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NE SONG IN THE DREAM
輕輕切切,渺渺諲諲,如夢似幻、如夢似幻。
他聽見了歌聲。
萬籟俱寂,除了點點繁星在夜空之下閃爍,世界就此靜止。
他蜷著被子抱著枕頭,姿態猶如稚兒,雙眼緊閉、意識深深沉在彼端遊蕩,
隨著不知名的旋律起舞。
那是他不常聽到的旋律。
愉快而甜美,熟悉而陌生。
夏日的午後。
炎熱得像連最後一滴體液都要蒸發的溫度,腦袋像他一樣正常的人種都不會
選擇站在大太陽下考驗自己,偏偏公司這次的客戶夠機車夠囂張,更重要的是夠
大尾、神經也夠少──尤其是感覺神經,硬是磨得一干人等陪著站在外面,隔著
一道玻璃眼巴巴的望著雅致舒適的簡餐店擺設三個小時,聽他大爺高談擴論。
眼看公司主管再一次鼓起勇氣開口、又再一次勸說客戶失敗,他用力睜了睜
眼,握著已經汗濕黏膩的梅干菜手巾,只能盡量讓僵硬的嘴角往上提,做好心理
準備。
依照過去三個小時他上司的表現,再站三個小時也是正常的。
只是,不知道他有沒有那個體力就是…………
頭暈眼花的想著,他不負眾望的在幾秒內不支倒地。
醒來就是醫院病房單調的配色、難吃的伙食等著自己的感覺很不好,如果再
加一封頂頭上司的親筆慰問信,那就更不好了。
仔細看過那說好聽是流利說難聽是雜亂的天書版慰問信,以鬥雞眼換來確定
『留職停薪』這個消息,更是讓人心情直下谷底,不過就算想殺回公司跟上司爭
個因公殉職的有薪假,自己的身體狀況也受不了舟車勞頓,八成就在往公司的路
上就地掩埋了。
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想無病無痛既不可得,至少得撈個好用點的皮囊,
乖乖『維修』是必須的,即使再討厭也得忍著,才能儘早脫身。
順從的讓護士小姐換過點滴,抓著鐵架充當手杖上過洗手間,他一次又一次
在心裡默念著,好不容易才說服自己不跳窗脫逃。
「流年不利嗎……」
他的床位很好,靠窗,聽說是受他『陣亡』遺惠的同事關說來的。只要拜託
護士小姐調一下床,轉頭一眼望去,盡是醫院少得可憐的庭院景緻。可是這樣的
好位子不但不能讓他感覺好一點,反而更讓他想拔掉手臂上的點滴,只因為這一
切,簡直就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窗外樹影幢幢,遮蔽的涼蔭與炙熱的刺目光線清楚劃分勢力範圍,兩造猶如
天堂地獄一線之隔。夏風捲著陽光的溫度徐徐吹越邊界,溫暖宜人,處在樹蔭下
的他閉著眼,卻皺著眉。
醫生初步診斷為重度貧血,要他住院觀察幾週,再回家靜養三個月。他暗暗
鬆口氣,心想幸好是個庸醫,否則給診斷出自己的病,不要說在家靜養三個月,
只怕連醫院大門都走不出,那就真的得拖著這破爛身體逃院了。
心情一輕鬆,其他小事也就不怎麼在意了。所以他很爽快的答應特來探病順
便宣告『公司很遺憾不能繼續雇用你』的頂頭上司,只要他幫個小忙,自己就乖
乖走路不計較公司砍掉一半的資遣費。
「真的只要這樣?」『前』頂頭上司放下兩包換洗衣物,從懷裡掏出兩串鑰
匙遞給他,懷疑的問。
『前』頂頭上司想是吃了太多虧。他不由得好笑,卻在看到那兩串鑰匙的時
候盡斂笑意,誠摯的點點頭。「對,這樣就好。」
接過那兩串鑰匙沒有多看兩眼,卻下意識的握了握,才收到枕頭下。
「謝謝。」
他有時會作夢。
輕快、愉悅又輕輕緩緩,就像穿過楓紅的潺潺小溪,在隱蔽之處歡快輕唱,
此刻才聽得真切,眨眼間又流向遠處,消失無蹤。
每當聽到那歌聲,他就會覺得渾身輕飄飄的,像美酒淺嚐般的微醺,說不上
的舒適美妙,卻又惆悵苦悶,甚或若有似無的心酸。
自從他答應『前』頂頭上司慘無人道的離職待遇,這位不甚熟悉的前上司反
而不時帶著水果鮮花,呆在慘白的病房裡跟他一起消磨美好的週末。
也許是因為同情吧。他還記得前上司聽到他的要求時,那呆樣實在糟蹋了一
張五官端正的好面孔。
「幫你回家拿換洗衣物和鑰匙?」捏著紙頭,前上司眼珠登時大了一倍。
「對。」
「就這樣?」懷疑。
「就這樣。」
看看前上司動也不動,他只好主動說明:「我家人遠在國外,我根本沒告訴
