精華區beta BB-Love 關於我們 聯絡資訊
(下)   「玉兒,要走囉。」沈貴風站在小院入口對著裡面大叫。   「等等我。」朱元琅把作業用紙鎮壓住,才關上門。   原本趴在地上的小黃看見他立即迎上去,朱元琅蹲下來摸摸牠的頭,「小黃就別去了 。」   「牠今天不知怎地看見我出門硬要跟上來,明明連路都走不好。」沈貴風彎腰把愛犬 抱起來,只見一顆毛茸茸的頭軟軟地垂在他的手臂上。   朱元琅跟沈貴風把小黃送回牠的小窩,小黃一反常態,熱情地舔吻兩人的手,似乎不 願兩人離去。   「好乖好乖,等我回來拜託大嬸給你啃骨頭。」   沈貴風哄著,朱元琅立即糾正,「小黃連牙齒都沒了,不要再讓牠啃了。」   「可是牠就愛這味,沒了牙齒還是愛啃。」沈貴風寵溺地輕撫愛犬的耳朵,小黃低聲 鳴叫,終於肯趴回地上再閉上眼睛。   「走了,讓小黃休息。」朱元琅催促,沈貴風又流連了幾眼才轉身離開。   「沒想到一轉眼小黃也陪著我們十年了。」   「是啊。」   兩人並肩走出山莊大門,守衛一看見他們便笑呵呵地問:「兩位小哥,今兒個上哪去 啊?」   「聽說鎮內有集會,咱們想去看看。」朱元琅也是笑著回答。   「唔嗯,」守衛點頭,對他們揮揮手揚聲道:「早些回來,看見喜歡的姑娘家要記得 跟莊主報告。」   「啐,又在胡說八道,看門去吧。」朱元琅疊聲笑罵,挽起沈貴風的手臂揚長而去。   等著離開山莊遠些,朱元琅才顯露臉上的不悅,「這個莊大哥,老是愛提些有的沒的 。」   「因為大家都關心你呀。」沈貴風摸摸他的頭。   「我愛怎樣就怎樣,誰也管不著!」朱元琅踢起腳下的石頭,突然轉身欺到沈貴風眼 前,眼睛眨也不眨盯著他,「那你呢,風『哥哥』。」   「我啊,」沈貴風撓撓腦袋,微笑道:「我只關心你快不快樂。」   朱元琅瞅著他,「原來你只關心這個。」臉上的表情有些詭異。   沈貴風被看得渾身不自在,趕緊堆出滿臉笑容,「快走吧,市集收了就不好玩了。」   朱元琅收回目光,超越沈貴風開始疾行,沈貴風被他忽喜忽怒的情緒搞得不知如何是 好,不過他也沒空細想,趕緊拔足追上。   來到集市,琳瑯滿目的商品完全引起了朱元琅的注意力,他拋開適才的不開心,穿梭 在各式小攤,而他那風趣幽默的話語也讓擺攤的大嬸逗得哈哈大笑。   沈貴風不似朱元琅那般瘋狂,但他亦步亦趨跟著好友的腳步,幫他注意腳下的高低, 幫他整理採買的小物。   朱元琅嘴裡含著糖葫蘆,手上把玩套圈圈得來的戰利品,眼尖地瞧見遠方聚集著一群 人,他興奮拉扯沈貴風的袖子,「快快,去那裡,有好玩的。」   「啊,等等。」沈貴風把小物往懷裡一揣,牽起朱元琅的手,開始撥開人群,且不時 回頭確認,「玉兒,抓緊我,別走丟了。」   朱元琅低垂著頭,嘴角揚起淡淡的笑容,突然感覺口中的糖葫蘆變得特別甜。   一群人繞著廣場一圈,看著兩人比武賣藝,不時鼓掌叫好然後丟出獎賞的銅板,朱元 琅看了沒多久便興致索然,拉著沈貴風離開,「我以為有好看的,要看這個不如看我跳舞 。」   「那可不行,」沈貴風難得反駁,「玉兒的舞是非賣品。」   朱元琅心裡又是一陣甜蜜蜜,挽起他的手緊貼在他身側,沈貴風伸手把沾在那白玉臉 龐上的糖漬拈掉,同樣也回握他的手,「咱們再去逛逛其他地方。」   「好。」   從初識開始,兩人就習慣牽著手到處玩,但出了山莊,兩名男子當街摟摟抱抱似乎不 成體統,於是朱元琅看見迎面來了一群人,只好嘆氣鬆了手。   和來人擦身而過之後,沈貴風突然嘿嘿一笑,附在朱元琅耳邊說道:「剛才那姑娘瞧 著你呢。」   朱元琅臉不紅氣不喘,「因為本大爺長得好看嘛。」   