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孩子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裏下沉。
比歲月,比時間更長。他不知道會在哪裏,他不曉得會到哪裏,沒有聲音,也沒有語
言,沒有靈魂,彷彿從不曾有過這些,黑暗始終是黑暗。
他的手很小。
似乎比他原先記得的要小。
袖子合襯地貼在腕旁,絲質長杉一片純白,象徵著國度的色彩。
他站在象牙色的石板地,在旋轉階梯上層,前方的門半掩,書本與古籍沉甸甸地置在
一層又一層木架上,有著熟悉的安心。他走上前,在盡頭飄忽的紗帳之後,看見一個女人
,倚在最靠近窗戶的長椅優雅地端坐,及膝銀髮流瀉直下,孩子看不見背後的容貌,卻明
白是誰。
他想起來了。
這是更早更早以前,七朔節的早晨。
比什麼要早?他卻無法想起。
但那無所謂了。他笑著,跑到她身邊。他發見自己手裏拿著一本小書,翻閱多次,卻
還愛不釋手,純白的典雅封面上烙有皇家印記,這圖案是孩子心目中最大的驕傲。
「母后,給我說女王殺死異邦者的故事吧。」孩子說,聲音稚嫩而充滿信賴。
女人笑著,輕輕撫摸他的頭,兩雙一模一樣的眼睛交會,在她笑容裏卻含有淡淡的哀
愁。她將目光轉向彼端,越過美麗城堡,飄洋旗幟與流水清澈的護城河,轉向遠方,遠方
被溫暖的灼熱感照耀,彷彿火焰,又比火焰吻上肌膚時更溫柔;那是日光,他應該明白的
,卻覺得好像有無數個日子不曾見到太陽。
在染成金黃的大地上,眾多列席環繞著,群眾高呼著,渾身漆黑的騎士正站在競技場
中央;他的頭盔落在一旁,盔甲上也有著刮痕,在數以千計的子民目光下,在所有到場的
王公貴族見證下擊敗最後的騎士,贏得了至高無上的無上榮耀。
騎士單膝跪在王的座前,接受表揚,當獲准親吻那尊貴的衣袍一角時,臉上洋溢著喜
悅與滿足。人們爭先恐後地說:
『他才是應該繼承皇家血脈的人啊。』
孩子能夠看見,國王嚴肅而一絲不苟的臉掠過讚許。
他的心似乎隨之重了下來。雲層褪去日光,夜色升起,孩子走下旋轉階梯,將母后與
她的悲傷獨自留在那塔樓裏。他來到庭園,枝葉繁茂的樹影正在延展,中央空蕩蕩的沒有
一絲聲音,萬物沉默地凝視他。
孩子卻突然抬起頭。
有什麼正在那裏。
在陰影深處,那團影子很矇矓,他甚至無法確定是不是真的有什麼東西存在。但他不
害怕,他是王子,王室之人絕不能輸給恐懼。
「你是誰?」他鼓足勇氣直聲問,眼中卻有著狐疑。
影子沒有說話,卻好像在偏頭。
孩子有些惱怒,稚嫩的聲音刻意沉了沉,又問了一次。聲調明確地示意著,不要再讓
他有第三次詢問。「為什麼你這樣看著我?」
影子卻發出一串輕笑,像是為什麼而訝異,又為了什麼而覺得有趣。
「本王一直待在這裏。在這片土地上。」
這是個無禮至極的自稱。孩子臉色更沉,卻同時突然有股怪異的熟悉感,這聲調與口
吻,他似乎並不陌生。但是,為什麼?
