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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諾德安整頓著儀容。 他想以最好的姿態出現在父王眼前,無論何時,無論何地。 即使國王始終靜靜佇立在塔堡之上,他也不願有一絲錯誤。 從何時開始呢?雙親盡逝而被收養,目睹校場的演練對他投以讚許的目光, 跟隨在身旁時,與他談論政策的喜悅。他一直追隨著這位國王的腳步,被冊封為 騎士,被選為繼承者的日子,是諾德安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但是,他還不滿足。 每過一天,就越是不滿足。 沿著旋轉階梯往上時,人造光將長長的影子貼伏在白牆。這些光是那麼微弱 ,為什麼總要依賴它呢?諾德安不懂。 為什麼,總是依賴著那個王室? 他靜靜地來到門前,典雅花紋精雕細琢地顆在弧形門上,像彎月亮。他深呼 吸著,像登上比武競技那天,期盼國王欣賞著他的每個表現一樣。 騎士長輕輕敲響門扉。他本不用這麼做的,除了他,父王不允許其他人來到 塔堡,包括那個商人。但諾德安仍謹守規範,格守禮儀,這是騎士應當所為。 「進來。」 數日未見的聲音響起。 光是聽,就覺得胸中汐入暖流。 他推門而入,在寬敞的圓形房間內,有著母后所鍾愛的一切,花、珠寶、音 樂盒、畫作、典籍。羽之民的每代女王、或者國王都必須學習的事物。 父親正靜靜坐在她的床邊,紗帳微微翻動,將側臉映得矇矓。 戴恩那樣專注而充滿愛意的看著女王。 「我是來跟父親致歉的。」騎士長說,口吻滿懷歉意。他沒有靠近,只是單 膝下跪,一如王與臣下應當有的間距,「那天我太失態了。」 國王慢慢抬起頭,沉思許久般地看著他。 出乎意料的是,有那麼一瞬,諾德安看見父王平和的眼神。 不若那屬於國王威嚴的臉,那種極少有的,只在看著母后,以及那孩子時, 非常隱晦非常隱晦,幾乎沒有人能夠捕捉得出的表情。 那個表情,有一瞬只看著他。 「我一直以你為榮。」戴恩說。「你不曾讓我失望。不會因為一份愛而產生 弱點。」 諾德安靜靜地跪在戴恩眼前,想更多看著這樣的父王。 「我已經很累了,這是我的自私,你有發怒的權利。」國王說著,神色恢復 往日的平穩。似乎想了一想,又對他說,「我好久沒見過你那種樣子了。」 他垂下眼睫,感到一股溫暖。父王懷念往昔般地說著話,這個樣子,一定沒 有人見過吧。 「她告訴過我,影子就像是人的心像、記憶,過去的縮影,是存在消失後僅 存的殘留思念。」說到這裏時,國王停頓了一下。 諾德安微微抬頭,發現戴恩正輕輕在女王細緻的手上印下一個吻。 「看得見靈體,也許就能看見她。」國王繼續說著,「即使她再也不會睜開 眼,我也奢望奇蹟。」這句話聽起來多麼沉重,仿若想實現幻象。 戴恩站起,好像回到冊封典禮上,那個王座前的燦爛身影。 「守候者以及羽之民的血脈,就交予你了。」國王凝視著他,「即使是家族 末裔的旁支,我也一直將你視為己出。」 光暈於牆面灑落。 小而輕巧的鐵花,一顆又一顆精心製作的寶石鑲嵌在床上的額冠,戒指與胸 針上,亦或巧妙地放上窗臺,鏡面,各式各樣的顏色伴隨著王後身邊,充滿一種 如夢的古老氣息。 「必不辱命。」 諾德安在這樣的景象裏輕輕領首,回應他的王。 「而我,想向父親要求一個加冕的禮物。」他以平朗穩靜的聲音述說,微微 仰頭,「一個無上的獎勵。」 「你說吧。」 「請允許我上前。」 國王點頭。 騎士長朝戴恩走來。 「這個國度所需要的,也許只是一個甦醒的輕吻吧。」 他的黑髮,黑瞳,與國王一樣,都是保衛羽之民的守候者顏色。 「但是,我只希望待在您身邊。」 他的劍是創國女王的象徵。 「為您奉上忠誠,為您獻劍。」 --但是,那又怎麼樣呢? 諾德安露出笑容,燦爛得如同星子,他從未笑得如此開心,「自古留傳下來 的誓言也好,騎士身為守候者,必須以國度而生也好。