「真的,玉兒長得越來越……」沈貴風頓了頓,想半天實在找不到適合的詞句,朱元 琅立即糗他,「詞窮就早點承認嘛。」   「我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沈貴風如同小時候一樣,看見朱元琅的笑容就臊紅 臉,他憨厚地傻笑,朱元琅緊緊握著他的手,低聲道:「貴風……」   沈貴風記不得從何時開始他的好兄弟已經直呼其名,只在有所求時才軟軟地喚他風哥 哥。但不論怎樣,在沈貴風心中,朱元琅永遠如同他的家人一般。   兩人又到處尋找有趣的小攤,直到天色昏黃,沈貴風催促朱元琅打道回府,朱元琅跳 著來到最後一個攤子上,央求,「看完這個就回家。」   實在不忍打擾興致,沈貴風也拿起攤子上的商品端詳,這個小攤擺設的為玉石製品, 也難怪朱元琅這麼感興趣。   朱元琅拿起一塊玉珮,透光看了許久,對沈貴風笑道:「你瞧,這玉上有字呢。」   明明是一塊毫不起眼的璞玉,但是玉石中的紋路卻巧妙地構成一個字,沈貴風看了很 久,驚訝道:「是個風字。」   「對呀,」朱元琅指著玉珮另一環,「再看,這裡像個玉字。」   「一個風字,一個玉字,可真是巧奪天工。」沈貴風不禁讚嘆,朱元琅同聲附和,把 玩著玉珮不肯鬆手。   擺攤者為中年人,嘴上手上招呼客人十分勤快,眼見朱元琅對玉珮戀戀不捨的模樣, 立即招呼,「這位小哥,俺要收攤了,您若喜愛的話,俺可算您便宜些。」   朱元琅趕緊掏出布包,算算剩餘銅板,可是還不到老闆所提出的價錢,沈貴風也趕緊 把自己的剩餘零錢都掏出來,兩人加總之後依舊不夠。   老闆看看兩人再看看銅板,搖頭道:「小哥,不是俺不賣,實在是……太蝕本了。」   「大叔。」朱元琅柔聲道:「您瞧這玉珮,有風又有玉,咱們哥倆名字中都有這些字 ,天生註定這玉珮就是屬於咱們,這玉珮賣給別人也不懂得欣賞呀,而且像您這樣好心人 ,日後生意必定蒸蒸日上。」   老闆又看看兩人,朱元琅亮晶晶的眼睛似要擠出淚水了,實在拗不過,嘆口氣把錢收 起來,「小哥實在嘴甜,俺說不過,讓您帶走吧。」   「謝謝大叔。」朱元琅開心地向老闆道謝,小心翼翼把玉珮收進懷裡,「貴風,回家 了。」   沈貴風跟隨朱元琅一路哼歌上山,心裡一樣快活。   只是他們從沒料到,這是最後一次出遊。   還不到山莊守衛遠遠地就衝過來,一把抓住朱元琅的手,「快點快點,莊主找你啊。 」   朱元琅和沈貴風對看一眼,兩人莫名其妙地一齊走到大廳,廳內,蕭若言與戴勝群均 臉色凝重,戴勝群把沈貴風叫到身邊,「風兒,跟師父回去。」   「是,師父。」   等到他們離開,朱元琅開口問,「小師父,怎麼了?」   蕭若言拿出一封信,「你自己看。」   當蕭若言拿出信封時朱元琅隨即一驚,因為信封的樣式是當宮內發生緊急事件時才使 用,而且最令他吃驚的,彌封處並不是當今明王的蠟印。   第一次使用因皇后思念兒子,朱亮瑜不得已只好運用皇帝的權力拜託蕭若言讓朱元琅 回家探親,這一次……   朱元琅火速拆開信封,紙上僅寫著五個字:「帝病危速回」   腿一軟,坐倒在地上,他抓著衣襟大口喘氣,眼淚馬上不聽使喚流出,蕭若言來到他 身邊,朱元琅立刻抓著師父大哭,「父皇……」   「孩子,回家吧。」蕭若言慈愛地撫著他的頭髮,朱元琅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師父 ……父皇……」   蕭若言把小徒兒摟進懷裡,「師父這幾天都在想,該是讓你回家的時候到了,只是沒 想到竟然因為這理由……唉,別哭,瞧,影衛來接你了。」   