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0916348816 (mislay)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夢與行者(2)
時間Sat Jul 28 23:37:14 2012
【第二章】
少年正將晶石置於硬岩地上。
以這微小,黯淡無光的石頭為中心,他畫起圖形,低聲迎唱,而後喚出了幾個音節,
編織成陣。很快的,法陣中央浮現一團輕盈的黑霧,伸展張開,躍動,他又輕聲覆唱,宛
若耳語,引導那霧氣朝晶石盤旋,纏繞,浮動,最終融為一體,落於他的掌心。
看著在其中隱隱約約流動的光芒,少年長噓口氣,將之放入兜袋中。
裏頭大約有四、五個閃爍同樣光輝的晶石。
「無聊!」
頭頂也再度傳來一陣埋怨。
獅子正在一塊巨岩上盤據,打著呵欠,還百無聊賴的伸縮起爪子,「讓本王看著一隻
小個子四處拐騙牆那邊的傢伙,還在這塊荒地上漫無目的瞎遊走,真是虛度歲月啊。」
「期限還沒有到。看得不舒服的話就消失吧。」
「這有什麼?它們早習慣了,沒準現在還正打賭你要幾天才會耗光力量。喔,開始了
,要聽聽看嗎?最早的是……」
「我不需要聽工具的抱怨。」
少年沒好氣的拍拍塵土起身,繼續行走。他知道獅子細微的漫步也會隨之跟至。
「真沒耐性,但你得學會聽王的抱怨。本王賭的是一天。」
還有那喋喋不休的言語。
「即使你贏了,它們也不能貢獻給你什麼。現在它們的力量屬於我。」
獅子哼哼兩聲。「那這個呢?」
爪子指向正在前方一屢閃爍的鵝黃光芒,那是靈體當日所作的。即使是數日後的現在
,仍像不用更新能源般,始終維持相同的亮度。
「你也是我召出的靈體。你沒有資格讓我服從。」
少年不想承認,這東西省去大量維持人造光的時間。讓他得以有更多心力,為接下來
的目的作準備。
「為什麼?本王是王,國王不就是『牆的這邊』最偉大的人?」
「你不是王,只是自仿為王的影子,現世沒有你能夠統治的國家。」
「原來是這麼回事。本王取得名字的第一件事,就先把世上所有國王都殺光吧。」
那語調聽起來躍躍欲試。
「那也許行者的技藝跟手段確實是必要的。」
少年悄悄往後望,在足跡不遠處的沙地上,也依稀映出了龐大模糊的形廓。
數天以來,他不曾停止過對這個怪異靈體的觀察。
太奇怪了。
無論是永不熄滅的微光,還是這頭……他真不知道該稱之為什麼。
逃離追捕者之後,已遠離海岸一段時間,但眼前所見的仍是砂礫,高低起伏的灰色山
丘,以及這不明生物的嘮叨。
黑原上潛伏的靈體不受光壓制,更為強悍,也更為難纏。為了接下來的準備,必須絕
對專注才能順利完成晶石的封存,但獅子始終帶著一種嘲弄的目光看著,這令少年心中隱
怒。
這靈體樂於待在高處旁觀,他卻不打算夜夜仰頭看牠。
「但你不只戒備同類,也不信任本王吧。」嗅著情緒隱約的變化,獅子輕快地繼續說
道:「寧願召來這些低階靈體,也不肯求本王賞賜。初見時那一副無助又渴求的樣子明明
有意思多了啊。」
「那只是不得已的手段。」少年仍頭也不回,「會向一個還沒得到名字就想吞食召喚
者的靈體交易才有問題吧。再說你除了成天打著滾繞來繞去,就只會變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
他一點也不打算跟靈體透露太多。
每一分話語,每一次情緒上的變化,都可能露出縫隙,讓靈體有跡可循。
不只如此,他也曾想反過來主動與之交談,就像所有行者在召喚出靈體所作的。這些
生物會對特定的事物擁有興趣,白塔也有各式各樣的紀錄統計,比如不起眼的紙張、色彩
斑斕的玻璃、碎裂的頭盔,諸如此類一些毫無意義的物品。
行者所需要的,只是抓住那個事物,給予以承諾為名的誘惑,引其上勾。
但他卻覺得,這麼對付獅子不是個好主意。
別說一件東西,光是這頭黑獸所提過滿天飛墜的話語,都繁複得令他難以忍受,跟本
無法從中統計得出數據。
有些東西,他甚至都未曾看或聽聞過。
只懂得應付單調詞語的行者,不知如何應對一個思考跳耀的靈體。
更不如說,光是這樣交談,都令他有種跟使用的筆或羊皮紙自言自語的錯覺。這種近
似於互換的立場讓他充滿焦慮與不安。
「這都代表本王的渴望啊。無論牆那邊之物是何種模樣,不親眼見識見識豈不可惜?
