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能輸給任何人。不能憎恨任何人。不能重視任何人。
既不惋惜,也不所愛,一旦有了心,就不再公正。沒有敵人,也沒有盟友,只有王的
身分,王應當施行的手段,王必需維護的利益。
無論何時何地,戰場與宴席並無不同。
運用手中所有的棋子。
少年環顧四週,旅店門口、窗外,階梯,騎士皆已重重包圍。他幾乎忘了思考,本能
一一浮現的,卻是那個人給他的教誨。
「這些是什麼人?小王子。」靈體的聲音在耳旁響起,就像在鼓舞般,「仔細地,一
個一個告訴本王。」
「昆廷一家,自祖父那代便侍奉宮廷的衛士;在騎士競技上以功績聞名的亞加姆;菲
拿,家族格言為榮耀。以及……」
他的嘴唇喃喃低語,卻異常清晰。「騎士長諾德安,國王的養子、左右手,與現任王
國的代理者。」
「嗯。」獅子點點頭,「他們都是得臣服在你腳下的傢伙。」
「--我當然知道。」少年說著,彷彿就該這麼說。他抿抿唇,深怕溜出喉間的聲調
顫抖。
「還不明白的話,我就讓你看看答案吧。自稱為王的仿造者。」
卻不懼怕。
他的話,不只是給兩個人聽的。
「以王國首席騎士的身分,」諾德安站於前方,看著獅子與少年,臉上看不出神情,
只是以響徹整座旅店的宏亮朗聲宣示,「奉國王戴恩,女王的守候者之命,至此緝拿來自
白塔的叛逃者。」
少年瞇起瞳孔。
「明明身為騎士,你卻連與之獻劍的血脈都不認得了嗎?諾德安。」
「我認得您的眼睛。」騎士長說,嗓音一如往常的溫潤,「但您的眼睛已與彼世有了
連結。」
「是王子?」
「他還活著……」
騷動低聲紛起。隨騎士長微一揮手,又悄然而止。
「殿下。」諾德安呼喚,就像在呼喚一個陌生者,「早在夜臨之時,王已將您送入了
塔。您產生的異能以令您失去了行使王權的力量,包括名字與血脈的傳承。如今,守衛國
家,看管白塔,是騎士的首要職責。」
少年臉色不變,彷彿這答案早就在預料之中。
「那麼,國王連一名兒子替母親祭拜的權力也都剝奪了嗎,兄長?」
口吻毫不退讓。
騎士長朝他的銀眼看去,透出一絲覆雜。
「我不懂您的意思。」
「我現在所要的,既不是本屬於我卻失去的權利,也不是非屬於我卻加諸於身的權利
。」他說,微微揚起臉,一如過去所習的宮廷禮儀,帶著幾分驕傲與自持。
「我只不過是想在三日之後,在她的雕像前獻上花束,以及與國王見上一面而已。」
透過人造光,濃重的陰影模糊了諾德安不帶感情的凝視。
獅子嗅出滯在空氣中濃重的轉變,輕微的躊躇,驚訝,還有憎慮。靈體揚了揚一邊眉
毛,卻不出聲。
旅店的每處角落都散發出不安,連一聲嗚咽都發不出來。
「無論家世,出生,功績或罪業,一旦成為行者,白塔即為歸處。」騎士長平淡而有
禮地述說,與盔甲同樣漆黑的眼睛靜靜地閃著光,「您的要求,恕我不能答應。」
「你別弄錯了,騎士長。這不是請求,而是命令。」
少年沉聲說,話音中滿含不悅,「如果拒絕的話,就只有流血了。你應該沒忘記黑原
上發生的一切吧?即使沒親眼所見,那景象也早已送到你的眼前才是。」
諾德安反問,「您仍自認為王室之人,卻要蠻橫的打破規則嗎?」
「規則是由王制定的,身為代理者,你的權利只有執行。」他的聲音沉了些,更帶著
明確的脅意,「或者,需要我的靈體再度撼動全國呢?」
空氣被劃破。
在暗處,窗間縫隙,無數支瞄準中央而來的弩矢,在空中被一分為二。
