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濛濛的天空滲不入一絲陽光。
敞開了窗,幽暗的空間仍是浮染窒人沉悶,單調地迴盪著。
枕靠在牆面,不甚專注地默默應著與自己相關的對話:「嗯…我知道了…」
「我會考慮……」
結束談話,耳邊傳來嘟嘟的響聲,空隨手將話筒放回原處。視線移向黑漆的天花
板,背上透過襯衫泌入肌骨的溫度,麻涼地讓他沒有移動的念頭。
「英國嗎…」伸手撫向緊皺的眉間,頹靡說道。
自那之後,我躲著你,竭盡所能地避開與你碰面的機會。
該怎麼做才好,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想放手,也不願放手,可是現在的自己連見面都覺得好痛苦。
「卡」的一聲,門被輕輕帶上。
所以,由你決定吧…我的去留…
*** *** *** ***
今天…能見到你嗎…
這樣的問句,近來已成了習慣。可是…真能看到你時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怔怔地看著你,漆暗中閃爍深沉的瞳彩,不發一語地凝視著…令自己心慌的沉
默。似乎有種異常又協調的距離隔橫在彼此間,壓得自己喘不過氣來。
什麼時候…在無心與刻意間,兩人陌生得教人害怕。
或許…這才是彼此真正的關係,像兩條不該有交集的平行線。
瞬間的領悟,代表著什麼呢…
忘了是誰先開口,很淺淡的一句:「你回來了…」
之後,屋內靜得像無人在似地默然。
不開口不行。這也是他今天特意等潮的原因,可…也僅是知道而已,是說不出口
,還是不願說呢…
什麼時候自己也變得膽怯了…
輕緩地別轉視線,無法面對你,假裝平靜地說著最不願的話語:「我…下禮拜要
離開日本,短期內不會回來,所以…」簡單幾個字句,卻有如蝕人心魂的毒藥般
教自己痛苦不堪。
咬著牙,悄悄收緊雙拳,強迫自己吐出違背心意的分離:
「…我們…分開吧……」
然後,空氣像凝結住似地、很靜。
連窗外不知何時飄落的沙啦水聲也顯得格外清晰。
「嗯…」垂首,一聲輕允回應。
沒有疑問,沒有挽留,平淡地彷如允諾時的無謂,殘忍地嘲笑空的期望。
愣然地注視著潮,他不敢置信。
瞬間。痛苦、忿恨、挫敗…如狂浪朝他湧來。氣紅了眼,也灼燙了胸臆。猛然敲
上牆面。
空像隻受了傷的野獸痛苦地悶吼著,不顧厲鞭似的話語是否會傷到對方:
「為什麼你總能以平靜淡然的神態對我?而我所希望的…你卻連一絲都不肯給我
?對你而言,我到底算什麼!!」被忿怒攪亂理智的空,沒有注意到垂著頭,微
微打顫的潮,所受的傷害,其實不在他之下。
「在你心裡…究竟有沒有我的存在!?」
輕輕地震了下,滿滿哽咽在喉的酸楚,教潮無法回應。
瞬也不瞬地盯著潮,面對他的無言,空覺得這一切再可笑不過。
即使如此……你也不肯回答我嗎?
從一開始…就只有我一人在演著獨角戲,所以…受苦的也只有自已……
閉上眼。該死心了…不能再留戀了。「我不會再出現在你眼前了…」他說,像在
告訴自己似的:「……永遠。」只是…似乎有什麼在胸口迸裂,無聲無息地扎入
心臟…很痛。
在空轉身之際,潮緩緩地抬首,注視他離去。眼中感染著空不曾見過的悲傷,襯
著點點滑滴的水珠。
我以為自己早已做好看著你走的準備,結果…還是不行…
不去在意,真的比較好嗎?
或許是因為太清楚在意的背後所代表的意義,才不去在意的。
可是儘管自己再怎麼在乎,你也不會為我所有,但可能的話…
能不能請你不要走…不要說分開,不要離開我…
我多麼希望自己能留住你……
*** *** *** ***
電話亭,無聲地伴著雨夜佇立在街頭。
溼泠的水珠沖打在玻璃薄壁,形成一幕水簾漫漫地往下滑落。頹然地靠在壁上,
他沉緩地鍵入熟悉的號碼。
昏暗的街燈隱去大半的表情,唯有闇啞的音調,隨著接通的電話迴盪在狹隘的亭
內:
「…喂…晟哥嗎…上回你說的,我答應了…」
因話筒的綠故,另端傳來的話語似乎有些糾糊,『你肯來,我是很高興啦…只是
你的聲音聽起來很難過…』頓了頓,又問:
『空…你還好吧…?』
像哭音般悶笑了聲。「…一點也不好…我快死掉了…」
聲音沒了會,有些不滿他的回答:『…別跟我開玩笑…』
呵…玩笑嗎…我也希望是啊…
無力地,任話筒由手中滑落,繃緊的話線繞了幾圈不規則的弧形,不住左右擺盪
:『…喂…空,你怎麼了!回答我啊……』
無視垂盪半空的急切問句,推開薄弱的玻璃門,空走出話亭。漫無目的地,在熙
攘的街頭胡晃。
嘩啦的水聲聽在鬧烘烘的耳裡模糊得不真切,連冰涼水珠打在身上也有些恍惚。
只有胸口…滴著血、抽痛著的傷口再真實不過…
……好難受。
趕著躲雨的路人,匆匆借道,急慌中將空撞向一旁的石牆。道了聲歉,又趕忙往
前奔去。
穩住身子,背靠濕冷的石牆,空仰頭抬望驟雨的來源。
別發現就好了…不要知道就好了…這樣…就不用讓你離開我了…
我知道,你永遠不會像我愛你一般地愛我。即使如此,我還是沒有放棄過你會愛
我這個希望…
只是你什麼都不在意,好似我僅是你生命中一位無法避免的過客。那是…我不能
承受的淡然,比任何言語都要銳利的兇器。
儘管如此…儘管如此……
「我愛你啊…潮…我是真的愛著你啊……」抓住胸口,空低低切切地悲嗚著。
為什麼你就不能也愛我呢?
雨水打入眼眶,微微的刺痛感灼痛眼角,漸漸凝結成珠狀。不斷地,自高挺的線
條滴滑。分不清那個是雨?那顆是淚?
閉上眼,任冰雨打上毫無遮掩的身軀。卻怎麼也沖不去…如針般脹滿胸口的灼熱
難受。
雨啊…就請你繼續下吧…
將我對他的愛戀也一併洗去。
從今以後…不再愛你了…
我…不會再愛你了……
《 第十一回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