」當他停下用匕首刻記天數時,獅子走到靠近他的矮岩壁上,「你也一點也不馬虎的正做
著記號吧?小個子,你在等的到底是什麼?」
「……一個特別的日子。」少年轉開目光,避開任何與靈體可能的對視,「到時所有
人都會在王城廣場,也是其他地方戒備最鬆卸的時候。」
「喔喔?還有節日?不錯不錯,本王還以為這空洞的荒廢之地毫無價值可言哪。」渾
厚的聲調因興奮微微高昂起來,「但你看起來可不像個喜歡唱歌跳舞的人,小傢伙。難道
王城有什麼寶藏嗎?」
他哼了一聲。
「頹塌的舊塔,任意殺戮的騎士,背叛人民的國王,你也想要這些嗎?」
話語中盡載著輕藐與鄙視。
獅子卻彷彿沒聽見般,逕自數數起來,「可惜。若會有美食、酒、紅毯、寶座,王冠
的話,現在倒也可以考慮再賞賜給你力量。」
「我說過了,我的國家沒有你的王座。」
「說得就像坐在王座上的人應該是你似的。」
停頓。
僅僅是稍縱即逝的僵硬,也足以讓少年目光在仰起瞬間,被另一雙蘊含笑意的雙眼捕
捉。
『你知道了什麼?』
如此的話語差點就脫口而出。
遊走在灰岩之間的黑色靈體瞬即躍下,走過歪曲的岩石堆,在他身旁踱著步,「說起
來,小個子,從醒來之後你一直沒入睡吧?」
以那巨大的身姿來說,獅子的步伐輕盈得不可思議。
「我可不想給你潛入夢裏的機會。」
他的聲音充滿警戒。
但太遲了,靈體已敏銳的嗅出足以穿隙之處。
「這就讓本王無聊了。」獅子嘆息著,「因為太無聊,所以一直在猜你是什麼人啊,
66號。」
「不准用那數字叫我。」
不能回應。
要回應的話,就不能被靈體的言語拉著走。
「為什麼不?挺好念的。行--者,果然繞口,嗯,那是你的現在。」鮮紅的瞳孔咕
溜地轉動,彷彿面前有個裝滿謎語的小箱,「但你的過去呢?」催促、誘導般加重尾音。
「很奇怪,本王先前也看過你的夢,卻怎麼也找不到你是誰。沒有人呼換過你,也沒
有人看著你。也許你藏得很深?也許你有些在夢裡也能保護自我,牆那邊的傢伙卻不知道
的……技藝?」
那是由惡戲、思索到解讀,最後纏繞住獵物的言語陷阱。
「本王說了很多,但你對這些事都無動於衷。只在剛剛,你憤怒了一次。很短暫,但
壓抑得再快也嗅得出來。」
認知到這點的同時,少年壓抑住閉上雙眼的衝動。
「你身上發生了什麼?」
「你等的是國家的什麼?」
「你真的是這國家的一份子嗎?」
並不是在猜他的名字。
只是像貓捉老鼠般,因嚐到甜糖而忍不住一再玩味罷了。
不過區區一個靈體。沒有經由召喚就無法來到現世,只能隔著牆窺視、盜取身份的影
子,竟如此愚弄他。
無法原諒。
「我說過閉嘴!」
銀芒乍現。
少年將腰間的匕首抵上了獅子額前。「還是要我動鞭子你才會聽?」
那巨大的生物歪過頭,狐疑地望向少年。絲毫未動,也沒有必要。
這只是虛張聲勢罷了,少年心底明白得很。在現世,除去封存之外沒有對抗靈體的手
段,說穿了,僅能使用一項技藝的行者也與尋常工匠無異。但少年確確實實明白,他是不
同的。
即使在未知的力量之前,他也不允許任何對他的冒犯。
他不是一個行者,而是--
在對峙之中,獅子燃起的那盞光倏地止滅。
黑原再度歸於永夜的懷抱。
少年警覺地側身退開,在眼睛來得及適應以前,感覺些許魔力從旁竄過,織成暴漲的
風撲擁而來,他甚至不及閃避,背脊已重重撞倒在砂地之上。