獅子一派從容,腳底之下的影子如同守衛般,在少年身邊張放,穿梭,爬上屋簷、布
幕、木梁,含有生命般扭曲舞動。
「白塔所召之靈體僅擁有低下的本能,畏懼光芒,若無憑依,也無法在現世久存。」
少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不過,我所獲得的力量似乎奇異得不是這麼回事。它還能做些
什麼來,連我也無法掌控。」
他半聲不吭,不去看獅子,不去看誰。思路飛快運轉,描繪籌碼,描繪圈套,考量他
所知有可能會在接下來發生的每一幕。
毫無溫度的光仍灑著,陰影正在延長。所有目光都矇朧朧的,怔怔地移不開中心,又
隨著諾德安的出聲,鋒芒閃過,充滿驚疑、不解、好奇。
「在七朔節前夜,本不應讓劍出鞘的。」騎士長說,單手持握長柄,語調輕柔如絲,
「殿下應該清楚吧?」
那是把奇怪的劍,劍柄裹著鱗般皮革,片刃由側面望去,輕盈得幾乎看不見。劍身卻
充滿黑漬,像鐵鏽色,又像侵染的血色,古老,佈滿缺口,卻鋒利無比。
此刻,那修長的劍尖點於地面,穿定一條遊走的影子。
旅店的人們,騎士,包含少年,誰也沒能看清諾德安何時出劍。
「您的話,我會轉告給國王殿下。」騎士長輕輕領首,夜空般的黑髮傾下肩膀,「想
必他也不希望,心愛之人墓前再次見血。」
少年的眼神略黯,但他沒有遲疑,「在你捎信來前,我會將這裏收為據地。除此之外
不會有所行動,這是我所能做的最大讓步。」
「感謝恩賜。」諾德安微笑,「但為了城民,您將隨時處於監備之下,請牢記這點。
」隨著手勢令下,旅店內的騎士,街道上部屬的騎隊,埋伏於暗處的士兵,悄無聲息地收
起了戒備與武裝。
「在那之前,殿下與他的客人就由我款待吧。」
一個輕快的聲響突兀地插入。旅店上層的欄杆邊緣,邦索面帶微笑的看著他們,「這
樣騎士長先生也用不著耗費不必要的精力了吧?」
「邦索閣下?」
「這兩位還坐在我的席上呢。」寶石商掛在欄杆上,將單手立於臉前,「拜託?」
諾德安注視邦索,一語不發。片刻後,收劍離去。
少年仍佇於原處。
他以為會對上獅子的嘲笑,饒富興味的臉孔。
不管哪一個,他都沒有看見。
只有沉思,審視般,意味深長地。
這刻他什麼也沒有想。
就這麼純粹而空白的看著,看著他所呼喚而來的靈體。
※ ※ ※
「旅店有更多空房。」
在木桌旁,少年艱難地清洗髮上染料,冷冷開口。
旅店的四層多是給富商與貴族使用,擺設典雅,在夜臨之日以來已被遺忘許久,再次
敞開門時,甚至帶著一絲古老而遙遠的氣息。
「這間可是最大最好的,應當給王享用。」獅子撐著顎,好整以暇地躺臥在床墊上,
「剛剛明明還充滿驕傲的氣燄,現在卻連一張大床的所有權都不敢宣示了?」
他撇一眼靈體,不說話;褪下骯髒的外衣,獅子的目光卻還沒動過。
「到底再看什麼?別盯著我!」
「本王只是在想,你那場突來的談判真漂亮。小傢伙。」獅子的指節搔搔下巴,渾然
不覺少年脖子處透出的微紅,「肯定能成為出色的臣子。」
「那也絕不會以你為王。現在每個人都知道你是靈體了。」
「不說本王倒忘了。嗯,難道這就是報復的味道?樓下的傢伙個個聽見事實就躲得老
遠,好像怕被真相給吞掉一樣。」
少年不以為然,「這才是城民對異界之物應該有的反應。」
「除了寶石商,他挺熱情的。」獅子把玩著房內的擺飾,看著他用布巾擦拭髮,「你
應該不是一開始就想要拉攏他吧,小傢伙?」