他們我住院。你知道,因為貧血住院實在……」丟臉得說不出口啊。
「那你的朋友呢?」更懷疑。
「他們全都是大嘴巴,」他露出一副聞到什麼異味似的表情,「我要是露了
一點口風,明天我就可以看到我全家塞在病房門口了。」加倍丟臉。
「噢……」非常懷疑。
「我老家的鑰匙、一些重要的東西還放在家裡,都是不能離身的,這對我來
說很重要,」看看前上司鬆動的表情,他立刻頓了頓培養感情,奉上最後一擊。
「…………拜託。」
前上司愣愣的看著他濕潤的眼眶,回過神來二話不說落荒而逃。
三個小時後,前上司背著兩個鼓鼓的包包放在病床前,他也依約寫下自願離
職的聲明讓前上司回公司交差。
本以為接下來就是吃吃喝喝閒到發霉的病人生活,沒想到前上司反而不請自
來成為座上賓,雖然這位賓客他無法、也無意招待,但前上司還是準時在每個週
末下午自動報到。
反正實在無聊,不想說話應付應付也就是了。
「你朋友真是個好人,這樣來探視親人的根本沒幾個,更別說朋友了。」
檢查的醫生笑著說。
「久病床前無孝子呀,雖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但是看了還是……你真
的很幸運,有這樣的好朋友。」
有些年紀的護理長在巡房的夜裡悄悄感嘆。
「先生你有個值得往來一生的好朋友呢,真令人羨慕。」
幫他換點滴的護士小姐讚嘆的說。
他微笑。
他只能微笑。
他實在沒想到,這個前上司會竟然成為他的固定訪客。週一到週五來三天,
週末日附送整天看照──也不知道是誰看照誰多一點──這傢伙沒有女朋友嗎?
虧他還長得人模人樣。
他真的不懂,整間醫院少說數千人的病人,好一點的家人朋友一週探個兩三
次,一般的一個月探個三四次,差一些的幾個月都沒有訪客的病人也不少,怎麼
自己就這麼神,才住院幾天而已,就有牢頭照三餐無微不至的監管?
偏偏前上司怕他無聊,還挖盡心思每次都換一樣主題跟他聊天,天知道他已
經快被逼瘋了。
「…最後證實保人有刻意隱瞞,所以不但沒有按照規定給予保險金,反而要
求保人給予賠償……」講得興高采烈的男人忽然靜了下來。「…那個,你覺得談
壽險很無聊嗎?」
「這……」瞄瞄有些失落的面孔,他已經連笑容都撐不下去,實在沒辦法說
謊──
「其實,也還好啦,只是我都已經離開這行了,暫時沒什麼心思談這個。」
「這樣啊,」前上司靦腆的笑笑。「那,你知道最近※※公司新推出的金融
商品嗎?※※※是針對年輕一輩的客戶群設計,具有……」
「………」
勉強撐起嘴角,他真想挖掉自己剩餘的良心,咬掉自己多事的舌頭。
如果自己得了人格分裂,原因不做他想,絕對是因為這傢伙。
他不由得苦苦思索:他和這個男人明明只是前下屬和前上司這種連熟都說不
上的關係,怎麼會搞到這種詭異的地步?
全怪那傢伙太婆媽!
對!探病就探病,探完病就該滾了;離職就離職,離了職他們比紙還薄的關
係就可以扔進垃圾桶了。這個雞婆幹嘛送水送飯還親切和善的附送聊天陪談?又
不是女的,同情心高並沒有加分好嗎!愛心太多不會去當志工啊?!幹麼一股腦
兒往他身上倒?他身上又沒貼『請做好垃圾分類』的字條!
他一定要說清楚。
「你不要再來了。」
「什麼?」
看前上司張口結舌,他滿意極了。「你白天工作還花這麼多時間來看我,這
樣太累了。」
「不,不會啊。」前上司急忙說,臉卻微微紅了。
「怎麼可能?」他不禁好笑。這傢伙連說個謊都會臉紅?「你當我沒上過班
啊?這裡離公司這麼遠,你每天這樣跑不累?可以去報名十項鐵人了。」
「唔……」前上司的臉更紅了。
沒話接了吧?哼哼,再一句話就搞定了。他露出真誠的微笑:「我一個人也
沒關係的,這段時間一直麻煩──」
「我一點也不覺得麻煩。」
……嗯?他眨眨眼。「可是我覺得過意──」
「這完全是我自己想這麼做,你不用覺得虧欠。」
他瞇眼。「我覺得這樣不──」
「哪裡不好?」
讓他說完不行嗎?反正你一定要打破沙鍋問到底就是了吧!
「全部。」他瞪著眼前號稱前上司的男人,一股氣讓他的真心話衝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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