「嗯,至少本王還明白了,無論在牆的這邊或那邊,捉住小鳥都是一件容易不過的事
情。」靈體的低笑聲如耳語般響起。那距離過於靠近,卻無法動彈分毫。
他看見的,是靈體近在咫尺,如黑礦石般晶質純粹的毛色。那過於真實的觸感,幾乎
無法相信是虛幻構成的物質。
少年瘦小的身軀被獅子完全覆於下方,半長的髮絲匹散,幾縷銀鬃正拂搔他的臉頰。
「別隨便拿出所有的武器。你手中的籌碼還不夠挑起紛爭。」欲伸入兜袋的手被壓制
,獅子將尖長的爪勾入那纖細頸脖上的項圈,「也沒有自保的能力。」
舌尖與利牙隔著斗篷在少年的皮膚上游走。
即使維持距離,也能完全承受得到前所未有的壓迫感,憑空實像化需要多大的魔力存
量,早已超越認知。事實上,也因為有這生物的存在,黑原上至今沒有任何靈體敢接近少
年。
是因為糧食已經有主了嗎?
這個靈體的力量是絕對的,他未曾懷疑。
只可惜沒能明白,若剛剛將刀尖緩緩沒入,是否也會有血液從中流出呢?
縱然咽喉已暴露於爪下,他也未曾逃避靈體的目光。
這也讓獅子看清了,少年比髮色稍深的銀色眼睛,正盈滿倔怒、些許恐懼,疲倦,與
幾分極力維持的驕傲。獅子莫名有種直覺,這股驕傲似乎是少年與生俱來,早已融鑄於骨
血深處的本質,同時也是僅有的,捨棄生命也無法割分的事物。
最重要的是,這股氣息讓獅子為之興奮。
「偏偏有礙事者要來了啊。」獅子耳語著,不知怎麼,聽上去帶有幾分惋惜,「你是
想讓遊戲到此結束,還是先給本王飽餐一頓?小傢伙?」
「是追兵嗎?」
「喔,不怎麼訝異嘛。很好很好,本王的力量也正沸騰著。」
「你在現世根本沒辦法殺人。你能做什麼?」
「除了殺人以外的任何事。」
這麼說著的靈體讓少年微怔。
他看見的是一絲意味深長,幾乎可稱之為躍躍欲試的笑意。
※ ※ ※
誰也沒有踏上一步。
黑原上為數眾多,戒備精良的騎隊已組列成形。各個全副武裝,面容隱藏在頭盔之後
,黑色精鋼護甲踏破砂地,刀劍在人造光下勾勒出銳利冷光。
但在前方,有著巨大而矇矓的異物。
彷彿黑色大地的縮影,靜悄悄地從長夜裏冒出,如同寧靜的墓石般盤據在荒地高處。
卻令人不寒而慄。
曾經葬送無數被佔據的行者之命,在廣大黑原前守夜,歷經爭鬥的騎士們本能地明白
,那是在彼世,也超越常理之外的存在。
動彈不得。
恍惚中,腳下的影子群卻在騷動。
自由的意志叫囂著恐懼,卻並非聽從本身命令而改變。
騎隊的影子正歪曲、掙扎著,如同被賦予生命般,緊隨著構成它們形體的現世之人,
一個又一個由底下竄現,浮動盤旋。
就像一場來自彼世,盛大而無形的號召。
隨著低沉悠長,穿透黑夜的長吼展開饗宴--
少年躲避著人造光透出的鋒芒,由於過於刺目,不得不藏於高處岩石的陰影底下,岩
壁裏,盔甲與劍的影子因衝鋒交疊,分割,粉碎。
劃開鋼鐵那一瞬刺耳尖銳的透音。
爪與劍相交併發出的火花未曾間斷。
但也僅止於此。
他瞇起眼默然旁觀,沒有費力去揣測戰局的收場。也許因為太過明瞭,反而失去猜想
的意義。
常人是無法與彼世之物匹敵的。
這些追兵在靈體眼中,也許遠不如古怪的雜物有趣吧。
只需要知道這個生物還能作些什麼。
只需要知道這個生物還想作些什麼。
會像現世的野獸般,單純地在耍弄之後撕裂獵物?能運用魔力,憑空施使出連白塔也
失傳許久的咒術呢?不久之後,他會聽見更多亂蹄嘶鳴,驚慌失措的喊聲嗎?
