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牆角的小貓

[shaumin (千倉雲)]

我的雙手被反綁，跟講桌腳固定在一起，身上只剩一件內褲，制服外衣在可望而不可及

的三公尺之外，臉頰、胸口、手臂及大腿，緊貼著地面，冰冷的氣息不停滲入我的體

內。我動彈不得，我的姿勢有如蜷身在被窩裡，但跟床舖不同的是，水泥地永遠不會被

溫暖。


我的神情漠然，彷彿這個飽受凌虐的身軀並不屬於我，眼睛直視著視線範圍內的事物，

卻無一樣進入我的瞳孔。


夜已深濃，很睏，但不能睡，假如睡著了，在這深秋時分第二天一定會感冒，事實上冷

硬的地板也讓我無法成眠，我索性試著想像明天早上的情況。


陸陸續續進入教室同學無一例外的會看到我狼狽的模樣，女同學會帶著一臉彷彿看到什

麼髒東西的嫌惡表情繞過我身邊，而男同學會毫不掩飾的恥笑、捉弄我，那兩個讓我待

在這裡飽受屈辱的人，則會裝作一副沒事的模樣，然後這件事會成為他們背地裡嘲笑談

論許久的樂子。


或許會有某個比較有正義感的同學率先解放我，讓我能在老師踏進教室之前穿回我的制

服，坐在位子上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但這通常是不可能的，幾乎都是導師走進教室時

才會看到躺在地上的我，第一次他顯得很驚訝，但之後就習以為常，照慣例地將我鬆

綁，然後象徵性的念念大家不可以欺負同學什麼的，接著若無其事的開始上課。


不過我寧願他裝作沒看到，因為真的訓斥了某些人的話，只會替我招來更恐怖的報復，

在這所學校裡根本沒有有能力、敢管這種事的老師。


我的父母呢？在兩年多前車禍雙雙過世，我現在寄住的地方，只有一對礙於壓力不得不

收養我的姑姑和姑丈，在我搬過去沒多久就把我趕進學校宿舍，還得打工來繳自己的學

費和生活費。


被欺負這些事是從高二分班後開始的，或許是我太過陰鬱的個性，以及弱小的外表，讓

同學覺得我是個可惡作劇的對象，從藏起我的課本、在我的桌椅上潑水開始，漸漸變本

加厲的勒索、拳打腳踢，升上高三之後或許是有升學壓力，我就成了他們最好的玩具，

什麼樣的花招都有，最近是迷上半夜把我叫出來、剝光衣服綁在教室裡。


這是惡性循環，越被欺負就越顯得我低賤，而我的低賤就是欺負最好的理由。


難以忍受的日子裡，我曾經想過要自殺，但沒有勇氣，況且也不甘心就這麼死去，幸好

尚有畢業這一線希望，是呀，只要畢業我就得救了，每次被欺負時，我就懷抱著這個念

頭，咬緊牙關忍耐如雨點般落在身上的拳腳。





想的出神了，胡思亂想不會讓我好過一點，只能讓我覺得時間過的不那麼慢。


正當我神遊在自己所構築出來的世界中時，窗外閃過一道光芒。是誰？不會是剛才那兩

個人，他們應該已經回去了，是值夜的老師吧？抱著僅存的希望，我拼命掙扎發出聲響

來吸引他的注意。


光線又回到了教室的窗戶上，我聽見逐漸接近的腳步聲。


「誰？」




十分鐘後，我坐在明亮乾淨的保健室裡，而發現我的老師正替我累累的傷痕上藥。


「你是三年級的學生？叫什麼名字？」


「嚴祐安。」


「是誰欺負你？」他問。


聽到這個疑問，我沒開口，先好好的打量了他一番。


無框眼鏡下細長的丹鳳眼，配上高挺的鼻子、豐潤的嘴唇，人高而纖廋，拿著棉花棒的

手指白晰修長，這是一個俊美的男人，但我不認為他能解救我。


「不曉得，從沒看過。」我隨口胡謅。


「你騙人。」他抬起頭來，丹鳳眼直視著我：「你完全沒有受到驚嚇恐慌的表情，身上

的傷有新有舊，被欺負好一段時間了吧？」


我聳聳肩，反正我本來就不打算吐實，被揭穿也無所謂。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你是誰？」


「抱歉，我忘了自我介紹，我是這學期新來的數學老師，穆子承。」


哦，原來是新來的，怪不得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是，我是被同學欺負，但那也不關你的事。」我把制服穿回身上，冷淡的說。


