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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酒精飲料(香檳、紅酒) 物品:西裝、聖誕禮物 關鍵句:如果是你的話,可以唷。(配合角色語氣略加修改) *** 不久之後,我將死去。 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三日,聖誕夜就在明天,一個人的我,準備自殺。 我叫幸生,介紹我的名字可以有很多種方式,但無論是幸運的生命、幸運的生活、幸福 的生命、幸福的生活,怎樣的排列組合,都充滿了諷刺。 當初我為了實現夢想而來到台北這個魔都,很長一段時間裡,生活開銷壓縮到只剩下吃 與住,即使利用清晨及夜晚的時間拼命打工,月底時仍然得跟朋友借錢以撐過發薪前的 一個禮拜;苦撐三年,在連房租都繳不出來時,我不得不告別一起奮鬥的夥伴,那種感 覺是無奈的痛苦的。 夢想不能當飯吃,當連生活都無以為繼時,就是該認清現實的時候。 或許是不願放棄如遠方燭火般微弱的希望、或許是無法捨棄殘破的尊嚴,夢想破滅的我 也不願回老家,租了一間小套房,靠著以前學過的東西和一點外語能力,找了份行政助 理的工作,每天就是收發文件、整理資料,以及處理一些無關緊要的雜事;工作只為了 薪水,毫無任何建樹可言。 在疲倦的生活中我喪失了所有的興趣,連最愛的小說也提不起精神來讀,每天下班後只 想盯著不用大腦的電視節目,直到那些影像將我催眠。我就這樣拖著因三年多來,長期 熬夜及飲食不正常所傷害的軀體,孤獨的活在這個世界上。 二十三日這天,因為加班,當我走出公司時,天已然全黑。 街道上十分熱鬧,到處都是喜氣洋洋的聖誕樹與聖誕歌曲,連路人也染上了愉悅的色 彩。 我獨自走著,默默回想。前年的聖誕節,我與大學同學重聚慶祝,去年和工作夥伴拿著 當月微薄的收入吃了一頓奢侈的大餐,但今年的聖誕節沒人記得我。由於是外商公司, 聖誕假期從二十五號一直放到新年後,從幾天前開始,我就望著msn上一長串的名單,卻 沒有一個可以共渡佳節的朋友。 路經一家精品店,裡頭在夏季時展示出來的淺色調商品已經全部撤換,現在顏色以深色 的紅、紫、褐為主,質料也換成厚重的布及毛料,配合季節精心佈置起來的店面看起來 十分溫暖,讓我不由得的停下了腳步。 透過一閃一閃的燈飾,我看見五顏六色的咖啡杯、毛茸茸的圍巾、造型獨特的時鐘。我 突然渴望起一份聖誕禮物,是什麼都好,我只是想要一點溫暖的感覺。 可是不會有人送我聖誕禮物,我繼續往前走,冷到彷彿是挾帶冰霜的風,滲透衣服的縫 隙貼在皮膚上。我很清楚的感覺到外界的寒冷,但於我而言的意義就像是書上印刷的 字,我明白它的意涵,但不具有任何意義,我老早就已經麻痺了。 在閃耀的燈光下,我看見我的身軀在地面上形成一大片的陰影。 好不容易回到住所,這並不是個能稱作家的地方,點亮了燈卻一點都不溫暖。 習慣性的開了電視,漫無目的的從第一台轉到第一百台,再從第一台開始,日劇韓劇八 點檔綜藝節目電影影集新聞Discovery,各種節目應有盡有我卻什麼都不想看,只是打從 內心渴求有什麼能吸引我的視線,暫時轉移我的注意力,但連這一點小小的願望也落空 了。 呆呆的望著房車廣告中,在陽光下歡樂出遊的一家四口發愣,畫面再一跳,是三五好友 共享美式速食的畫面…驀地,胸口中好像有什麼東西梗在那裡,讓我有種哭的衝動,但 卻流不出淚來;無法釋放的淚水在心中結成冰,讓胸口更加梗塞,如此的惡性循環。 好空虛啊…怎麼會如此空虛?我突然覺得自己的心中太冷了,冷到讓人害怕。 『我不要!我不要這個樣子!』我在心中大喊著,用手緊緊按住胸口,想抓出那份冰 冷,但完全徒勞無功。好可怕…救命…誰來救我?我在心中拼命吶喊著,像個任性的小 孩子般縮起身體,卻沒有任何益處。 