必須不斷不斷地思索這些。
唯有如此,他才能致力於不去憶起方才獅子的一切問語。
那些不能回答的問語。
即使能,也無法回答。
銀鬃黑軀的靈體穿梭於戰場其中,時而霧化,時而閃現,如奔騰的雷電在砂地烙下難
以數計的軌跡,與影子共舞,蘊藏無以匹敵之力毫不保留地諸予擊潰。
奇異的是,足跡即使混在鐵騎與馬蹄混亂的腳印之間,仍半分未損地鮮明。
彷彿地上正在畫出一個巨大且繁複的圖樣。
明白了什麼的同時,混亂突然從少年腦中消失了。
雖然無視完整全貌與咒語,但隨著逐漸完成的編織,他仍看得出來。相同的事他已在
白塔,在這高原之上反覆做過無數回。
獅子所作的,是一件更為理所當然,卻也更不可思議的事情。
是正在模仿他召喚靈體時刻下的法陣。
確切理解到這點的瞬間,他突然感覺到目光。
獅子在看他。
一股強大、如漩流般混濁之力也隨黑霧擁現,衝擊而上--
「……唉啊唉啊,有點失敗。」
煙霧裏,隱約看得見獅子巨大的形廓竄上岩石,緩步駐於他前方。
「本來想學你的技術,不過好像造出了些半吊子的效果哪,要放開你的眼睛過來看看
嗎?小個子。」
少年遲疑著收回遮掩風暴的手,往下俯視,靜待仍在瀰漫的霧氣散去。
如同幻影般的許多影子已消散無蹤。
底下起伏不平的沙丘此時已成了一塊乾淨的割面,人造光的碎片飛散,戰馬、騎兵,
意識多數已陷入昏迷、有些則如僵住的木偶緩緩掙扎,哀號,遠遠看去,彷彿被看不見的
提線掌握拉扯。
唯一共通的,是他們都被定格於原處。有些維持衝刺之姿,有些則高舉利劍,遠遠看
去,就像是張戰爭畫裏的景象,又彷彿一支支巨大的棋子般。
這失敗的法陣,似乎意外造成了無形的魔力停滯,將人困於其中,只要稍微用力一觸
,就會立即衝裂。
「想好再碰,小傢伙。這些盔甲都動彈不得了。」
少年忍不住蹙眉。比起壓倒性的力量,獅子試圖將行者的技藝用在活物身上的想法更
讓他感到危險,「這也是你『跟牆這邊能接觸到什麼程度』的嘗試之一嗎?」
「畢竟這兒不像牆那邊,想要什麼只要想像一下就成了不是?」獅子蠻不在乎地開口
,「再說哪,模倣可是本能中的本能。你這小傢伙天天做這麼多次,讓本王也心癢了啊,
」
「果然是個影子。」少年暗自決定,絕不能在獅子面前用其他技藝。
「還在為剛才的事生氣啊?真是個缺乏王之素質的小鬼。」靈體誇張地嘆息,「那戰
利品就歸本王所有了。嗯,這個角度歪了,調整一下,完美,正適合擺在本王宮殿外。」
「這些只是失敗的象徵罷了,要吃要用都隨你便吧。」他對那些僵硬的雕像完全不屑
一眼。但隨著氣流停止,有什麼東西滾墜在腳邊。
「錯了,不是失敗的象徵,而是勝利的象徵--唔喔!?」像突然發現什麼寶藏般,
獅子瞬間霧化至少年身旁,「那個亮晶晶的東西看起來挺不錯啊!」
靈體以掌爪撥弄著,仔細端詳。那東西雖已沾滿砂塵,卻細緻無比,似乎是佩戴在頸
領前的銀製徽章,上頭刻著頭戴冠冕的少女側面。
這個記號……
比任何事物都還要更令少年熟悉。
但在黑原上見到這個記號,卻也比任何事物都還要更令他痛苦。
少年難以置信地,仔細看著下方追捕者的臉孔、盔甲、配劍。
「怎麼了,小個子?」獅子不解地問,「雖然數量少了點,不過也能收納為在牆這邊
的軍隊吧?」
「--不是。」
這不是守衛白塔的騎兵隊。
