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haumin (千倉雲)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三個人,兩段情,一間店
時間Sat Jan 4 16:58:48 2014
〈服務生〉
那個男人又出現了。
「抱歉打擾,請問要點餐了嗎?」
「濃縮咖啡。」
萬年不變。
「謝謝,請稍等。」
這一個月以來他頻繁地出現在店裡,每回都是一個人,
每次都坐在窗邊,點了餐之後就坐上一兩個小時,
喝咖啡看窗外,似乎在等人。有時拿著一張照片在看,
上面是他等的人?
趁著送餐到隔壁桌的機會偷看,竟然是個年輕男人。
照片畫面略嫌黯淡,但還是看得出影中人爽朗帥氣。
他是gay?年約三十,外貌斯文俊秀,衣著也講究,
今天是藏青色格紋襯衫、黑色背心,配鐵灰色西裝褲。
似乎不無可能,話說回來gay該是什麼樣子?
不過他對照片中人投注的眼神沒什麼纏綿悱惻的愛意,
有點冷漠,也有點茫然。那人是他素未謀面的弟弟?
弟弟從小走失,父母臨終前要他去把弟弟找回家?
我原本以為只有我在偷偷地觀察他,沒想到另一位服務生也發現了。
「那個男的?知道啊,你不覺得他很帥嗎?」打工妹妹興奮的說。
「人家搞不好是gay。」
「又來了,男生都這樣,看到帥哥就說人家是gay,你嫉妒啊?」
「才不是,他在看男人的照片哦。」
「咦?真的假的?」打工妹妹一臉難以置信,我偷笑著離開。
他等的人從來沒有出現過,但也沒露出失望的表情,
沒來櫃台借電話,默默結帳走人。
這間店開六七年了,我沒待那麼久,店長說的,
店長就是老闆,剛開幕時咖啡廳還不是那麼風行,
曾有一段入不敷出的日子,差點全家要去喝西北風。
店內風格也經過革命性的調整,如今據說是歐式家庭風,
老電影裡擺著木頭傢俱壁爐燒火的家庭,
白色和棕色主調再打上橙黃的燈光,溫暖高雅,有種經時光洗練的沉穩感。
那個男人的氣質很像這間店。
「久等了,您的咖啡。」
「謝謝。」
「不好意思,我冒昧的請問一句,您是在等人嗎?」
「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竟然還有算是的。
男人又把眼光放在窗外熙來攘往的人群,似乎不太想理我,
我只好摸摸鼻子走開。
不敢再問,怕下一個喝西北風的人是我,反正本店包吃包喝包座位,不包尋人。
那天下午我正在幫別桌的客人點餐,背後乍然響起男人急促的話語聲。
「對不起借過一下!」
高亢的嗓音中帶著驚慌,跟他平日沉穩的模樣大相逕庭,
不等我讓開就從身後擠了過去。
我看一眼他的座位,白瓷盤子上灑了一圈咖啡,杯子用甩的?
視線順著他的身影來到門外,他抓住一位路過的行人似乎正在急著解釋什麼,
沒錯,就是照片中的青年。做服務生這行我對臉孔的記憶力很強。
青年也是一臉錯愕,目瞪口呆望著對方。男人說了幾句話之後,
輪到青年激動了起來。
他們真的是失散的兄弟?我的好奇心跳到嗓子眼,
只恨沒有一對順風耳,不過沒幾分鐘,他們就一起走進店裡。
「先生,先生?」
我傻傻地望著那兩人,直到眼前女客呼喚我才回過神來。
「抱歉,請問您剛才點什麼?」
〈孝恩〉
雖然要找的人就坐在眼前,但有種不真實感,
好像看到的是飾演劇中角色的演員,外表一模一樣但不是本人。
孝恩在心中想著。
「呃……程先生?」
「禮恩也姓程,你這樣叫不會覺得奇怪嗎?叫我孝恩就好了。」
「嗯,孝恩哥,請問禮恩怎麼了?我找他好久了。」青年急切地問。
「你先做好心理準備,可能就是你想像中最糟的情況。」
「不會吧……」青年的聲音顫抖了起來。
「禮恩他……」孝恩將視線從青年臉上移開後才說:「出車禍,走了。」
青年頹然低下頭,用雙手掩臉。看不到他有沒有流淚,