好絕望…我好想死… 我想用死,來逃離這無處可逃的空虛;自戕的念頭,在我心中默默張牙舞爪。停下無用 的掙扎,我神情漠然地坐到電腦前,想寫封遺書,也想上網找自殺的方法,回過神來時 才發現我竟下意識的進了信箱,跳到輸入帳號密碼的畫面。 也好,就去收最後一次的mail吧。 信箱裡頭只有平常常去的網路商店寄來的會員通知,以及一些廣告信而已,我按下全部 選取,想一口氣把所有的信刪除。 就在將要按下滑鼠的瞬間,一個標題跳入我的眼簾。 『出租我自己 與你共渡聖誕』。 或許共渡聖誕這個詞組吸引了我,我好奇的點開了那封信,裡面沒有聖誕老公公或是可 愛的麋鹿等應景圖案,只有白底黑字的文字說明,簡陋的像是政府機關的公告。 出租我自己,與你共渡聖誕。只要你在臺灣島上的任何地方,我都可以陪你渡過今年 2008的聖誕節。我有駕照和車,當日可出遊逛街喝咖啡或在家中看電視聊天,行程隨你 安排。意者請回信。 By 羽 2008/12/23 信的內文就如此簡短,羽沒有提到任何關於自己的資料,也沒有商家或公司的名稱,完 全只有「可疑」二字堪能形容。要是平常的我,看完絕對馬上扔進垃圾桶,不,應該連 看都不會看吧。 但如今的我什麼都不在乎了,甚至覺得可以賭賭看,假如能這樣渡過最後的聖誕節也不 錯,於是我回信給了羽。 不知羽是否一直守在電腦前,我立刻就收到他的回音。 內文仍然一如公告,羽首先恭喜我得標了,然後問一些我的基本資料、聯絡方式等必要 事項,以及我希望渡過聖誕節的方式。我一一老實回答他的詢問,年齡性別電話地址, 甚至報上了自己的本名,接著表示當天的行程由他安排。最後我們敲定明天下午六點見 面,他會陪我直到聖誕節當天的午夜十二點。 我就這樣買下了羽,不,不能說是買,因為我們並沒有任何金錢交易,素昧平生的我 們,剛才的魚雁往返彷彿是相識已久的朋友約見面,我很難相信自己竟然這樣就決定與 一個陌生人一起渡過聖誕節。 明天羽真的會出現嗎?或者他只是我的妄想?但無論如何,我期待了起來,而期待對於 一個將要自殺的人,並不是好事。 隔天下班後,我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家,等待羽的到來。 六點整,門鈴響了,我跳起來去開門。 「你好,我是羽。」門前西裝筆挺、手中提著一只皮箱的男人微笑地說道。 男人比我略高,線條分明的五官十分俊秀,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眼瞳中溫暖無比的柔和 光芒,這份光芒足以消除任何人對他的疑慮。 我在門前愣住了,繼而想起我沒問過羽的任何資料,憑著對名字先入為主的概念,讓我 一直認定羽是女性。 但我只花了三秒鐘就接受這個事實,我側身讓羽進門。 「打擾了。」羽微微欠身,儀態十分優雅。 跟在他身後的是法國餐廳的外送服務生,帶著我們今天的晚餐,這是羽所準備的驚喜。 當我拿出錢包時,服務生有禮的表示已經結過帳了,在祝我們有個美好的夜晚後從容離 去。 擺在桌上的是全套的餐點,從前菜、湯、沙拉到甜點一應俱全,我坐下來嘗了一口起士 洋葱湯,味道十分細緻,食材各自的風味俱在,當下即可斷定這餐價格不菲。 我邊吃邊回想起了過去,剛出社會經濟拮据的我,連吃自助餐不小心超過八十元都會暗 自懊悔,自然無法負擔這樣的價格;但在有了穩定收入之後,卻一直困在夢想破滅的憂 鬱泥沼當中,對於什麼都興趣缺缺,所以美食一直與我無緣。 「那個好吃嗎?」我望著羽的盤子中似乎十分美味的奶油燴菇。 「很不錯,要吃吃看嗎?」羽用手中的叉子叉起一塊送到我面前。 這讓我猶豫了一下,我向來不會主動要求跟別人分享食物,由對方餵食更是史無前例。 在躊躇過後,我還是張嘴吃了下去。 菇塊帶著恰到好處的柔脆,散發出野蕈的清香,咀嚼時豐富的湯汁流淌出來,交纏著鮮 味及奶油的芬芳。鹽的味道嘗起來也很特別,除了鹹味之外帶著一絲苦味及其他我說不 上來的風味,宛如海邊吹來帶著藻類氣息的風,應該是海鹽。 