有人逃亡的消息應該已確實傳回王城了,但……
他跑下岩石堆。
「那個人是怎麼下令的?」
他應該很平靜。卻不知為什麼,聽見自己的聲音因憤怒顫抖,「他要你們殺了我嗎!
?」
正在少年腳邊掙扎,作為率領者的騎士,因聽見聲音而勉強轉過頭來。在追捕者透出
殺意的眼中沒有迷惑也沒有不解。只有恐懼與憎惡。
「你們都清楚逃亡者是誰,是不是?」少年又質問。
騎士嘴唇喃喃著掙扎,似是回應又似咒詛,臉上卻突然出現困惑,卻像是叫不出眼前
之人名字般啞口。
「不用了。」他冷冷地環顧四周,心神卻已不在率領者身上;反而像透過這些人,更
深切的喚醒自方才便一直徘徊不去的經歷,「屬於那個名字的記憶都已經被封住。」一直
壓抑著的強烈痛楚,背叛的悲傷,藏在內心深處的憤怒與仇恨,都在一瞬之間攫住了理性
,「但我仍記得王城每一個騎士的名字。」
少年伸出手,握緊兜袋其中之物,置身於法陣中心。
「我允許你們死亡。」
空氣頓時一震。
被賦予過多魔力,窒息之風化為漩渦朝法陣圓心擴散開來,割裂緊繃的絲線,哀鳴聲
幾乎是同時發出,又嘎然而止。前日所灌的數顆晶石,因無法承受過於負荷的命令,一口
氣完全粉碎。
知道法陣已失去效用,他默然許久,轉身便走。越過了始終未提片語的獅子,連盡數
倒墜在地的追捕者生死也不打算確認。
「這是什麼標記,小個子?」
「王室印記。這些人是不受騎士團管轄,直屬國王的禁衛部下。」他艱難地述說。狂
暴的情緒已離去,聲音此時既無憤怒,也無悲傷,只有一絲暈眩,化為沉重的洪流。
「如此熱情的款待啊。」靈體拋弄著徽章。
「你很被重視呢,小王子。」
聞言,他停下腳步,指甲陷進握緊的拳。
「喔,這次不是猜出來的。那邊的盔甲身上帶著信函,要怎麼殺了你,要怎麼殺了本
王,寫得仔仔細細。上頭名字旁的標記,跟那亮晶晶的東西一樣。」
獅子將那東西拋下,一步步走近少年,「不過哪,明明也將身為王者,卻還拼命地掩
飾真名,是塔裏所有傢伙都像你這樣呢,還是你是個特例?」
「……不見了。」
靈體狐疑地看著那個背影。
「這個國家,所有成為行者的人都在進塔時被剝奪了一切。身份也好,名字也是,自
由亦然。只留下以供辨識的刻印數字。」
隨著轉身,少年細軟的銀色髮絲旋過肩膀。他感到眼前有些昏黑,但仍緩慢地說著,
好似每個字,包含靈魂的溫度,都被冰冷所渲染。
在夜裏被破敗的劍與騎隊圍繞,少年披著白色斗篷的模樣,就宛若幽靈般。
「我的數字是66。」
獅子剛剛就發現到了。
那臉龐與印記上十分相像,而且,更加美麗。
「我跟你一樣沒有名字。」
少年的意識就此中斷。
※ ※ ※
那是還年幼的事了。
他一人待在偌大房間裏,埋首書堆。這裏誰也不會在,只有母親,但母親已沉睡,永
不再醒來。他的喪服還未離身,頰上淚跡也還未乾,他只是等待著,等到聲音平復,情緒
沉靜。王不應該被情感所左右,他記得每一分教誨。
全國上下,送葬隊伍皆已走完遠行。
永夜毫無徵兆來到,太陽被剛剛升起的人造光所取代,一切都改變了,悲傷終將過去
,而今日將存為緬懷的紀念。誰都明白,但誰也來不及預想,也來不及迎接。
他也亦然。
當時的哀痛已沉澱,手中翻閱的古籍名稱也已糢糊。這一幕他所回憶猶新的,只有數
名騎士突來的闖入,環困住他,平板地宣讀那個人判下的召令。