朱元琅轉頭,看見一身黑衣的影衛悄然無聲出現,他馬上撲向影衛,又是大哭,「衛 叔叔……父皇……」   影衛被他突如其來的行為弄得手忙腳亂,蕭若言上前輕哄,「乖,別再哭了,馬車都 在外頭。」   朱元琅把眼淚擦乾對師父拜別,影衛向蕭若言行禮致意,三人走出大廳之後,沈貴風 突像陣疾風衝到朱元琅面前,拉著他的手急道:「玉兒,小黃……小黃……」   即使擔憂父親的身體,朱元琅心中也牽掛著年邁的老朋友,眼看沈貴風神情不對,心 又是一沉,「小黃怎麼了?」   數滴眼淚滑落臉龐,「小黃走了,在我們逛市集的時候。」   彷彿一記響雷打在朱元琅身上,他覺得兩腿快要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影衛趕緊伸手 攙扶,在他耳邊低語,「太子,我們應該儘快趕回去。」   沈貴風此時才發現朱元琅一身遠行裝扮,他急急地握緊好友的手,「玉兒,你要去哪 ?」   「貴風,對不住,我要離開山莊了。」朱元琅倚著影衛,虛弱地擠出笑容。   這消息比起小黃離開自己更讓沈貴風難以置信,「不不,不!不要走!」   蕭若言立即制止衝動的沈貴風,「風兒,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不……」   沈貴風呆立在原地,腦子裡亂成一團,朱元琅伸手擁抱他,眼淚沾濕他的肩頭,「我 也不想走啊,可是我的父親生病了……」   「你還會回來嗎?」沈貴風回抱,緊擁他。   朱元琅搖頭,從懷裡掏出最後買的那塊玉,使勁折成兩半,一半塞到沈貴風手心,垂 淚道:「風哥哥,我把玉字給你,如果日後咱倆還可以再相遇的話,以此玉珮相認。」   沈貴風接下依舊微溫的玉珮,緊緊捏牢,眼淚如同落葉隨風,一片片飄到地上。   登上馬車時,朱元琅再三回顧他所居住十年的地方,以及他唯一的好友。   這十年,是他這一生最快活的時光。   駕,影衛揮起馬鞭,馬車很快地消逝於遠方,沈貴風一直站在山莊門口,一直凝視著 朱元琅離去的方向,直至深夜,才拖著蹣跚的腳步回房。   經過了數日,沈貴風都在固定時辰來到山莊大門,日落才失神離開,也許他心中期盼 著再過一會兒,笑盈盈的朱元琅就會出現在自己面前。   戴勝群非常擔憂,他知道兩個小徒兒感情非常好,憂心一次承受雙重打擊的沈貴風會 做出傻事,蕭若言卻賞他一個大白眼,「想太多,既然要讓風兒快樂些,你該用點什麼方 法吧?」   「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戴勝群在屋內踱步嘆氣。   「傻子。」蕭若言毫不客氣罵他,「去,去把風兒找來。」   沈貴風被戴勝群拖著走進大廳,他有氣無力地對蕭若言行禮,「蕭師父。」   蕭若言一看見他頹廢的模樣便燒起一把無名火,「笨蛋教出的徒弟真的也跟笨蛋一樣 。」   「若言,你這話就不對了。」戴勝群抗議。   蕭若言走近沈貴風面前,突然啪啪數下,沈貴風愕然撫著紅腫的臉頰,眼神也變得清 明。   「才經歷一次生離死別就變成這副鬼樣子,」蕭若言披頭痛罵,「堂堂男子漢像個姑 娘家,腦子裡面只掛著哭哭啼啼,竟然還敢嚷著要出山莊,我呸。給我跪下!」   戴勝群噤聲,他知道蕭若言的方式雖然殘酷,不過是最好的良方。   「武也不練,字也不習,當初學武習字的精神到那裡去了?不要跟我都是為了元兒, 元兒知道的話一定會唾棄你,不要推卸應當的責任,現在該做什麼就要繼續做!」   蕭若言整整罵了兩個時辰才收口,戴勝群趕緊遞上茶水,再看看小徒兒,原本混濁的 雙目又變回炯炯有神。   沈貴風磕頭行禮,「謝謝蕭師父的教誨,風兒知錯,」   「很好。」