我訝異自己的味覺竟然如此靈敏。 每天吃的便當雖然既油且鹹,但當我眼睛盯著螢幕,手握筷子機械式的把飯扒入口中 時,竟完全食不知味,其實我根本連吃到了何種菜餚也不記得,進食只為了存活。 原來食物竟然有這麼豐富的滋味。 「好吃嗎?」羽用寵溺的眼神看著我,像是在注視自己的情人或孩子。 我點點頭,在那個眼神下,我心中有根細細的弦「錚」地響動。 餐後我們享用羽帶來的香檳,顏色是迷人的淡金色,彷彿液態的黃水晶,對酒類沒有任 何研究的我無法看出它的端倪,但滑入口中的酒液帶著充沛的果香及淡淡的甜味,十分 順口。 「為何出租自己?」 面對一直靜默的羽,我率先開啟話題。 羽的嘴角微微上揚:「呵…好奇吧,想試試看吧。你收到一封沒頭沒腦的信件,是不是 覺得很可疑?」 聽得出羽在迴避我的問題,但我也不想咄咄逼人。 「是有點可疑。」我點點頭:「你之前做過這種事嗎?」 「沒有。」 「曾經想過會遇到怎樣的人嗎?」 「各式各樣都有可能吧,我不在乎。」 「假如是個讓人覺得厭惡的人呢?」 「那我可能會在開門的瞬間掉頭就走。」 「哦?這麼說來我是通過了面試了嗎?」我促狹地問道。 「是呀,恭喜你。」羽保持淡淡的微笑回應我。 我哦了一聲,又問:「你應該猜想過,把你租下來的人會提出什麼要求?」 「普通一點的,就喝咖啡聊天吧,我想現代人應該有很多心事想找人傾吐,不然就是看 電影逛街之類的。」 「偽裝成男朋友呢?」 「有何不可?」他聳聳肩。 「性交易?」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探問。 羽喝了一口香檳:「我不收錢的,不過,做不做也是要看對象。」 「那我呢?」 羽的臉上露出了有點謹慎的神情,彷彿是在揣測我真正的想法,我還以為他會毫不猶豫 的接受或拒絕。 片刻之後,羽穩定而清晰地答道。 「如果是你的話,可以呀。」 這下驚訝的人輪到我,像是惡作劇前即被拆穿般地心慌意亂,我故作鎮靜的端起杯子, 假裝欣賞那美麗的色澤來當成移開視線的藉口。 「我只是隨口問問,並沒有那個意思。」 笑容重新回到羽的臉上:「沒關係的。」 飲盡最後一口香檳,我瞄一眼牆上的掛鐘,已經是九點半過後,那頓法國大餐似乎花掉 我們不少時間。 「有點晚了,你要回家了嗎?」我不確定羽的住處在哪,說不定他得趁早返家。 羽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滿不在乎地說道:「這個時間了啊?」 「還是,你要留下來?」我試探性的問。 「看你啊,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就留下來。」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說:「我希望你留下來。」 是那瓶香檳害我微醺薄醉了吧?我竟然留一個認識還不到四小時的人在家裡過夜。 「嗯,我知道了。」羽又是淡淡一笑,笑容中有著壁爐般的暖意。之後我看到羽從皮箱 中取出換洗衣物和睡衣,原來他早就打算留下來啊? 洗過澡後就熄了燈,今天比以往都要早就寢,像等待聖誕老人的乖小孩。 兩個大男人擠在一張單人床上是侷促了點,我在黑暗中背對著羽側躺著,下意識的避免 與他身體上的接觸。但一直保持著同樣的姿勢畢竟不太舒服,我翻了個身,不小心壓到 他的手,連忙閃開。 「抱歉。」 「沒關係,原來你還沒睡著。」羽也是仰躺著,漆黑的眼瞳反映出窗外滲進來的路燈, 如同夜裡湖面的點點星光。 「嗯。」 「我想問你。」 「什麼事?」 「為什麼要租下我?」 我躊躇了一會。 『因為我已經決心自殺…』 這是正確答案,但我並不想告訴羽。 「因為…寂寞吧。」 雖然只是推諉之辭,但的確是因為寂寞而想自殺,我的回答並非全然正確,卻也不算謊 言。 「寂寞…嗎?」 「嗯。」 「我可以抱你嗎?」