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0916348816 (mislay)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夢與行者(8)
時間Sun Aug 19 09:19:44 2012
【第八章】
少年緩緩甦醒過來。
周遭有布堆微弱的沙沙聲。
方過片刻,思慮就轉為輕盈,記憶如潮水湧上。他眨眨眼,感受到龐大結實的重量,
濃厚粗密的雄鬃正搔著鼻尖;但在視線焦聚集中時,他閃過微微的訝然,目光一瞬也不移
地,忍不住伸手撫摸。
獅子的臉孔上,左邊瞳孔混濁,從眼直到頸脖,如鑿刻般烙出一道深刻的長疤。還有
數道細傷痕正沿著臉與軀殼作下印記。
「呣呼。」似乎感覺到緩慢的觸碰,獅子摩娑著發出含糊的喉音,眼睛半睜半瞇地開
啟。「天亮啦?小王子?奇怪,怎麼好像看的東西變少了。」
嗓音如流沙般微微嘶啞。
少年不曾瞧過靈體如此倦怠乏力的模樣。想叫喚,卻驚覺不知該呼喚什麼。他沒有給
他名字。
「你怎麼……」
現世應該沒有東西能夠威脅靈體;但他們剛從彼世歸來。
「嗯?」獅子歪頭,用掌摸抓著臉,「喔,大概是反噬吧。到嘴的美食卻沒能夠吞下
去,換成誰都會受不了的。你的眼淚可真厲害。」
仍然含帶調侃的口吻。
不在萬象無常的世界。
他沒事。
他在這裏。
少年的另一隻手也繞上了那張大臉,用每根手指仔細碰觸強而有力的線條,凝視仍在
摺摺發光的鮮紅獨眼,感受那擬真的溫度,掌心埋入鬃髮,最後攀過頸脖,緊緊摟抱眼前
的獅子。
溫暖陽光般的氣味。
※ ※ ※
一連串喀啷響起。
「嘖。明明本王費那麼大力氣才把你從牆那邊拉回來的,連代價也不懂得應該支出,
真是缺乏王的氣量。」靈體不滿地趴躺在地板上,扔開被砸臉的盤子。少年早已遠遠逃入
布堆角落去。
「這跟王的氣量才沒有關係。你這只懂得吞食的靈體。」他白著眼。一抬頭就看到獅
子張開嘴的樣子,真覺得剛剛為靈體存在而感動真是個蠢透的玩笑。
獅子哼哼地擺弄尾巴,彷彿蓄勢待發,「本王想吞的話,你早就連一根頭髮也不留下
啦,小個子。」
還真敢說。
「說到底都是你的關係吧?」少年毫不退讓,他現在所有的果敢比過去加起來都要多
,足以讓他有債畢還,「一開始就給了我那些石頭,還做了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你早有
預謀吧。」
「哈?不知道哪個小傢伙先召喚本王的?」獅子做出誇張的驚訝臉,哀聲嘆氣聳著大
肩,「誰說了達成願望就給本王任何東西的?現在名字也沒有啦,本王的食糧也沒啦。只
剩下飢餓、欺騙跟一個毛躁躁的小傢伙。」
「我感覺得出來靈體在想什麼,到後來你是真的只要我點頭就把我永遠困在那個宮殿
裏的吧?」他的口吻疑問,內心卻肯定無比。
「當然。氣味那麼誘人,本王有什麼抵擋的必要?換成別的傢伙你早就不存在牆這邊
了。知道該有多欽佩本王了吧?」
「少說得一付理所當然的樣子!」
「這就是王。小傢伙。」
獅子鼻子揚得老高。
他哼著氣。
眼睛轉著,看著石室各個角落。最後流溢出一聲:
「--謝謝。」
「你說啥?」
獅子揚起耳朵,左耳上那只戒環刺眼的閃閃發亮。「本王沒聽到。」
少年不說話了。他盯著靈體,盯著仍然充滿壓迫,卻不再讓他窒息的影子。腦海有成
千上萬個困惑,卻沒半個能講出口。
「你為什麼不……」他斟酌著,卻發現找不到什麼好用詞,說起來格外彆扭,「不吃
了我?」
「本王也想問你哪。」獅子也收斂了笑意,「冒著寧願讓本王吃的風險也要達成願望
,真是亂來得可以了。」
「我才不想。」少年發出微小的哼聲,「但是除了你我還能信任誰?」
石室很靜。
他們只是看著對方。紅與銀的雙色交集一起。
「小王子。」獅子呼喚。明明已喚過無數次,卻不知怎麼含上點親暱的味道,「明明
想獲得一件東西的全部,卻又不想失去。這該稱呼為什麼?」
「我不知道。我沒有過這種感覺。」他停頓。有點訝然地搖了搖頭。說的是實話,「