觀其言行,蕭若言知道自己總算沒有白費脣舌,喝了一口茶,「想知道元 兒上哪去嗎?」   「請蕭師父指點。」沈貴風興奮地連聲音都發抖了。   「一年後進京趕考。」丟下一句很莫名的話,蕭若言消失在門後。   沈貴風撓撓頭,雖然不大懂蕭若言的意思,但是在朱元琅離開五天之後,他終於重新 振作。   這一年,他埋首苦讀,文武並行,戴勝群看著徒兒賣力的模樣,心中也實在佩服蕭若 言的三寸不爛之舌。   一年後,沈貴風裝滿行囊,於眾人歡送下揮別了生活十一年的故里。   戴勝群感慨萬千,當年自己手中的小小娃兒,如今已能獨當一面,蕭若言靠到他身邊 ,「在想什麼?」   轉頭,凝視他鬢角的白髮,「我們都老了。」   「是啊。」蕭若言靠在他肩上,「你累了嗎?」   「再過幾年,也許連元兒的下一代都要上山了。」   「到時就把棒子交出去。」蕭若言這樣說道。   戴勝群呵呵笑起來,伸手摟了蕭若言,蕭若言仰頭看他,嘴角含笑。   在外人眼中,他們依舊是相敬如賓的師兄弟。    *   *   *   離開山莊之後的沈貴風,首先來到城鎮中的私塾,將戴勝群的介紹信交給老學究,老 學究摸摸鬍子,「啊,是戴師父的徒弟呀,很好很好。」於是便舉薦上去。   第一關順利通過,但是之後的鄉試就得完全靠真本事才行。沈貴風運氣非常好,新皇 剛即位,正缺人才,以往三年才舉行一次的鄉試變成年年都有。   鄉試過後的隔年春天,沈貴風踏上京城的土地。初來到花花世界,對於還是少年心境 的沈貴風開心得不得了,不過他馬上收斂心情,專心應付接下來層層關卡。   不過偶爾還是會聽見一些小道消息,譬如:才即位一年的新明王。說書人把舊皇和新 皇交接時的政變說得天花亂墜,他們說新皇的手段十分殘忍,把與自己意見不合的人統統 砍頭,又有人說新皇其實不是舊皇的親生兒子,因為從來沒有人在宮內見過他。   這些鄉野傳聞沈貴風當作茶餘飯後的消遣,聽過就算。   考試過後,沈貴風輕而易舉得到舉人。在山莊與朱元琅一同生活的日子,耳濡目染, 從目不識丁到滿賦詩書,並且還走入皇宮,這些都是沈貴風始料未及的。   站在宮門口,他深呼吸一口氣,來到皇城內,踏上最終試場的土地。   最後一關,殿試;主考官,當今明王。   許許多多從各地趕來的考生,興奮地七嘴八舌,沈貴風則端坐進入無我的境界,藉此 讓自己放鬆。   「皇上駕到,立正。」   也許是顧及應考者尚為平民身份,因此並未要求跪拜禮,於是等宮人高聲呼喊後,殿 中的數十人立刻依序排開躬身行禮,「參見聖上。」   沈貴風趕緊跟著照做,然後聽見明王的聲音,「諸位平身。」   這個明王,聽起來沒有很老嘛,而且聲音還滿好聽的,沈貴風一直以為能做皇帝的都 是上年紀的人。   宮人開始唱名,點到名者上前接受明王詢問,沈貴風一來離得遠,二來明王坐在帷幕 後面,因此長得是方是扁根本看不清楚,他只專心一意思考所唸過的四書五經。   終於輪到沈貴風,他慢慢走上前,躬身,「草民沈貴風參見聖上。」   有些低沉的嗓音在他頭上響起,「沈君平身。」   沈貴風抬起頭,此時,一道微風穿過堂口,吹開了遮蔽明王面容的帷幕,皇帝的尊容 第一次顯露。   「玉兒……」沈貴風摀住口,不敢置信眼前所見。   為什麼堂堂明王的長相和他記憶中總是微笑的好友重疊在一起?沈貴風不由得踏步上 前,他要確認他所朝思暮想的好兄弟是不是坐在這上頭。   「大膽!」   突然一聲爆喝,帶刀侍衛立即抽刀出鞘,沈貴風僅眼一眨,冰涼的刀鋒隨即架上脖子 。   「呃……」   他應該是第一個被人拿刀架脖子的舉人吧,沈貴風舉高雙手,即使有滿腹武學,他也 不敢在明王面前造次。   「大膽!誰許你如此放肆!剜了你的眼!」   