羽側過頭來看我,明明在陰影裡為何眼底仍有微光? 「啊,我沒有別的意思,就只是想要抱著你而已。」 我望著羽。 「…可以啊。」 羽對我伸出手,我有點遲疑的貼近他,將臉埋進他的胸口。 好溫暖啊。 我一直以為躲在棉被裡,守著自己散發的熱量就可以渡過漫漫冬夜,沒想到有另一個人 的存在竟然這麼溫暖。我用力的抱著羽,幾乎全身都跟他緊密接觸,貪婪地渴求他全部 的體溫。 「幸生…」 在放鬆下來而沉入柔軟夢境時,我聽見了不知來自於現實或虛幻的呼喚。 當我睜開眼睛時,外頭已經亮了,這是聖誕節的早晨。 「早安,幸生。」羽已經換回昨天的西裝,坐在床邊微笑的看著我。 「早…」 床頭的時鐘指向七點十五分,我吸了一口冬日早晨的空氣,覺得腦袋比起往日都要清醒 許多,看來昨晚睡的不錯。 「要起床了嗎?我買了早餐,不知道你平常習慣吃什麼,所以我買了蛋餅豆漿和三明治 加奶茶。」 「哦…我可以選三明治加豆漿嗎?」 聽到我戲言,羽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當然可以。」 「嗯…」我伸手揉了揉眼睛,感受到外界的寒冷,又縮回棉被裡:「好冷啊。」 「嗯?可是外面天氣還不錯呢。」 「寒冷的聖誕節…」我不理會羽的話,自顧自咕噥著,閉上眼睛想躲回沒有冬天的夢境 裡。 在朦朧的意識中,我聽見羽的腳步聲離開,接著浴室的水聲響起,在我還來不及分辨其 中的關聯性時,一個溫暖柔軟的東西撲上了我的臉頰,帶著熱水的香氣。 浸過熱水的毛巾,小時候母親偶爾也會用這種方式叫我起床。 擦過臉之後,我完全清醒了,羽扶我坐起來,將外套披在我身上。 「你怎麼買早餐的,沒有鎖門嗎?」我問。 「啊,我得向你道歉,擅自拿了你桌上的鑰匙。抱歉。」 「哦,沒關係。」 「謝謝,我們吃早餐吧。」 跟昨晚的法國菜不同,今天的早餐只是早餐店買來的普通三明治,但坐在亮麗的晨曦 裡,我還是品嘗到了豐富的滋味,醃過微辣的小黃瓜片和柔嫩多汁的煎蛋,燙口的豆漿 也帶著濃厚的豆香。 這讓我懷疑,是不是因為有羽在,我才有感覺。 早餐後有個驚喜,羽變魔術般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物盒。 「聖誕快樂!」 「這是…?」 「聖誕禮物呀。」 「啊…」我沒料到羽還會送禮物給我,應該說,我根本什麼都沒有想,我應該也準備一 份禮物給他的。 「對不起,我沒有準備你的禮物。」 「沒關係。」羽瞇起眼睛笑道:「你拆開來看看。」 拉下水藍緞帶,小心翼翼的剝開淡紫色的包裝紙,裡面是一個紙盒,在紙盒上方有一小 行字,寫著「送一個音樂盒給你最愛的人,讓那首曲子成為他一生的旋律」。 打開紙盒,果不其然出現一個漂亮的音樂盒。它的外表像一顆蘋果,跟我的掌心一般 大,顏色是透明的翡翠綠,可以看到中間的齒輪和簧片,就像一顆毫無掩飾的心。 我扭緊裝飾成葉子的發條,「夢中的婚禮」從音樂盒中流洩出來。 「喜歡嗎?」 「嗯,不過,為什麼是夢中的婚禮?」 「什麼?」 「這首曲子呀,」我指指音樂盒:「就叫『夢中的婚禮』。」 「原來這就是夢中的婚禮呀?」 羽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反而讓我有些錯愕。 「你不知道卻挑選了這個音樂盒?」 「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只覺得很好聽,說起來,其實我很久以前就聽過這首曲子,也很 喜歡,只是一直都不知道曲名是什麼。」 「這麼有名的曲子,應該很常聽到吧?」 「你說的沒錯,只是我一直都沒有去找它的名字,或者說,是我故意不去找的,我還以 為我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呢。」 永遠都不知道一首自己中意的曲子叫什麼名字,這是什麼感覺? 