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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少年疲倦而渾身痠麻地醒來。
室內除他空無一人,只有幾張書寫過的紙被微風吹落。
木桌上,擺滿泛黃的紙張,盡是搜尋著腦中的記憶與紀錄時寫下的。
從在塔中,他就一遍遍記著關於靈體的一切。但獅子完全脫離想像,另一種形態也好
,言談也好。想到他質問獅子能不能變成其他樣子時卻被嘲笑了一番,少年再度感覺受到
輕視。
『本王只能變為與自身最為相近的形貌,所以啦,不管是化為美艷女人或比你還瘦小
的小傢伙這種事都辦不到的。失望嗎?』
一種哄孩子般令人不悅至極的口吻。
承認獅子的存在後,滾滾而來的,是更多迷團。靈體來自何方、靈體為何如此特異、
靈體為何--這些本放棄深究的意義,又重新燃起他探知的渴望。
從塔中逃出時,出於自尊沒有偷帶上幾本書,他有些後悔。特別是那頭野獸整晚睡覺
硬纏著他不放又發出沉隆隆的呼聲。少年的精神與瘦小的身軀都像被碾壓過一番,直至醒
時才解脫。挖出存放在櫃內本用以紀錄的紙筆堆後,匆匆逃入其中才睡著。
然而,醒來卻發現又回到床墊,身上舖了好幾層厚毛毯,鮮亮的顏色與豐富的花紋,
一看就知道是獅子所愛。國內還有這樣的織品嗎?
少年對此一無所知。
呼吸的起伏,體溫的熱度,嘴唇的觸感,都過於真實。
他不想將最後一項列入統計。
整頓好下樓時,獅子仍以那身行頭席地坐在中央,與寶石商面對面:他遲疑的在階梯
旁待了一會,發現靈體在聽人們說故事,一邊大笑吃喝。牆邊爐火被人造光點燃,空氣溢
滿食物、酒氣與甜品的濃香,婦女、孩子、老者、年輕人,壯漢圍繞成半圓,或是插口而
談,或是聆聽,有些人則在窗口、門邊好奇又不安地窺探。
無論身為行者或王子,他都習慣了這樣的視線。
但在大廳裏,沒有懼怕,沒有懷疑,沒有隔閡。
城民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繞在靈體身旁。
「唉啊。」
寶石商突然發聲,「正說到主角,主角就來臨了。」
「呦,小王子。」看見他下樓,獅子便熱情地招手,連杯裏的飲品都劇烈地灑出,「
你也一塊來聽吧。本王對你們這創國女王的故事可好奇了。」
「這種傳說我早就知道了。」來不及避開,他只得沒好氣的說,「你不會去廣場親自
演一遍?」為什麼他要避?他在心中又想。
「本王也想啊,偏偏他們都嚇得逃光啦。但你的臣下想獻上他的敘事詩,聆聽是王的
娛樂。」獅子笑得開心,拍拍身旁的上座。沒有拒絕的理由,少年冷哼著坐下。
「好啦,剛說到哪來著?」獅子看向寶石商,這兩人似乎相談甚歡。
「是的,」邦索一雙蒼藍的眼睛靈活轉動,熱情使那張面孔顯得小了幾歲。年輕人以
快活而流利的話語述說著:
「女王攻陷異邦,保衛土地。她原先是個尋常的農婦,但在戰役過後,人們說她擁有
神予祝福的恩賜,因銀髮銀瞳與古今所載最久之鳥所有。她被擁載為王,與旗幟下所帶領
的勇士結合,這就是騎士團的由來,但異邦者之王死後也奪走了火焰,於是女王築起白塔
,但點燃光的人們源自何處,並沒有流傳下來,而此地也被古老的血脈所眷顧……」
少年聽得很清楚。
這是他祖先的傳言。
「但、嗯。」