也許從前沒有。」
鵝黃光澤透徹溫和。
一桶酒桶口再度被破開。
沒用上陰影,少年與獅子簡單地準備食物。仍坐在布床堆邊,一面吃東西,一面有一
搭沒一搭聊天。影子幾乎互相倚靠。
乾糧很硬,麵包乾澀,酒也如水無味;但像這樣的相處情景,說不定是初次。不久之
前,少年仍執迷於願望中,看不見任何別的東西,也不敢承認在意別的東西。彷彿對別的
什麼點點頭,就是種失格。
靈體仍飲酒,吃小甜餅,一邊欣賞戰利品。變窄的視野似乎也讓獅子很好奇,他看著
每一項東西,連食物也是。
是真的很喜歡?該不會覺得享用起來滋味也不一樣吧?他胡思亂想。
想著獅子所編織的幻象,還有那些模仿出的話。
「你做的那些謊言有什麼是真的嗎?」不帶指責,只是好奇,他想知道。
「嗯。最真的只有一個。」獅子只稍微思考,便指指躺在床邊的八絃琴,「那首歌。
你的心很強悍,本王想了又想很久才找到空隙啊。」
「如果不是真的。我是不會上當的。」少年說。
他看著獅子挑動絃,聲音仍充滿韌性。
「啊啊,怪不得會留傳至今。一般都是窮小子站在窗台下給貴族小--噢,好久沒見
到這玩意了,本王都開始想念它了!」
彷彿見到老朋友般,靈體用爪子也彈一彈少年匕首的鋒尖。
他哼哼。
將匕首收回鞘裏時,看見映在刃面上的臉。
銀輝的髮。
與他相同的色澤。
靜靜地,在夜臨之日躺臥庭園裏。
所有的開端。
「我想起來了。」
獅子彎起一道眉毛,不大驚訝似地聆聽他說話。「是什麼?」
「我想起那天我為什麼會到庭園,我是跟著她來的。」少年說,「因為她的眼神……
很高興,我從來沒有見過她這麼高興,那麼滿足,好像星辰全部被送到盤子裏給她。」
彼世那一段仿若幻夢的過往,也同時喚醒了塵封許久的片段。
「那時候我也有一種感覺,好像我不跟上去,就再也看不到她了。」他的話語苦澀,
彷彿那階梯就在眼前,越走越是遙遠,「我偷偷溜進密道,跟著她來到庭園,看著她登上
塔樓頂端。」
「呼喚黑暗的人,是我的母后。」
將這幾個字說出口時如此艱難,但他沒有停頓,「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麼做。我看
見她畫下法陣……只是看著,卻發不出聲音。我隔著牆試圖呼喚她,她好像也聽不見。只
是那麼專心,好像那個圖案能讓她獲得幸福一樣。」
縱然母親的面容早已模糊,他仍憶起當下。他怎麼會忘了呢?是因為時間過了太久了
?還是他過於年幼,導致分不清夢與真相?
他驀然驚覺,他過去對自身所知少之又少。
如同獅子所言。
「你看到我的心像。我也看到了你的。」少年又說,神情有著明確的安心,「你沒有
殺她,這件事我很高興。否則,我就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了。」
嗅到氣息的轉變般,靈體開口,「聽起來你好像有打算了啊。小王子。」
「我還不知道。」他垂下目光,「也許跟父王還有我的王兄都有關係。但我還不知道
。我會弄清楚的。」
「寶石商。」獅子撈起幾把乾癟小果實,好像那是一串玻璃球,「他跟本王說的就是
這件事。」
他驚訝的看著靈體。
「可惜本王沒啥心思多問,因為掛念著更重要的糧食……唔哼。」
接收到少年的白眼,獅子聳聳肩,「沒什麼,他只說想要本王給那法陣供給魔力哪,
還說要用很多寶石做交換。不過說著說著他就放棄了,他好像也在猶豫什麼一樣。」
每一個字落下,少年的臉色都越顯凝重。
「之後去問問他,怎麼樣?」獅子問。
「那個商人的話能信嗎?」
「嗯,至少他跟黑盔甲不是一夥的。他另有主人。他的字裏也沒有謊言的味道。」
「騎士團、白塔、王宮……」
視線突然暗下來。
獅子用掌爪掩在眼前。
「你夠疲倦了,小傢伙。夜還長著呢。」
低低的笑聲,含意明確在強迫休息。
他沒好氣地拉下那雙巨掌。
「我知道。」
似乎一向如此,少年恍然地想。
獅子恰到好處地壓制他,卻也不過份干涉。這是個狡猾的方式,經歷過的歲月讓靈體
洞悉人心弱點,每個字都經過推敲,經過算計。
黑暗被喚來之時,獅子就已經注視到他。
然而他呢?