拿著拂塵的太監,尖銳的嗓音迴盪在大殿中。   大殿內鴉雀無聲,只有沈貴風的汗像瀑布一樣。   「王浩退下,叫侍衛收刀。」   明王終於開了金口,那王公公馬上領旨,「遵旨。」   刷刷,侍衛訓練有素地收刀入鞘,沈貴風抹去滿頭的汗水,知道自己剛剛在鬼門關前 走一遭。   「朕很好奇,沈君為何有此舉動?」   沒想到明王竟慈祥地問道,沈貴風趕緊躬身,「適才草民大膽冒犯聖上,還請聖上諒 解,草民……僅是憶起故人罷了。」   「原來如此。」明王輕輕笑了,那笑聲又勾起沈貴風的回憶,但是他馬上屏除雜念。 玉兒絕對不在這裡,他絕對不可能是坐在這上位之人。   明王開始提出問題,沈貴風思考一會兒之後,審慎回答,明王一面點頭手指一面敲打 扶手,顯得非常滿意。   最後一個問題,沈貴風等了許久才聽見明王開口,「沈君來自棲龍山莊?」   「是。」   「聽聞棲龍山莊的好漢文武雙全,不知沈君可否讓朕開開眼界?」   既然皇帝有此要求,沈貴風當然不便拒絕,「不敢,草民獻醜了。」   左右侍衛送上木劍,沈貴風擺出起手式,閉上眼睛冥思,眾人不由得屏息以待。   良久,眾人突然有志一同擦擦眼睛,因為他們只看見場中一團灰撲撲的人影,行雲流 水般使出一個又一個劍式,那木劍在沈貴風手中彷彿活物,柔軟如鞭但實則剛硬似劍。   「好!」   明王率先鼓掌,眾人隨即一齊爆喝,大殿的屋頂怕是要被掀翻了。   「鏘!」   最後一式,沈貴風將木劍重重擲回地上,竟將大理石磚擊出一條裂痕。   「真是太好了,朕從未看過如此精彩的演出。」   明王鼓掌再鼓掌,可以想見龍心大悅,沈貴風跪在地上覺得心情一陣暢快,朗聲道: 「謝聖上。」   明王拿起硃筆,在沈貴風的卷子上畫上數筆,宮人恭敬地捲起之後彌封,這些試卷再 由明王裁決,三日後,狀元即將呼之欲出。   等到最後一人詢問完畢,明王坐上轎子,於眾人恭送聲中離開。   沈貴風身邊立即圍繞一群人,大夥兒七嘴八舌地討論他剛才的行為,不僅沒有觸怒明 王,還讓明王如此開心,這樣的好運,天底下再沒第二人達到了。   面對眾人的恭維,沈貴風謙遜幾句之後便退出大殿,他心裡依舊掛念著──到底玉兒 在那裡?   是日傍晚,明王宴請所有考生共聚歡樂,觥籌交錯,人人喝得酩酊大醉,歡樂聲划拳 聲不斷。   在一群醉鬼中唯獨沈貴風清醒,他不似旁人到處交際,握著一杯酒獨立於窗台邊。   一年前蕭若言只丟給他「上京趕考」的訊息,於是沈貴風誤以為他的好兄弟也會跟著 一起上京,一路上都非常觀察身邊的人事物,可是現在細想,蕭若言根本沒有告訴他朱元 琅在那裡,完全都是他自行猜測罷了。   只是,明王的面容不斷在腦海中浮現,沈貴風喝了一口酒,決定細細思量。   沒錯,那張與好友幾乎一模一樣的長相的確讓他無法忽略,不過細節卻相差甚遠。   記憶中朱元琅那秀麗的臉龐總是開心地笑著,而端坐皇位中的明王眉宇間卻有著無法 抹去的憂愁,更詭異的是,明王竟生得一頭白髮,與朱元琅的年紀完全不相符,一個少年 人怎會頭髮花白?   也許蕭若言是為了讓他重新振作不要一直沉溺於失去好友的悲傷中吧,只是這輩子他 還能尋得好友嗎?沈貴風抹去臉上的淚水,握緊從不離身的半塊玉珮,一飲而盡。   正當他預備回筵席中參與眾人的嘻笑時,一道人影悄然無聲來到他身邊。   沈貴風嚇了一大跳,「王……王公公……」   那人正是早晨沈貴風觸怒聖顏時對他怒吼的王公公,此時的王公公面容慈祥笑容可掬 ,對沈貴風拱手,「沈公子。」   「不敢,不知王公公有何要事?」沈貴風趕緊還禮,心中七上八下,該不會因早晨的 事件今晚他就要被發落吧?   「沈公子,請隨咱家而來。」