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父王呢?」他問。
「他今日需要靜養,由我代為款待。母后逝世後一直如此。」
諾德安並沒有穿戴盔甲,整齊端正的黑色袍子繡有深藍滾邊,取代了皮革與鋼鐵。讓
修長穩健的身形分外優雅,那面容也仍如少年記憶所見,一貫地平和溫文。
但他沒有忽略皇兄配戴在腰間那柄劍。
「容我先至上歉意。」彷彿讀懂他的顧忌,諾德安微笑,「王權之物不可離身,除非
死亡。」
對少年來說,與一個養子,一個騎士同桌共飲,以及這話語都同等挑畔。
但他沉色不動。
「還記得嗎?這是你小時最喜愛的一座庭園。你和母親兩人總是在那兒的塔樓裏度過
一整個下午。為什麼不坐下來?」他的兄長站在餐桌旁問,口吻謙然得體,「這宴席只有
你拿起酒杯才能開始。」
他沉吟。琢磨著那看不明色彩的黑瞳,隨後入座,看著擺滿的食物與飲品,只舉起酒
杯淺飲一口。
「你還記得所有的禮儀。」諾德安點點頭,唇角微揚,「是因為父親的教導吧。」
「你特意敘舊我很高興。」他冷淡地矜持應對,不再碰桌上的任何東西,「但我們之
間沒有太多共通的記憶。」
「因為你一直都纏著父親啊。總是學他的神態、他的舉止,也學他施令。」騎士長輕
徐地說,執起餐刀劃開盤裏的塊肉。即使不看著少年,那眼神似乎也永遠帶著笑意,「在
旅店時,是以騎士的身分,必需以此說話。但現在是以兄長的身分與久違的弟弟說話。我
們沒有拒絕對方的理由。」
「那也許你更應該領我到國王座前。」少年語調平板地回答,「有些話,是兒子只能
與父親說的。」
諾德安溫柔的咬下一口肉。
「想聽聽嗎?」騎士長以餐巾拭嘴,將餐刀與刀叉放於兩旁,「父王的傷。還有你入
塔之後他的事。」
他的目光在那張面容上審視許久,遲疑著,最後終於開口,「他的傷沒有好轉?」
少年記得那一幕。夜臨之日來臨時,白塔崩壞,黑影盤據,也波及了城堡的石塔與城
牆,崩塌的城塊奪走那個人的腿,也奪走那個人心的一部份。
「傷得最重的是他的心。」諾德安眸色略沉,將雙手交握於桌前,看著少年。「我用
盡方式。為他掌政,為他執法,有些事我卻無能為力。」
很難想像。他想,「即使在塔內,我也聽說你怎麼貫徹規則,怎麼統率國度。」
「也有些事只有在塔內的你能做。」
「比如什麼?」他冷哼。「比如被犧牲?比如死亡?」
「你不該質疑父王的決定的。這是個最好的方式。沒有人犧牲的話,所有人都會死。
」諾德安嘆息,對少年的質疑之意,彷彿全然無法理解,「我很高興你是父王的孩子。你
特別的身分讓整件事情變得很簡單。」
「你想用我的身分做什麼?」
「我沒有命令的資格。」騎士長說,「我只能告訴你。」
他不語。目光穿過兄長身邊,往荒園裏的黑暗看去。那兒什麼都沒有,只有空曠的城
牆與白石階梯,卻令他清晰地記起從前。他記得守衛室的窗口,記得登上天台的路,也記
得從藏書間下來時那蜿蜒旋轉的走道。
他從那裏走下來,然後……
「當時你只是個未滿十歲的孩子。連自己看得見靈體的事都還恍若未知,也許記得不
很清楚。」諾德安的話聲傳來,像要持續將他拋入更深的回憶裏,「夜臨之日當天,你就