「或許我應該讓它繼續成謎的。」 「不,謝謝你告訴我。能在這時候知道,這樣也好。」羽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音樂盒猶在我手中叮咚作響。 「你今天想去哪裡呢?」羽問。 「這…」我望向窗外絢爛的冬陽,是這個季節裡難得的好天氣,或許應該去外頭走走。 「我們去北投怎麼樣?」羽提議。 「北投?泡溫泉嗎?」 「你想泡溫泉?」 「沒有,只是聯想到而已。」 「我本來也不是打算去泡溫泉,如果你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的話,那就讓我帶著你走如 何?」 「好啊。」 換上外出服,走出公寓,外頭略帶寒意,冬天裡的太陽看起來十分遙遠,但仍然可以感 受到些微的熱度。 羽帶我走到一輛Toyota VIOS前,開了車門,我才想起羽說過他有車的。很久沒搭私人的 轎車了,雖然我不喜歡車裡封閉的氣味,但那種輕鬆自由的感覺很不錯。 一路上,我漫不經心的看著窗外的街景,除了驚鴻一瞥的聖誕樹之外,節日的氣氛並不 濃厚,或許是因為天色大亮的緣故,那種孤獨的感覺也淡去許多。不過,我現在也不是 孤單一人,我身邊有羽。 不到一小時就到了目的地,我下了車,邊伸懶腰邊想起了小時候,跟父母搭車從老家出 去玩,得花上數小時才到台北,年幼的我早已暈車暈的七葷八素了。 或許是因為那麼的遙遠,所以才對台北這個城市有所憧憬,現在真的成為其中的一份 子,倒也沒有特別興奮;只是離這些景點這麼近,倒也是優點之一,下次或許可以去陽 明山… 我搖搖頭,沒有下次了。 「怎麼了?」鎖好車門的羽微笑著走到我身邊。 「嗯?沒有,我們走吧。」 頭一次來到這裡,我好奇地四下環顧,在過馬路時也抬頭仰望眼前的溫泉旅館招牌,被 一輛左轉的車子叭了一聲。走上公園旁的步道時,我仍然在東張西望,不時被凸起的地 磚跘到。或許是看不下去我險象環生的走路方式,羽牽起了我的手,我訝異的看著他。 「抱歉,如果你不喜歡的話…」 我從來不曾與男性牽著手走在路上,這裡可是公共場所,我們如此的舉動似乎太過親 密、太過引人側目…但,那又如何?我念頭一轉,最後一次任性一下也無妨,又沒有礙 到任何人,有人想看那就請便吧。 「沒關係,我不在乎。」 況且,被羽牽著的感覺很好,他的手指修長,掌心寬厚而溫暖;與人牽著手走路異常安 心。 途中我們經過凱達格蘭文化館,館前有數位義工正在發傳單,傳單也遞到了我們手裡。 原來這間文化館每天固定時間有原住民傳統藝術表演,今天的節目是排灣族的神話舞 蹈。 「歡迎來參觀!」發傳單的小姐看著我們,笑容有如南臺灣的陽光。 「下午三點開始,要去看看嗎?」羽徵詢我的意見。 平常我對這些表演並不特別感興趣,但既然來了,去看看也無妨。我點了點頭。 羽帶著我到溫泉博物館,這是一間樸實而可愛博物館,由當年的公共浴池改建而來,佔 地七百坪,建材以紅磚及木頭為主。我從未造訪過這裡,乖乖地聽從管理員的指示在門 口換上拖鞋。 寬廣的和式宴會廳是後來重建的,無論是地板、窗櫺、紙門、榻榻米或小舞台,都新的 發亮;與之呈明顯對比的是保留下來的瓷磚及瓦片,外觀破損、泛黃,新舊色澤參差不 齊,帶著時代的古老氣味。義工大叔不時提醒遊客別站在老舊的門軌上。 由於博物館座落在山丘邊緣,所以出入口在二樓,從內部的樓梯下到一樓,才是浴池的 真正所在。一樓大致保留了當初的原貌,所以歷史沉積下來的氣味更加濃厚。 大部分的遊客都會站在大浴池前拍照留念,我卻獨鍾牆上綠色的窗洞,長寬約四十公 分,據說是當年遞送客人衣物、收費用的,木門已腐朽到無法開啟,油漆也黯淡地不引 人注目,我卻覺得莫名滑稽可愛。 看著陳舊的鍋爐及溫泉管,我情不自禁的伸手想要觸碰,卻被羽阻止了。「欸欸。」羽 指了指請勿動手的牌子,我察覺到自己的失態,縮回了手。 