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速食店裡。一樓靠牆吧台式座位，正對著大片玻璃，適合觀賞人潮
來往，也適合被觀賞。身邊擺著深黑色的大型行李箱，隔開與鄰座所有可能接
觸。
灼熱的陽光即使斜照大地，還是讓人無法抵擋強烈的熱氣。當然對身在冷
氣超強速食店的他，所造成的也只是視覺影響罷了。離日落還有一段不算短的
時間，街上已經出現下班下課的人潮了。
想起剛剛電話那頭，弟弟輕快地回應中摻雜人群來來去去的雜音一起傳了
過來，他有些無奈地答應在速食店等弟弟下班再來接他。離家住了近十年，他
鮮少來到這個繁忙的城市，被捷運和公車路線搞得暈頭轉向的他只好打電話向
工作中的弟弟求救，然後遵照指示繼續待在這家位在捷運站附近的速食店。
手機第二次鈴響是弟弟加班無法抽身的道歉電話。不知道會加班到幾點…
…等著手機再次響鈴同時，他一邊打開隨身攜帶的筆記型電腦，一邊想著。這
疑問很快地就被他拋在腦後，全心貫注在以文字編織另一個世界。完全沒注意
自己已經被店外的某個人注目許久。
＊ ＊ ＊
「是那個人吧，照片上的。」少女拉住表情冷淡的少年，以眼神示意他看
向她所指的方向。少年在試圖讓少女放手失敗後，有點放棄似地依照她的視線
看過去。
一張有些清瘦的臉孔被筆電螢幕遮擋了一小部分，與從前的印象有些微出
入。然而那熟悉的輪廓、專注的神情……記憶猛然翻騰而上。沒有錯。可是，
為什麼她知道？
「妳為什麼知道？」少年的語氣近乎嚴厲。少女有些落寞地笑了笑，說：
「因為我一直在你身邊，一直注意著你啊。」所以，才會注意到他偶爾會在自
以為無人注意時神情複雜地看著那張照片。才會在他某次來不及收起的瞬間，
下意識狠狠記住男人面容和男孩彆扭卻掩不住羞澀的表情。
如果沒有喜歡上他，她一定是看不出來的吧。看出別人感覺不到的情意，
看出少年和她一樣已經無望的愛情。「那是對你而言很重要的人吧？要不要過
去打聲招呼，或是一起吃飯？」看著少年臉上的猶豫，她決定要推少年一把；
不等少年回答，拉住他的手直直走進速食店。
「喂、妳……！」「不好意思，打擾一下。」她直接在右邊的位置坐下，
留下少年站在中間的空位旁迎視轉過頭的男人。少年身體微僵，認知到無法逃
離的情況下，在兩人目光中落坐。
男人原本有些迷惑的眼神恢復鎮定，心緒瞬間的波盪克制成輕微的起伏。
「啊……好久不見。」男人臉上浮現看似與昔年相同的溫柔微笑，不著痕跡地
巡視著少年與少女。
「好久不見。」即使兩人之間被行李箱隔開，少年的態度還是顯得僵硬。
硬逼著自己不要看向男人，他有些顫抖地問：「最近好嗎？」為什麼會來到這
裡？為什麼出現在他眼前？──他沒有將真正想問的說出口的勇氣。
「還算好吧。我是上來找我弟的，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你。旁邊這位小姐
是？女朋友嗎？」男人笑著將話題轉到一旁安靜端坐的她身上，她有些慌張地
解釋著兩人只是同學，接著說她還有事，便慌亂地離開了。
少年沒有阻止她離開的動作。事實上，在男人說著隨意的猜測時，他的眼
已狠狠地瞪住男人。不知道為什麼聽到男人短短幾句話，會讓他反應這麼大。
隔了這麼久不見，卻沒有要問他的嗎？自己在男人心中，其實真的無足輕
重嗎？他的氣惱，是因為男人，也是因為自己。
男人只是出現在他面前，就把他過去所下的決心都擊潰了。
眼前氤氳著熱氣，他一時衝動地拉住男人的半邊領子，向那張疑惑的臉龐
逼近。然後，狠狠吻住那朝思暮想的唇瓣。
＊ ＊ ＊
男人站在窗邊，似乎一時之間無法結束通話。少年有些徬徨地坐在沙發
上，仍然不明白男人要他帶領到最近的旅館的原因。他目光略帶不安，在桌
面的筆記型電腦到牆邊的深黑色行李箱間小心地來回打量。
到底男人是怎麼想的呢？在他做出那樣的舉動之後。沒有斥責、沒有嫌
惡……幾年不見，男人的反應已經不在他意料之中。笑容斂去卻看不出情緒
的臉孔，顯出和他的距離感，也讓他深刻感到方才的作為是多麼衝動。
那一瞬間，無法制止失控的情感。就在回神那刻，他腦海清楚地知道自
己毀了當初離開的理由。
「在想什麼？」男人不知何時結束了電話，身體傾近了他問著。「或者
是該問你，為什麼吻我？」語氣裡是他所陌生的冷冽。他的唇扯開難看的弧
度，顫抖地開口。眼中終於止不住熱流奔洩，模糊的視線被布料阻隔，溫暖
的氣息環繞著他的結果，就是讓他的話愈發斷續。
從離家前的掙扎，到離家後的寂寞，他將累積多年的戀慕傾訴。
男人靜靜聽著，已經沒有笑容的臉上深沉地看不出情緒，然而懷中的少
年早已沒有餘力注意男人的反應。不知道經過了多久，直到少年已經瘖啞，
男人才將少年拉到床上躺著。
「我一直以為，你不告訴我要離開，是因為討厭我。」卻沒有想到少年
是這樣的心情，沒有想過少年所煩惱的對象竟然是自己。男人在少年一字一
句的剖白中，終於了解到當初的失落其實不只是因為見不到好友的兒子。
這些年來，他們的思念，本質是相同的。
男人跟著躺在他身側，分享彼此的體溫。原本只是單純的擁抱，接著分
不清是誰先開始的了，兩人從雙唇相印到唇舌交纏。棉被之下他們的動作由
生疏而激烈……
幸好隔天是假日──男人殘存的理智這麼想著。
＊ ＊ ＊
兩人開始交往後，少年才知道什麼叫距離就是美感。當年還是男孩的自
己所戀慕的溫柔是真的，但是記憶美化了太多部分真實這點，他正在慢慢體
會。
距離近了之後才能真切體認到男人並非完美無缺，才能真正體認到兩情
相悅的殺傷力大過單相思，他才知道心與心的共鳴竟然會大到令他發疼……
每個發現都像是驚奇，當然也有些像是驚嚇──例如男人擅長照顧別人
卻不會照顧自己這件事，是到男人二度病倒時他才知道。
不顧男人反對、匆匆搭車南下的他，一邊餵著意識不清的男人喝水吃藥
同時，一邊罵著男人天冷了不添衣不關窗，又氣又急地失了冷靜。然後在男
人沙啞的一句回答中微紅了臉頰，低聲回應後跑去關上不停灌進冷風的窗。
少年爬上床，一手輕輕將男人攬在懷抱中。另一手覆著口袋，感受袋中
被體溫熨到發燙的鑰匙，那令他安心的堅硬觸感。
從今以後，我不再只是你窗口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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