不過他肩膀不住起伏,喉嚨發出「啊、啊」的聲音,彷彿重傷動物的哀嚎。
比起葬禮上一臉無所謂的父母,這個男人搞不好還更愛禮恩。孝恩心想。
這個男人是弟弟的男友,如今會坐在這裡面對這個人,或許該從兄弟倆小時候說起。
有些父母對小孩是關心但不掌控,但也有父母是掌控而不關心,
自己的家是後者。孝恩跟禮恩差七歲,本來爸媽只想要一個小孩,
禮恩是意外的產物。雖不致於把小孩送人,
但連幼年的孝恩都知道他們對弟弟漠不關心。
爸媽本來就對小孩子不太在乎,常常是孝恩負責照顧弟弟,
全家出門時爸媽在前方手挽著手,孝恩牽著弟弟在後頭拼命追。
禮恩幼年時十分依賴哥哥,孝恩上國中後開始看弟弟不順眼,
罵他跟屁蟲黏人精,弟弟哭著跑走了。後來不知道在哪裡跌倒,
膝蓋磨破還是回來找自己,幫他擦藥順便擦滿臉的眼淚鼻涕。
青春期後就封閉了起來,總是一聲不響關在房間裡。孝恩大學住校,
畢業後自己開服飾店,在外頭租房子住,跟家人的往來更少,
偶爾想關心弟弟,卻不知如何開口。
接到母親通知禮恩出車禍,孝恩人在店裡,忍不住大叫出聲,
拿著話筒半晌說不出話來。
掛上電話不明白自己為何大叫,他不傷心,只是錯愕。
在殯儀館裡母親在哭,告別式結束後擦擦眼睛恢復若無其事,
孝恩懷疑她的眼淚是流給親戚看。
一家人恰如其分地分工禮恩的後事,年輕橫死,一切從簡。
處理遺物的工作落在孝恩頭上,衣服全捐給慈善機構,
CD送到二手唱片行。書桌抽屜的東西比較私人,也比較麻煩,
孝恩暫且不理。某天在找印章時,關上抽屜,傳來物品掉落的聲音,
趴下來看看,地上卻只有灰塵,應該是掉在夾層之間。
拉出抽屜找到掉落的信件,也搜出一本筆記本,筆記本掉下一張男人的照片。
翻翻本子,發現是禮恩的日記,照片上的人,是禮恩的男友。
孝恩吃了一驚,不敢再翻下去,將照片往日記一夾就塞進自己的背包裡。
回到住處後才慎重地將日記拿出來,摸著布面上的燙金字,猶豫要不要看。
弟弟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男人的?高中之後的事他一無所知,
不知道弟弟的高中生活過得如何、成績怎麼樣、有沒有交到朋友,
出社會之後呢?喜歡這份工作嗎?
他想起一件幾乎在腦海中淡去的往事。那時他已出社會離家,
有天難得全家聚在一起,晚餐桌上四菜一湯,電視轉到新聞台,
恰好播放同志情殺的新聞。
「○○市一名○姓男子不滿男友提出分手,憤而持刀行兇……」
女主播不帶感情地念著新聞稿。
「這些人就是有病才會去搞同性戀。」
「最好統統抓去關。」
父親不屑地說道,母親也附和。
他覺得這些話很刺耳,他知道同性戀不是疾病,也不該在社會上受到歧視,
新聞會報的是部分行為偏差的份子,大多數的同性戀跟大多數的異性戀一樣,
都是很普通的人。
腦海中整理半天演講稿,電視早已跳到下一則新聞,
社會上鬧得沸沸揚揚的連續兇殺案,
父母談論的焦點也轉移了,他一看錯失發言的時機,算了。
不記得當時弟弟臉上是什麼表情,
他是否覺得自己跟爸媽一樣歧視同性戀?
如果當時說句話就好了,表達自己對弟弟的善意與支持,
但現在也後悔莫及了。
把禮恩的事傳達給他男友,或許是自己最後能做的事。
後來再一次仔細搜尋弟弟的房間,空蕩蕩的衣櫃,
雜誌東倒西歪的書架,連地毯都翻起來看,
卻沒有任何男友的蛛絲馬跡。
母親會藉打掃之名偷翻兒子的抽屜和信件,禮恩應該也知道,
日記隱藏的方式很特殊,禮恩將木製抽屜後方的擋板切下來,
往前移動後重新黏回去,抽屜和書桌間出現一個空間,
如果不是他不慎將信件落在抽屜的夾縫中,大概也不會發現。
不得已,孝恩翻起了弟弟的日記,從日記中得知弟弟男友名叫謝維真,
兩人應該是高中同學,前幾年維真去美國攻讀醫學技術,
今年九月初正好畢業回國。
他們會通信、通電話,為什麼沒有聯絡方式?