從博物館出來,我們前往地熱谷,因為地熱侵蝕,大部分的步道有塌陷的危險而封閉, 只能在看台上望著青綠色、冒著白煙的泉水。我從欄杆處往下望,溫泉水中含的硫在石 頭上結成鮮黃色的結晶,像是一朵朵飄落的菊花,怎麼能有這麼鮮豔美麗的色澤?我不 禁看的入迷。 離開地熱谷,已經下午一點多,我跟羽在附近的餐館享用遲來的午餐。餐後在某處涼亭 稍作休息,不知是不是因為剛才吃下去的食物產生熱量的緣故,我竟然覺得氣候溫暖宜 人。 這樣的午後讓我昏昏欲睡,而不自覺的靠在羽身上。 「你累了?」 「只是有點睏…」 「那你睡一下吧,要不要躺在我腿上睡?」 我的眼睛都快閉上了,胡亂的點了點頭,就把頭安放在羽的腿上。 閉上眼睛,漫山遍野的桂花甜香立刻充滿鼻腔,耳邊傳來附近寺廟規律的誦經聲,身上 是暖如毛毯的冬陽。我再一次體會到,待在羽的身邊,讓我恢復了全部的知覺…那根弦 又再度的響動。 不知過了多久,我睜開眼睛,頭頂上的陽光依然燦爛,身上多了羽的西裝外套。眨了眨 惺忪的雙眼,慢慢體會這場午睡帶來的幸福感,假如是獨自一個人的話,不可能這樣安 心的在涼亭裡沉睡吧? 「羽…我睡了很久嗎?」我遮著眼睛問。 「沒有很久,半小時左右吧。」 坐直身體,覺得精神意外的好。 「我們去看表演吧。」 沿著坡道走下山丘,我們回到早上經過的凱達格蘭文化館,我原本以為觀眾會只有小貓 兩三隻,想不到遊客都非常捧場,在舞台前已經圍了一圈人。我跟羽才站定沒多久,舞 者就翩然登場。 皮膚黝黑的青年裸著上半身,女孩們穿著華麗的傳統服裝,配帶貝殼串成的飾品,在舞 蹈時發出清脆悅耳的撞擊聲。從稚氣的臉龐及纖細的身型可看出這群舞者的年紀尚輕, 可能都不超過二十歲,但動作毫不含糊,扭腰擺臀妖柔如草,跳躍時輕快如鹿,臉上的 神情剛毅如鷹。 一舉手一投足,充滿了生命力,無論是還單薄的肌肉線條,或是靈活生動的表情,當他 們每躍動一步,就有一顆珠玉投向我,輕輕敲擊我的心,叮叮咚咚源源不絕的落下,我 狹窄的心在他們的表演中很快的就被填滿了。 在故事的最後,美麗的大鳥所化身的男性排除萬難,帶著他心愛的戀人離開部落,飛上 天際,留下了動人的傳說。 全場報以熱烈的鼓掌,我的掌聲夾在其中連自己都聽不分明,但其實整個手掌都拍紅了。 演出結束後觀眾爭著與舞者們合照,我跟羽則是努力擠出厚重的人牆,離開文化館。 在石板道上,我低頭著悶不吭聲的走著。 「怎麼了?不開心嗎?」羽擔心的問道。 「不…我是很感動。」 「嗯,非常精采的表演。」 「表演本身很棒,」我望向已見晚霞的天空:「但我感動的是『相遇』這件事。」 「相遇?」 「看到一場精采的舞蹈,很開心也很感動,但是,能與這麼美好的事物相遇,又覺得自 己非常幸運。假如精采的表演是一份禮物,那相遇這件事情就是另外一份禮物。謝謝 你,羽,因為有你,我才能看到這場表演。」 「不會,這沒什麼好謝的。」 我想,羽不會知道我多感謝他。 回到車子旁時晚霞已經染滿了天空,我們在路上找家餐廳吃過晚餐後,隨即驅車返家; 夜晚,在我小小的公寓裡,兩人擠在沙發上,享用另一瓶羽帶來的紅酒。 我已經習慣於依賴羽了,幾乎整個人倚靠在他身上,而羽也輕輕地攬著我。 「羽,謝謝你,我這兩天過的很愉快。」 「是嗎?那就好。」 「那你呢?覺得快樂嗎?」 「我很快樂,幸生真是個非常好的人。」 聽到這句話,我笑了。 「你終於笑了。」頭上傳來羽的聲音。 「什麼?」 「從見面到現在,我第一次看到你笑。」 「是嗎?」我忍不住又笑了起來,到今天下午前還想著要自殺的我,怎麼可能會有笑 容? 當然,我已經放下那個念頭了,這個世界上還有那麼多新鮮美好的事物,等著我前去與 它們相會,就這麼死去,太可惜了。以往,是我不願走出自己劃下的小框框,才會覺得 這個世界除了孤獨痛苦什麼都不剩。是羽敲開了我的象牙塔。 驀然回首,才知道想了結自己人生的我,有多愚蠢。 「你笑起來很好看,我還以為在我離開之前,看不到你笑呢。」 離開?現在幾點了?我望向時鐘,指針指向十點。 