「怎麼?」獅子正聽得入神,催促說,「一個好故事可不能不給結局。」
「收場白還是留給小王子來得好。」邦索撥撥淺褐色的髮,視線在眾人身上輪流溜轉
,最後對少年做了請的手勢。
他有股在那張臉上劃一刀的衝動。
「你在愚弄我吧?」他不理會寶石商,只質問獅子。
「哈?剛不就說本王想多了解這個國家嗎?口語可是最古老的紀錄。文本會失傳,畫
啊音樂跟歌曲也會被銷毀,只有說書人是永遠都殺不完的啊。」
獅子一付顯然什麼都不懂的樣子。說的應是真的,他卻更不悅。
「羽之民僅一脈單傳。他們與守衛的騎士結合,此代的王長年沒有子嗣,騎士也因征
戰漸漸凋零,他們便收養了最後的孩子。」少年瞪著獅子,慢慢地說著,拿起獅子放在旁
邊的酒杯飲了一口,「多年後,真正的後繼者卻誕生了,在夜臨之時,作為撫慰人心而被
送入塔中。」
語畢。他放下酒杯,發出清脆響亮的鏘聲。
「這是需要人向我述說的事嗎?」
聲音很輕,聽來卻極重。
「王子殿下……」
城民靜默。只聞零星而膽顫的發聲。
獅子卻發出大笑,「這不挺好的嗎?真正的王族之血還存活著,甚至站在你們面前。
這也足夠稱之為奇蹟了。」他站起,在眾目睽睽之下將手邊的少年拎抱起來,「來吧,小
傢伙,讓本王看看你的國度。」
獅子仰頭看著他,這是第一次。
被這突來的舉止跟高度給驚呆,一時竟忘了反抗。
竟然在所有人面前?竟然在這些無知城民面前?竟然在那個滿臉玩味的商人面前?
獅子一手抱著少年,一手抓起旁邊的酒桶,推轉向寶石商所在的位置,「這就當作是
王的恩賜。再給本王說更多故事,可就不只一桶酒而已。」
邦索沒有說話,只是笑著坐上酒桶,脫帽行禮。
※ ※ ※
「放我下來!別愚弄我,你這無禮的--」
一路從旅店外的大道前行,走過岔口,來到流水靜止的大橋邊,少年糾扯那張揚的髮
,掙扎想從這錮牢脫出,獅子卻置若無聞地悠閒走著,「才剛對你另眼相看,你就又成了
一個暴君啦。為了自身背負的小石頭遷怒於臣,真不像樣子。」
「光會用物質收買人心的靈體沒有資格說我。」他諷回去。
「嗯?這些傢伙們說缺糧,缺水,缺酒,本王就通通賜給他們,這有什麼難的?」
「一群愚昧的……」
「你太小看統治的城民了。他們很聰明,因一朵花而動心,因一兩個詞語而哭泣,他
們追逐的只是誠實的渴望,與一個安心的場所。」獅子說著說著,又抬頭看他,滿滿笑意
,「也比如說嘛,輕得一隻手就拎得起來的王子。」
被這種愉快坦然的臉瞧得不自在,他執著反擊,卻覺得聲音比剛剛小了點,「這才不
是真正的期盼,只是擅自依賴,又擅自否定而已。就是因為什麼都不懂,才會需要王,但
他們永遠也不會了解王。」
「你一日以王自居,本王自然也就以王之方式以待。但築了個這麼高的城牆,到底是
希望人仰望你,還是只獨自抱著驕傲啊?」
他哼哼。「我跟你這種靈體,被統治的人民,還有塔裏的行者都不一樣。只要知道這
點就足夠了。」
「你就是不缺少勇氣。看在這份上,本王就再次原諒你的無禮吧。」最後揉弄那把銀
髮,獅子才將他放回石板地,「來來,好好給本王介紹一下。」
少年不滿地整頓衣著,「我一直困在塔內,怎麼可能知道?」
「一步也沒出來的話也好,那就讓本王給你介紹啦。正好可以多增添點娛樂。」
「你還要穿這低俗的奇裝異服在街上走?」
「有什麼不適合?本王很喜歡啊。」
「你那悲慘的審美觀會讓所有來朝聖的臣民哭泣的。」