站在這庭園的高台上,當時很混亂,我不知道你怎麼會來,也許你在找母后,或者父王,
但他們都不在,只有你在向衛士呼喊。」
「你說你看到了一頭黑獅,在母后的身旁。」
荒園之內,純白的假光灑下,照耀在詭譎張揚的黑色樹幹上。
「你早就見過那頭野獸了。」騎士長說,話語穿過耳邊,溫和而靜謐,「真的沒想到
,你會跟侵害國家與王室的兇手同行。」
「他殺了母后?」
少年問,卻覺得聲音遙遠。
「沒有人知道。皇后殿下在那晚死去了,她的身上沒有任何傷痕,只是靜靜地躺在那
,就如同所有被靈體侵佔的人。唯一可能看到一切的是你。」
「我不記得了。」他說,尾音不慎透出急促。「靈體能佔據的只有行者。」
「你怎麼能肯定?」諾德安問,「在親眼見過一個能夠在人造光底下行走的靈體之後
?」
少年看著眼前的騎士長,「你想要什麼?」他雖問著,心裏卻已浮現一個答案。
「如果你還記得父親的教誨,就不難明白我為什麼會這麼說了。我想要說的,你應該
也贊同。」
另一條近在眼前,他卻始終忽略的路向。
「討伐那頭野獸吧。」諾德安平靜地說,黑髮如午夜長空靜靜匹散。「只有我們是辦
不到的,我們需要你,還有它對你的信任。」
少年的聲音揚高,「你要我背叛--」
騎士長臉上出現一絲疑惑,「為什麼你說得像那靈體有生命似的?你應該最清楚自己
身上流的是何者之血,不是嗎?」
「即使它不是兇手,那野獸的力量如此強大,為此你難道什麼都沒想過嗎?難道你不
是想成為喚來光的那個人,才逃出白塔召喚靈體嗎?」
他發不出半點聲音。
「初代女王殲滅異邦者拯救了國家。」
諾德安端詳著他,凝視那孕有古老含意的銀色瞳髮,「不管那頭黑獸是什麼,也許是
一切陰影的源頭,也許只是個靈體,也許,它什麼也沒有做。那又怎麼樣呢?封印了它,
國度就能獲得解放,而且人們一定願意再度呼換你的名字吧。」
「這不是以騎士的身分,而是王的代理者身分所下的判斷。」
「將它轉化為晶石,用於白塔的話,這次永晝一定會來臨。」
夜幕無盡低垂。
白光如冰冷的眼睛,俯瞰這沒有星辰,沒有太陽,只有灰荒的大地。
在黑暗中,那低語如泉般甘美。
他的心在胸中翻騰。
他明白這是多麼誘人的提議。
就像身處在一場美夢。
「黑原上的騎士怎麼樣了?」然而,少年靜靜問。
「我在街上觀察過,也讓我的靈體以影子查探過。我沒有看見他們。」
「這些訊息,是白塔提供給你的吧。」他看著仍端坐著,等待的騎士長。每說一個字
,都感到無比暈眩,卻又無比清醒,「我一直很奇怪,明明沒有魔力的騎士,要怎麼跟看
得見靈體的行者,以及一個強大的靈體抗衡呢?」
一模一樣的選擇。
一模一樣的方式。
「現在也是。你要我和你做一樣的事,像你對我做的事。」他的手握向純白絲巾,看
著杯中的酒,醇得一如血色,「你的這些話,絕對不是對國家說的。」
甜美哀傷的矇騙,憤怒的指責,柔軟的擁抱,無數扯動心靈的部分,無數足以動搖的
部分,這些誘惑他早已見證過許多,甚至身歷其中。
「你從以前就是個虛偽又令人噁心的騙子。」
所以,他拒絕。
幾乎發生在下一瞬間。
將絲布連同圓桌一併翻起,盤食杯酒盡數喀啷墜地,缺口的金屬鋒芒劈開而來,木屑