王公公伸手拉扯他的衣袖,示意他跟上。   沈貴風更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殿上的眾人多得數不盡,為什麼只有他被召喚?   但是王公公十分執著,眼看沈貴風有所遲疑,更加用力拉扯他的袖子,「沈公子,請 隨咱家。」   沈貴風只好快步跟著王公公,一路穿過長廊,完全沒有遇到任何人,直接來到另一座 大殿門口。   沈貴風仰頭看大殿名字:長風殿,王公公對他低聲道:「這兒是聖上的寢宮。」   什麼!沈貴風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半夜,沒事明王叫他來作什麼?   「來來,快請進。」只有王公公像沒事般,催促他進殿。   懷著揣揣不安的心情,沈貴風走入殿中,王公公點著燭火,示意沈貴風坐在椅子上, 對他笑咪咪道:「還請沈公子稍待,一會兒聖上即來。」   沈貴風傻傻地點頭,都到這個地步,他只能像個被宰羔羊等著獵人下一步要把自己幹 嘛幹嘛,等了半天明王還沒來,沈貴風開始環顧四周。   既然身在皇城,精雕細琢的花紋以及精緻的擺設應該是多到看不完,只是這明王寢宮 卻是例外,除了一個屏風,幾張桌子椅子,完全沒有多餘藝術品,最奢華的算是龍床吧, 龍鳳被以及枕頭的材質均由上等絲綢製成。   當沈貴風在殿內百般無聊跺步時,忽聽聞外頭一陣吵鬧聲,殿門緩緩敞開,宮人朗聲 :「聖上回鑾。」   明王來了,沈貴風趕緊躬身,心中百味雜陳,到現在他還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何來到此 處。      明王大踏步進入寢宮,看見沈貴風微微一笑,「沈君。」   「草民參見聖上。」有了上次的經驗,沈貴風再也不敢隨意抬頭觀看聖顏,行禮後繼 續低垂著頭移到一旁。   宮人及宮女正欲替明王寬衣,明王揮揮手,王公公知曉主子心意,把眾人都趕出殿外 ,然後自己親自關上殿門。   偌大宮殿僅剩當今聖上及無名小卒沈貴風,沈貴風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靜靜地垂 首站一旁,等待聖旨。   明王自行脫衣後,輕柔地對沈貴風道:「沈君,煩勞抬頭。」   「不敢,草民不敢。」誰知道這裡會不會突然又跑出一列帶刀侍衛,他可不想再嚐被 人拿刀架脖子的滋味。   「呵,沈君怕什麼呢?」   「草民不敢觸怒聖顏。」他的小命要留著等到他尋到好友為止。   明王輕歎一口氣,沈貴風突然很想問問他,為什麼要嘆氣,做皇帝不快樂嗎?不過這 問題當然得藏在肚子裡。   沈寂許久,明王終於再啟金口,這次喚的並非沈君,而是……   「貴風,你就這麼討厭我的臉嗎?」   什麼?明王說了什麼?沈貴風驚愕抬頭。   明王托著腮,語氣中盡是幽怨,「貴風,我的臉是不是變得很醜了,要不然為什麼你 都不看我一眼呢?」   「玉兒……玉兒……」   那朝思暮想的人真的在自己眼前,沈貴風立即上前,這次他沒有遲疑,慢慢伸出手, 朝向明王的臉龐。   朱元琅立刻反握住他的手,緊緊貼在自己臉上,「貴風,貴風。」   「玉兒,你真的是玉兒嗎?」   沈貴風喃喃自語,他好怕這是一場夢,可是如果真的是夢,他要拜託老天不要讓他醒 過來。   「貴風,是我,我就是玉兒。」   朱元琅從懷中掏出半塊玉珮攤在掌心,見狀,沈貴風也掏出屬於自己的玉珮,兩方對 合,一分不差。   這下子,沈貴風終於可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緊緊用力地抱住朱元琅,完全忘我,「 玉兒,你真的是玉兒。」