掙扎與反抗都沒有意義。
不遵從的話就當場處死。
在宣判中,他離開自小生長之地,被送往重新築起的白塔。
人民譴責的目光,騎士警戒的監視,一切的一切,都毫無來由。
他不斷地朝天空那端望去,望向城堡最大的窗口。透過早晨稀薄的煙霧,透過馬車的
鐵欄杆,直到最後,那扇窗口都不曾打開,而下令的那個人也沒有出現過。
為什麼呢?他懵懵懂懂地反覆想著。
明明不應該待在那座監牢裏的。
明明什麼也沒有做過。
明明,只不過是在某一天,突然能夠看見靈體而已。
入塔的第一天就被加諸了傷。
之後的每一天是更多的傷。
在小小的囚房裏,他時常作夢,夢境是一片漆黑,沒有白塔,沒有王國,與黑暗同等
重量的混沌,他害怕這片混沌,他在這場夢裏,無法分辨真實與虛假的差別。
他因恐懼而緊繃,因驚疑而甦醒,因疲倦而嘆息。
也不斷反覆問著,為什麼呢?
那個人,永遠都遵守所立下的規則,永遠都能取決出最好的選擇,為國家所愛戴,為
臣民所愛戴。但他卻感覺,這些彷彿都是發生在許久之前的事了。
那個人現在所選擇的是錯誤的。
那個人現在所立下的規則是錯誤的。
他仍明白自己是誰。
就算一切都被剝奪了,他也永遠不會忘記「身分」這個存在。
即使夢再深沉。
入塔的數年之後,他已不再作惡夢,也不再開口。除了共同學習技藝的課程,他遠離
塔裏所有人,即使身處於漆黑的夢裏,他也不再害怕。
不知何時開始,會有個目光在黑暗裏看著。
他不知道這目光由何而來。既不是來自看守騎士的憎惡,也不是來自其他學徒的輕夷
,更不是來自塔內行者的空洞。
久而久之,那個目光,有著一份讓他睽違已久的安心。
※ ※ ※
「做了什麼有趣的夢嗎?小王子?」
醒來時少年就看見了靈體。
「牆那邊的傢伙這時會說,早安?」獅子說。
他眨了幾下裝滿困惑的眸,不知道有多久沒聽到這個問候了。
那個並不是夢。
……只是以前的事而已。
思維強制性地主動運轉起來,分辨現世與彼世,已成為了睜開眼時首先最基本的習慣
。
龐大生物趴躺在身旁。
人造光柔和的黃暈正在運作。
空氣裏似乎還有什麼濃郁甜膩的不明氣味。
不對。
他倏地起身,退離獅子,又一陣頭暈目眩。
「還真是激烈的回答啊。小心點,別摔到床下去了。」靈體滿臉挪愉。
「你看到什麼?」
「你躺在本王精心佈置的地方,皺眉呻吟,頭髮散亂,扭來扭去。還抓著本王的毛不
放。」
獅子抖抖鬃毛,而少年的臉色更難看了。
這是個寬敞密閉的石洞。
身上覆蓋,手邊觸及的都不是粗糙砂石,而是柔軟厚重的布料堆。
中央地有製工粗劣的壺,矮桌,破碎雕像,不知哪兒蒐羅來的繁複花紋地毯,角落堆
了幾個箱子,似乎是食物與木桶,洞口許多色彩斑斕的石頭像星星般灑舖於地面裝飾,許
多不明雜物也稀奇古怪地陳列開來。似乎連先前戰鬥的盔甲碎片,幾柄劍也混入其中。
他注視著眼前的異象,再次說不出話。
「真是。自顧自說完話就倒下了,真是充滿麻煩的小鬼。」靈體起身前傾,慵懶地伸
展身形,「幸好有本王收下的這些食物,想想才發現,你根本從一開始就沒吃過東西嘛。
明明可以盡情享受食物的美味,卻不懂得運用,就叫作天譴吧?」
毛絨絨的巨大腦袋隨即與他額頭相抵。有著溫度。
「熱度也退了嘛,很好很好。把這些吃下去就差不多了。」獅子指了指山積的食物,
