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傘

[rachen ( 溶化融化)]

　　「傘。」

　　他，低吟咀嚼，口中的文字句子，反覆反覆反覆。

　　「雨傘，遮蔽雨水的用具。通常以金屬或竹條做骨架，以布或油紙為傘面，可以任意
張合。現代多以塑膠布料製作傘面。」
　　「嗯。」


　　一開始你毫不在意漫不在乎，他，總愛在嘴邊唸上一大段一長串，不知所云的，描述
。例如。


　　──『白色圓筒的造型簡單，邊緣在塑型修整時刻意磨圓，以免銳利傷嘴割手；上方
陡然被抹煞去數學中圓筒的基本構造內理應會有的，第二個圓底，沒有了，消失了，不見
了，變成一個朝天坦然一切毫無秘密的空洞圓筒。從消失的上方圓底外邊邊緣，往下方─
─也就是還存在的那個圓底的方位0.1公分處則開始，隨意隨機般，出現如水漬或者墨漬
落上紙暈染開的，黑色圓弧不規則圖形；白底黑色塊的組合意圖讓人聯想，乳牛。觸感是
陶瓷，指甲輕敲擊出清脆高亢響聲圓潤並不刺耳，拿起來並不沉重，弧度恰好，服服貼貼
在掌心掌握裡。』



　　這是在說一個，杯子，你的杯子，某個牛很多的牧場的原創產品之一，馬克杯。

　　『馬克杯，印有商標的杯子。在商業上主要作為宣傳用。』像是接收到你腦中所想，
他順口補上這段解說，還附送出處──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最後他總是當做話語收尾地
對你，偏首微笑，眸底除了笑容還有你的困擾皺眉還有。

　　還有深不見底的，漆黑瞳孔裡的什麼意涵。


　　你參透不了阻止不了他的動機和漆黑眸底所隱藏的意涵，但諸如此類，落落長的描述
，他依舊樂此不疲。突然湊近你耳畔用他壓低的聲絮絮叨叨送上一大段，舉凡你的衣服你
的鞋子你的背袋你的用具，的描述。偶然發音中尋常的噴氣輕輕，落到你頸後，漸次成了
一種不尋常的，騷動輕微。
　　如，大西洋那頭的，某隻蝴蝶輕輕拍動翅膀，五彩絢爛的薄翼透明脆弱，動搖空氣輕
微漸次，傳遞盪漾到你心底卻成了劇烈撼動悶雷。

　　不過只是，他的吐息罷了。





　　你假意俯腰，要將那把傘的收扣打開，幾步之外是瀑布似密麻雨絲豆大；話雖如此，
其實你是為了拉開，他湊進來的距離。但他也彎腰前傾，壓低後增加一種低沉磁力假象的
嗓音又朝你，漫天覆蓋上來。

　　「嘿。」

　　意外短暫的呼喚而非持續的，描述；你狐疑地窺探地想不知這人又要賣什麼膏藥，只
見他歉然不好意思的，窘迫陪笑。

　　「我，忘了帶傘。」



※　　※　　※　　※



　　小小的，傘面，遮蔽不全兩個男人的寬闊肩膀。


　　偶而碰觸撞擊著的那邊，肩膀胳臂，重複印記彼此衣物纖薄，肌肉皮膚冷涼；和其下
隱隱沸騰起的，血液溫度成一氤氳熱氣轟然。
　　轟然蒸發去，你的思考能力和平靜。

　　「真抱歉。」
　　平日嘻皮笑臉輕佻散漫又愛對你亂來的他此時，換上從方才持續至今的，低姿態，朝
和你偶而碰觸到的位置的反向，移去。
　　「害你被淋濕半邊。」
　　「……你今天，真不是普通不對勁。」

　　確實很不對勁。從一開始就有什麼將要發生的預感，或是哪裡異常的怪異，以微小魚
刺之姿，哽在要上不下的喉頭處；吞嚥不了嘔不出似的。你清著喉頭，可現實中應該是沒
有那根魚刺的──因為你並不喜愛吃魚所以很久沒吃──那是一根只存在你意識和想像中
的，形而上的魚刺。
　　你咳嗯，清了自從一起撐傘後，第一百零九次喉嚨；為了清除喉頭上那形而上的，魚
刺難受。

　　「以往你都很不客氣的。」

　　在斑馬線前同時停下兩雙鞋子，他略略發窘的扯笑別開臉，窺探垂直方位的行人還有
多少秒數可看到行走的小綠人。



　　「因為，不一樣了……」
　　「什麼不一樣？」

　　耳尖的你沒讓形而上的魚刺矇蔽聽覺，清楚在大小車輛呼嘯附贈喇叭水濺和雨聲淅淅
裡，聽到他的喃喃。沒料到你如此敏銳的他驚訝地彈跳回身，弓背哈腰，客氣地就像是你
和他只是偶然同撐一把傘的陌生人。
　　「沒有沒有，啊可以走了。」