我通通都討厭。」 他的劍舉起。猶如獻上所有。 寶石碎裂。額冠、戒指、胸針四躍飛散,碎裂紗帳仍在飄搖,像被割去翅膀 的蝴蝶般無力地墜落在地上,猶如一塊裹屍布。 時間靜止了。 亦或開始流逝。 戴恩的嘴顫抖著,張張合合,似是震驚,又是恐慌,又是迷惑,又是不解。 他的臉沾到一滴濕灼微熱,像是淚水的溫度;諾德安看見了,以包覆在盔甲裏的 冰冷手指,溫柔地慢慢抹去。 即使是一點點,他也不想那東西碰到國王的皮膚。 騎士長看著他的王。 看著他的王面容上閃現驚懼。 「我想守候的,從以前到至今,都只有一個人。」 即使衣袍潔淨,在諾德安身上,仍然含有腥重濃烈的氣息。 「國家怎麼樣都無所謂。」 纖細的黑色髮絲長長地匹散,他空下的一隻手,摟住無力地即將癱在床邊的 王。 「這片黑暗將會如何也無所謂。」在戴恩身側,定著充滿缺口的長刃。 「就連母后,您的那位女王,也都無所謂。」 純白無垢的絲質床單上,正擴出美麗的花。 「會奪走您的東西,就將之通通毀滅吧。」 曾經拯救國家,由女王所持的劍,此時此刻,貫穿了與她相同血脈傳承之人 的心臟。 「父親。」一如往常般,諾德安溫潤且平和的笑著,「我愛您。」 說著早在初見那天,就該傳達的一句話。 ※ ※ ※ 戴恩是個笨拙嚴肅的男人。 做為守候者的後代而生,既沒有出色的劍術,也沒有騎士的才華。他不懂歡 笑,不懂喜悅,不懂憎惡。在這位國王的世界裏,所有的只是紙與筆,只有黑與 白。法令與違理,守則與瀆職,罪刑與制裁。 為國度而行,為國度而生,沒有其他色彩。也沒有模糊地帶。他理所當然地 追隨安排好的一切,學習安排好的一切,猶如每個過往年代的當主,每個古老血 脈的後裔。 他盲目地追隨光。 同時,一種從未有過的感受,充滿他的胸口。 突然而濃烈,豪無緣由,無從判斷。影子裏點綴了亮色。在宴席上,在大廳 上,在天臺上;當她打開窗口,對他微笑的那一刻,他就愛上了她。 如同守候者愛上創國女王。 但是,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她從未對他笑。她從未對他哭。她從未對他怒。 而後,就這樣沉沉睡去。 他不懂哪裡出了差錯。他不懂發生了什麼。他忘記了所有原則,忘記了所有 規範,什麼也不重要了,什麼也不再具有意義。 他曾以為,他又再一次做出對的選擇。 明明只是,想讓她獲得幸福而已。 戴恩的目光空洞。 在充滿古老回憶,充滿他的愛與悲傷的塔堡之上,他聽見低語聲。 ※ ※ ※ 少年不敢相信自己所見的。 身後的街道一片驚慌、混亂。在通過護城河的橋梁前,他看見往昔的重現。 整片大地就像注視黃金國度焚盡,異邦者撚熄火焰那樣,靜靜黯淡下去,吞 食砂石與塵土,荒涼的灰色海岸,王城傾頹的城垛,猶如燈正盞盞熄滅,沒有天 空,也沒有一顆星星。 白塔的光一點一點地正在消失。 他心中湧起不詳的預感。 特別是,在看到寶石商屍體的時候。 即使倒在工房的血泊之中,臉上仍然帶著笑容,像是願望滿足般。少年對這 個男人並沒有深刻交集,但看到曾崇拜、協助他們的人靜靜地躺於此地,仍感到 心情複雜。他沒有預料到邦索的死。 少年脫下斗篷,將之慎重覆於年輕人的身體上。 「做好心理準備。小王子。」獅子說,「本王待會也許得和你分開行動。」 他點點頭。隨獅子往城堡內部奔去,長廊仍沒有人影,有些正逃竄,有些則 試圖壓下騷動,但能掌控這一切的人並不在。 諾德安不見蹤影。 「快到塔堡去吧。」他稍稍握緊獅子的鬃,壓下心中的焦慮。卻無法阻止這 一切的景象。他們穿過長廊,穿過密道上方,前往塔堡所在。 上次來到這裏時,他懷抱著近乎執念,想要被誰所認同的願望。現在,卻不 是為了什麼,不是為了誰。他想要解開這一切,他必須向父王訴說,父親需要一 個人,一個可以解開他的悲傷的人,他不知道能否他做得到這點,但這是他身為 王子的責任。也是身為一個兒子的責任。 