飛濺,少年琅傖地躲閃,瑰色紅酒灑在白石磚,灑在荒圓的地,也灑在他狼狽的腳下。
而諾德安神色絲毫未變。
「就這樣接受的話,明明才會得到幸福。」
騎士長持劍輕嘆,帶著漠然的惋惜,如徐徐走過受封典禮的紅毯般,一步一步朝他走
來。
隱身於長廊、石柱、門拱下的騎士,如黑影脫離,全副武裝,鐵靴所跨每一步都踏響
輕脆的碰撞。少年緩緩後退,朝唯一的空隙奔向石牆,不過一個呼吸之間,他仍能聽見諾
德安的聲音追逐著他,「您什麼也不懂,殿下。」
他沒有回話,背脊緊貼著白牆,彷彿那是道堡壘。他的手壓向石縫表面,迫使恐懼退
卻的數著,如數著自己的心臟跳動。
他聽見響亮的喀哢。這聲此刻顯得無比美妙。
白牆轉開,在荒園前的騎士奔上之前封閉。
他不敢停留,邁開腳步,朝密道前方疾奔。他穿梭著,搜索腦海中一道又一道路線,
兒時的探索,為了逃亡所做的準備,烙在印象裏一刻也不褪色的城堡內部結構。再次為他
敞開了大門。
但他在作什麼呢?
為什麼沒有答應?
明明只差一步就能去那個人身邊了。
他跑著,一直到達牆的盡頭,又往上而去。靴子的踏地聲仍乎遠忽近,底上,身側充
斥著叫喊不停的人聲,奔過早已被遺忘的儲藏間,狹窄的小道,寬敞高大的閣層,穿梭過
傾斜矮窗,轉上螺旋階梯。
他什麼也看不清,眼前只有模糊的灰色輪廓,黑影無止盡地延長,微塵飄盪,偶爾從
隙縫間透出光,就像眼睛。
獅子的眼睛。
沒錯,從踏入白塔開始,有時會出現在他深沉夢中的那雙眼睛。
獅子看過他的存在,在那裏靜靜匿伏,從不言語。
有時他會說話,在那片黑暗裏說話。因那個夢什麼也沒有,沒有迷惑,沒有幻象,沒
有聲音。你要什麼?他曾經問,你想要什麼?
沒有回答。
那雙眼睛始終像一團星火,摺摺發光。
那為何又呼應他的呼喚?
為什麼,要對他伸出手?
他該回去的地方,明明只有一個--
在地道迷宮的盡頭之前,巨響如火光轟然號開。
「唔--!」少年因衝擊而跌向台階,空氣充滿空心石板與鋼製骨架,碎裂成千百碎
片。
光芒湧現,彷彿連黑暗都將一瞬消散。
塵埃升騰浮動,遮蔽了他的視線,他還弄不清發生何事:只依稀可見,可見一個影子
單膝倚地,缺口的利刃平舉,仍是那襲寬鬆黑袍,勾勒出如劍般的身姿,人造光流瀉透下
,如熔銀,如月光灑在那黑髮之上。
「這裏並不屬於您,沒有歡呼,沒有崇拜,也沒有您的佇足之處。」
「您之所以被捨棄,是因為您太弱小了。」
口吻銳利如針。
「您不配戴上王冠。」
騎士的語調謙卑,如一個臣下正低頭領首,如一個最為忠誠的捍衛者正單膝跪地,對
主君獻出劍,帶著平和的笑意,吐露出如冰冷燃燒的慄語。
「那一天,果然不該只囚入白塔,而是該殺了您才對。」
諾德安緩緩睜開眼的一刻,美得如令人望而生畏的繁星般。
陰影將他籠罩。
金屬與黑暗相互碰撞,響徹通道。
一道影子檔開本將劃破少年咽喉的長劍。
他掙扎著扶牆站起,恍然看到那影子被切去一角。在錯綜複雜的窄道,老舊牆面,地
磚石板,更多影子宛如猙獰活物自底下竄出,自圓柱,自岩塊,至碎裂的片瓦,剪影大肆
舞躍,化成爪與劍交集炸開璀璨火花。
「你在這裡,靈體。」諾德安說,面容無一絲動搖。長袍旋起呼嘯,創國者之劍在半