　　紅燈轉綠，他伸手抓握，你拿著傘柄的手向前快步走去。重疊自然卻又，有濕氣隔閡
開來的，不自然。

　　不自然的轉移。

　　被緊握住的你踉蹌跟著，快上半步的他，前傾的身子並不平穩自然；太可疑了你這樣
認定，在不知如何表情的他的身側後半，終於有了一個較為肯定的，答案。


　　──絕對有什麼不一樣，出現了。




　　一路快走，壓根不在乎傘是否遮蔽住他免於雨水的緣故，讓先到達自家的他依舊，溼
透了幾近全身；其實也好不到哪去的你，無奈收傘，止不住的水滴凝結，從你的手臂至傘
柄至傘端，在他和你之間的台階石子上漫流出條，細河悠長。

　　「快進去換衣服洗熱水澡。我也要趕快回去──」
　　「等等。」
　　
　　第三次，你的手被他抓握住第三次，用力的程度等同他的堅持程度。

　　「先在我家換衣服，洗個熱水澡；比較好。」




※　　※　　※　　※






　　蓮蓬頭的水和著熱氣噴吐，繚繞，你在比雨勢更聲勢驚人的熱水灑落中輕輕，推敲嘆
息。他說你會淋濕是他的責任，所以強硬留你下來先洗澡暖身，這你確實覺得他有責任在
，可留在他家並不在你預計之內；高中認識至今近三年，你也從未在他家洗澡過──廁所
倒是借過；怎麼想，總還沒有到這種程度的感覺……然後你被自己新浮現的疑問，搞得更
為困擾。哪種程度？你和他一直都是同校學生，又同住在一社區裡，總有些鄰里活動會見
面打上招呼，高中因為同班所以一見如故相談甚歡，照理說是好友的程度了，可剛剛浮現
的「程度」，又是哪一回事？

　　毛玻璃外有輕敲，打斷你的困惑。


　　「浴巾和乾衣服放這裡；濕的我先拿去洗。」

　　你順著道謝，視線停留到毛玻璃之上卻戛然中斷；只能依稀映出輪廓色彩的毛玻璃上
朦朧浮著，他的身影。那是正對著毛玻璃這頭的你的他。

　　熱水依舊，其下的你卻突然，起了一股哆嗦；他在看你嗎？你無法確定，模糊玻璃切
割著他的影像，恆久讓你幾乎以為，那不過是個嚇人的人形看板。可那不是看板，就在僵
硬掉的你的煩惱進入到「門有沒有鎖？」的階段，他終於轉頭，離開。




　　那種騷動輕微，如同他的吐息帶來的騷動又，蔓延上來。你尷尬地發現，自己似乎起
了些反應。不過這種反應只不過持續到你關掉熱水踏出更衣間，拿起他為你準備的衣服，
就完全退潮。



　　外頭就是他的房間。在樓上另一間浴室洗好溫暖身子的他聽到你開門所以轉頭，那一
剎那你似乎看到，他期待的神情垮落快速。

　　「我有幫你準備衣服啊。」
　　「……這叫做衣服？」


　　只在腰上圍著浴巾的你沉臉，拎起手上那有著不知名長耳朵的連身套頭衣裝，只差沒
有飆出國罵。眼前的他故態復萌地笑，那笑容熟悉到讓你懷疑，這一切都是他刻意的安排
──就只是為了讓你穿上當初戲劇比賽，你堅決不穿的兔子布偶裝？

　　那詭異布偶裝刷地，就被你扔到他臉上。



　　「你該不會故意沒帶傘，就是為了讓我來你家穿這愚蠢東西？」
　　「怎麼會。」

　　抓開布偶裝，站起來的他面無表情，以你無法辨認出喜怒哀樂的神情，走近你；莫名
壓迫步步踏來，你心慌起來，或許是突然想起自己手無寸鐵又幾乎毫無遮蔽的赤裸，基本
上就缺乏優勢。心慌加上壓迫感讓你步步後退，直到絆倒什麼物件，狼狽跌倒後坐在地。

　　他的影，籠罩住你。


　　「布偶裝還只是，一個環節。」


　　熟悉的，熟悉的陌生又動搖著，動搖著湧上你心頭。跌倒的驚嚇或者剛洗過熱水的身
體慵懶大腦沖血無法冷靜思考，或許都是原因之一，所以你沒有躲開，跪近你身前的他的
臉，逼近你烘熱的，臉。
　　雨聲嘩地，退去；那時你只記得自己耳中只剩得他的呼吸你的呼吸，和嘴唇碰觸的，
肉感聲響細細嘖嘖。