是禮恩將維真的電話住址牢記在腦海裡,還是抄在別的地方?
知道了維真的名字與長相,卻不知該去哪裡找。
唯一的線索是弟弟在日記中提到那家咖啡廳,約好維真回國後再去。
無計可施,只好守株待兔。
孝恩也知道自己的行為很蠢,但一旦有了空閒,還是往那家咖啡廳跑。
如今維真就在眼前,像從日記裡走出來的。
想到這裡,突然從過去回到現在,桌旁站了個人,
是店裡的男服務生,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交互看著他和哭泣的維真。
想起店裡有規定低消,孝恩說:「麻煩給我們一壺熱紅茶。」
「熱紅茶嗎?好的,請稍等。」
店員像是被他突然開口嚇了一跳,但很快恢復鎮靜,快步離開。
「你還好吧?」
僅管問題很蠢,但也沒別的話好說,
維真「嗯」了一聲,帶著濃濃的鼻音。抬起頭時臉孔漲紅,
爬滿了淚痕,孝恩抽了兩張餐巾紙遞給他。
「謝、謝謝,沒事了,我突然哭,真是不好意思。」
「沒關係,想哭是人之常情。」
「我可以去看看禮恩嗎?」
「很遺憾,告別式早就結束,已經下葬了。」
「是嗎?」維真嘴角抽動,又有兩滴淚落下來。
「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帶你去墓園。」
「麻煩你了!」維真急切地說。
「你下星期一,就是明天,有空嗎?」
「我要去研究室,不過可以請假,沒問題的!」
「那我明天去接你。」孝恩從公事包裡拿出記事本,要維真把聯絡方式寫在上頭。
看著維真一筆一劃,孝恩心想總算找到這個人了,鬆了一大口氣,又有種虛脫感。
「這是我的名片。」等維真寫完,孝恩抽出一張名片遞給他。
「謝謝,請問禮恩他為什麼會出車禍?是什麼時候的事?」
「不好意思,我現在非走不可,待會有約,明天一定去接你。」
孝恩邊說邊站了起來,這時店員正好也將紅茶送來,面露為難地看著他。
「你就坐一下吧,喝點茶平靜一下心情。」
「嗯,謝謝。」
孝恩在櫃臺把咖啡和紅茶的錢結掉,走出店門時天已經黑了,
街燈逐一亮起。回頭一看,維真坐在座位上低著頭,
手中緊握那張名片,像是握著一件得來不易的珍寶。
〈維真〉
為了不讓爸媽起疑,維真回家前先到小公園廁所,
用冰冷的水反覆洗臉直到熱潮退去,照照鏡子,幸好眼皮不怎麼腫。
「維真,回來啦?不是說要回家吃晚餐?」
「媽,我在路上遇到朋友,一起吃過了。」
「真是的,也不打個電話回來。」
「抱歉啦。」
其實只喝完孝恩請的茶,但現在毫無食慾。
避開母親回到二樓自己房間,關上門後把孝恩的名片拿出來看了又看,
心情再度激動起來。
他跟禮恩是高中同學,高一時兩人並不太熟,
直到偶然在那家咖啡店前遇到躊躇不前的禮恩。
「禮恩。」
「唷?維真,你怎麼會在這裡?」
「沒事,隨便逛逛。怎麼?你要去這間店嗎?」
禮恩指指菜單上的鬆餅:「這個看起來超好吃的耶。」
「那就進去吃啊。」
「嗯……」
「哈哈,我知道了,你沒錢對吧?我請你。」
家裡是開藥廠的,父母每星期固定給一千元零用錢,
讓同學們羨慕不已。自己倒沒什麼花錢的慾望,
常常打完球後吆喝同伴去吃冰,他請客。
「可是……」
「沒關係啦,不然這樣,我想吃,你就陪我吧。」
說完不由分說拉著禮恩進店裡,兩人分食一客冰淇淋鬆餅,
維真本身對甜點沒有特別喜好,但看禮恩大快朵頤的樣子,竟也感到開心。
從此兩人熟稔了起來,一起讀書,上圖書館,
即使後來選了三類(醫農),和選填一類(文法商)的禮恩不再同班,
但感情還是很好。