他不知是從何開始。
獅子從彼世拉回他嗎?從那首歌唱起的時候嗎?
還是最初?
他視線不住朝獅子的影子飄,看了很久,彷彿看得越久,勇氣就越多。
但是,不行。
「我們就在這裏分開吧。」
少年說著。
口吻刻意不重不輕。流轉在石室之中。
卻在下一刻被牢牢凍住。
「什麼意思?」
耳邊的聲音冷如刀割,但他沒有退縮。
「我給你一個名字,我欠你的。要不要都隨你高興,這是我唯一能給的。」
靈體的眼睛危險地瞇起。
「你讓本王把你從牆的另一邊抓回來再把本王踢開?」
少年皺眉,有點惱怒。「別說成這樣。」
縱然是自己說出口的話所導致,獅子的結論仍使他不快。
「跟事實有什麼不一樣?」獅子的口氣極糟,不祥地陰沉也更深。那情緒如此明顯,
比他們初次劇烈爭執時要糟上百倍。
若不是這種時刻,少年也許會覺得這反應十分值得。
但他不是在說笑,他幾乎從不開玩笑。
「不管發生了什麼,這都是王室的事情,也只有皇室之人有資格處理。我不希望讓其
他任何人來評斷。尤其是一個身上有缺口的靈體。」
強迫著將話說完。不為什麼,這確實是他的堅持;縱然有私心摻在裡面。也算恰到好
處吧?他想。卻越來越焦慮。
「怎麼?現在你才擔心本王的安危?」靈體冷冰冰的口吻卻仿佛惡兆,「本王可不會
隨隨便便就不見。」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少年的語調也不禁上揚,「你的力量也在消耗吧。本來你就
是超越常規的存在,才會從現世之物上獲得補充,這些東西都是你的糧食,我早該知道的
。」
將話衝出口的時候,少年的臉色變得蒼白。
獅子陰鬱地看著他。
「再這樣下去你也會消失,會回到彼世去。」也罷,他想。豁出去吧,通通說出來。
「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如果我死了,就沒有人可以給你名字了,你也不想要隨便
拿到一個名字吧?所以就在這裏……」
即將說出口的音節沒入於舔吻之中。
「--!?」被突來的舉動給驚傻,少年猛地拉扯開那貼近的雄鬃,「渾蛋,突然幹
什麼啊--」
「你還真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個子啊。」獅子說,掌爪仍靠在布堆邊。語調仍然很冷,
卻帶了點莫可奈何的含意。
「你不想要名字了?」他的腦袋被攪得一團混亂,差點連說什麼都忘了。
「想啊。你給的話,想得不得了。」
「那還再說什麼--」又一口舔吻,這次連臉頰也被粗糙的舌頭磨過,刺痛麻癢的觸
感,「夠了!」他喝止。
「小王子。」獅子呼喚,聲音很輕,竟然輕得彷彿在懇求,「本王是在為獲得名字後
,將會發生什麼的『未知』而害怕啊。」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聽見的口吻。
「所以哪。在結束之前就先放在你這兒吧。」靈體說著,看著他,目光狡詰起來,很
明顯,很簡單,幾乎誰都不會上當,「讓本王先喘口氣,緩一緩,做好心理準備,怎麼樣
?」
這種彆腳的謊話誰會相信啊。
少年逞強著不肯認輸。嘴唇卻抿了起來,話音也微弱了。