　　還有下半身散去的，浴巾裡頭的悶熱。

　　你突然驚醒回神，順著手上正抓著一角浴巾的他的視線垂眸，平日看謎片常常都會出
現方格子遮掩之處，正公然裸露出來透氣著。腦中只有空白的你看著他抬頭，略略扭曲的
笑靨赭紅。
　　因為只剩下空白，所以你不假思索不用思索，本能地揮出右拳；卻被他的手掌輕易接
住。


　　「……你是在尋我開心而已。就跟以前老是拿我的東西作名詞解釋練習一樣，都只是
排遣無聊罷了吧？」
　　「如果不是你，別人的東西我才懶得浪費時間頭腦。」


　　甜甜的嗓音爬行著，爬進你耳裡心中；窸窣地搔癢躁動，讓你難耐地，別開發紅發熱
的臉。他比你快上半拍，掌心燙人，就要烙印下掌紋般地，捧住你的臉龐。
　　你難以承受直視他的，心跳劇烈，緊緊闔上眼去。他的手依舊捧著你，呼吸吞吐湊近
，你耳邊臉頰肌膚，一下一下都是呼應你的喘息略急。雨還沒停，常溫雨水被過熱道路上
的柏油蒸散出，獨特的雨味，從他未關窗外擴散，蔓進。


　　「喜歡，一種心情，快樂、高興，或者是喜愛。」
　　他的聲音說，輕柔如他的身體他的手掌他的心跳。










　　「我，喜歡你。」









※　　※　　※　　※





　　烘乾的衣服有他家柔軟精那牌子的香味依稀，你神經質地，用食指反覆搓揉上衣釦子
附近；其實看不出皺痕，那不過是一道形而上的，不平罷了。你這時才想起，那形而上的
魚刺，不知不覺消失了。
　　靠牆而立的墨黑雨傘，在地面累積出一小圈，水漬薄薄。你小心別揚起那些水地輕輕
拿起傘，一胳臂就從後方，擁住你往後，跌入胸懷。

　　「晚上，MSN見。」
　　
　　或許晚上，先要他打上一段，關於「愛」的名詞釋意再說；如是想的你站直回身，漠
視不了的下方疼痛難耐襲來，但你還是，笑了。一種不再被什麼困惑困擾困住的，笑顏清
爽。踏出門後的你還回首一次，見到就要關上門的他意識到你的停下，揚首，遙遠距離理
應無法辨識那神情，但不可思議的，你知曉他是和你一般的，笑顏。一切自然如常，如同
那些戲劇那些動漫那些戀愛故事中的發展，自然地，甜蜜的，尋常的。彷彿你和他此生中
的一切美好，正都集合聚集在此時。

　　所以你沒有料到，他應該也不會料到，接下來的轉折。






　　那天夜裡，你沒有等到，他的上線和任何訊息，只等到一通電話。
　　你幾乎要以為那不過是，形而上的不存在的，一通電話。可你的希望對於現實而言才
是形而上的不可能。



※　　※　　※　　※



　　說故事的你停頓，本來以為只不過是一個頓點或者逗號的我轉頭，不管是頓號還是逗
點，這停頓都太過恆久；可這故事，還沒到該寫下句點的時候才是。

　　你的視線停留在我們坐著的路旁欄杆前的住家圍牆偏下處，約莫是孩子蹲下可以書寫
的高度，殘留用著白色粉筆歪歪扭扭斜曲地畫出的，一把愛情傘；簡單三角形和中央一條
直線構成一個二分空間，分別寫著再常見不過的兩個名字。是哪個附近的孩子，寫上的吧
？或許是惡作劇，也或許是因為真心的期許，或者見證。



　　不論是何種，可以預見這把傘沒法子再持續多久；雨勢雖然不大卻也持續下了不短一
段時間，照白粉痕跡斑駁情形推算，隔日約莫就無法看清楚名字了罷。


　　「被雨水洗去的，只不過是，一種形式。」

　　似乎看穿我內心思考，撐著一把黑傘的你對我一笑，也許那日他所見到的那眼你的微
笑，就是這樣的微笑輕輕。


　　「……後來每年那天附近的雨日，我就會，帶著這把和他一起撐過的傘，來重新走上
一次，和他一起走過的，那日路徑。聽他碎唸傘的解釋的學校屋簷下，感覺血液沸騰蒸發
成水氣的人行道，他轉頭看紅綠燈的十字路口，一路淋濕的巷弄，然後是他家門口──啊
不過現在那裡出售中，沒住人了也進不去。」


　　想起接下來在屋子裡的什麼罷，你低垂的容顏讓蓄留上好一段時日的髮長烏黑如傘的
色澤，遮掩而去一些赭色；和落寞。你在那日之後為了很多原因，留著長髮堅持不剪；長
髮可以許願，可以增加靈性，總之無論如何你都不剪不修，幾年的份量驚人；你慶幸自己
髮量少，不然沉重麻煩也少不了的。



