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berrycat:很有意境，但似乎只是某個故事的片段?有多一些嗎ww 09/30 22:53
推 s00azure:喜歡~~ 有多一些嗎+1 10/01 02:27
Les adieux
「陳晨，我找陳晨，你知道他在哪裡嗎？」
陳晞第無數次用日文問出這唯一一句倒背如流的句子。在音樂學院大廳被他拉住的年
輕人挑起一邊眉毛。
咚。琴聲像水滴從葉緣滴落，滲進土壤只留下一快深色的印子。D，D minor的D。年
輕人看向他的同時，陳晞的腦海裡不合時宜地冒出一顆單音，但他沒有捉住它，像往常一
樣從空氣中挑出旋律編成緻密的線。連日來他在一條鋼索上奔波，現在也只能抓穩了繼續
往前；他以為自己一定是太想念他那台波森朵夫。
「你知道陳晨在哪裡嗎？你認識他嗎？」
這次是用英文問的，年輕人還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陳晞不禁著急起來，難道這人是
留學生？但聽不懂日文也聽不懂英文？他像抓住浮木的溺水者一樣緊緊攥著對方手臂，年
輕人搖了兩下掙脫不開，好像不耐煩地把手伸到前襟口袋。陳晞被對方的動作嚇了一跳，
而這股驚嚇在看清對方拿出來的東西後很快被莫名的尷尬和不自在所取代。
他幾年級？主修什麼？
儘管陳晞只是飛快瞄了一眼，小冊子上乾淨整齊的筆跡也足夠他辨認了。「一年級，
主修……某種銅管樂器？」
年輕人的目光有種嚴厲的意味，好像沒搞清楚就來找人的陳晞犯下極大的錯誤一樣。
陳晞不由得尷尬地補上：我猜是Flute……或者Oboe？
年輕人又搖了一下手臂，這次陳晞放開了。看著年輕人走遠，他頹喪地走到等候區在
沙發上坐下，懊惱地抱著頭。他已經問過很多這間音樂學院的學生，甚至教職員，除了剛
才的年輕人外，的確所有人的反應都符合他對日本人親切有禮的印象，而他們因為幫不上
忙而表達的歉意更讓他感到手足無措。
但不應該問那個年輕人，尤其是那麼隨便的態度。對方在決定回應他之前那一瞬間佯
裝若無其事的猶豫又撞進他腦裡，讓他羞愧地想立刻逃離。而他也的確採取行動了，但正
當他準備站起來，眼前突然出現一本邊緣破破爛爛的本子。年輕人讓他看清楚封面寫的「
Visitor Registration」，接著很快翻開最新的那一頁，又用原子筆指了指最左邊的空白
欄位。
陳晞感激地望向年輕人，對方還是板著一張臉，但陳晞覺得自己似乎稍微可以辨認對
方被包覆住的情緒了。他依序填寫了陳晨還有自己的姓名，來訪事由，聯絡方式，他停頓
了下，又未雨綢繆地在每一欄旁邊標注上英文。等他覺得萬無一失了抬起頭來，年輕人已
經不在旁邊了。
他把訪客登記簿還到櫃台，不明白自己悵然若失的情緒從何而來。他注意到櫃檯後方
的女孩甜美地向他道謝後好像還有什麼想說，於是朝她微笑，對方有點唐突地開口：「你
是白井的朋友嗎？」
陳晞早有準備，很快使用他背得第二熟的句子：「不好意思，我是台灣人，我不懂日
文。」
「啊、不好意思，我是說……」女孩急忙用英文道歉，撕下一張便條紙在上面寫下『
白井光』後推到他面前，「你是他的朋友嗎？」
「這是剛才那個年輕人嗎？不是，我來這裡找人，但他不在。」女孩覺得有些可惜似
地歪著頭，似乎想問他所尋之人的名字，但陳晞只向她說：「那張紙條可以給我嗎？謝謝
妳。」