「你會後悔的。」他別過臉,小聲地警告,一邊詛咒靈體的狡猾。那種聲音,比世界
上任何誘惑都要可靠,「這說不定是唯一的機會了。」
「你也別還沒開始戰役,就像輸了敗仗一樣啊。」笑起來時,靈體目光也變了,不再
冰冷,卻轉為深沉,「倒是你剛剛講的話,還真讓本王不開心。」
獅子欺壓上來,將少年困在布堆裏。
「你作什麼--」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要抱你啊。」
意識到含意的瞬間,他的腦袋真的空白了。
「明明已經是這種時刻了到底在想什麼啊!」
「就因為是這種時刻所以才更必要。」獅子直接了當的表示,「你這個小鬼的心思總
是扭來扭去的,不直接這麼作的話,你根本就不會明白吧。」
根本是狡辯。
他閉眼側過臉去,卻覺得思維在燃燒。
「得讓你徹底了解才行啊。」摩娑著髮絲與露出的脖子,靈體呢喃著說,「了解到身
體跟心的每個部分都不會再抗拒的程度為止。」
沒有一絲調侃,沒有欺瞞;真誠而果決,而且無從逃避。
那話語如同溫柔的火焰,舔噬他的心。
「--騙人。」
少年不悅地微睜開眼。
「就算現在說『我明白了』,你也不會停下來吧。」
感覺撫摸微微停頓在胸口,他瞪著那充滿笑意的鮮紅瞳孔,一直深入那最隱秘的黑暗
。卻毫不畏懼。
「啊,那是當然的。畢竟已經到極限了哪。」獅子輕盈的吻向斗篷中央繩結,隨著純
白背心敞開,肌膚與黑曜石般的毛色相融,靈體將掌爪握在少年平放身側的手上,「再忍
耐下去的話,就完全不知道會怎麼對待你了。」
散落布堆的銀絲在光線下映摺亮澤。
他感覺到彼此微微紊亂的喘息,手與爪隨呼吸起伏而緊密相握。
「有些傢伙覺得這是種混亂又沒有秩序可言的行為。也正好,本王身上原本就不存在
理性這種特質哪。」最後的話音緩慢而堅定,沿耳朵曲線緩緩而下,「即使如此也還想逃
走的話,就趁現在吧。」
這根本不需要思考。
答案早已明確了。
在真正初見的那一刻開始。
無關行者,無關力量,無關國家,無關現世與彼世。
只是純粹的,想要得到這個生物而已。
少年將指節纏繞上寬廣背脊,感受那影子變化為人形的躍動。他的手埋入鬃髮,任由
唇齒擁吻,吻上那深邃面容的傷疤之間。
偌大的布堆覆罩兩個身影。
夜色矇矓深沉。
昏黃光暈溫潤地撫照。
緊密得連骨血都彷彿融鑄在一起之後,他睡了許久。
渾身懶洋洋地,赤裸的身子卻不感到冷。
龐大軀體從喉間溢出滿足的呼嚕聲,將他往胸膛裏摟得更緊。
不知什麼時候又變回獅子。但無論哪種形貌。都令他安穩。
手指撫摸著綿密鬃毛,少年懵懵的想。臉頰往靈體懷裏更仔細地靠去,雙腿與之交疊
。被擁著,同時也擁抱,聆聽那有如真實,強而有力的心臟躍動。
每一分存在的感覺,彼此活著的感覺,他一點都不想浪費。
小王子。似乎聽見渾厚嗓音輕輕呼喚。
銘刻著本王的是你的心。
他微笑。
感受著悅耳且迷人的旋律。
享受這一次,也許也是唯一一次的,最大的任性。
※ ※ ※
空氣窒悶。
彷彿什麼變化即將來臨的前兆。
黑原的砂地上畫著龐大圖形。
並非法陣,而是少年所畫,鉅細靡遺的王城平面。獅子與他背靠著背,坐於中央,雙
目緊閉。
他沉默地等待結果。