他們很快發現自己對彼此的迷戀,年輕的衝動讓他們不顧一切開始交往。
他們認識了愛,但也知道什麼是社會歧視與眼光壓力。
申請上美國的大學時維真苦惱了好一陣子,
出國留學是件光宗耀祖的大事,他也渴望去見識新世界,
卻放不下禮恩,但最後勸他不要放棄機會的,也是禮恩。
「去啊,幹嘛不去?」
「你就這麼想趕我走啊?」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一起去,不過我沒有你那麼聰明,
家裡也沒有錢。但我不能扯你後腿,如果有機會去國外見識一下,當然要去。」
「在國外好像很寂寞。」
「我會寫信給你啦,有時候也會打電話給你,
不過國際電話好像很貴,沒辦法常常打就是了。」
「但是把你留在這裡,沒關係嗎?」
「我會等你回來。」
維真直直地望著禮恩。
「怎麼了?」
「你真好。」
維真緊緊抱住禮恩。
信件不能堂而皇之的寄到程家,禮恩租了一個郵政信箱,
四年兩人魚雁往返不絕,水陸需要花上三、四個月,
甚至返鄉一趟才接到之前寄的信,新聞都變歷史了。
回想起來令人苦笑,不過如果沒有這些信,
維真懷疑自己能否撐過漫長的留學生涯。
距離畢業前幾個月時他要禮恩不要再寄,
因為送達時他人可能已經不在美國,貼心的禮恩改成打電話給他。
「我告訴你一件事,有夠誇張的。」
「什麼?」
「就是……哈哈哈,我搬家了。」禮恩的笑聲從話筒裡傳來。
「什麼?你搬出來啦?」
「不是我,是我們全家。」
「全家?為什麼?」
「我哪知道,你也曉得我爸媽什麼事都不跟我們商量,
上個週末就突然說『東西收一收,要搬家了』,
我哥被叫回家搬東西時也嚇了一大跳。」
「你們搬到哪裡?」
「東區。」
「地址跟電話呢?」
「我抄了,忘記帶出來,下回再告訴你。啊,電話卡快沒錢了,就這樣囉。」
這是他最後一次聽到禮恩的聲音。
之後就沒再接到禮恩的電話,當時他正忙著畢業口試和論文,
一個多月後就要回國,因此也沒放在心上。
回國後他馬上接到國家研究院的聘書,卻沒接到禮恩的電話。
他不曉得新家的地址,鄰居也不清楚他們搬到哪裡。
禮恩工作的私人出版公司他不熟,問高中同學竟也無人知曉。
抱著最後一線希望寄信到郵政信箱,自然收不到任何回覆。
百般躊躇後,他踏進咖啡廳。
「歡迎光臨,請問一位嗎?」
「不好意思,」他對朝他走來的女服務生問:
「我曾經跟一個年紀跟我差不多的男生來過,他最近有來嗎?」
「請問兩位是多久之前來過?」
「大概四年前。」
「抱歉,那時我還沒來店裡呢。」
「這樣啊,不好意思,打擾你工作了。」
在服務生混雜狐疑與訕笑的眼光中,維真逃出店門。
他瘋狂的跑遍每一處禮恩可能會在的地方,
公園、圖書館、舊家、電影院,逢人就問。
『請問有沒有看到一個跟我年紀差不多的男生?』
『我們之前一起來過這裡,您還記得嗎?』
『不是他,沒有別人了嗎?』
『有一個男生他常來這間店,最近有來嗎?』
『對,年紀跟我一樣,沒看過嗎?沒印象?』
在這個鳥籠般大的城市,尋覓一個人竟如大海撈針。
在一次又一次否定的答覆中,維真逐漸陷入絕望。
那天他茫然地的四處亂走,竟不知不覺走到那間咖啡廳,
被裡頭衝出來的人一把抓住。
「你是謝維真嗎?」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程孝恩,禮恩的哥哥。」
他差點放聲大叫,眼前的男人的確給他熟悉感,
不只是因為禮恩給他看過哥哥的照片,兄弟倆的嗓音也驚人地相似。
他反過來抓住孝恩的肩頭問:「禮恩在哪裡?」
孝恩卻突然沉默下來,要他進咖啡廳再說。