「你會說這種話，是因為你身邊的人都不管吧？」


我的心底猛地被撞擊了一下，但僅僅一秒，我決定無視於他，自顧自的站起身，打算走

出保健室。



「等等！」老師拉住我，但我硬是甩脫他的手。


沒想到，老師竟然從我身後抱住我。


「幹什麼！」我既慌亂又憤怒。


「你冷靜一點！」


被他這麼斥喝，讓我嚇一大跳，乖乖地安靜下來。


「祐安，我知道你一定因為告訴師長而吃了苦頭，但我保證我會好好處理，請你告訴我

好嗎？我絕對不會放著不管的！」


年輕老師的熱忱嗎？我冷笑了一聲，這種熱情終究會在一次又一次的打擊下逐漸磨滅，

直到跟那些資深老師們一樣懂得明哲保身，我可沒有興趣用自身的傷痕來帶給他教訓。


「我告訴你，這種事我比你瞭解，放著不管對你我都好。」


「你不要這樣…」


老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帶著磁性，非常具有男性魅力的嗓音。


「看到你的樣子，我很難過，我不敢相信，在一個年輕孩子身上會有這麼多傷痕，我真

的很心疼。」


平常這種話只會被我視為矯情，但老師的聲音極度誠懇，讓我覺得若表現出輕蔑是不道

德的。


『快走吧，與其在這裡跟他虛耗，還不如早點回去睡覺！難道你忘了之前的教訓了嗎？

輔導老師讓你的課本從被塗鴉變成扔進水溝，教官害你被人修理到眼睛差點看不見，無

論再怎麼關心你同情你的老師，最後都讓你全身是傷，現在連班導都對你視而不見了，

你還想指望誰？還是趕快離開吧！』


我的內心不斷向我發出警告，但我的雙腳僵在原地，沒辦法扭頭就走，我想多聽老師說

一些，那對我而言是一種救贖。


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老師把我轉過去面對著他，輕輕的摸著我的臉。


「我尤其不想看到你這麼漠然的臉，眼神冷的跟冰一樣，哭也好笑也好，你的臉上應該

要有豐富的表情、要充滿感情才對。」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很想放肆的表達喜怒哀樂，但那只會讓我更痛苦、更加無法忍受。

假如我的心不是石頭，那我情願用堅硬的痂來包裹它，即使讓它再也不溫暖、再也動彈

不得。


『我又不是自願變成這樣的！』


我連眉頭沒有動一下，只在心裡吶喊著。


老師望著我，眼中充滿悲憫，我有點怔住了，因為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柔軟、這麼溫暖

的眼神。


「你一定一直覺得很孤獨、很害怕吧？」老師摟住了我：「可憐的孩子…」


老師的懷抱好溫暖，彷彿是在用全部的生命保護我，這些日子以來恐怖的遭遇似乎都只

是窗外的風雨那麼遙遠，而我又回到小時候，安心的躺在堅固的房屋下、溫暖的被窩裡

沉睡。


心中早已結硬的痂，像是浸到了熱水而稍微軟化。我僵硬的表情放鬆下來了，好吧…最

後一次，就最後一次相信別人。





這實在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仔細說出來，連我自己都訝異我竟然能忍受那麼久。老師一