他拿著紙條在音樂學院裡幾乎是漫無目的地走著，等到他回過神來，已經在問別人有
沒有看見紙條上的人了。熱心的學生向他比手畫腳，看他理解得艱難，便一路領著他到二
樓。對方要敲門時他趕緊攔住，禮貌地道謝。
白井光坐在鋼琴前面，微微駝背使他的側影看起來就像被時間凝固的波浪。窗簾整個
被拉開，空氣中的塵埃華爾滋一般旋轉。陳晞清楚那些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琴鍵會怎樣被
熨得微溫，對方顯然也知道，他把修長的手指擺在琴鍵上，像在撫摸某個老朋友的肩膀。
琴身金色豎琴的標誌在他的手背斜斜躺著，成了一個金色的印子。
咚。這次上升了半個音，來到了E flat，而且是E flat major。
像冬日的愛一樣溫暖。陳晞的法籍指導教授喜歡用各種不著邊際的描述來激發他對每
個調性的想像力，他以前總覺得那一套刻板印象毫無用處，此刻卻後悔他沒有更完滿的形
容詞形容在空間裡回響的聲音。
陳晞還沒決定要如何讓對方注意到自己，他想轉動黃銅製的門把製造些聲音來也許是
個好主意，誰料他的手才剛碰到目標門就輕巧地滑開了。他狼狽地撤回力道，結果發出像
小貓撓門一樣的聲響，對方迅速回過頭來。
「我……剛才謝謝你，我來這裡找我弟弟，我想我很快可以找到他……我是說，如果
他回來會看到訪客登記簿。」
他看著地板說話。白井光看著他。對方眼神裡有點到即止的探詢，卻沒有要筆談的意
思。陳晞只好接下去說：「我從台灣來的，明天就該回去了，但我想待久一點應該也沒關
係。」他像喉嚨被掐住似地說話嗑嗑絆絆，「我在台灣也是音樂系的，你知道台灣有藝術
大學嗎？我主修鋼琴，彈得還……可以。」
白井光擰起眉毛，陳晞發現當對方想要伸手拿筆時他反而不敢面對紙上即將出現的字
，他像在賽跑時作弊一樣搶先衝出起跑線，大聲地開口：「我彈一首曲子給你好嗎？就當
為了謝謝你。」
用沉默這個詞來形容對方似乎太多餘了，白井光是真的可以不發出一點聲音的年輕人
。對方看了他一眼，垂下手，連推開椅子站起來的動作都沒造成一點響動。
臨時的演奏對他而言並不算是挑戰。陳晞在還沒回復應有厚度的鋼琴椅坐下，腦中飛
快轉過幾首曲子，深深吸進一口氣，等待決定性的電流竄過他身體直到指尖。抬起手時他
認為自己準備好了，但在琴鍵落下時他就知道沒有。完蛋了。他想。
這是長年累積下來的直覺，第一顆音和後面的表現密不可分，他習慣從第一道琴聲品
嘗自己的狀況，美妙的音色就像嗑藥一樣令人全身顫慄。所有的準備在雙手離開腿邊那一
刻就結束了，剩下的是全然的放鬆和信任，然後靈光就會浮現。但他開頭的和絃壓得糟透
了，之後的震音一點也不平均，倚音像有隻老鼠在鍵盤上摔了一跤。他打滑了好幾次，幾
乎是用意志力撐完整首曲子。
五線譜的邊緣都暈開了。他妄想它們是自己情緒的管道，那些譜號卻在這個過程中啵
的一聲碎掉了。他向來最喜歡這支作品的最後一段，享受把每個重音釘進去再剝離的脫力
感；現在他徒然想把它們分清楚，然而手指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每一個音符站在琴邊望著他，像身旁的年輕人一樣沉默不語。
曲子已經結束很久，他軟下腰，懷疑自己聽到了脊關節和指導教授發出的抗議。那本
小冊子又出現在眼前。Impressive. 對方在紙上寫道，讓他看過後拿回去，寫了幾個字又
塗掉，重覆數次後，陳晞看到的是：Very energetic.