明明他才屬於這裏,卻像初次踏在這片土地。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但也沒理由不坦然的走在光底下。
經過大橋之後,市集、街販、坊邊小店,一座接著一座,琳瑯滿目的貨品陳列於架上
,在眾多展開的敞篷前,巨大的男人與身旁的小個子仍顯得格外醒目。獅子到處看,到處
享用,把玩,喜歡很多東西,厭倦了就找下一個。
他對此不以為然,大多默默地看著。看獅子被一個從彩色箱跳出的小丑驚得嘖嘖稱奇
,看獅子小心擺弄幾個縫縫補補,隨時會拆線的的簡陋娃娃,還不慎扯下一條布偶頭;看
獅子被烤焦的薄餅弄得滿臉苦相,又被鬆甜的糕餅弄得滿嘴笑容;看獅子搖晃長筒,想將
裏頭繽紛旋轉,千變萬化的色彩給弄上掌心。
獅子要是真的來到現世,那個國家肯定首先會發生糧食騷動吧。
從前在王宮,他已見過各種各樣稀奇寶物,這些城民所製的雜物,他根本瞧不上眼。
對少年來說,獅子看待東西的反應更引他興趣。
他忍不住想問,試著讓語調聽上去完全蠻不在乎,「彼世沒有這些嗎?」
「當然。牆那邊幾乎只有灰色,不是灰色就是白色,再不然就是黑色。」獅子說,忙
著將一只又一只的玻璃戒指往手上套,卻連小指頭都塞不進去,「有些傢伙會依夢裡看到
的來做牆這邊的東西,不過看起來就不大一樣。果然還是得親眼所見,才算嚐過滋味哪。
」
少年冷眼旁觀獅子的白工,偷偷轉開一下眼,「那算是你的幸運。如果在尋常日子,
不可能有這些東西的。」
「這不就成啦。再小也得臣服在本王手下。」獅子將戒指拆開,往左耳上戴,「小傢
伙,你也來一個。」
「我才不要。」
「本王是要賜給你,又不是要問你。」
建國旗幟飄揚,鐵線影子一條又一條通過夜空,連結高低不平的房舍。走下磚石鋪成
的坡道時,少年的耳邊也多了一個閃閃發光的裝飾。
「說來,今天比昨天要死沉多啦。」獅子四下張望,市場仍在,人群卻已零零散散。
「昨夜發生了那麼多事,難道你還指望全城人民都一夕之間接受?」他對這景象毫不
訝異,「再說女王建國與夜臨之日僅相隔數天。不管是慶祝,還是哀悼,都顯得過於諷刺
了。」
「喔。」獅子摸摸下巴,「那你會做些什麼?」
「學習那些技藝,閱讀古籍,練習召喚靈體,在每天一次登上塔頂的機會觀察騎士如
何佈署。在白塔裏我還能做些什麼?」
「除此以外的事情啊。」
少年靜默。
「我總是會禱告。」他說,「在創國女王雕像下。」
「喔?那些盔甲還讓你們保有信仰?」
「才不是。」少年白了獅子一眼。斟酌用詞,躊躇許久,不知該如何說明,「我……
用餐刀跟湯匙烙鑄了一個,某天被發現了,我就再也沒見過它。白塔不允許擁有個人財產
。」
他注視垂掛在空中的鐵線,「反正也只是憑印象仿製而已。」
獅子偏頭。
「這麼說,國內還有一座類似的雕像了?」
「在中央廣場,舊白塔的廢墟前有座紀念像。但夜臨之日就發生在王城中心地帶,現
在只留下一片廢墟而已。」
但他依稀記得它的美。
「很好,走吧,小傢伙。」
「什麼?」
「去看看那位美人啊。你也想要吧?」
大掌隨即繞上肩膀,眼見又要屈於那無從抗拒的蠻勁,少年回過神來,拼命想留下腳
步,「別開玩笑了,那兒最靠近騎士團本部,這麼擅闖的話--」
「騎士團也好,雕像也好,都是王國的東西,那當然就是你的東西。哪有畏懼之理?