「本王找到他了。」
經過一段時間後,獅子沉吟。卻顧慮什麼似地望向他,「想一起來看嗎?」
思維共享的景象被中斷,像窗戶突然闔起。少年不解地朝背後詢問,「我當然要。這
有什麼好問的?」
「那地方充滿牆另一邊傢伙的吵鬧聲。不是什麼好東西喔。」
「別磨磨蹭蹭的。我都已經在彼世走過一次了。」他沒好氣地回道:「再囉嗦我就丟
下你自己去找。」
「哈哈,好吧。真是個暴君。」獅子調侃地撫摸著少年的髮,「這片土地上所有陰影
都可以是本王的眼睛。現在分享給你,小王子。」
一個親吻落在少年閉起的眼上。
「這樣就行?」
他享受了一會那溫暖。睜開眼,卻沒查覺有哪裡不同。
「不。這只是本王的樂趣。」獅子攤手。滿意的看見一抹彆扭微紅。
「別鬧了。」他扯靈體的鬃毛警告。
「好啦。別看得太久,否則可是會困在影子裏面的。」
他點點頭。
雖然已經體會過在影子底下穿梭的感覺,透過獅子的眼睛,如窗戶一般看城景仍是個
怪異的體驗。
與鳥瞰得一樣高,與腳踏的塵土一樣低。穿過王城角落,街坊,大道。靈體雖然少了
一邊感官,仍然看得足夠遙遠。
穿過木架,穿過橋梁與護城河,竟來到城堡之中。
偏遠離主堡側邊,有著一座工房外觀的建築。少年卻沒有看過,也許是夜臨之日後才
搭起,越是接近,他越感到不對勁,濃烈的怪異感充斥腦海,塞滿感官;跟周遭死沉的蒼
白石牆相比,這地方太過華麗,色彩鮮艷的仿若刺眼迷夢。
還好吧?小傢伙,嗯,這麼多各階傢伙混在一起,好像燉了道難吃的鍋菜。獅子的聲
音在腦海響起。
有點奇怪。但光是聽見這聲音,就能撫平那股不安的胸湧。
沒事。快點吧。我只是對這低俗的建築物感到不愉快而已。他說。準確來說是想著這
句話。
似乎確實感應到,眼睛跟隨牆的影子穿去。沿著門縫,穿過鎖匙孔。
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展示室。
少年唯一想到的詞語。
從中央的小廳,到走廊盡頭,一個又一個小框橫陳直列,整齊地置於牆內,每個框中
幾乎都曾經裝有寶石,但現在已幾乎不剩了,只剩下用來覆蓋的美麗玻璃燈罩,被細心地
擦拭,連一點塵埃都不染。
少年看著。
他的目光頭射在眾多框中。
蘊藏的魔力太過混雜,他雖不會被迷惑,卻仍感到複雜。這麼多空缺,卻仍感覺得到
晶石的魔力,甚至比晶石更難以製作的寶石。
他想起那個淪為工匠的無名女孩。
還好嗎?小王子。聲音在他思維內提醒。
走吧。他催促,也不讓視線移開。他必需看著。
在走廊盡頭有個小房間。與其他地方相較,樸素得過了頭。是個鑲嵌跟切割用的工作
室。門正微微半掩著,一片漆黑,沒有光亮。
卻傳出沉重的嘆息。
年輕人坐在工作台小圓椅前,他仍然穿著精緻,將寶石戴於手上。臉上卻褪去笑容,
歡快的眼神徹底黯淡,滿臉疲倦,無精打采。明明被美麗的東西環繞,他卻像一夜之間失
去全世界的寶物般毫無生氣。
「這不是我所想的……」邦索垂頭喪氣地躺在椅背上,腦袋無神地盯著天花板喃喃,
「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那雙手無力的垂掛搖晃。以悲傷口吻說著。
小王子?獅子出聲。怎麼樣?