他看著那團影子,依稀覺得有一雙眼睛。
比最上等的紅寶石更明亮。孩子腦海突然浮現這莫名的話語。
「我記得你的眼睛,我曾看過,」他喃喃著,努力思索,卻感到一片阻隔的空白。「
在……繪本?還是那些歌頌女王的畫上?」
想了又想,卻好像有什麼正在隔閡他的回憶。地面殘影變得更濃烈,他懊惱的說,「
大臣們不喜歡我看書。他們希望我聽話。」
「不合格,只有王才能命令臣子。你應該砍了他們的頭才是。」影子說,這次是真的
在笑了,口吻卻無比果斷。孩子不禁皺眉。
「我沒有權利這麼作,我不是國王。」壓抑住垂下頭的衝動,他直挺挺地站著,維持
應有的姿態,「不像父王,不像王兄,也不像你。」
「哼?」那雙眼睛貓似地斜瞄著他,「你用來比較的可都是些數一數二的暴君啊。」
孩子臉上閃過一絲迷惑。
「不,我跟你不同。」他搖頭,大聲地反駁,不願聽這影子的批判,「你是異邦者,
是個被拋棄跟遺忘的存在。」
彷彿逃跑般,他遠離那雙眼睛。逃入漫長的黑暗通道之中。
他對王城的每個角落都無比熟悉,這是他的財產,他將擁有它,只要他願意,他可以
做任何他所想做的。
但當孩子敞開一扇有欄杆圍住窗口的鐵門,裏邊看起來卻不像內城。長長的走廊有一
整排圖畫,卻彷彿稚童的圖畫,充滿鮮艷色彩,豐富的圖案與簡單線條。盡是有關有關女
王如何拯救子民的畫作,或是身處農田之中舉起劍,或是佇立於城牆之上高舉旗幟,又或
是浴血在戰場裏奔馳。
他越是走,石牆就越破舊,畫作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無數房間,以及用以識別的號
碼標誌。孩子遲疑著,打開一看,每間都空無一物,充滿陳舊殘破的氣息,白石剝落,如
露出骨骼,彷彿死者的居所,正靜靜尋找著主人。
而他似乎,已在這裡待上許久了。
他究竟在哪裏?
孩子看著,精緻華服已不在。他正身披斗篷,蒼白粗糙,手比剛才大了些許,也多出
了疤痕;做著什麼而留下的痕跡。
他正從湯匙表面看一個倒影,眼神少了幾分稚嫩,多了幾分漠然。
稍微長大的孩子刻著雕像。
門後傳來一聲輕敲。
「今天我也帶花來了。殿下,這是您需要的餐具。」
那是一個少女,穿著與他相同的白袍,頭髮如枯枝般乾燥,臉上佈滿斑點。她手中有
個鐵籃,籃裏裝滿鐵花;他記得,那些都是她親手織出的,醜陋女孩有雙很靈巧的手,雖
不細緻,卻很高明,那以玻璃為芯的花朵徐徐如生般富有生命……
65號。思維浮現這個單詞。
一直都在那裏,一直都不願去想。
「滾開。」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話。驕傲而輕慢,甚至不親眼瞧上少女。
「雖然不是真實的花。但這樣看著心情多少也會好轉。」溫柔而謙卑的嗓音帶著些許
膽怯,卻又真誠。「請允許我為女王和羽之民的後裔獻上祝福。」
她微微領首,行禮退去,姿態竟難以想見的端莊。明明是在小小的囚室之中,卻如一
場隆重的晉見。女孩總在微笑,但他從未仔細看她,不知那笑是什麼模樣。
他再也沒有機會見到了。
孩子仍刻著,女王雕像持劍的長袖正如翅膀般飛揚。他留意著,注視在房間裏的陰影
。「我也想過要刻你,但是我不知道你的模樣。異邦者的一切都沒有留下。」
門外傳來人聲。
暗處的竊竊私語讓他困惑片刻,隨即驚疑,試圖沿通道而去,影子卻捉住了他,箝制
有力得像巨人的手臂,「不看完嗎?這是你的心像吧。」
孩子雙手遮住眼,矇住耳,話聲微微顫抖,「那樣的我太醜怪了。」
他靠著身後那堵白牆,到窄床邊,埋藏在黑暗之下。那些聲音卻依舊越來越接近,像
陰影追隨形體無聲地滑來,順著長廊進入他的視線;兩個白袍,他不記得是誰,是誰並不
重要,重要的只有言語。