『禮恩怎麼了?我找他好久了。』
好不容易才得到戀人的消息……
『禮恩他出車禍,走了。』
對方卻已不在人世。
〈孝恩〉
第二天,孝恩開著自己墨綠色的Nissan Sentra CE去接維真,
這種車是這幾年流行的新款,路上隨處可見。
才開到維真家附近,就看到戴著墨鏡揹著側背包的維真在路旁向他招手。
「孝恩哥早。」維真邊打呼招邊坐進車裡,拿下墨鏡,
露出一對哭腫的眼睛。孝恩沒說什麼,默默地往前開去。
「早餐吃了嗎?」孝恩握著方向盤問道。
「啊,吃過了,謝謝。」
車子停下來等紅綠燈,上班時間,路上漸現車潮。
「孝恩哥,禮恩是哪天出事?」
「八月六號。」
「當時發生了什麼事?」
「一大早的你要聽這個?」
「抱歉,因為我不知道該先問什麼。」
綠燈亮了,孝恩邊踩下油門邊跟維真描述事發經過。
那件事是場意外。禮恩過馬路的地方正好是視線的死角,
對方雖未超速但來不及剎車,禮恩當場飛出去,大腦挫傷,
沒撐到醫院就走了。事後孝恩在家裡見到肇事者,
老實普通的上班族,老婆坐在旁邊,懷裡抱一個,肚子裡挺一個,
當下孝恩就放棄與他們索賠。
「我也不知道詳細的情況,不過聽說是當場昏迷,到醫院前就斷氣了。」
「這樣啊,如果他沒受什麼苦,就好了……」
維真哽咽了起來,孝恩指指副駕駛座前方的置物箱,
維真在停車費收據和回數票中找到加油站送的面紙。
後來維真又問了一些禮恩在意外前後的事情,孝恩不清楚,
雖然理由是自己不住老家,但總覺得有點慚愧。
開出鬧區後車子一路朝山坡上駛去,開了幾百公尺,
路旁出現香燭金紙店、水果攤、花店、葬儀社等商家,
左前方不遠處可以看到草坪躺著一塊天然大白石,
上有「永懷靈園」四個燙金的大字,整座墓園就建在這片緩坡上。
「等等,等等!」維真突然大叫。
「怎麼了?」
維真指著路旁的花店:「可以在這裡放我下車嗎?我想去買束花。」
「那等一下你自己走進去。」
放維真下車後,孝恩左轉開進車道,通過附遮斷器的收費亭,
從收費大叔手中接過停車券。一大早墓園沒什麼掃墓的家屬,
只有三三兩兩穿著制服背心的員工,停車場也很空曠,
孝恩挑了一個靠邊的車位,下車看看維真還沒出現,便走進墓園附設的販賣區。
當孝恩走出販賣區時維真已經上來了,不知所措地東張西望。
「給你。」孝恩遞出手中的瓶子。
「運動飲料?」
「小心脫水。」
停車場旁就是墓園辦公室,一長排白色建築,像學校教室。
孝恩熟門熟路地帶維真在服務台登記,穿過大門後,
寬廣的墓園區立刻出現在眼前。
依山開闢的墓園自然呈現階梯狀,白色花崗岩將每一列分隔開來,
黑色大理石墓碑前是一體成形的花瓶和香爐。
骨灰座之間栽有矮榕,周圍環繞翠綠色的奧古斯丁草,開著不知名的白色小花。
走在通道間,孝恩看到維真抱的一大束花是黃玫瑰。
「禮恩喜歡這種花嗎?」
「其實他對花沒有特別的興趣,不過他喜歡黃色。」
又看看抱在懷裡的花束:「這種顏色像陽光,很適合他不是嗎?」
「或許吧。」
棋盤狀的墓園裡,孝恩邊走邊默數,在其中一個墓碑前停了下來。
黑色的大理石上清楚地刻著「丙子年荔月 故君程禮恩之墓」。
「就是這裡。」
「禮恩……」
維真蹲下去將花放在墓前,突然大吼一聲,趴在墓前放聲嚎哭。
旁邊的孝恩嚇了一跳,想要他小聲點,看看維真的樣子又放棄了,說也沒用。
連員工都被剛才的叫聲所驚動,跑上來站在不遠處注視他們,
孝恩朝他做個抱歉的手勢。
員工離去後,孝恩轉身凝神遠眺天際線。
『禮恩,你男友來了,覺得開心嗎?』孝恩在心中問道。
過世的人不是該在頭七時回來?禮恩去哪裡了?