　　無論如何，你都想見到他一次。


　　「那麼，有用嗎？」我試著問。儘管約莫知曉答案卻還是試探性的問。你意料中的搖
頭，連夢到都很難哪你苦澀地自嘲地笑著自己；而且你的「無論如何」到今年過後，就再
也無法堅持，現實中將要展開的就業活動不可能頂著長髮去的，今年是最後一次了吧你說
。


　　「也許，他已經投胎去了。畢竟是半路見義勇為被刺死的笨蛋好人喔。」


　　如是哈哈笑著的你說起那通電話，打來那通電話的不是他，是他父母。出門到便利商
店買綠茶的他遇到搶劫，幫了店員卻不小心給刺到一刀，那一刀卻又不小心是要害；像是
超現實的戲劇情節一般；店員告訴他父母，他最後一句話是要請店員轉告某某──某某是
你的名字──不要等他。

　　幾小時前還如此熾熱擁抱住你的身體，就這樣轉冷，僵硬。



　　可你還是等了。人真是很沒救的生物啊是不？也許一切都太超展開，讓你以為這不過
是個精心策劃的整人遊戲，那時你很認真的如此認為，一定是他故意整你；畢竟他是可以
為了讓你被整，而鋪陳整整一個月的紀錄保持人，這次一定也是。

　　你一直在等。在等他半夜出現在ＭＳＮ上，在等他隔天會突然出現在你門口，在等他
從棺材裡跳出來嘲笑告別式上哭到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分不清楚的你，在等他突然打個電話
給你，在等他會又突然從你背後冒出，用那種刻意低低的嗓音盤旋出磁性，開始用冗長無
趣的形容詞描述你的什麼物件。
　　

　　就連那件兔子布偶裝，你也穿上過。


　　「想著搞不好這樣，他就會顯靈；可現在想想，如果當時他真的就出現了，我一定會
火大起來，把他打去地獄附送一句『混帳』。」


　　有廣播的音樂響起，那是提醒孩子不要留戀遊玩趕緊回家的傍晚催促；你撐傘而起，
雨勢也從密集轉為稀疏淡去。聊一聊就說了許多，耽擱您的時間真是抱歉，你對於自己說
了很多感到詫異和失禮，不過我無所謂，因為我本來就要找你說些事情。





　　「他說，穿布偶裝並不用脫光到只剩內褲，這樣會害他很痛苦。」


　　驚訝到嘴微張的你的身旁，傘柄的另一邊，站著每次雨日我和你擦身而過時，都會在
傘下看到的他；此時他正認真地抱臂點頭。他確實，一直都在你身邊；不過也快要離開了
。傳達完許多話的我伸手覆蓋上，你握著傘柄的手顫抖加劇，你沒有哭，奮力擠出笑容轉
頭，要給傘柄另一邊的他，你看不到的他。


　　在我說他完全離開之前，你一直，微笑。




※　　※　　※　　※







　　「縱使這把傘，或者他不再存在，可是這裡；」你指指，自己的心臟位置；其實你並
不是指心臟，而是無法看到的形而上的，心：「會永遠保存著。」


　　「是啊。」



　　我說，看著你哭著，笑了。
　　然後雨日，就要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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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來的單篇
據說是老梗（爆）

這篇其實有比較短的版本一，不過後來改寫的這個版本二個人比較喜愛：Ｐ
請多指教m(_ _)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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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5.229.84.221
推 Fully:沉悶壓抑的情感 突如其來的疼痛
→ Fully:雨停了 但那把傘仍一直擱在心上 上面未乾的水滴晶瑩透亮...
感謝您如詩般的回覆；三言兩語就道出了箇中心情呢：）
推 RayInHere:好棒的故事...我喜歡這樣的結局(雖然我哭了...)
謝謝：），面紙請用，真的很感謝您的回覆和眼淚，以後會更努力讓您哭的
　　　　　　　　　　　　　　　　　　　　　　（這句怪怪的啊ＸＤ）
推 lunainmars:永遠活在心裡（淚
有很多過往的什麼，感動或者悲傷，都是永遠長存在心底的：）
推 wobarod:在傘裡雨停不下來....
是的，謝謝您對於這篇的參透：），停不下來的雨，和記憶感情
都封存在一塊兒罷


總之，都很感謝回覆的各位，或者閱覽的各位
能表達出心中的那把傘，並且知道有人能接收到並且解讀，這把傘
我就相當感謝了（跪）

晚了些回覆，相當抱歉，希望樓上的大德們（笑）都能看到回覆：）

※ 編輯: rachen          來自: 125.229.82.130       (08/20 01: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