「我一點也不信任那商人。想要的話,你就去當他的座上賓吧。」
話才剛出口,少年便覺不對。
「唔。」果然,明明只是無心之語,靈體卻真思索起來,「本王好奇那些美麗的寶石
從何而來。要像他所說那般美,可得親眼見識見識。」
「永遠搞不懂你對多少東西有興趣。」
「難道你希望人人都只對一件東西有興趣?那簡直是折磨了。」
他盯著獅子,靜了半倘。
「拜你的樂趣所賜,才害我不得不進行這種高風險的賭注。」
要不是獅子展現出的力量,少年根本沒想過用如此大膽的交涉。與首席騎士正面談判
,用如此粗魯蠻橫的手段,他成功了,心卻靜不下來。
如果他當時什麼都說不出口,獅子又會作什麼?不禁如此惡意的想。
「不好嗎?這就是王之生活的再現啊。所以本王在想,如果撒手不管,或者反你一口
,你的表情一定比現在更有意思吧。」
少年撇過頭,一臉鄙夷,「如果想繼續把我當傻瓜耍,你只會再度失望而已。我不會
輸給你,也不會輸給別人。」
「嗯。本王清楚得很。」獅子姿態自在地朝他發問,「但你還沒有回答本王的問題。
比起看你的夢,直接從你口中得知更好吧?」
「與其擔心這個,不如先想想你的處境。」
「本王的?」
「沒有人不害怕強者,所以才會敬畏王。但你什麼也不是,只是個從另一邊而來,擁
有異能的怪物。一旦知道你是這種存在,就會毫不猶豫將你與他們區隔開。這就是城民的
無知。」
「聽起來挺新鮮的。」靈體歪著頭,「你真這麼看待自己的子民,小傢伙?」
「這是身為王室之人應待有的準則。」他握著手,如覆頌般念出,「確實掌握所有條
件,毫不猶豫的割捨,只留下最好的結果。」
「準則啊……也就是,被你的國王父親教導的?」
一道影子竄上,扳開少年被指甲陷進的手心,「逞強的證據?」
他不語。
雖極力避開,卻仍被水與鮮血浸溼,彷彿藏不住的焦慮。
「你太遠啦,小傢伙,過來點。跑這麼旁邊去幹什麼?」
「是你太龐大了。」他隨口胡謅。
又是幾道影子無視其意願,將少年捲移到床墊邊。
獅子撕開乾淨的布條,仔細包紮他的手。黝黑粗礦的兩隻掌比他還要大得多,讓少年
想起最初在砂地上那雙有如不合襯手套的獸爪,指節不大靈活,還有些笨拙,看久讓人直
想發笑;但他只皺皺眉,稍微掙了掙,沒有更多抗拒。
「還有一件事本王很困惑。」靈體邊滿意看著自己的初次包紮,邊打起奇怪的結,「
你面對騎士所有話的基礎,都是建立於本王的幫助之下。這代表什麼呢?」
少年坐著不動,沒有看獅子。只看木質地板,看古樸的織毯,看鑲嵌在燭臺裏的人造
光芒。那光的色澤,不及靈體展現的千萬分之一。
「你都聽見了,還要什麼?」
「本王要知道,就想聽你說出來。你得說出口,才會成真。」
「我說過不把你算在計畫裏。」他皺眉。將那些亂七八糟的死結通通拆開,「這是個
失誤的判斷,能對抗諾德安的只有你。在從前,在夜臨之後,他都不曾輸過一場戰役。對
整個王國來說就如同傳說的存在。」
「喔?比國王與王子的名聲還要大?」靈體惋惜的看著,好像一座建立的城堡剛被毀
掉,「那他是個有趣的傢伙嗎?」
「就只是一個騎士。」
聞言,獅子失笑。「聽著不怎麼有吸引力啊。」
「所以我可以給你取名字。」
少年看著靈體,如拋出一個透出閃耀光澤的小袋子般,拋出一段字,「也可以給你想
要的東西。」
靈體昂起頭。
他想,獅子現在的表情,是至今所見最令他想看的。
「作為交換,把你的力量全部給我。我需要你對付他。」