我把你最喜歡的邦喬飛專輯賣掉了,你介意嗎?
音樂雜誌要送人還是丟掉?你還想見誰嗎?
他有好多問題想問,包括現在這一個,但從來得不到回答。
維真的哭聲像雷陣雨,不一會就剩下低低的嗚咽。
「好痛……」
「什麼?」孝恩轉過身來,蹲在維真身邊。
「好痛、好痛啊……」
「心痛嗎?」
維真拼命點頭。
孝恩輕拍他的肩膀:「難過就說出來。」
「禮恩……我好想你……為什麼……」
維真用力捶擊骨灰穴的覆板,一下又一下。
「別這樣,手會受傷的。」
孝恩想抓住他的拳頭,但維真突然停手,倏地直起身凝視墓碑,
紅腫的眼睛裡沒有哀傷,只剩下一片空洞。
「孝恩哥,禮恩去哪裡了呢?」
孝恩想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是嗎……」
「不過,我最近為了他辦了好多手續,我想他應該也在忙著排隊辦事情。
那個世界想必比這裡更囉嗦吧。」孝恩手撐下巴,看著墓碑說道。
維真破涕為笑:「這樣啊,那他現在應該很忙呢。」
「等他忙完之後,會回來看你吧。」
維真不解地注視著孝恩。
「怎麼?」
「我以為孝恩哥是屬於不語怪力亂神的人。」
孝恩看了他一眼,收回視線站起身:「我是,直到八月六號之前。」
維真也跟著站了起來,但還是癡癡地望著墓碑。
〈維真〉
「你還好嗎?」
這句話把維真的意識喚了回來,他應了一聲:「嗯,沒事了。」
突然感到口乾舌燥,從背包中取出孝恩給的飲料,打開喝了幾口,
又說:「我覺得很奇妙。」
「怎麼?」
「雖然上面刻著禮恩的名字,但我覺得他不在這裡。」
「當然不在啊。」
「嗄?」
「他怎麼可能會待在這麼狹窄的地方?一定去更寬廣更好的地方了。」
維真笑了笑:「是呀,禮恩一定走了。」又喃喃說:
「不知道他一個人走會不會覺得很寂寞?」
「喂!你想幹嘛?」孝恩警戒地瞪著維真。
「我不會想不開啦,只是想到禮恩很討厭被丟下。」
維真想起有回在圖書館,趁著禮恩趴在桌上睡覺時去買飲料,
沒想到一站起來禮恩馬上驚醒。
「是嗎?在家裡他總是一個人,問他要不要一起去買東西也會拒絕。」
「他說過爸媽都不太在意他,是真的嗎?」
「真的啊,我們家就是這樣,小孩生病了也不帶去看醫生,
放著看會不會自己好。他大概是小時候沒得到足夠的關愛,
下意識的找個人來撒嬌。」孝恩望向墓碑,像是在徵詢禮恩的附和。
「孝恩哥你也會嗎?」
「嗄?」
孝恩皺起眉頭望向維真。
「不好意思,我不經大腦就問了。」維真連忙陪笑道。
孝恩沒生氣,顧左右而言他的問:「你們怎麼會交往?」
這句話宛如晴天霹靂,維真縮了縮身體,小心翼翼地望著孝恩。
「不用那麼緊張,我沒生氣。」
「你好開明哦。」
「不是什麼開明的問題吧,我從來沒關心過禮恩,沒資格對他說三道四。」
「嗯……我們是高中同學。」
「這我知道。」
維真把和禮恩在咖啡廳前巧遇的事情,到兩人交往的經緯源源本本地說出來。
「我想起一件事。」孝恩說。
「什麼?」
「我不確定有沒有關係就是了。不過我們全家曾經一起經過那家店,
禮恩跟爸媽說想吃鬆餅,結果被罵了。」
「被罵?」
「當時這種店才剛出現,比較大膽的年輕人才會去,
爸媽認為去咖啡廳的都是流氓太妹。」
「這是偏見吧?」
「沒錯。」孝恩想了想,又說:「或許他很高興。」
「什麼?」
「是說你帶他去吃鬆餅這件事。禮恩其實很膽小,
不敢光明正大的違抗父母,有個人願意帶著他,我想他很開心。」