「羽,過了十二點,你真的要走嗎?」我開始對羽戀戀不捨,雖然只相處一天多的時 間,但我心中已經充滿了對他的感情。 「嗯。」 「你能不能留下來?」 「我們當初的約定是到二十五號的晚上十二點。」羽似乎有點猶豫,但他很快的隱藏了 起來。 「可是我希望你留下來。」 「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上你了!」 我承認我有點醉,但既使在清醒之後,我仍然會大聲的說出我喜歡羽。這麼溫柔、體 貼、善良的人,喜歡上他有什麼不對? 「喜歡一個才認識不到三十小時的人?」羽似笑非笑的看著我。 「羽,你不知道,你拯救了我。」 事到如今也沒什麼關係了,我坦白的把我上台北來,夢想破滅,感到孤獨絕望想要自 殺,直到收到那封信和羽見面的經過,一五一十的告訴了他,他的表情從驚訝、懷疑直 到瞭解。 「是嗎?你想要自殺啊…」羽喃喃的說道。 「可是我現在不想了,因為有你在。羽,你留下來好不好?」我抓著他懇求道。 「不行。」羽堅決的說。 「為什麼!」我喊叫了起來:「你好不容易才把我從絕望的日子裡救回來!為什麼要離 開我?沒有你,我會非常非常痛苦的!」 「我…」羽露出為難的表情:「我很高興能讓你打消自殺的念頭,可是,你要努力,靠 自己活下去,任何人都不是你留在世界上的理由,也絕對不是你厭世的理由。」 「羽…」 「拜託你…」 「什麼?」 「即使我不在,你也要好好的活下去。」羽竟然低下頭下哀求我:「我真的真的很怕聽 到你說『如果你離開,我也不想活了』這句話,請你不要說,拜託你!」 我不得不承認我差點如他所言地威脅他,可是我怎麼忍心傷害總是那麼溫柔的羽? 「…你別這樣,我不會說的。」我把羽扶起來。我明白,他是一定要離開的。 「謝謝你。」 「不需要謝我啦…」 我伸手攬住羽的脖子,而羽也抱緊了我,我們再次感受對方的體溫。 「謝謝你,羽,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 「我也要謝謝你,」羽在我耳畔說道:「幸生,謝謝你如此的需要我。」 怎麼會有這麼溫柔到不可思議的聲音? 「羽…」 我到現在才知道,痛苦不能帶來淚水,一顆冷硬的心只會冰上加霜,唯有被世界上美好 的感情所感動時,心才會變得柔軟;而柔軟的心,才會流淚。我胸中的冰塊,此時終於 被羽的溫度所融化了,變成多情流動的水,凝結在發熱的眼眶中,自由的落下。 我終於又能夠哭泣了。 「幸生,不要哭。」羽伸手拭去我臉頰上的淚水。 「我、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能再流淚,你就讓我、讓我哭一下吧…」我哽咽地說 道,每吐出一個字,就有一滴淚落下。 羽似乎瞭解了,再度抱緊我,說道:「那答應我,哭過之後,你要放下所有痛苦的事 情。」 「嗯…羽…我不想離開你啊!」 我終於放聲大哭了起來。 在我哭喊著別走別走的時候,羽靜默不語,只是用力的抱著我,默默承受我的任性。只 可惜我太過於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而沒注意到肩膀上溫暖的、不屬於我的淚。 第二天醒來時,我躺在自己的床上,房間一如往昔,但羽和他的皮箱都消失了。我抱著 殘存的希望,仔細找過每個角落,但一如預料的落空了。我頹喪地落坐在客廳的沙發 上,依稀嗅到羽身上的香氣,這時,突然發現在羽送我的音樂盒底下,壓著一張紙。 「再見了,幸生,如果我們明年能再見面的話,我會告訴你全部的事情。 By 羽」 明年?明年的聖誕節?這是說,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像是一扇緊閉的門扉驟然打開一絲縫隙,從縫隙中透出來的卻是無比耀眼的光芒。 「明年…明年啊!」我擁抱著音樂盒,再度放聲大哭,淚水中摻雜著一半喜悅。 