空轉成弧形,如一場風暴直劈而下,破出深刻裂口,將數道影子應聲斷開。「商人永遠不
能信任。」
「喔?原來你倆還是摯友來著?需要本王的力量,這代價可不低啊。」一聲嘲諷似遠
端又似近處響起,黑暗如閃電竄去,交織出影與劍的樂歌,轟然響徹於城堡之中。在鋒芒
間,疾馳間,那陰影仍在變化,融為獸,化為人形,化為他熟知的背影。
斗篷與異國長袍憑風而揚,在諾德安輕盈躍開的間隙,獅子側過臉來,那張仿造異邦
者的深邃面孔上既不帶笑意,也沒有嘲諷,以一種少年所見最沉靜肅穆,卻又百般複雜的
目光瞧著他。
「你也真是,一個傻小子啊。」
獅子聲音低沉,話語卻如羽毛一般輕。
少年注視那團火。
那雙與夢,與當日中庭所見重疊的騰躍烈焰。
但他什麼話也沒有說。
毅然轉身,推開那通往城牆彼端的暗門,往國王所在之處而去。
少年再度置身在城牆之內。
人造光令瞳孔一陣簡短的暈眩,空氣冷冽凝重,卻留不住他的步伐。他踏著石板地,
穿過拱門,哪兒也不看,沒有任何事物能進入他的眼,他眼中只有那熟悉的,記憶中反覆
描繪的高聳塔堡。
現在,他終於站立在底層之下,站在那旗幟與弧窗之下。
少年幾乎摒住呼吸。
那扇窗開著。
塔堡太高太遙遠,他不知那個人是否能聽得見,但他仍呼喊。
「父親--」
他不是想要做些什麼。他曾想過做些什麼,但--
那對他而言並非必要之事。
子民應操於王室之手,靈體應用以力量;除此之外,他不多做他想,也不敢多做他想
。他另有所願。稍有遲疑,路便會崩塌殆盡。
他憎恨過,迷惑過,他曾想要報復,想要算計。
但真正所想,在內心深處一直明白。
即使對其贊同,即使對其失望,他仍然崇敬著,仍然景仰著。他追著,試圖達到那個
高度,他聽其而行,他用盡心思試圖達成那個人所教的一切。
如果不擇手段來到那個人面前,他會能再度被接受嗎?
想見到那個人。
不是身為一國之王的那個人,也不是身為父王的那個人。
他所要的,只是那個人溫柔的話。告訴他沒事了,讓他回到身邊。
只是這樣一個渺小又愚蠢的願望。
國王就靜靜站在塔堡窗邊。
一眨也不眨地,因歲月而褪色的深灰瞳孔,只容下了他。
首先是肩,之後是背。痛楚如苞綻開,鮮血沿手臂蜿蜒緩慢滑下,親密輕盈的撫觸被
兩支弩矢貫穿的皮膚血肉。少年仍站在底層,渾身因痛楚顫抖。
至始至終,他的眼睛都沒有從那扇窗移開。
他聽見宣告。
「我以此國之王,
守候者之血為名宣告。
於此時,此地,以羽之民的衛士為證,將此異瑞誅殺。」
在窗口的,不是父親,而是名為戴恩的國王。
少年希冀之物,那個願望,在這一刻獲得結束了。
他的眼神平靜。
平靜如升起的夜。
隨著黑影閃動,騎士排成數列,四面環繞而來,切斷所有去路。少年動也不動,只凝
視數座尖聳的塔,高大的城牆,庭園,通道,石階,砌磚。一片純粹而無的純白,如月光
,如曉色,如星子,刺得他幾乎要睜不開眼,卻仍深深看著,看著,看著,彷彿是最後一
幕。
然後,朝他所擁有的力量,伸出手。
※ ※ ※
鋒刃怒吼,沿著地底通道尖銳叫囂,火花併發,兩個黑影在窄道進退,在高低砌石間
穿梭,切裂長柱,在牆面穿出深刻斷痕,如影群攝人的尖喊。創國者之劍向前追擊衝鋒,
如流星迅疾劃出一道長長的裂口。