」
「別拉我!等等--」
獅子將他帶了過去。
他可以清晰的看見遠方,越是往前,商販工房越是奚落,最後一個人也看不見。兩旁
的橡樹早已荒廢,只餘枯幹糾結,延綿的圍牆頹圮,腳下的石磚斑駁,像被刀與錘碎裂過
;在王城中心,高聳石塔已幾乎不見蹤跡的開闊空地之上,他看見了。
不似戰場,也不似魔力失控的殘跡,那幅景象,安寧地就像久違的日光。
女王手持長劍,佇立於前,戰袍迎風伸展,那姿態徐徐如生,載著歲月與歷史的痕跡
靜靜地長眠於此,又宛如下一刻,便會振翅飛去。
「……好壯觀。」少年驚嘆。他不想表現得這麼坦白,卻難以抑制,「我從未如此靠
近她。上次看時,我站得比她還要高,就站在城堡的高台上。」
他遲疑地走了幾步,有點膽怯。
獅子陪在他身邊。
許久許久之後,少年開口。
「不管你怎麼嘲笑我,我都會回到那裏。」他說,「我要找回屬於我卻失去的東西。
」
「怎麼會,對一切都無所知的是本王啊。」獅子口吻不含一絲他意,似乎也為這奇特
的景象而著迷,只是問他:「哪,小王子,這女王為什麼沒有臉?」
「在夜臨之日失去了。」他說,輕輕拂開雕像座前的塵埃,使文字透了出來,「那是
次很大的魔力失控,首都的白塔爆炸,蔓延,奪去了光,影子包圍了整個國家,至今也沒
有人弄懂黑暗是從何產生。許多人,包括我的母后都在那天死去。」
話語一脫出唇齒,就無法再止住。
「國王為了留作懲戒,為了讓所有人不忘記行者技藝失控的可怕,才將此處維持原樣
。」少年說,而靈體聽著,「為了有效的監管,他才將自己的兒子也送入其中。最早以前
,行者也住於白塔,但我相信他們是自由的。」
『所有人都是可以犧牲的。』
耳邊彷彿又迴響。
少年回頭,看著獅子化成的男人,「你難道不……」
「怎麼了?」
獅子問,像安撫,又像鼓動著他繼續說出口。
他想說什麼?
「靈體難道就不恨被困在這裏嗎?」巨大的影子離他如此之近,包容著他,「既沒有
名字也沒有記憶,被作為工具使用,連存在的蹤跡都找不到。」
說出這種話,連他都覺得驚異。
一切都不對勁了。
「其他的傢伙本王怎麼會知道啊?」獅子的答案卻快得離奇,好像根本沒看出他的猶
豫,伸手就弄亂他的頭髮,「你應該一個一個去問他們才對吧,小傢伙。」
果然又在愚弄人。
像傻瓜一樣。少年悶悶地想。
微光仍灑在兩個身影之上,僅過片刻,渾厚的嗓音又響起。
「不過,這對本王來說可不是問題。失去了就奪來更好的,將所駐足之處與前方的一
切都吞食殆盡。這就是本王追求的美味啊。」
「而且,這個國家很美。本王很喜歡。」獅子口吻緩和而果斷,像一場輕柔的冷雨,
「讓它變成這樣,是王的罪。」
少年聽著,始終沉默。
只搖了搖頭。
「他曾是比你,比這國度所有人都更偉大的存在。」他看著掌心,裏頭有砂塵,有獅
子替他紮上的布條,「沒有一件事是不會有所差錯的,錯誤只需要修正就好,所以我……
」
「所以你恨他?」獅子問。
「我為什麼不?」少年回答。
「你明白自己是誰,但你又執意在一條自己也困惑的路上前進。你想報復他,但你不
想殺他。」靈體的手轉而摸他的髮,與雕像相似的顏色,卻如同柔軟的布料,「這樣你要
怎麼奪回自己擁有的?」
少年抬頭看那雙焰紅的火色,以眼神警示,「你忘記我跟你的交易了。」
「噢。說得對。交易,名字,各取所需。」獅子笑笑,帶著一抹沉思。
有時,他不懂獅子眼神的用意。
回程的路漫長且靜默,木頭搭建的攤位此刻已全數空曠,房舍門窗也再度緊閉。他們
肩倚著肩行走,沒有說話,卻也不覺尷尬,只是平穩而自然地恬靜。
此刻,獅子不像個靈體,他也不像個王子或行者,就像兩個人,一個男人與少年。靜
靜走著,靜靜看著,或許,也感受著彼此的存在。
少年深吸一口氣,稍稍沉澱思緒。
在這樣奇特的氛圍中,他卻有些許陰霾。
彷彿推開了什麼重要之物。
「……唱那首歌吧。」
最後,他要求。「你在旅店唱過的歌。」
「又要提什麼交換了嗎?小王子。本王可沒帶琴喔。」