交給你吧。他說。我不想跟這個人談話。
嗯哼。
人造光倏地亮起來。
『寶石商。』似乎獅子是做了什麼。
邦索被刺得沒睜開眼,徹底垮去的肩膀抖了幾下。他揉揉抬起臉,環顧四周,彷彿一
隻迷途羔羊,「哈啊……怎麼?現在我開始產生幻覺了?我好像聽到王的笑聲?」
『忘記笑的可是你啊,寶石商。』
「王!?」年輕人整個站起來了,差點撞歪天花板上垂吊的燈光,「您還在這裏?為
什麼?您沒有得到小王子嗎?」
我討厭他的說法。他說。
他又沒說錯。獅子得意地笑。
『你不是說要本王幫助嗎?那還死在這做什麼?』
「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幻覺也好,就說給您聽吧。已經沒有用了。」邦索一付搞不
清狀況的模樣,瞬間的生氣馬上就消失無蹤,他坐回椅子。「小王子死了,我的願望沒有
了。」
『他還好好的哪,正在這裏瞪你。可惜現在肚子餓了點,能說話的只有本王。』
「唉。我就說您應該接受我提議的,您替法陣供給力量,我為您提供糧食……」過了
幾秒,寶石商才有別的反應,「欸,等等真的?真的?小王子他--」
『全宮廷的人都要知道啦。』
邦索在自己嘴上比了個禁聲的手勢。
「真奇妙、太大的驚喜!我從沒聽過被吞食的人還可以平安從彼世歸來的,當然我也
沒腦袋想這麼複雜的事。」他在空空的工作室轉過圓椅,朝著空氣說話,「太好了,王與
小王子。」
邦索發出一串笑,未免太招搖還緊緊掩住嘴,像壞掉的鈴鐺。寶石商已經好幾天沒有
笑容了,格外懷念自己笑起來的聲調。那臉上的喜悅與滿足,彷彿重獲新生一般。
少年看著不禁皺起眉。這人是個瘋子。他想。
『本王可是王。理所當然為常人所無法企及的。』獅子卻還在打哈哈。
「我絕對相信。」
時間。他冷冷說。
『咳。寶石商,本王問你:你跟這片黑暗有什麼關係?』
邦索微愣。「是小王子想要知道嗎?」
『因為喚來黑暗的是他母后。』
寶石商的臉凝固了。
有什麼顧慮般遲疑地思考起來。
他不會傻了吧?少年說。這還是他頭一遭看見寶石商思考的樣子。
本王看起來倒是他知道更多啊。獅子笑笑,又再度詢問。
『小王子的母后已死,他想知道誰還跟這片黑暗有關。喔,還有你為什麼需要本王的
力量。』
邦索點點頭。「我知道。我本來不想這麼簡單粗暴告訴您們的。不過看來沒有時間了
,騎士長大人跟國王殿下之間的關係正在惡化。」
寶石商朝空氣裏看看,除了用來加工寶石的工具與材料外什麼也沒有。
「王子殿下正在您身邊吧?」
『他聽著呢。還在不斷催促。』
邦索又掩嘴竊笑起來。「好吧。我要告訴你個祕密,王子殿下。您最好先深呼吸。這
不是什麼很好笑的事。」
『他說快點。』
「您說您的母親,國家的王后,女王的後裔已死,那是不對的。」寶石商端坐起來,
似乎在表達嚴肅之意。
「她還活著,她只是睡著了。」
彷彿錯覺。
少年感覺自己的驚呼從空氣裏溜出去。
「您不用驚訝,也許您猜到了,這謎語再簡單也不過。」寶石商像是聽見了那無聲的
愕然,繼續敘述著,「您想想看,這世上,還有任何人比創世女王的後裔更有資格配戴寶
石的嗎?除了她之外,還有誰能夠讓國王殿下如此失常?」
少年思維動盪著。
冷靜些,小傢伙。獅子也感覺得到他的動搖。
「她的生命跟法陣聯結在一起。只有向法陣供給魔力,她才能活下去。」寶石商的聲
音越說越低,幾乎比惦起腳尖還要輕細,卻仍清楚地傳遞至影子深處,「這就是我跟騎士
長大人所負責的。提供材料,尋找行者,製作晶石。讓人造光與黑影互相抗衡,就是為了
確保這個程序能順利進行。」
『喔?做了那些平常的小石頭,還特別做了更閃閃發亮的寶石嗎?』
「是國王所提的。為了搭襯心愛的女人,很浪漫吧?」邦索口吻燦爛,神情卻滿是苦
惱,「可是不管騎士長大人,還是國王殿下,似乎都已疲倦了。或許,也許是或許,國度
內一定會再有變化吧。」
工作室裏沒有聲音。
他沒有出聲。獅子也沒有。
「王?您們還在嗎?」
小王子?獅子問。
母后沒有死。這是他眾多思索過的其中一個答案,是那麼簡單。能讓父王違背過去守
則的,從前至今都只有一人。那個他所深愛的人。
如果母后沒死,那她會在哪裡?少年想著。心中卻已有答案。
父王不會讓她孤伶伶待在別的地方的。
而他也有所決定了。
『不過,有切斷陰影的利劍,又有能喚來黑暗的圖案。這皇家還真矛盾。』獅子留意
到了別的事。充滿狐疑。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騎士長沒告訴我,我想他應該知道得最多。我就只知道這些了
。」邦索說,口吻竟也還得萬般沮喪,「抱歉了,王與王子,我不知道更多的事。」
『你之所以找上本王,就是因為這法陣快失效了?』
「您說的對。材料也好,寶石也好,行者也好,都如您所見。」寶石商張開手臂,展
示四周空蕩蕩的一片漆黑,「再這樣下去,整個世界會歸於一片黑暗吧,說不定是永遠的
虛無了。這不是我見了會快樂的。」
這話說著時,聽來像在遺憾。
少年捕捉到這奇異的情緒。但他不十分明白出於什麼。
難道只是為私慾才做嗎?