那充滿缺口的刃鋒,有著足以切割陰影的奇蹟。
「這玩意有魔法在保護?」獅子看著斗篷側方的切口,不住驚嘆,「真稀奇,本王好
久沒見過了,竟然能阻隔另一邊的力量,怪不得連牆那邊的傢伙都會畏懼。」
「他到不了父王那的。」諾德安說,避開直鑽心臟而來的影子,拉開間距。長袍多處
割裂破開,一隻袖子已不見了,額間沾滿汗珠與塵土,但仍持劍而立,毫髮未傷。縱然在
激鬥之間,他氣息仍稱得上自若,「我的騎士會殺了他。」
「本王只承諾,要將你困在這。而寶石商告訴了本王不少有趣的事。包括你做了什麼
,」獅子漫不經心地道,似乎心思全不在這場戰役上,只站在台階之前,任由四面八方的
黑影竄動,「還有這片黑暗是從哪裡來的。」
騎士長沉吟。
「那麼,只有讓你在這裡消失了。」
塵埃瀰漫。
古老陳舊的氣息充溢空氣中。
在諾德安將劍鋒垂下,轉向的剎那為之改變。
嗅到輕點石地所流竄出的空氣震動,劍的邊緣隨移動而折射出不同的鋒色,獅子揚了
揚一邊眉毛,眼中燃起幾抹亮光,那是種享受變化的愉悅。
影子在刃痕與凹陷之中交頭接耳地低語,呢呢喃喃,幾不可聞,像是詭異的吟唱,為
整個密道鋪上一層窒郁,當揚起的斗篷擺動,所有影子卻驀然群起,延續牆面與走道的盡
頭,紛紛狂喜舞躍,隨石板紋路改變形狀,就像一張張割出笑容的面具。
諾德安也察覺了異狀。
不是來自密道,而是來自那扇通往塔堡的門後。他的國王所在地。
「可惜,你們想要的本王都不感興趣。」靈體的聲音此時在通道迴響,像在說給隔著
牆外的另一個人聽。
「本王啊,早已經找到更好的糧食了。」
在塔堡底下,充滿怔愣與迷惑。
弩手放下弓矢,騎士止住長劍,荒園半圓的隊形一人無動,突來的變化使得他們被遲
疑充斥,一雙又一雙眼只望著中心,望著那仰起頭看無色夜空的白影。
像扭曲變形的手指,又像柔軟的線,蜿蜒由腳底長靴滑上,旋繞在邊緣破損的象牙白
斗篷之上,沿著曲折不斷浮動擴開,猶如有生命的黑色圖紋競相追逐,包覆腰帶與衣袍,
慢慢向上,向上,纏住皮膚,沿脖頸環撫臉頰,如一道死形架上的絞索。
如同騎士們所見過的,行者被反噬的景象。
那些曾守候著少年的陰影,在這一刻盡數背叛了他。
陰影正在吞食少年。
暴風在庭中驀地漩起,騎士被這景象所驚憾,紛紛後退。陰影像翻轉的黑火飛躍騰,
依稀可辨獸形,雄鬃,如焰的眼睜開,摺摺發亮,在最後一道黑影溫柔的掩去少年雙眼之
前,捕捉住他;影子燃燒著,越顯矇矓,越顯難分。
在夜色之下,城堡庭園中,少年與黑獅再度相見。
如焚盡般,如霧消般,消失在塔堡之前。
※ ※ ※
黑原仍冰冷環繞著整片大地。
在寂靜海岸邊緣,起伏的岩石之間,健壯的獸足踏在硬砂地裏,一步步印出痕跡。
遠方仍有微光,那是唯一燃起的昏黃色澤,指引著前行:但靈體毋須指引,他們生而
黑夜。
寬廣背上,隱約臥著渺小的白影。轉過繁複奇狀的石堆,返回高處的石室內,這裏充
滿獅子所收集的戰利品。斑斕石頭,彩繪瓶罐,閃爍玻璃,在深沉暗夜摺摺生輝,安詳而
寧靜,等待主人歸來。
而現在,獅子帶回了少年。
將之放載在柔軟布堆上,少年雙目緊閉,力量漸失。呼吸深沉而微弱,偶爾急促,又