「雖然它們都像你一樣乾癟癟,但活著現在才是你最重要的事。」
「這都是你弄出來的?」他終於找回聲音,因疲倦還略顯沙啞。
「哈哈,本王來弄的話,就先建座大得不能再大的宏偉宮殿,擺滿畫、雕像、地毯,
還有比天上星星還多的閃亮財寶。這些只是用來儲藏從城裏奪來戰果的儲寶庫罷了。」
「你進城去了!?」
「你怎麼跟牆那邊的某些傢伙一樣光會重覆說同句話?」獅子朝他伸出掌來,「該不
會本王不在的期間被什麼低下的靈體給佔據了吧?」
少年扭開被爪掌轉弄的臉,脹紅得說不出話來。
這該死、愚蠢的穴居生物。即使不知道靈體是用什麼方法來回黑原跟王城,但這麼顯
眼的樣子只要暴露行蹤,一切就都白費了。他幾乎能想像獅子大搖大擺由王城正門闖入的
情景,也許城裏已經下了緊急令、也許他的機會已經--
「喘口氣吧,小傢伙。本王當然變形成恰當的樣子去了。」罪首正得意的挺胸,炫耀
般踱向木桶。其中幾個開口已經被打破了,那盈滿石室的味道正是濃烈酒香,「雖然那兒
四處也都冷冰冰的,可本王沒費多少力氣就讓他們活起來了。看看,還有這種叫酒的玩意
,本王一直很想嚐嚐滋味啊。」
變形?少年仍愣愣地卡在心裡重覆這兩個字。
悲慘的是,他已經懶得去想這對於已知的靈體形態來說有多不合常理了,他甚至不確
定是否該問獅子裝成什麼樣子。如果可以,他真想消去這生物。
「看你那困惑的臉。本王可是王哪,王中之王,當然跟牆那邊其他的傢伙不同。」
誰想接受這種莫名其妙的理由啊?該死的異瑞。
他狠瞪著獅子的背,正想去摸懷裏匕首,卻突然察覺身上少了點什麼。他的斗篷連同
兜袋被掛在矮椅上了,脖頸與手腳的鐐銬不知何時已取--或許該說咬開,被棄於一旁。
「那玩意本王看得不痛快,先給你拿下來了。被這麼掐著你也怪不舒服的吧?」靈體
仍巡視著戰利品,「好啦,毛毯、食物,還有這玩意,聽聽,多美的聲音。」
少年不耐煩地看著,很快認出那是一把木質八絃琴。但木身已斷成兩截,絃也僅於兩
、三條仍頑強地連接。靠在獅子腳邊就像個小玩具。
城中不通用貨幣,多是以物換物或勞力取得。然而現在,在這個陌生之所,各種琳瑯
滿目,多年不曾見過,熟悉又遙遠的東西瞬間齊集在眼前,超乎他的想像。
也再度認知到,這靈體前數天是以多麼戲耍的心態看他瞎忙。
「你真是個混帳。」他恨恨地說。
「大不敬。要不是本王正高興,你那顆漂亮腦袋早落地啦。哪,這挺適合你的,就特
別賞賜。」獅子用爪小心翼翼撥弄一會,尖銳的單音抖出,隨即又斷了根絃。
「別鬧了。」少年沉下聲調。腦袋還昏沉沉的,他卻只想著離開,離開獅子跟他的新
巢穴,「我才沒有時間耗在這,你把我記錄的石頭弄到哪裡去了?」
「你等的節日就要到了。小王子。」
靈體好整以暇地端坐,如熾如焰的紅灼瞳孔仔細地看著他,「最好趁現在好好養足精
力啊,本王在城裏聽說了,那可是個普通的日子,真虧你想得出來。」
口吻無一絲調侃。
火色與銀色的兩雙眼互相凝視彼此。
「你在打什麼主意?」少年問。
「哈?」
「不要說你突然臣服於我了。」他盯著被疑問所困惑的獅子,就像盯著一團不知何時
會失控的火藥,「想打著這個國家王座的主意也不可能。」
「真有趣,小不點。本王已經是王了,哪還需要王的證明。」幾乎是噗哧的笑聲,「
