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過季情書

[pennyty (囧囧。)]

《過季情書》


　　十八歲那年的春天，李明穎寫了一封沒有地址的情書。

　　其實他早就忘了他寫過那封情書，若不是被母親硬逼著回老家清掃自己的房間、
汰換家具，他根本不會去翻動那張從高中畢業之後，就再也沒使用過的書桌。

　　信原本是收在書桌抽屜裡，像是埋葬一樣，李明穎將信放得很深很深；深的讓他
在剛拿出信時，連當初寫這封信的原因都忘了。儘管如此，信還是在。

　　李明穎拆開信，慢慢想起自己一筆一劃寫下喜歡的心情；上頭寫了自己對某個人
的心意，還有和那人相處的一切。

　　李明穎也想起他人生的轉捩點。

　　那是在某一個雷陣雨的午後，體育課上到一半，天空突然地下起傾盆大雨；所有
人都措手不及，被淋個溼透，不分性別男女都是。糟糕的是下午還有兩堂課，教室裡
排列著一具具被豪雨淋濕的身體，男生們倒是無所謂，女生們相對的遮遮掩掩，一回
教室馬上就穿起外套，毫不猶豫於夏日午後悶濕的空氣。

　　外套遮不住十六、七歲青少年對於異性軀體的幻想，下午剩下的兩節課，班上的
男生幾乎都沉浸在抗拒雄性本能的狀態中；唯一一個例外的人就只有他，李明穎。

　　不是說他沒有受到影響，只是誘惑他的，是班上另一半沒有穿上外套的男性同胞
。當李明穎發現這一點的時候，他緩緩的低下頭，看著自己不知是因雷雨或勃起而濕
溽的褲襠；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回家要怎麼面對獨立扶養自己的母親。

　　雖然覺得難以面對家中的母親，李明穎當天回家還是決定直接說明。他畢竟是個
不擅掙扎的人。向母親坦承之後當然換來了一陣不小的風波，不過對現在的李明穎而
言，那也不是什麼太重要的事了。

※

　　那封情書並不是什麼萬言書，但寫信的心情畢竟是值得珍惜的。

　　那時自己細心的將信紙折疊整齊，小心翼翼地將信放進淺藍色的信封裡。李明穎
想親手將信送出，所以信封上沒寫收件人，而這封情書始終還是留在他手上。

　　他本來想在畢業典禮當天將信送出的，看起來是多麼浪漫的計畫；豁盡全力也要
表明自身心跡，只為一次無悔的青春，說穿了不過是李明穎貪小便宜的心態。有也好
沒有也罷，總之告白試試看吧；但那個原本應該被告白的對象，在畢業典禮當天卻沒
有出現。

　　他記得導師說，因為家庭因素，那人已經舉家搬遷，畢業證書也提早發給他了，
就連七月的聯考，那人也不會在原來的學區考試。

　　儘管早就知道斷了聯絡是在所難免的，本來嘛、畢業後若沒有繼續念同一間學校
，高中三年建立起來的貌似緊密的同窗關係，總是會隨著時間而沖淡；雖然早就做好
了分離的心理準備，李明穎卻沒想到分離會來的這麼突然。

　　他連告白之後被當作神經病或者變態的狀況要怎麼應付都預想好了，卻忘了準備
告白對象憑空消失的備案；前一天還在校門口笑著揮手道別的人，畢業典禮當天卻沒
有出現，怎麼想怎麼不真實。雖然李明穎是這麼的不想面對現實，但現實硬是擺在他
面前，不容他不面對。

　　但也許對他而言，這樣的事實並不那麼的殘酷。

※

　　當李明穎理解到，所有人都驚愕於那人的離開，他的心情多少是有些安慰的。
　　幸好，不只自己一人被矇在鼓裡，他並不是唯一一個局外人。整個班級除了班導
之外，沒有任何人先於其他人知道那人的離開。