少年的神情很平靜,像退讓了什麼,像捨棄了什麼,又像是決意了什麼。
獅子想了一會,很快地搖搖頭。
「這對你不是個安全的交易喔,小王子。你不知道本王還想要什麼。」
「無論你想要什麼都沒關係。提出的是我,這是個公平的交易。」他說,口吻無比堅
定,「所以,你也別再問我想要什麼。」
「真的?」
「真的。」
「如果本王想要全國的寶石呢?」
「可以。」
「亮晶晶的玻璃呢?」
「可以。」
「充滿顏色的布呢?」
「可以。」
「那如果是……」靈體頓了頓。
少年等待之後的話。
「呣哼,本王就先不說了。」獅子瞇細眼,緩緩咀嚼著,如品嚐誘人的謎語,「這一
步有點狡猾,有點衝動,還值得本王想想。」
「也許你不該讓我見到你這麼多的貪婪,那是你的食糧。」他撇著靈體,像在說某件
尋常不過的事,「不管是什麼,我一點都沒有損失。再說,如果你被他打敗,我們都會死
。我也就不用支付代價了。」
「……好吧。」獅子大掌撫上少年頭頂,穿過那細軟的銀髮,「成交了。小王子。非
要本王說點什麼的話,就是你用不著這麼麻煩。」
他很快轉開,一邊強調著,「我只是提出一個對我們都有價值的方式。不代表我信任
你,或是別的什麼意思。」
「那就更簡單啦,說聲『請幫助我,我的王。』不就得了?聽著本王也爽快。」
想當然耳,這只換得少年冷哼。他看向另一端,敞開的長窗外可將城景盡收眼底,石
牆、磚簷,塔樓;但在他眼中,這視野遠遠不夠高,甚至不及曾經所見的一半。
節慶的市聲已緘默下來。
人造光靜靜閃爍。
本欲想走離的腳步又悄悄止下,他問獅子,「你看見那把劍了吧?」話一出才驚覺,
他不明白自己為何要問。
也許不是問題。他想。明明應該是不願人所知的一部分,要的也不是什麼答案,只是
純粹地想說。說給這個……曾有瞬間令他眩目的存在。
「嗯。歲月很長,影子很深,也很古老,也許是這片大地上最古老的東西。」獅子說
,「不是那個黑盔甲的所有物吧?」
少年仰望窗口,彷彿在漆沉的夜裏曾有一顆閃耀的星子。
「那把劍,是最初創國女王殺死異邦者所用的劍。是只有王能持有的象徵。」他說,
聲音流暢平穩,聽上去如輕輕歎息,「今夜的一切真荒唐得可以了。」
靈體卻哈哈笑起來。
「何必羨慕別人呢?你明明有更好的啊。」
伴隨著這樣的話,不由分說地將他扯入懷裡。
溫暖,真切,另一個人的體溫。
「什--離我遠點--……」
「本王說會陪著你,就勢必守諾,」獅子的嗓音近在耳畔,溫朗如綢,融著一股撫平
心臟的力量,「你可不是一個人站在那兒。」
人造光被捻熄,再點亮,發出柔和的鵝黃光暈。在掛有彩繪鐵花裝飾的白牆上,兩道
影子融為一體。
少年看不見那張面孔,卻不敢回頭。
躲避白塔的追緝、面對靈體的威脅、扭轉與騎士的對峙,他都不曾畏懼。
但在這一刻,對此份曖昧不明的溫暖,他竟退卻。
『沒有敵人,也沒有盟友。』
他不知道這麼作是否正確。
唯一可知的是,聽見獅子歌聲時,就足以瞭解沒有比這更好的選擇了。
『不能輸給任何人。不能憎恨任何人。不能重視任何人。』
那個晚上,他首次違背深錮的規則,拋開存於腦中的話語,真正脫離,掙出陰影。
即使這會帶來什麼,他還不了解,也無法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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