『65號的房間空下了,她之前說要替補工匠的空缺。』
『那工作還是太危險了。真可惜,她是個睿智的女孩。』
『遺體運出去了?』
『是啊。她本來可以成為行者的,為什麼要拒絕呢?她比66號有價值多了。』
孩子退縮著,縮瑟得如殼裏雛鳥。在身邊不起眼的牆角,有一顆寶石埋在小小洞口裏
,像是用湯匙鑿弄挖開,傳遞過來。那是女孩僅僅留給他的東西,光澤鮮紅,她曾說過是
什麼人給她的;他不記得,他不曾細聽,那紅像盞泯滅的微光。
「我是……不同的……」
他一遍一遍反覆。喃喃說著,將寶石拋出塔下,落入無邊無際的黑夜。
卻有什麼正在靠近。
「她對你行禮。王不該逃避臣民。」
影子延伸過來,輕柔的繚繞住他,拂開他的手;不若蜜糖般黏膩腐敗,有包容無邊萬
物的安心。聲音聽來像歌唱,善誘著他再度看,再度聽,一如孩子所記得的。「這種簡單
的事啊,不是早就烙在你心裏嗎?」
孩子看見自己的手,搖搖頭。
「我感覺自己殺了她。」
他掌中空無一物,卻如同沾血。
「我輕視她,她既弱小又醜陋,只因為我說過的一些話,在群眾中看她一眼,就產生
了廉價的幸福感。」他又說了一次,像是責難,「我輕視她。」
「她獲得了她的寶藏,沒有什麼比這更好的事了。」影子回答,在黑暗中看起來卻不
再模糊難定,像即將升起的星,「為她哀傷的話,就揹起她的生命,這只是你的第一份重
量。」
孩子閉上眼。「你不懂,你沒有這樣的臣下。」
「本王怎麼不懂?你不是說了嗎,本王可是被想守候子民的女王殺死的。」影子調笑
著,那雙深膚色的手在漸漸清晰,如鑲滿寶石的富麗圖紋斗篷敞開,「是個失去名字,被
歷史抹去,連口耳都失傳的存在。」
他再度爭開眼的一瞬間,眼前已不再是死白的色彩。
太陽盤旋在無盡大地之上,照耀巍峨山脊,灑落如旋律律動的海洋,世界被金黃色的
絲線溫柔地編織起,生命的顏色,充滿愉悅與歡愉,遙遠得早已被人們遺忘,更早更早以
前的國度。孩子曾在夢中,詩歌中,紀錄中所見,卻不曾感受過的國度。
「這就是為什麼本王比所有靈體都要強大,也是為什麼我會回應你的呼換。」身旁的
聲音低沉而沙啞地敘述,像在說著一件真實,「這兒的一切本來就都是我的,那位女王曾
經是我最愛的臣子啊,身為王,怎能不予以回應?」
影子不再是影子了。
龐大,有力。靜靜地站在他眼前,渾身載著午夜深洋般蘊藏波濤的黑,雄鬃張揚,含
有與他相似的銀,比月與星更美。
奇特而與眾不同的古老衣著。
深邃的輪廓。
「就是你的詛咒嗎?」他看著異邦者,看著自己,「為了報復殺死你的皇家?」
「你怎麼會得出這種連自己都不相信的結論呢?本王和你的心像連在一起,一點點吃
掉現在的你,每分血,肉與靈魂,都是輕而易舉的事。」
男人調侃地笑起來,用寬重厚實斗篷將孩子覆在身下,彷彿一雙強而有力的翅膀。他
感覺溫暖而強悍的氣息緩緩貼近,留存在他耳際,如愛人的細語呢喃:
「本王只問,你想醒來嗎?」
孩子不語。
他的記憶,他的意象。正慢慢喚醒他的存在。
「我不知道我應不應該。」
他猶豫。
他所有的,是一片只有無邊黑暗,如白色墓碑的高塔的世界。那兒什麼也沒有,沒有
他的名字,沒有他的地方。在黑暗走來那天,他失去了一切,被拋入白塔。
「我該做什麼?」
「你的國家有一片黑暗。」男人含咬,扯著他的髮,埋藏在唇齒間,就像場迷惑的咒
語,「如此強大的力量,無論是誰造成的,肯定是個懂得人心,能被允許自由出入宮廷的
傢伙,一個,或許是兩個,三個也不一定。這比接下那顆寶石更痛苦萬分的灼熱吧。」
「我不知道是誰喚來了黑暗。」
也許他覺得,那一切只是場夢。
男人在笑著。
「也許吧。或者你就在這裏,作為臣子回到本王的宮廷之中,安寧的熟睡下去呢?」
粗糙的指腹摩娑著臉頰,仍像誘導般,挖掘他的思想。