歸於無聲,幾滴汗珠隨側過的臉龐滑落,黑影依附在皮膚上,像捨不得褪去的吻。
「本王說過,這對你不是個安全的交易。小王子。」
他在少年身旁說著,低沉的嗓音聽不出感情。
「你不知道本王要什麼。」
在白塔裏,那個孤獨又自傲的小王子。
曾看過夢,曾入到那個夢裏。卻從未被那夢吸引。
即使如此,他仍一次又一次地前往。如同本能。如同某種說不出的引誘。
因背部被烙上的記號高燒不退,卻又獨自鎖在小小的隔間裏,埋首書堆。因疲倦身處
在巨大的木架間,被明滅不定的影子藏起。因仇恨與盲目的憤怒學習技藝,徹夜不眠。
一遍又一遍反覆回憶王世的榮耀,創國者的榮耀,偶爾會望向鐵製弧窗之外,凝視暗
沉夜空的目光,像在凝視一隻自由振翅翱翔的鳥。
他看著少年,看著少年藏在定期運送貨物的馬車逃亡,看著少年逃到黑原之上。他看
出少年的脆弱與迷惑,對其朝笑,對其鼓動,對其溫柔,模倣看過的夢,說著曾被歷代歲
月國王道出的話。
用最溫暖的假象,最柔軟的謊言包裹成蜜糖,傳遞過去。
就像所有靈體一樣,侵占心,最後吞食。
觸碰到銀髮之前,掌爪靜止了。
如幻象般,少年緩緩睜開眼。
無比清澈而了然,映出獅子的模樣。
「……你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嗎?」
少年問著,聲音彷彿砂般那麼輕。
沒有疑惑沒有憤怒沒有迷惘的,問著眼前的黑獅。
「我早該知道的,你回應我召喚的理由。你知道皇兄要跟我說的是什麼。」
少年的眼神沒有焦距。
黑暗隔絕了那雙銀眼的感官,空洞無神,毫無生氣的玻璃珠裏映出影子的倒影;但即
使在影子裏,也能感覺得到獅子的存在。
獅子卻覺得看不見少年。
「你有殺我的母后嗎?」那聲音平穩而輕微地問。
「不。」獅子回答。他說的是事實,卻不明白少年的信任是否還存在,「本王沒料到
你會選擇拒絕手足跟血親。」他的掌爪壓在布堆上。眼前瘦小的軀體一如石像般沉重,「
信任自己的同類本來就是人類再正常不過的天性。」
「我從來……沒將你的話放在心上。」少年說,聲音幾不可聞。「如果我當時點了頭
,難道你會乖乖被殺嗎?會只是等在那裏,放棄自己想要的東西,放棄承諾被給予的名字
,連一絲疑問都不說出口嗎?」
他沒有回答。
他從未有過真正想要的名字。
無論是給予的,或是奪取的;不知何時起,誘惑這件事,變得比獲得名字更重要。
他丟掉許多名字,得到滿足之後,剩餘的部分對他而言再也不重要。一個失去價值的
名字,沒有多看一眼的必要。
除了這一次。
少年笑了。
「真可惜,你想要的東西,最後是以這種方式得到呢。」
露出獅子從未見過的,既似苦澀又如歎息的笑容。
「你在說什麼,小傢伙?」
獅子愣住。
這是種奇怪的感受。
少年仍然虛弱地沉在布堆之中,毫無力量,被影子所纏繞。一直都是如此,一直都比
任何事物都還要弱小,但如今那字語中,卻彷彿蘊藏什麼輕微而沉重的力量。
某種不明混亂的東西湧上。
「所以才說……靈體都是些只懂得模仿,一點都不了解人心的生物啊。」少年說著。
「你看著我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為什麼?