「原來是這樣啊!」
維真恍然大悟,他從不知道這件事對禮恩來說意義重大。
「孝恩哥,你可以再告訴我一些禮恩的事情嗎?」
「可以啊。」才說完,孝恩像是想到什麼地說:
「我先問你一個問題,我在家裡找不到你寄給禮恩的信,你知道在哪裡嗎?」
維真皺著眉頭思索:「我不曉得,不過信都是寄到郵政信箱。」
「郵政信箱?可是,我沒找到鑰匙。」
「禮恩給我看過,形狀很特別,小小短短的,
有些水龍頭的把手不是可以取下來嗎?就像那個。」
孝恩翻了翻公事包,掏出一串鑰匙。
「就是這個!」維真指著像是發條的物體。
「原來是這個啊,我還以為是裝飾品,如果早點發現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孝恩難得露出懊惱的神情,讓維真覺得有點滑稽。
「那我們現在去郵局把信拿回來吧,那些信件是屬於你的。」
「好,我跟禮恩說一聲。」
「請吧。」
維真再度蹲了下來,靜靜地凝視墓碑。
剛才他有滿肚子的話想說,有滿腔的憤怒、滿腔的悲傷、
滿腔的痛苦。想訴說自己的思念、自己的愛。
想抱著墓碑追問禮恩為什麼走了?為什麼丟下他一個人?
如今又去了哪裡?覺得害怕嗎?寂寞嗎?思念自己嗎?
有什麼想完成的夢想?有什麼後悔的事嗎?有什麼放不下的嗎?
但痛哭一場之後,一切都已經煙消雲散。
他已經不再覺得這塊墓碑代表的是禮恩這個人,
禮恩活在他的心中,他在哪裡,禮恩就在哪裡。
「世界上有你這麼為他哭泣,我想他已經很滿足了。」
「謝謝你,孝恩哥。」
維真站起身,擦去最後兩行淚。
〈孝恩〉
循著鑰匙上的號碼,兩人找到了所屬的郵局,一打開,掉出三四封未拆的信,
深處還有一大疊用橡皮筋整齊綁好的信件,是兩人這四年來的證明。
孝恩把信全拿出來,連同禮恩的日記一直遞給維真,
維真緊緊擁抱著那些東西,彷彿是在擁抱禮恩。
「你現在要去哪裡?回家?」
「方便的話,你可以載我到研究室嗎?就是國家研究院。」
「可以啊。」
兩人回到了Sentra CE上,孝恩發動引擎,開出郵局前的停車位。
「禮恩的事,你跟家人說了嗎?」
「沒說,他們一直都不知道禮恩。」
「這樣啊,禮恩也是什麼都沒說。」
「咦?孝恩哥也不知道我的事?」
「不知道。」
「那為什麼會去咖啡廳找我?」
「我看了禮恩的日記……不過裡面只有你的名字跟照片而已。」孝恩尷尬地說。
「日記……寫了什麼?」
「大多是寫你們的事情,我盡量跳著看……」
「沒有我的聯絡方式嗎?」
「沒有,完全找不到。」
「所以孝恩哥在那家店,是為了等我?等了很久嗎?」
「也沒多久……不,還是算久吧,不過有什麼辦法?
又沒有你其他的資料,我也不想這樣傻傻的等啊!」
孝恩一臉不愉快的辯解,讓維真忍俊不禁。
「有什麼好笑的?」
「孝恩哥人真好。」
「哪有啊……」
「孝恩哥給我的第一印象有點冷淡,不過今天讓我覺得其實孝恩哥很體貼,
而且很會照顧人。」
「是嗎?」
「我是獨子,所以不知道有兄弟姊妹的感覺。」
「沒什麼好羨慕的,我們感情很差。」
「會嗎?」
「有次回老家,在路上經過新開的甜甜圈店,
買了一袋給他,他只說『哦,謝啦』。」
聽到這裡,維真笑了。
「怎麼了?」
「有天禮恩興沖沖的拿一袋甜甜圈來找我,得意的說是哥哥給他的,
我從來沒看過他那麼開心。」
「他很開心?真的嗎?」
「我覺得他其實很喜歡你。」
「……是嗎?」為什麼自己都沒有發現呢?