直很認真聽著，有時拿筆記下一些姓名、時間和情況。但無論他的手如何振筆疾書，臉

上始終都帶著柔和無比的光芒，眼瞳中充滿了疼惜和寵愛，光是被注視著就讓人感到呵

護倍至。我在那種眼神的安撫下，胸口某個部分也漸漸開始活絡起來，像是被我深深埋

在心底的感情，又在蠢蠢欲動。


提到心中的屈辱時，所有的不安與憤恨一口氣衝了出來，在眼眶化作微熱的水珠。


「乖乖。」老師環過我的肩膀，一手拭去我臉上的淚水。


「我好恨、我好恨！我真的恨到很想殺了他們！可是我殺了他們也是毀了自己…我也想

自殺…可是我又好不甘心…我…我還有很多、很多想做的事…」到最後，我只是哽咽

著，訴說我的心聲，眼淚落下的速度讓老師來不及擦拭，他索性抱著我，讓我在他的胸

前哭的痛快。


「可憐的小貓…你就盡量哭吧…把所有的情緒都哭出來，直到你覺得好一點為止…」


老師和煦的嗓音透過耳膜，輕輕的撫摸我的心，我終於不客氣的放聲大哭起來，把這些

日子以來壓抑在心中的忍耐和痛楚全都化為淚水。





第二天，我懷著平靜下來的心，照樣去上課，就算老師的插手讓我換來更上一層的欺

凌，也無所謂，昨天我可以毫無保留的傾訴，已經讓我非常感激了。只是我無心上課，

我並不後悔再次相信老師，但老師溫文儒雅的模樣，讓我對他無法產生信心。


那些人看到脫困的我也不怎麼訝異，只是討論著下次要用什麼新花招。或許什麼都無法

改變吧，我絕望的想著。


放學時我等著丟到我身上、指示我到廁所或校園角落的字條，但今天這樣的字條沒有出

現，我滿懷疑惑同時也僥倖萬分的回宿舍。


晚上夜自習時我才聽到傳言，說是昨天欺負我的兩個人被人叫出去，不久後連滾帶爬的

回來，兩人臉色蒼白不停發抖，別人問什麼只猛搖頭，奇怪的是他們身上卻一點傷都沒

有，也不見有被暴行的痕跡。


從那天之後他們看到我就跟看到鬼一樣退避三舍。





這是偶然？還是老師真的幫了我？


事實證明是後者，因為假如有誰欺負我，我只需要跟老師說一聲，第二天開始保證那人

離我遠遠的，而且閉口不談發生了什麼事。漸漸的欺負我的人越來越少，雖然可能沒人

知道確切的情況，唯一可以掌握的就是「欺負我會有恐怖的事情發生」。


同時老師也開始照料我的生活起居，幫我買一些衣服、日用品，晚上會煮好熱騰騰的飯

菜招呼我一起吃，並且要我把打工辭了，專心讀書。我假日再也不回那徒有虛名的家，

而總是待在老師的套房裡，一起看看電視聊天，或由老師幫我補數學。


我終於可以專心在課業上，情況逆轉，進入了良性循環，雖然大家變得有點怕我，但我

身份不再低賤，再加上學業成績慢慢進步，漸漸開始有人願意跟我說上幾句話。僅管我

仍然沒有朋友，並不能算上正常的高中生生活，但比起之前的日子已經好上千萬倍了。





之後我順利的推甄上一所國立大學，在畢業典禮結束後，我把原本那個家中屬於自己的

東西統統搬出來，移進老師的住處。對姑姑及姑丈我只表示成年後必需要獨立，他們嘴

上嫌了我幾句翅膀硬了就要飛了之類的話，不過應該是很開心走掉一個拖油瓶。


漫長的暑假裡我跟老師出去旅遊了幾次，剩下的時間就在家中悠閒的渡過。這種日子如夢

般美好，老師寬敞豪華的家非常舒適，但真正令我安心的理由是有老師在。





某天晚上吃完晚餐後，我打算洗碗卻被老師趕了出來，要我去看電視休息一下，其實老

師一整天忙著寫教案又煮了晚餐，該休息的人是他，洗碗這種事情交給我就好了，但老

師滿面笑容不予理會，我嘟著嘴走回客廳，心底還是帶著被寵愛的甜蜜。


等待老師的時間裡我一個人也很無聊，胡亂轉台看到一個社論節目，今天的主題是近數

十年來黑道組織的變遷，來賓是位知名的社會研究學者，他出過幾本膾炙人口的相關著

作，發表起意見來條理分明引經據典，不是光會批評時政的「名人」，所以吸引住了我

的目光。


學者的主張是黑社會已與一般社會相互融合，由於不少港台電影的影響，很多人一聽到

黑道第一印象就是殘暴不仁終日砍殺，其實隨著時代的變遷，黑道也隨之轉型，不但擁

有自己的公司、企業，職稱也改為總經理、董事長之流，擁有檯面上合法的身份，如乙

太集團、穆氏集團就是其中的典型。另外形象與舊日逞兇鬥狠的印象相去甚遠，大型黑

道組織的領導者通常彬彬有禮且注重道義，有許多育幼院、安養院等慈善機構也會收到

來自他們的捐款。換句說話，「黑道」與「非黑道」的界線已不再分明，他們已經與一

般人密不可分…


螢幕裡講的十分精采，讓我看得目不轉睛，連老師是什麼時候出來的都不知道，直到螢

幕啪一聲的被切換，我才驚覺。


「小貓，過來。」老師私底下都叫我小貓，他坐在沙發上對我招了招手。


我也像隻貓般馴服的走過去，乖巧的坐在老師身邊，老師仍然是很憐惜，很寵愛的摸摸

我的頭，然後捧起我的臉頰，在我唇上輕輕一吻。





躺在老師懷裡，我明白，我跟老師的關係就像是在玩火，造成的後果可能會比之前被欺

負時嚴重上數百倍，彷若漫天的烈焰輕而易舉地將我吞噬，但我心中卻再也不感到害

怕，甚至要我犧牲生命也毫不在乎，因為現在我是如此的深愛著老師。


我的一切都是老師賜與的，老師就是我的救主、我的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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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neyuki:推!!!雖然有BE的感覺,可是我好想看後續阿>\\\<
推 hudeijun:作者大人您忘了(2)喔XDD
→ hudeijun:不對是(1)XDDDDDD (2)是下次的哈哈
推 Fully:老師果然是深藏不露的狠角色.....但小貓現在是幸福的 就好了
推 wobarod:他其實是想把小貓養成大老虎吧...
推 rubygogogo:好想看後續喔~~
推 mepropolis:敲碗~敲碗~！XD
推 Nessa1103:我論穆老師把欺負小貓的人叫出去恐嚇的可能...文中漂白
→ Nessa1103:的黑道家族也姓穆。
推 noju:小貓遇到好飼主了!XD不過小貓還蠻有自知會被吃掉!聰明的小貓!
推 debitako:喔喔~好想看續集呀～(敲碗敲碗)
推 no16:小貓與黑道飼主，感覺好萌>///<幸福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