獅子不明白。
他困惑地看了少年半晌。「你用了本王的力量。」
他從未如此渴望得到一個問題的答案。
「我用了。」少年回答,半瞇的瞳孔勉力睜開,聲音如此微弱,卻含有些許狡猾,「
只是我故意不說穿而已。說穿了的話,一定沒辦法再維持了,就跟所有謊言一樣。」
那雙很小的手顛動,輕得幾乎沒有力量,卻仍碰到了獅子的指爪。
冰冷,沒有一點體溫;碰觸的剎那,如烈焰灼燙。
「你對寶物的品味實在差勁透了,明明你的一切都不是純粹的靈體會有的。強大得不
相稱的力量,自由轉變的形貌,近似於人的慾望。卻既看不出來什麼是好的,也看不出來
什麼有價值。」
但那絲唇角浮現的,不是獲得寶藏滿足的笑容。
只是空洞卻又坦然地,停留在打開盒子的瞬間。
「我只是,構築出一個虛假的器皿,然後往其中傾倒所有的願望而已。」
「所以總有一天會粉碎的。」
「但我還是,在賭那千分之一,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氣息那麼地輕。
「我輸了。」
而後,如同石室所有獅子獲得的寶藏般,沉沉而安寧地睡去。
只有靈體仍在這裏。
當少年朝他力量擁抱來的瞬間,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興奮與狂喜。
執意朝著一個願望前進,伸手可及的瞬間破滅,這樣的存在,這樣一個名字,如果吃
了這個名字,吃了那不信任,懼怕,小心又因徬徨而被吸引的氣息,所獲得的,將會是極
大滿足,又必定甜美萬分吧。
--但這之後,少年就不存在了。
不會再看見那張倔強的臉,細緻的髮,弱小又堅定的姿態;聽不到那被噩夢侵擾時的
囈語,為之逐走靈體時,握住他爪的溫度;在黑原上因憤怒與悲傷的失控,佇立在雕像座
下尋問的迷惘。那份執拗的拒絕,徬徨的依賴,接近,又遠離……
那樣一個存在,此刻就在這裏,無助的任他予取予求。
得到之後,他就會失去他。
石室閃爍微光,明亮躍動,卻彷彿什麼也沒有。
沒有少年,沒有寶藏,沒有石室,沒有黑原,沒有城堡,沒有星空,沒有月光。
「……交易早已失效了啊。」
獅子緩緩地說。
「本王啊,並沒有保護你呢。」
他與少年額頭相抵,如當日在這裏所感覺的那體溫。
「一個靈體卻來阻止軀殼被占據,再也沒有比這更荒唐的吧。」渾厚低沉的嗓音輕聲
說,龐大的影子緩緩轉變,霧化,繚繞在面容安寧而毫無生氣的少年身旁,「但在你身上
,也有本王想明白的事。」
鵝黃色光線因折射反映在蒼白的膚上,那閃閃發亮的金環仍戴在耳側,卻遠不及少年
身上的璀璨。許久之前獅子早已看過了,他被吸引,他渴望得到,卻只是一直不明白這該
稱呼為什麼。
「在我們都變得不同前,先睜開眼睛吧,小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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