「您們來得真好。讓我特別當一次信使。接下來的事我沒辦法再加入了。」年輕人眨
眨眼,有些慎重,又有些意味深長,「說完這些話後,國王殿下和騎士長大人應該也很生
氣吧。給我的一切大概也會收回去。」
「待會我大概得準備逃亡了。」但話聲一轉,又是派輕鬆,「所以啦,我就是丟個爛
攤子給你呢,王。」
雖然寶石商聽不見,獅子仍哈哈地笑開。
『冒犯王可是重罪。你該來黑原親自領刑了。』
「有石頭,有砂塵,有硬邦邦的岩地。我還要求什麼呢?我只是個連匕首的左右兩邊
都分不清楚的普通人。」商人沒戴帽子,卻仍然以手行禮,笑容燦爛。
我們走吧。少年說。
該知道的事情已經有了,他不想多花時間在這個人身上。
但獅子與寶石商接下來的一席話,卻讓他永遠記得。
『本王還有最後一個答案想知道。你為什麼做這些?寶石商?你看起來可不像有榮譽
或公正的傢伙。』
獅子毫不掩飾對好奇之物的慾望。
少年微愣。
邦索好像也沒料到還會有這個問題。將手撐在椅位前,頭垂了又抬,「您真的要聽嗎
?雖然不是什麼秘密。這是個蠻無聊的故事。」
『連王的樂趣都忘了?如此失格的說書人。』
「啊,這是我的罪孽。」年輕人笑笑。「好吧,從前從前我有個妹妹,她是世界上最
最可愛美麗的女孩。」
除了血脈傳承,少年未曾仔細聽過其他的故事。
但這個故事的第一行字,卻使他感到胸中翻騰。
「她很崇拜創國女王和她們的後裔。從夜臨之日開始,她就期待能成為讓黑夜消失的
那個人。但是她沒有。」
「有一天她看得見靈體了,她被抓入塔裏,就這樣死了。」
邦索靜靜地凝視天花板的人造光。
「我救不了她,我也完成不了她的夢。所以我想說呢,要是能救女王的話或許也值得
安慰呢。」寶石商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如夢似幻的飄忽,「讓王城有越來越多的光。也做了
許多原先沒想過會做的事。」
「就像命運一樣,最後小王子出現了。」
年輕人微笑,經過很久,直到光又緩緩暗下。
他以為不再說下去了。
「對了,王。」
影子即將褪去之時,邦索的話最後響起。
「我們給她取的名字,恰恰好和創國女王一樣。」
寶石商說,浮現一種明知道做了壞事卻仍然驕傲的微笑。
「也許這就是她這麼熱愛國家的理由吧。不管最後會發生什麼,如果最後光真的能到
來的話,那就真的太好了。」
『本王可無法保證。不過哪,你可以跟他說。』
獅子說,聲音已模糊。
「當然。替我轉告小王子吧,通常記憶都會被封起來,不過因為我有特權,所以保留
下來了。」邦索緩緩說,念出的語調,彷彿這名字比所有的黃金與珠寶都還珍貴。「她叫
朵薩,念起來真的很美。」
朵薩。
雖快聽不見,但少年記住了。
他念了一次。又一次。
『這裏明明是個以規則制定劃分的國家,卻充滿為著各種情感而生的人啊。』
最後一句話,迴盪在完全黯淡下來的建築物。
邦索仍坐在小圓椅上,剛剛的一切就像是夢,又像幻覺。
但神情卻滿足。
「我一點也沒有迷網。沒有否決,也沒有質疑呢。」寶石商尾聲的話語落在遙遠的工
房裏,「我現在所有的,就是最幸福的事。」
少年睜開眼睛。
他與獅子仍身處黑原,在圓陣中心。
「你和他扯得太多了。」看看伸展軀體的獅子,他忍不住抱怨。
獅子富饒興味地瞧他,「吃醋啦,小傢伙?」
「我說是呢?」少年皺眉。「那種低俗無聊的人我沒有什麼好放在心上的。」
「怎麼就這麼愛生氣呢?」靈體調笑著,撥動那銀色髮絲。