『羽,我會等你,我們約好了,明年的聖誕節,我會在這裡等你…』 *** 那封mail。 為什麼在將要自殺的我面前,出現那封mail? 假如我沒有收信、假如我沒有點開來看、假如我沒有回信給羽、假如羽選擇的人不是 我,那我現在可能已經孤單的死去了。 不會看到在岩石上盛開的硫花、不會發現那家幽靜的博物館,不會見識到那場撼動我生 命的表演,最重要的是,也不會認識羽。原本將與自己失之交臂的美麗事物,竟然這樣 子的相遇了,這是怎麼樣子的緣分? 無數的環節,只要少掉一個,就不會走到這條路上。 是誰湊起了這些環節? 是誰在祝福我? 這一切只是巧合嗎? 我竟然是如此的幸運。 雖然我沒有任何信仰,但我開始相信,聖誕節是會有奇蹟的。 假期結束後我仍然回到公司工作,但我利用餘暇去報名了證照班及日語補習班,決心讓 自己的生活重新開始,就算夢想破滅了,我仍然可以滿足目前手中擁有的東西,快快樂 樂的活下去。 我想好好的活著,再與這個世界上其他美麗的事物相遇。還有,我期待和羽的再會。 我常常寫信給羽,但完全沒有回音,曾經想過利用信箱查出羽的資料,不過我並沒有這 麼做,我並不想打擾羽,既然他決定不與我連絡,一定也有他的理由。幸好我也漸漸習 慣了沒有羽的日子,只是偶爾在晚上、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會回想起羽的眼瞳中,那片 溫柔的光芒。 如果問我會不會後悔因為追求遙不可及的夢想、而走上這條落魄的道路,我的回答是不 會,雖然歷經許多痛苦,絕望到差點死去,但正是因為走上這條路,我才能遇見羽,因 此我由衷的感謝命運。 能夠遇見羽,真是太好了。 (完) 《預告》 明年的聖誕節,幸生和羽,會再度相遇嗎? 不穩定的一年裡,是否改變什麼? 一整年的盼望,帶來的是美好的再會還是痛苦? 如果,你願意陪幸生等待這一年的時間。 那麼,「Last Christmas」與你相約。 2009,聖誕。 *** 後記 這篇小說的靈感是來自某BL drama「便利屋さん」的第一個故事,當我看到「出租聖誕 節」這個題目時,腦中第一個浮現的就是這部drama,所以有點類似以此為「原型」寫下 來的一篇小說。跟本篇不同的是「便利屋さん」是個很甜很歡樂的小故事,很有療癒效 果,應該比較適合聖誕節。在這裡偷偷推薦一下。 另外BBSmoive版上,葉雪大的「把自己賣掉」也提供了我很多資訊,雖然葉雪大應該不 會看到這一篇(可能不要看到比較好…),但我還是想說聲謝謝。 北投是我的「相遇之地」,每次去都會遇上很棒或很有趣的事情,大家不妨也去走走。 預告是認真的,在明年聖誕節時就會放出續篇《Last Christmas》,這是今年徵文的題 目,但希望明年能以此篇參加紅白合戰,當然沒有也沒關係啦。無論如何,明年一定會 po這一篇的,但假如有版友等到那時候,我會很開心的。 謝謝大家看到這裡,祝大家聖誕快樂!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09.223.140 ※ 編輯: shaumin 來自: 140.109.223.140 (12/25 14:33)
kazatsuko:期待明年的後續唷~ 12/25 16:59
tzueike:等到明年...我應該就忘記了(顫抖) 12/25 17:21
MOMMOM:設定Outlook 明年就可以提醒自己了 v( ̄︶ ̄)y 12/25 17:58
memory15:明年啊........*遙望* 我會等的!!!!!!!!!!! 12/25 19:37
naton:等待明年.....希望我不要忘記〒▽〒 12/25 21:06
jokelinbl:要等到明年啊.....OTZ 12/27 0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