「沒所謂。」少年說,「我就想聽聽。」
靈體看著他。
很快地,沙啞沉穩的音律再度響起。
※ ※ ※
消息來得比預想的還早。
回到下塌的旅店時,邦索正在長長的大廳盡頭等待他們。
「啊,是王與王子啊。」寶石商靠在桌旁,鞠了一躬,揚起手上封蠟的信函,「騎士
長大人的信使來過了喔。雖然他連喝一杯酒的耐心也沒有。」
「他的答覆呢?」少年直問,內心卻已有答案。但如果是否定的話,他們應該早在街
上就會遭到伏擊了。
「你們怎麼都這麼沒意思啊?還是王好玩多了。」邦索的臉整個垮下,意興闌珊地敘
述,「騎士長大人希望你出席宴會,也答應您的吩咐。喔,還有國王殿下也盼望見您。」
「父王?」這讓他意外,很快地從商人手中取走信。
卻不是那個人的字跡。
諾德安端正有力的筆觸寫得簡短明白。
「當然,一定要有的條件--您必需單獨出席。您的兄長不希望有王家之外的人在場
。」邦索撐著腦袋,對著頭也不抬的少年說,「既然您有位可以讓影子穿來跑去的出色人
物在,擔憂這種奢侈的事就不必要啦。」
「商人比你還更了解本王啊。」獅子笑得開懷。似乎查覺少年沉重的神色,拍了拍他
的肩,「沒什麼好猶豫的吧?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獲得的事嗎?」
但他明白諾德安不是這樣簡單的人。
「記得我跟你說的交易吧?」少年詢問。
「當然。你還有這個。」獅子碰了碰他白色的斗篷,在腰間有著兜袋,蘊藏靈體給予
他的力量,「記得給本王帶回滿滿的甜點獻上啊。」
他卻沒反諷。只是輕輕領首,轉頭問寶石商,「城堡什麼時候會派人過來?」
「事實上,應該待會就到。嗯,我應該先離席嗎?」
等在大道上的,是一輛寬敞高雅的純白馬車,刻紋雕工精細,隆重得體,由八匹漆黑
駿馬共同拖拉。左右兩旁各有一名騎士護衛,侍者站在車門邊,正迎接主人。
他的心沉澱、警戒著。
他沒和獅子說話,獅子也沒和他說話。
踩上踏板時少年才恍然查覺,從逃亡以來,這時他才是真正的孤身一人。
「不知道他們會談些什麼啊。」直到馬車已遠得看不見蹤影,邦索才開口,「皇家的
話跟我們說的話不知有什麼不同。」
「本王倒挺希望他倆像兄弟一般相擁而泣。但那黑盔甲會說什麼,本王心中也大概有
個底在了,就不知小王子回來後會怎麼打算。」
寶石商溜出一串滑稽的笑音,「聽起來不怎麼健康?」
「也罷。好事也好,壞事也好,他早晚都要知道的。從他的親人嘴裏說出來,比從一
個靈體嘴裏說出來要好得多。」獅子說。銳利的紅瞳如同夜火點燃,一瞬也不眨地緊跟著
邦索,「你說也正好有些事,得趁小傢伙不在時問問本王,是吧?寶石商。」
「啊。」邦索像獲得一個驚喜般笑開,「這正是我所說的。」
※ ※ ※
馬車的輪軸轉動。
不疾不徐地駛向那位於上方那象牙色城堡,黑幕中的一點白焰,少年曾經的家。
幾座尖塔豎立,圓錐形的塔頂無止盡地穿入夜空,一排排弧窗密封著,城牆上所有的
旗幟靜靜垂掛,沒有風吹動。高聳的城門像張巨口,緩慢沉重地朝兩旁擴開,當馬蹄再度
踏進,他的手心不住顫抖。這裏是這樣的嗎?他摸索記憶,這裏是那麼相似又那麼陌生。
一定是因為還沒見到那個人吧。
只要見到那個人,就能將想要事物,所有話語都一口氣說出來。
緩緩關上,發出沉悶的闔聲,響徹整座輝煌長廳。華麗如他記憶中,卻沒有溫度,人
造光嵌在雕像掌裏閃爍,他只感到寒冷。沒有站崗的衛士,沒有女僕與侍者。
他獨自穿過長廊,路經圓柱,來到步入白石塊砌成的庭園,庭內挺拔的橡樹已枯盡,
像好幾雙插埋在塵土中焦黑的手掌。四周空空的,只有中央鋪上白絲布的圓桌,只有一個
人等在那裏,不遠也不近的間距。
「歡迎歸來,弟弟。」
諾德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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