「完全的滿足跟一無所有沒有兩樣。看到那種願望早已達成的樣子就讓我心煩。」他
坦言說。縱然是各種幼稚的理由,他也沒有隱瞞的必要。
他話裏明確的佔有慾似乎讓獅子很開心,靈體的獨眼跟嘴都變成了一彎月,「因為你
也是個貪心的小傢伙嘛。」
「也許就是這樣的人,才能擁有全部吧。」他摸著獅子毛髮。那股狡猾柔軟,化去他
所存的糾結。
「知道父親是為什麼這樣做的時候,我反而很高興。」少年思索片刻,才又再度開口
。明明說著自私的話,卻覺得,這就像是他會說的。
「他不是為了國家,而是為了母后打破自己的原則。他選擇了某個人。不知道為什麼
,我能理解他。我不完全贊同,但是我覺得他好勇敢。」
他嘆息,笑容浮現。
「我是真的,很敬愛父親吧。」
「你怎麼就到現在才發現這麼簡單的事情呢?」獅子將腦袋蹭過去了一點,讓黑鬃與
銀絲相融,好像要將所有的美麗與醜陋都一同納入口中,「再這麼下去可就讓本王嫉妒了
啊。」
他揪住身旁那毛茸茸的耳朵,「那是因為你也只對一項東西有興趣。」
「那麼你現在在擔心什麼?」獅子問他。很明確直深入心的問句。他發現自己有多喜
愛靈體這一點。
「我有不好的感覺。」但心中的烏雲仍在擴大,他說這話時聲音有些輕緩。「父王他
是為了母后,但……我完全不知道諾德安想要什麼。他已經有王位了,有名譽跟信賴,也
獻給父王的忠誠。他還要什麼?」
「本王覺得這沒什麼難猜的。」獅子歪著頭,露出笑容,瞭然於心的模樣。用前爪刨
了刨地面,「上來吧。到王宮去。」
這讓少年明白,獅子已經沒有轉換形體,在陰影穿梭的力量。
靜靜地。
他向前數步。
一個深切,長久的吻落在了獅子額心。
柔軟而強韌。
沒錯。被不起眼的零碎事物吸引也好,如善誘般蠱惑人心也好。強大的部分,懵懂的
部分,甚至那些煩躁得令他想讓靈體消失的部分。
真想看到更多,他錯過那麼多獅子的目光。
少年默默地念想著,將這個擁抱,付以全部的力量。
化為獅子的靈體,載起沒有名字的少年,在沒有星星與月光的黑原上奔馳。
一直,一直,彷彿要劃開白晝與黑夜,直至世界盡頭。
※ ※ ※
「啊。是騎士長大人。晚安。」
工作室大門被突然敞開,露出走廊反射的折光。邦索站了起來,朝一個影子致敬。「
下午茶的時間已經過了喔。但您應該正準備著加冕典禮吧?」
整個工作室暗濛濛的,他什麼也看不清。本來將光芒因喪意而捻熄,在剛剛的交談後
,心中卻又重燃起願望之火。
「你果然是背叛者啊,寶石商。」騎士長說,那口吻黏膩柔和,仿若吸吮墳墓養分開
出的花朵。「也是對王國有威脅的人。」
「咦耶?還以為成功避開耳目了,正在自豪呢。」明明連脊椎都在發抖,額際也滲出
冷汗,但不知道為什麼,他仍笑得出來。「原來是故意放我去說的嗎?終於看到騎士長大
人狡猾又卑鄙的一面,我很開心喔。」
「我說過吧。」即使看不見臉孔,諾德安悲傷的聲音,仍說著顫慄的言語,「為了守
候,我會殺盡所有。」
「我們都是為某個人服務的人,就像騎士長大人要為此追捕小王子一樣。但每次看到
您,我都很不懂呢。」
他仰起頭,看著自人造光下走來的騎士。
「沒有什麼比讓心愛之人痛苦這種事更奇怪的了。」邦索說。
黑影覆罩。
工作臺上,所有未加工寶石,剎那間增染鮮紅的色彩。
它們為主人哭泣。
它們為主人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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