陳晞短促地笑了一聲，突然不說話了。對方翻到空白的一頁，原子筆在上面懸了很久
。陳晞注意到剛才因為緊張而生出的汗意，於是扯著袖子把琴鍵來來回回擦了幾遍。過了
一會兒，他開口問：「你彈鋼琴嗎？」
我副修鋼琴。
「我想起來了，我不該忘記的。陳晨應該在吹英國號，因為我爸以前最喜歡英國號，
雖然他自己彈鋼琴。」
但我們學校樂團的英國號有些糟糕。
如果你找的人的確在團裡吹英國號。對方又寫下一句。
陳晞有點迷惘地笑起來，好像對方的字跡突然糊在一起似的。「我也喜歡英國號，可
是我不行，吹出來的聲音很混濁，就像一個中古的揚聲器，短缺我的想法和感情。我弟弟
很有天分，那時候他還很小，但當他開始練習這樣樂器，我就知道自己到此為止了。」
他好像對著貝殼說話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傾吐那些沒人在意的秘密。「我像我爸一樣
開始彈鋼琴。鋼琴是了不起的樂器，你不覺得嗎？一次可以創造十個聲音。」
我也這麼想。
「我家裡有兩台鋼琴，同學家裡都有史坦威，只有我家兩台都是波森朵夫，就因為我
弟小時後說他討厭史坦威的音色……你說他現在還討厭史坦威嗎？」
白井光沒有再寫字。
在來日本之前陳晞設想過一百種對方的反應，對方可能抗拒，不諒解，其中也包含了
冷漠的怨懟，但沒有置身事外的平靜；此刻他的憤怒應該要熊熊燃起，卻是在很遠的地方
。在這個房間裡的他只能哀傷地垂著肩膀，一無所有。在白井光背過身開始整理樂譜時他
站起來，不發一語地推門離開。
他在門外安靜地站了一會兒，聽到葛列格的練習曲，缺乏變化的音值節奏這麼自然，
像微風在他耳邊唱歌。房裡只有一個人，只能是白井光彈的。陳晞的腳尖離房間很近，近
得足夠感受從門縫傳到外頭的冷氣，但琴聲像冬夜壁爐溫暖的火焰一樣朝他湧來。
不管音樂應該是什麼樣子，他都不該以為可以用來代表他，更不該把琴聲當成自己的
聲音，他的音樂之所以美好，是因為，因為……
陳晞難過得想哭，靠著牆壁捲起自己。有人撥滅柴薪，曲子結束了。突然門從裡面被
拉開，白井光從裡面大步跨出來，真是奇怪，他竟然能從對方站定的姿勢認為對方不是出
來質問自己站在門口做什麼。他抬頭，對方的表情讓他以為自己真的哭了，於是下意識拿
手擦臉。但白井光的下一個動作阻擋了他，對方的手攬住他，不論演奏鋼琴還是英國號時
應該都無比靈巧的手指安慰起人卻很笨拙。
如果眼前有一顆小石頭，陳晞必然會把它踢得遠遠的，如果是一群鴿子在他腳邊啄食
，他一定會用力跺腳；但白井光抱著他。
你回來啊。好不容易說出口的話聽起來像一聲嗚咽，好像他才是發不出聲音的那個人
。
白井光的手指停在他背上，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辦。他站著不動，接受對方的善意。如
果可以重新來過，他會選一首別的曲子，他會說出所有想說的話，可是就算將時間推回一
分鐘前、一小時前或一天前都來不及了。越過對方的肩頭，陳晞的視線範圍從四周開始模
糊，藍色和紫色的蝴蝶無聲地從窗口飛進來，走廊在遠處聚集成一條發亮的緞帶。
遠處傳來隱隱的樂聲，那是非常溫潤的英國號，彷彿背負了代替誰的使命一樣，不摻
一絲雜質而頑固地傾訴著，就這麼唱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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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晞的曲子：http://www.youtube.com/watch?v=Z8NkCf39n3U&hd=1
葛列格的練習曲：
http://www.youtube.com/watch?v=5TbQftYOKms&feature=youtu.be&hd=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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