　　是徹底的離開了，除非又考上了同一間學校，要再見面大概得靠運氣，於是李明
穎還是有些傷心。但他知道，其實他並沒有如他預想狀況般那麼傷心；雖然是暗戀了
人家將近三年，李明穎仍舊得承認，在難過之餘，他其實也察覺到自己鬆了一口氣的
心態。

　　不用去面對告白後可能會發生的難堪，李明穎說不上開心，取而代之的是有些失
落，更多的是命中注定的感慨。

　　命中注定那人的存在之於李明穎就像是流星，硬生生劃進他的生命中；雖然曾經
是那麼的耀眼奪目，但也就只是曾經的光芒罷了。他在李明穎的生命中並沒有成為一
顆隕石成就一次驚天動地，也沒有留下尚未燃燒殆盡的殘骸。也許是李明穎這顆星球
的大氣層太過厚重吧，看過一次流星劃過天際那樣美麗的閃亮弧線後，剩下的什麼也
沒有。

　　李明穎還是李明穎，但又不完全是流星劃過之前的李明穎。

　　後來李明穎想，其實自己也並不是疑忘，而是沒有刻意地去想起來。

※

　　不能接受那人的離去的不只李明穎一人，他想起當老師說出那人已經離開時，教
室內的男生同聲撻伐那人太不夠義氣、連聲通知也沒有，有些女生還哭了，梨花帶雨
好不委屈，哽咽的說著：「同學會不要找他啦……。」這一類嗲聲嗲氣、卻飽含著同
學情誼的怨懟之詞。還沒畢業就想著同學會，說是不要找他，怎麼可能不找他？時隔
多年對照起來也許有些可笑，畢竟畢業了這麼久，他們班從來也沒辦過同學會；至少
李明穎相信，當時的眼淚、當時的憤愾都是真實的。

　　李明穎掀開也收在抽屜中厚重的畢業紀念冊，看著那人率性的字跡，留言只寫了
老派的「珍重」二字，就大剌剌的簽上了名。那人留言時，李明穎就站在旁邊，那時
他還笑著調侃那人像是要出征，落筆的悲壯蒼涼，氣勢像荊軻刺秦；不就是畢業，用
得著這麼言深字重、語短情長嗎？

　　那人只是笑笑，好像還說了些什麼，但李明穎忘了。

　　那話李明穎真的忘的夠徹底，所以珍重從此就只是珍重，不需要再見。

※

　　十八歲的夏天，他從高中畢業；等他察覺自己已經考完大學聯考後，那封情書已
經躺在家中的書桌抽屜裡將近一個月。接著放榜了，他上了離家有點遠的北部學校，
忙於準備入學事宜，例如搬家報到之類等等，就連那人上了哪間學校他也忘了看，忙
碌的毫無人性。這封情書於是安穩地躺在家中書桌的抽屜裡，沉默地被遺忘。

　　若不是大掃除要將家具換新，那封信也許會繼續沉默。看著自己當年笨拙的字跡
，李明穎突然覺得有點好笑；曾經是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心情，如今卻只是躺在積滿
灰塵的抽屜中的一紙破舊回憶。

　　當時的心情是值得珍惜的，但李明穎還是覺得，有些事物是有時效性的，一旦過
了保留期限，天真甜美的一切也只不過是泛黃的相片；除了可以拿出來翻看以茲紀念
，其實改變不了什麼。

　　並不是非得要改變什麼，才能證明過去曾經存在的一切的價值；沒有改變，未嘗
不是一種改變，那也是一種價值。

　　但不可否認的是，當事物的影響力降到最低，被遺忘的機率也大幅度的提高。如
果不去翻看畢業紀念冊，李明穎也已經想不起來那個人到底叫什麼名字了；本來就不
是以記憶見長的人，過了十年，哪還能記得什麼呢？儘管如此，那樣青澀的、不勇敢
的暗戀，的確是真真切切發生過；就算時日一久，被其他嶄新的、更加清晰的戀情覆
蓋而過，也絲毫不損那段屬於李明穎，青澀、軟弱的青春。

