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進一條僅二人可擦肩而過的小道上，兩旁盡是被人刻意栽出修剪過、與
人同高的山茶樹。
寧靜午後，入秋的陽光彷彿將萬物照得靜止，只風滾動的聲音由遠而近轉
來。
沿途輕薄破碎的枯葉脆響不停地自木屐下綿延，不知火在一座外圍石牆上
爬滿藤蔓、如寺院般端莊的建築物前停了下來，仰起頭四處張望了一會兒，
他伸出雙手緩緩將稍厚的木門往兩側推開。
門內種滿許多針葉松柏，優雅地將著一排圍成框的房室繞住，放眼望去庭
院裡假山、水池，還有大異於牆外蕭瑟景象的斑斕花團大放，儼然是一幅
奢侈造景。
「…你不是說不回來？」迎面撞上一把軟嫩的童音，說話的孩子滿臉狐疑，
站在與門同側、牆角樹下的一口井邊打水，小小身子只剛好比井口高出個
頭。
玄潮子。彷彿要作確認般地暗暗在心中喚了對方名字，盯著近五百年不見的
小臉直看，不知火帶上門，就往離井旁十多公尺遠的起居室外沿廊走去坐下。
「我說不一定。連話都不會聽…過了這麼久，你不僅身子沒長，腦袋也還是
空空。」
在一樣的空間裡有相同的景色，以及那個沒變的人。不著痕跡揚了眉，不知
火看著玄潮子使勁將水自井裡拉?上來倒入腳邊的水桶裡，忍不著輕笑出來。
孩童提著滿滿的水走向牆邊整排的花草盆栽，一瓢一瓢澆上。「你回來找我
吵架的？」也不氣，矮小笨拙的身軀搖頭晃腦，左右探看花下水流滲透的情
形。
想起自己回來的目的。「不是。」腳上懸空一蹬，木屐飛得老遠，不知火閉
起眼枕著兩手躺在沿廊，身子往開著紙門、相通的和室裡伸展。「玄潮子，
你會不會孵蛋啊？」
「嗄？」以為自己聽錯的玄潮子這才換上不可置信的表情，轉頭看著廊上那
條身影。
※
自當初由胡嬈手中接收她以命相託的龍亄，離開胡都至今已過了三年，期間
本以為帶著不理它不餵精氣，若遇上龍神找荏，見機行事便可。
誰知道，尋仇找荏沒有，就那亄日夜發光，偶爾燃起青熒，最後竟引來幾尾
龍，鎮日繞著不知火打轉，不做動作卻也趕不走打不得，黏得死緊害他什麼
都無法做、哪都無法去，只好回家。
「喏，可以的吧？好歹也是你同類啊。」慵懶地解釋過原委，不知火將手撐
在身後，眼半瞇半張地看著對面跪坐著的玄潮子瞪大眼捧視那玉球模樣的亄。
誠惶誠恐地把龍亄往一旁端正擺好。「…可…惡…」玄潮子跳起來就往不知火
身上撲去，掄起拳直打。
即使再像，即使同為神獸，但無鱗短角的蛟面對神氣威武的龍就是存有自卑
和敬畏。一者掌四方八地之水，翔於天；一者只能在湖河中稱王，連御風凌
雲也不會。
「我是蛟，不是龍！渾蛋！每次回來就給我找麻煩！可惡！什麼孵蛋？我
可不是雌的！這能玩嗎？這種東西…王八！你給我帶走！馬上給我滾出
去！」被觸著逆鱗的玄潮子嘴裡大罵，小拳頭雨點似的不停。
不知火伸出手將往自己身上猛捶的人輕鬆拎開，更惡意地往對方頭上露出的
對小圓角戳了戳。「會走，處理好這亄就走。」鬆開手，任玄潮子跌坐在地。
「真的要走？」才剛回來啊…他說說而已。提高音量，玄潮子大為驚訝。
「欸…那蝴蝶呢？你不處理？…至少等冬天過吧？現在雖然是這樣，可就快
下雪了，到時封山，你出不去又回不來，會困在人類城市裡的。」急急說著
根本不可能困住不知火的理由。
這是大陰陽師太真的故居，也是不知火降生之所。和人類城輿相距九座山，
看似掩埋在深嵐裡不染世塵，卻又在山頭上栽滿一道山茶引領著有求的百姓
直到府第前。
大陰陽師曾是瘴癘渾濛、人妖空間交錯的時代裡，人類生活的信仰，占卜驅
惡，替三界下力量最薄弱卻也最貪婪的人類在混世內留得立足之地，但
也因此，招致鬼王造亄，借體託胎。
玄潮子記得清楚，太真得知自己將產下鬼亄後如臨大敵般的慌張，那是他從
沒見過的失態，蜷著腿將瘦弱的身子埋進一堆經典、記載中，直到產下不知
火。
通常寄體會因亄胎破體出生而立即死去。
可太真在血泊中忍著，嘴裡反覆唸過不知火和其降生時辰、原由，手邊以淨
露和血一一抄進一軸空卷裡，末了將一卷血字交給玄潮子，說是天下間唯一
降鬼王血脈的可能，才斷了氣息。
他本該恨不知火的，看著沾滿血的大陰陽師屍身，玄潮子知道她的遺願即
是要不知火陪葬，本來，鬼王的亄種就不該存在世上，趁小殺了也避免禍
端。
只是，當他扯開卷軸纏上不知火頸項時，對上的卻是明白而接受的眼光，無
聲無息的紫色眼眸，沒有掙扎。
亄胎所得之子不論能力、外型如何皆在落地之刻就有思考，不知火不是善於
演戲，就是他甫出生便體悟了世上所有無耐與不幸。
玄潮子選擇相信後者，他們都在走命運所安排的路，無關是非，自然也不應
該要他們之中的誰來贖罪。
轉念，玄潮子只當不知火是新的生命，照顧他，教導許多陰陽之術，直到他可
以自行五湖四海地往其他地方闖蕩。
看見玄潮子失了神，不知火推下他的頭。「欸。」
隨即走出和室往玄潮子房裡走去。「你剛剛說的蝴蝶的事，要處理就馬上處理
，有什麼難？」不知火知道他會把蝴蝶的捲軸擺在最近的地方看照著。
※
亦步亦趨跟著不知火不慢的腳步，停在自己房門口，玄潮子微愣地任他打開
竹籃，將仔細藏在衣褥層間的捲軸拿出，撕開外邊封咒。
「你怎麼知道我放那裡？」
確認了捲軸中隱隱的氣息，不知火隨即轉身往本間的書樓走去。「你有什麼
我不知道的？」好歹也認識很久很久了。
他是個不被天地允許的存在，不僅沒見過父親，自己母親在死前的最後一刻
心心念念的都是該如何扼殺他。
然而，只有玄潮子，雖然畏懼著殺死大陰陽師的不知火，卻也視他一如凡物，
平等對待著。
數千年沒有改變過。
或許是為了太真，也或許是念舊，無論不知火離家多久，玄潮子仍守在這個連
鬼神都不願意接近的地方，等待著每七百年回來一次的不知火，如風拂寒水般
地久久探問。
永恆的光陰之下，時間向前無限延伸，一切無形有形皆成虛無，天地間萬物
在他腳下跪倒，歷經榮衰生死。
數千年過去，只有他們一起活了下來，彼此相互憑證了對方的生命，不朽卻清
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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