「即使是心像,本王仍擁有大地上所有的財富;力量也好,自由也好,都會是你的。
你所感受的,是真正光的投射。」
輕柔的吻落在額頭上。
「你所要做的,只是閉上眼睛,成為本王的東西就足夠了,小王子。」
摸著他的心。
孩子踏在寬敞諾大的宮殿之中,地板有整片世界大陸的地圖,正緩緩浮動變化。
在那之中,他看見小小的黑點,被霧與影所形成的牆包圍,隔絕了山、海洋與日光。
那是他失去所有的地方,那是他一無所有的地方,而那也是,屬於著他的地方。
他從未忘記過自己是誰。
他僅僅明白的,就是自己身為誰。
他不是任何人,他不可能成為任何人的影子,他不可能追逐任何人的腳步。
他只能是他自己。
他為己而生。
他終於明白了。
「……你說過,只要你想,就可以把所有人都殺死對吧?」
他聽見自己說,不再稚嫩,如同少年般的聲音。
「不錯。」
「城堡也好,大地也好,都能在一瞬之間消失吧?」
「嗯。」
「無論什麼都能吞食殆盡,你是這麼說的吧?」
「一字不差。」
他聽見歌。
聽見呼吸與心臟跳躍。
即使無比遙遠,即使無比接近。仍以小小的手掌,攫取這團火焰。
如捉住太陽。
他作著漫長而久遠的夢。
這一刻,他才真正覺得,自己將要從夢中醒來。
「知道嗎?你誘惑的手段真的太差勁了,靈體。真正的皇室之人,是不可能屈膝的,
也不可能不背負起整個國度的。」少年說著,載著與生俱來烙於骨血的驕傲,輕輕地呼喚
,「……我的獅子。」
像是喜悅,像是痛苦,像是滿足,像是明瞭。
他的淚水緩緩流下。
如絲綢一般,如刀割一般,真切而燒灼地烙在靈體的面孔上。
「唉呀唉呀……被識破了嗎?真是卑鄙的行者。」獅子笑了,如黑暗裏裂開的旭日,
「本王就當這是拒絕的意思了。」
話音仍在流轉,那陰影已再度矇矓,如初時所見。
模倣之姿已不復存在。
「所以,安心吧。即使在牆的那一邊,你也正在這個世界上最安全的胸懷裏。」
寶石鑲嵌門扉,雕琢華麗圓柱,金黃色宮殿,遼闊原野與清澈流何,所有的一切都在
消逝,被吞食,被鎔鑄;少年卻不害怕,他明白自身在何處,即使失去佇足之地,他也不
曾迷失。他看著,注視著,感受著,每個古老歲月的縮影,每個世代塵封的回憶。
所有幻像,都隨火焰而崩塌焚盡。
直到黑夜來臨。
※ ※ ※
他的父王靜靜站在塔堡窗前,看著一切所有的景像。
眼中掃不出憤怒、悲傷、喜樂或嫌惡,那雙透灰的瞳孔就像兩顆用以裝飾的玻璃珠。
無論何種情緒,從不顯現於色。
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當那孩子來到眼前時,父王仍然選擇了他。
從初見至今,每一次,所選擇的始終是他。
他好開心,卻壓抑喜悅。父王不會希望他流露太多喜悅,他得扮演好王,扮演好騎士
。這一點也不難。
他同時也擔憂,擔憂那孩子的出現會讓父王的心受傷。
諾德安走至他的國王身前。他走得很穩健,心卻在鼓動,面對靈體的那場激戰,他都
不改半點神色,他經歷太多與靈體的異常之爭;但看著這樣的父親,他卻總不知如何是好
。
「殿下。」騎士長單膝跪下,虔誠的如膜拜神祇,「我很抱歉讓您受驚擾。」
「為什麼抱歉?」國王的聲音很平靜,靜得如凍結的霜,「為你的隱瞞?」
他怔愣。「殿下……」
「為什麼沒有告訴我,就讓他來了?」戴恩平板敘述著語言,看透什麼的目光,「行
者不應出塔。」
「真的十分抱歉。」他垂下眼睛,尋找著適當的謊言,「我應該更警戒的,那孩子不
明白他的身分與職責。他也許是想……」
「不要騙我,諾德安。」
國王命令般地打斷他。
「你是我一手看顧出來的。我怎麼可能聽你的謊話?」
諾德安的頭更低了,「請殿下赦免。」
他像個最卑微的僕人般,渴求主人的一顧。
有漫長時間,塔堡沉默下來。能聽見中庭搬運傷者的喧囂,為數不多的女僕與侍者恐