車子很快的開到了研究院前,維真慎而重之地把信件和日記放進包包裡。
「今天真的很感謝你。」維真朝孝恩深深鞠躬。
「不用這麼客氣,我想禮恩也會很開心的。」
「嗯。」
「那麼你自己保重。」
孝恩暗示維真該下車了,但不知他在想什麼,磨磨蹭蹭的,遲遲不去開車門。
「怎麼了。」
「有件事……想拜託孝恩哥。」維真吞吞吐吐地說。
「什麼事情?」
「我沒有別的意思,希望你不要生氣,如果不願意請直說。」
「你先說是什麼事啊。」
「就是,孝恩哥跟禮恩的聲音好像啊。」
「啊,是啊,在電話裡連我們爸媽都會搞混。」
「所以……我想……」
「怎樣?」
「除了見面喊我全名之外,孝恩哥都沒叫過我的名字。
可以叫一次『維真』讓我聽聽看嗎?」維真似乎感到很難為情,迅速地一口氣說完。
「嘎?」
「對、對不起!」
「也不是不可以,但我不是禮恩,也不知道他用什麼語氣叫你。」
「沒關係,用孝恩哥自己的口吻就好了。」
孝恩困擾地皺了皺眉頭,看著前方馬路往來的車流。
「維真。」
「嗯……哈哈,果然不一樣,不過我很高興,真的很感謝你。」
維真總算願意下車,不過在關上車門後又探頭進來。
「以後可以跟孝恩哥聯絡嗎?」
「還有什麼事嗎?」
「如果孝恩哥不介意的話,我想聽禮恩以前的事情。」
孝恩嘆了一口氣:「那你再打電話給我。」
「嗯!謝謝。」
這樣,稍微彌補禮恩心中的遺憾了吧。
從小到大,孝恩都只從他自己看的角度來認識自己的弟弟,
一直都是單向片面的觀感。跟維真聊過後,
他覺得弟弟在他心中的形象越來越立體了,
好像頭一次接觸到弟弟這個人的本質。
對過世的人總會有許多追悔,卻也無濟於事,
但假如抱著這些思念繼續走下去,一定會有新的故事盛開。
孝恩邊想著,邊目送維真的背影走入研究院大門。
(完)
後記
本篇的內容是我寫的,但人設和劇情則是與吾友楓小姐討論後的成品。
被這篇搞死。= =
或許有人發現背景是在十幾年之前,當時社會流行什麼、吃什麼東西、
穿什麼衣服、開什麼車上路,我幾乎一無所知。
當年正忙著與課業和升學周旋,沒留下什麼深刻的印象。
大部分資訊都是找來的,明明就只是描寫很普通的日常生活,卻異常辛苦。
寫完第一回,風評不佳,惡補一番,重新再上,差點把自己搞死第二次。
最後仍然不算完全滿意,這個故事應該可以再綿長深刻,只怪我功力不足。
關於兩人的後續由楓小姐接手,她特別要我強調文風跟我很不一樣。
文章完成後會再貼上來,大家就跟我一起期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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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渉海 直
達神之所在 by 千倉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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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73.69.205
※ 編輯: shaumin 來自: 203.73.69.205 (01/04 17:05)
推 jkliop:推 01/04 19:01
感謝支持!
推 wobarod:分鏡分得很乾淨 01/04 19:43
謝謝你的稱讚
推 karenwolf:雖然故事已經很完整 還是期待後續! :D 01/04 21:18
已轉告楓有人期待她的後續XD
推 lovinkattun:推!好像很少看到類似的文。寫得很不錯,我很喜歡~期 01/05 08:28
→ lovinkattun:待有後續~ 01/05 08:29
很高興你喜歡,已轉答
推 phaiphai:看起來作者很喜歡甜點.....(重點錯) 01/05 10:16
你猜對了…我決定以後都要在小說裡置入我喜歡的東西= =+
推 xin4ru812:期待服務生~~ 01/05 12:18
服務生已經下班了哦,不過我會轉告楓你的期待的
推 yeswilde:喜歡這篇,我以為服務生有大量戲份啊~XD 01/05 17:26
一開始用服務生當小標好像引起了誤會 我後來就把他放生了真是抱歉
※ 編輯: shaumin 來自: 203.73.50.25 (01/06 00: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