眼淚立刻掉落。   「玉兒,我好想你,好想你。」沈貴風嚎啕大哭,他要問,為什麼什麼都不多說就這 樣離開他的視線。   「不要哭,貴風。」一隻手擦去他臉上的淚水,正如記憶中的一樣,一樣柔滑的觸感 。   沈貴風繼續哭著,他終於能宣洩一年的苦悶了。而朱元琅反而比兒時沉穩,不斷輕哄 ,直到他停止。   「對不住,一年前什麼話都沒空說。」朱元琅柔聲道歉。   「沒關係,只要你好就好。」沈貴風緊緊搓揉他的手,深怕他又再次消失。   「這一年我也是不停地想著你,小師父稍訊息給我,我才知道原來你上京趕考,可是 因為身份不同,一直拖到現在我才能跟你獨處。」   朱元琅綻出笑容,沈貴風不由得看呆了,這才是他記憶中的玉兒。   「玉兒……」   他癡癡地喚著好友,完全沒有注意朱元琅越來越靠近自己,然後,一個溫軟的感覺觸 到嘴脣。   「玉兒?」   「噓,不要說話。」   沈貴風只記得被牽引至龍床,然後充滿馨香的身軀倚在自己身上。   這一夜,連月亮都害羞地躲進雲裡,不忍打擾久別重逢的小倆口。      當天色大明,沈貴風眨眨眼睛坐直身體。   他還記得前一夜自己被當今聖上叫到寢宮,那麼之後呢?他低頭看看自己身上一點一 點的痕跡,抱著頭無聲大叫。   到底怎麼回事啊,他他他……好奇怪,雖然發生了那件事,可是他沒有感覺到不快, 反而……回味無窮?   沈貴風煩惱地抓抓頭,正欲起身更衣,王公公的聲音就在屏風外,「沈公子,您起身 了嗎?」   「哇!」沒料到有人出聲,沈貴風大叫一聲,緊抓著凌亂的衣襟,「王……王公公… …別進來……」   「聖上囑咐咱家替沈公子寬衣,請問水盆要放在哪裡?」王公公裝作沒聽見,恭敬地 詢問。   「放那裡就好,我……我自己來……」沈貴風趕緊整理衣衫,宮人將水盆置放之後退 出殿門。   沈貴風首先探頭出去,確認真的沒有人了,才放心脫衣泡進熱水中。   真舒服,不愧是皇家級的享受,連熱水都跟家鄉的不一樣,水質很柔和,洗盡全身疲 憊。   水盆旁放置一疊換洗衣物,沈貴風攤開一看,全是他沒見過的衣料,而且剪裁非常適 合他的身形,裁縫師似是完全明瞭他的身圍。   等他換上衣物後,王公公又悄然出現,「沈公子,咱家替您梳理。」   幾個宮人端著鏡子以及梳子之類的工具,幫沈貴風梳理頭髮,挽成時下流行的髮髻, 如此一來,原本充滿江湖味道瞬間蛻變為佳公子。   梳理完畢之後,宮人端上早膳,毫不奢華,就像山莊內食用的清粥小菜,沈貴風吃得 相當滿意。   王公公一直站立一旁伺候他,沈貴風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只是一介平民,可是這 位看起來似乎是宮內的大人物對自己如此客氣,不說點話好像沒禮貌,於是沈貴風清清喉 嚨,「呃……」   王公公立刻答話,「早膳是聖上特意囑咐廚房,應該很合沈公子胃口。」   「不……」不是要問這個啦。   「早朝快結束了,等會兒聖上就回來,還請沈公子稍待片刻。」   問題都還沒說他怎麼會知道自己要問什麼?沈貴風決定還是繼續讓氣氛沉默比較好。   於是等沈貴風用餐完畢,宮人將餐具收拾妥當,王公公也恭敬地退下。   大殿又只剩下他一人了,再加上明王不知何時才下朝,沈貴風突然覺得他很像深閨怨 婦,只能癡癡地等著。   所幸過沒多久,殿外傳出聲音,「皇上回鑾。」   終於回來了,沈貴風趕緊挪到門邊,沒有任何隨從跟隨,朱元琅快步進入,沈貴風正 要行禮時被他一把拉住。   「貴風,咱們還是好兄弟,沒人的時候就不需行大禮了。」   