不過哪,最為有趣也最想要的東西,本王倒是找到了。」
他眉間蹙得更深,不知道這訊息是好是壞,「是什麼?」
「不是說通通儲放在這的嗎?如此一來,也就有出兵的理由了。」
「但你要的是……」
「想知道答案的話,就到夢裏去找,小王子。」靈體貓似的靈活眼睛咕溜溜打轉,「
那麼為了表示休戰,本王就先以禮示之吧。」
幾顆小小的東西被放在布堆之上。
他疑惑地看看獅子,獅子又指指東西;那像是紅色玻璃或晶石,卻又有些差別。不若
獅子眼睛的顏色那般熾烈有力,帶著迷惑的美,屬於虛幻之地折出的光彩。
「裏頭藏著本王分出來的魔力,這東西對現在的你而言應該是夢寐以求的吧?」在少
年觀察時,靈體已乾脆地給出答案。「比起大範圍的魔力釋放,這種精巧技術要模仿起來
反而更累人哪,對你的評價得稍微往上加才行,好好表示感謝禮儀吧,小王子。」
他猶豫著。
獅子的話是正確的。
先前的準備已經消耗太多精力,就算想重新灌注封存,目前的身體狀況,殘餘的時間
也不足以應付。使用這個靈體的力量,越是強大的力量,意味著更大的風險。
--那就接受吧。
他伸出手,獅子卻用大掌將寶石覆蓋住。
少年不解地抬頭。
「正如本王所說,那可不是個普通節日。你可以選擇拿了石頭,或者,帶上點花。」
靈體指指石壁,那兒吊起了繩籃,放有幾束以鐵絲織組成的假花,但一直被少年所忽略,
「城裏的女孩給的,用來獻給什麼人再適合不過。」
他沉默。
想也不想地奪過了寶石。
「我一直在等待這樣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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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Maplelight:上次在國王問的時候就這麼感覺了 果然是王的兒子嘛 07/29 10:30
→ Maplelight:本王好可愛阿(錯了錯了XD) 大貓爪爪=\\\= 07/29 10:30
→ Maplelight:"還抓著本王的毛不放"那整句又可愛又萌讓我有點想歪了w 07/29 10:31
→ Maplelight:獅子還說什麼想要的通通放在這了哈哈哈哈哈( *′艸`) 07/29 10:31
→ Maplelight:1"齊"置於(?) p3自"詡"為王(?) p9召"喚" p20透出殺"意" 07/29 10:31
→ Maplelight: p30卡在心"裡" p30不"合"常理 p32"在"打什麼主意 07/29 10:32
推 seikarei:萌萌小王子 啊哈啊哈\\\ 07/29 19:38
→ s0916348816:感謝揪錯字.漏了不少(炸) 話中有話什麼的肯定要的w 07/31 11:45
→ s0916348816:寫獅子喇賽跟調戲(誤)王子時就很開心( ′∀`) 07/31 1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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