　　微笑著將信夾在畢業紀念冊裡，將之收入嶄新的收納櫃中；李明穎結束緬懷年少
青春的時光，轉而收拾起房間內的其他角落。


※

　　回到自己的住處，迎接李明穎的是男人溫暖的懷抱。

　　「今天我回老家去，你猜我做了些什麼？」李明穎這麼問著從門口一路圈抱著自
己，把自己拖到沙發上的男人。男人只是搖搖頭，悶聲從他背後問了：

　　「你做了什麼？」

　　「整理房間。」李明穎回答後，男人的笑聲馬上從身後溢了出來。雖然不悅，但
李明穎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笑得這麼愉快的原因。

　　「反正我就是懶惰嘛，我被抓回家整理你開心了吧；一次把十年沒整理的份量整
理完很累耶，你還笑！笑屁啊！」

　　原本幾乎是咬牙切齒的話語，傳進戀人的耳膜後變成了撒嬌的表徵；等到男人討
好的在自己耳背留下溫暖而細碎的吻，李明穎才繼續對圈抱著自己的人說：

　　「欸，我發現了我高中時寫的情書，是初戀。」

　　男人身上的菸味翳入李明穎的鼻息，淡淡地包圍著他，像是誘導他繼續說下去：

　　「很奇怪，明明初戀應該要是印象最深刻的，但我看到那封信的那瞬間，根本忘
了那是封情書。」

　　男人淡淡地應了一聲，將自己的下頜抵在李明穎的肩上；雙臂收的更緊，李明穎
也沒有掙扎。

　　「欸、那是我喜歡男人最初的證據喔。」

　　李明穎笑著繼續說，男人的眉頭稍稍起伏了些皺摺，肢幹也稍稍僵硬了下；就算
知道情人曾經的情史十分輝煌，聽著情人親口提及過往情事，總是令人不快。李明穎
發現了男人微弱的不悅反應，只是揚起了嘴角。

　　「不准吃醋喔，要不是有他，你遇不見我。」

　　牽起男人指節分明的厚實手掌，與之指掌交扣；男人的手一如懷抱溫暖，握著他
的手，李明穎覺得全世界都站在自己身後。

　　那種感覺就像是擁有了一切後援，因為擁有了這麼溫暖的人；生命中出現了毫不
保留面對自己的人，李明穎知道自己是幸福的。

　　「因為有他，我才驗證了真正的自己；」
　　李明穎緩緩地繼續說：「我也才知道要怎麼面對自己，接受自己。」

　　「因為我學會了接受自己，你才能遇見現在的我。」

　　男人沒什麼動靜，李明穎於是繼續說。

　　「那時候的心情已經記不得了，也不知道為什麼那時會喜歡上他；要不是看到那
封信，我幾乎都要忘了高中苦哈哈的三年，我竟然喜歡過人。」

　　李明穎半自嘲的訴說著，男人輕輕的哼了一聲，逗笑了李明穎，讓他又絮絮叨叨
的訴說了關於那人的事，像是那人的眼鏡和那人傳過的緋聞，還有那人打三對三時總
在喊戰術時說：「球給大明。」天知道大明是誰，最後拿球的人只好把球給他，因為
只有那人知道大明是誰，搞得後來全世界的人都覺得他就是大明……。

　　講著講著，他才發現自己還是記得一些什麼的。

　　「忘了？」男人悶悶的說：
　　「不記得，還有這麼多可以說？」

　　李明穎笑了，轉身吻上男人的頸動脈：

　　「我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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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揮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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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dcain:溫柔描寫過去青春讓人喜歡的一篇：)，字句很美，情感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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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以上諸位的喜歡:D
※ 編輯: pennyty         來自: 122.126.1.79         (12/20 22: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