「可是……」   可是現在的朱元琅是一國之君,自己怎能不知禮數,沈貴風遲疑了一會,卻見朱元琅 伸手摟住他的腰,靠近耳邊悄悄道:「再加上昨晚的事情,應該是我對貴風行禮才對。」   天吶,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沈貴風簡直想挖個地洞把自己埋起來。   朱元琅咯咯笑出來,白膩的雙手輕撫沈貴風通紅的臉頰,「昨晚,我讓貴風舒服嗎? 」   既然朱元琅非得提起,沈貴風覺得有些誤會應該要解開,「玉兒,我要跟你談一談。 」   「嗯?」眼波流轉,朱元琅推他坐上椅子,然後就跨坐在他身上。   哪有人用這樣的方式談話,沈貴風七手八腳要撥開纏在自己身上的手臂,卻見朱元琅 更似深閨怨婦,口氣哀怨得不得了,「你不喜歡我抱你?」   「沒有……沒有……你不要亂摸啊……」   沈貴風不由得呻吟,朱元琅逮著機會嘴脣隨即覆上,讓他連話都說不出來。   「貴風,我好喜歡你,你知道嗎?」   結束這一吻,朱元琅心情大好,摟著他的脖子,那初見時的憂愁面容已消失,笑得非 常甜蜜。   「貴風,你喜歡我嗎?」   沈貴風又落入兒時的陷阱了,他就是喜歡他的笑容,還有對自己撒嬌的時候。   「玉兒,我……」      「我知道,你不用急著回答我。」朱元琅笑著把手指貼在他脣邊,然後繼續倚在他胸 膛,「我知道我對你隱藏很多秘密,可是你要知道,我的心,一直都沒有變。」   沈貴風沒有回答,伸手輕輕地撫著那花白的長髮。過了良久,才開口,「你的頭髮… …」   「這是被下毒的結果。」   「下毒?」   「一年前叔父要爭位,父皇就是因為食用了毒藥,才撒手歸天,而我也著了此道,幸 好平日小師父就讓我服用各式各樣的解毒劑,所以我沒有死,只是頭髮白了點而已。」   朱元琅說得很輕描淡寫,可是沈貴風知道皇位爭奪絕對不僅僅這樣簡單,他非常心急 ,「那你的身體呢?」   「太醫還在診治,目前看不出任何後遺症,不過不要緊的,現在你來了,就算下一秒 要進棺材我也覺得沒關係。」   「不要說這種話,不要。」他會哭,而且會哭得很大聲,很大聲。   「待在我身邊,一輩子不要離開我,好嗎?」   「好。」   許多年後,沈貴風偶爾會對朱元琅埋怨,當初根本沒有商量的空間,就這樣被莫名其 妙地吃掉,身為男子漢的自尊蕩然無存。   然後朱元琅就會笑嘻嘻地用手指刮他的臉,再低語,「你要知道,帝王學也包含這一 項喔。」   「胡說,蕭師父才不可能這樣教你。」沈貴風糗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不用教我,他和大師父眉來眼去的樣子我都看膩了。」   「什麼!」   直到此時沈貴風才完全明瞭,何謂有其師必有其徒,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完】 === 完結,爆字數了,所以覺得有缺什麼的就請各位自行腦中補完吧。 我家爛網路一直斷線,結果都超過12點了,才發出。>"< 不過還是祝各位白色情人節快樂囉。★*"`'*-.,_,.-*'`**ˋ(  ̄▽ ̄)ˊ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6.59.118.142 ※ 編輯: pcnet 來自: 116.59.118.142 (03/15 00:34)
DDAT:貴風被推倒好可愛啊>////<白色閃光節快樂!! 03/17 07: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