慌的竊竊私語。鐵靴子與木鞋子踏在石板地上的悶響。
這些諾德安都不在意。
在國王身畔,時間再久他也不覺得長。
「你應該更多以王的角度看待一切。」終於,戴恩嘆了一口氣。他總是能聽見國王嘆
息,每次都讓他也隨之沉重。
這次,卻好像有什麼不一樣。
「我沒有這麼多時間了。」國王說。
「為什麼您這麼說?」諾德安微揚起頭,連禮儀也忘記地直視他的殿下,「難道您的
傷勢……」
「夜臨之日奪去我的腿,我的王后,現在連那孩子的靈魂都奪走了。」戴恩平述地說
著,好像這些事是發生在另一個國王身上,「行者會被靈體反噬。這就像是黑暗用我兒子
帶來的警示一樣。」
灰色的瞳孔看著他。
他想一直看下去。但那雙眼瞳透出的訊息卻讓他本能地不安。
國王眼神如靜止的水,「這也將是我的結局。」
「難道……」讀懂父王憂愁臉孔上的含意,諾德安震驚、幾乎無法置信地發出聲,「
不可能的,為什麼連您也?」
不可能的。
「我看見了靈體。」國王又說了一次。戴恩述說事實時,從不帶情感。
諾德安搖頭。「這不應該發生在您身上。」
「有誰能解釋?誰能解釋魔法從何而來?技藝從何而生?我違背了王的守則,忘記我
曾在王座前所制定的一切。也許這就是我應得的代價。」
「不。它不是。」騎士長低頭,看著石板地,蒼白如骨頭外露的表面,映出微微憎惡
的目光,「它只是一種詛咒。一種制約的束縛。」
「這不是騎士該說的話。」
「是一個願為您獻上所有之人說的話。」
「我擁有的全部,本就會是你的。」國王導正說,將正裝的皺摺整平般理所當然,「
我打算將王位傳給你。」
心中一驚。
不是出於喜悅,而是恐懼。
諾德安一點也不關心王位。
「那您呢?您會去哪裏?」他問,沒有顫聲,害怕只存於眼中。
「我會進入白塔,就像所有的行者一樣。」
視線頓住。
「不行。」
強硬,直接,褪下所有溫潤的果斷語氣。
「等你是國王之後,再來對我發號施令。」
「我拒絕。」諾德安直言,拋開騎士應有的姿態,「我不想要它,父親。」
但國王並沒有看這樣的他。
戴恩的目光彷彿穿過他,看見了他所埋藏的所有。
「不論你做了什麼,我都不想過問。」國王靜靜看著腳邊的人。看著騎士,看著下任
繼承者;不是養子,也不是諾德安。「我為國家所選的是你,別讓我失望。」
諾德安聲調稍緩下來,摻入些許請求,「聽我下跪立誓的人是您。我的劍是為您而用
的。」
「你是個騎士,羽之民的守衛。你該守候的不是王,是她們的國家。」
「請允許我--允許我確實討伐那頭野獸之後--……」
「別逃避你的職責。」國王嚴厲地命令,「別像我一樣。」
他再也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在國王的命令之前,任何言語都沒有作用。
「即使死亡,也必須由親手賜予才是唯一的慈悲。」戴恩說著,面容因倦意充滿滄桑
,平梳於腦後,有些灰白的髮微微散開。他走過騎士長,走過諾德安身邊踏上階梯,往塔
堡頂端而去。
諾德安知道父王要去哪裡。
要去那以寶石為芯,以鐵線織成的花朵填滿,既像個庭園,又像個牢籠的塔堡頂端。
那兒的鐵花由白石砌成的牆縫鑽出,彷彿在悲傷的泣吟。封存於雪中,永不消融。
在中央有著一處典雅的床,紗帳緩緩飄動。
長如瀑布的銀絲匹散開來,像朵銀色的花,雙目緊閉,沉沉而安寧地睡著,只有那胸
膛,仍存有平穩起伏的律動。
國家在夜臨之日所失去的王后,正靜靜地睡於國王所在的塔堡上。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27.72.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