在塔堡前側面的大廳內,有人正等在那裏。 「歡迎歸來,弟弟。」諾德安沿著長長的階梯走下。與荒園那日如出一轍的 問候。他的盔甲,劍上此時卻佈滿鮮血。 少年心頭一凜。 「你殺了父王?」他沉聲質問。如果諾德安點頭,他會親手制裁這個男人。 「我怎麼可能這麼做?我的劍永遠不可能指向他。」但答案卻是否定。騎士 長像責難般不悅地說著,他的眼神很奇怪,既喜悅又悲傷,那是一種讓少年感到 怪異的眼神。 而在聽到答案時,他將拳頭緊緊握住,憤怒幾乎難以抑制。 「我殺了王后。」騎士長說著,彷彿毫不在意,「這片黑暗與她的生命聯結 在一起,為了國家,我只能這麼做。」 「別再偽裝了!」少年厲聲道,「你根本不是會在乎國家的人。」 「要是你不在的話,就不會有這一切了。」諾德安先是看向他,又漠然的凝 視大廳長窗。「現在就好像夜臨之日重現一樣呢。」 「這是你跟父親選的路。」他直視兄長。「你忘了它。」 他已不留念於過去的舊怨。但卻永遠無法諒解,也永遠無法原諒這個男人, 他明明可以做些什麼,他明明能做。卻拋開了一切。 他傷害了父王,也傷害了母后。 對這個曾經的兄長,他永遠也無法理解。 「我們都錯了,」諾德安的口吻充滿悲傷,「這一切本不應該發生的。」 即使這樣的眼神並不陌生。 他看著諾德安,感到這個男人既可悲又可憐。 諾德安也跟他一樣,用盡所有要成為達到父親的期望。這個人,也許從來沒 有過自我吧,他只是依附著另一個人所想的期望而活,卻又在期望消散時選擇將 之毀滅。只是名為希望的妄想。 他一點也不值得同情。 「我不會再做錯的選擇。殺了你之後,我會帶著父親離開這個國家。」騎士 長轉回頭,無奈且嘆息地說道:「這樣的話,他的心就一定不會再裝下別人的吧 ?」 這根本不是愛,也不是敬愛,也不是崇拜。只不過是自私的,如同孩童般的 佔有而已。做到了,但後悔了。諾德安什麼都忘了,忘了自己的選擇,忘了自己 的願望,也忘了身為騎士的劍是為誰而舉的。 沒什麼好說的了。 「我要去找父親。」少年看著獅子。而後像是想到什麼般,口吻轉微緩和, 「這次,我會回來找你。」 如果不是獅子,也許他也會成為那樣吧。說不定就是如此,諾德安與他才會 彼此憎惡。他們曾經有相同卻平行的願望,最後走上相反的路。 為了那個願望,他曾經拋下過靈體。但這次,他要永遠握住。 「真甜蜜啊。小王子。」隨著影子變化轉成人形,獅子微笑,「要再來個請 求嗎?」聽出那話語裏的詢問,他看了兄長一眼。 「隨便你怎麼處置他。」他提醒,「記住,不要忘記法則。」 「嗯。」影子在背後與腳下躍動,獅子佇立在少年身前,「本王准許。」 ※ ※ ※ 少年從未如此感覺漫長。 沿著塔堡階梯,他不停奔上,期盼一切都還來得及。他還來得及做些什麼。 完全的黑暗讓影子流動四竄,試圖尋找行者,將其誘入夢中。但他毫不畏懼 ,他已多次揭穿誘惑,甚至從彼世歸來。他已經不害怕了。 塔堡一扇扇窗像漆黑的口,在跳躍的陰影裏呼之欲出,停留在他的眼中,思 維中。 像是一個夢,一個記憶,一個片段。 既模糊又鮮明,既甜美而又苦澀。 「這國家失去火焰以來,已過很久了。」 在月色照拂下,銀髮女人坐在窗旁述說。 「真奇怪啊,女王為什麼不帶著她拯救的人們離開呢?」 而男人只是看著她。 「不可能的。」 如此說著。 以一種不參雜任何情感的,理性的聲音。 「這是她的國家,她救了它,也應當背負起它。她做到了,也才獲得追隨。」 女人聽著,懷裏抱著什麼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那麼,即使將要背負的是我也沒關係嗎?」 這一次,男人沒有答案。 「……我明白了。」 寬敞房內,透出幾不可聞的嘆息。 「那樣的話,接下來就交給這孩子吧。」 「我和你的,不,應該說是羽之民與守候者後裔的孩子。」 銀髮女人站起身,將懷中沉沉熟睡的嬰兒抱至身前,走向黑髮男人。 「那,給他一個名字吧,戴恩。」 在他眼前,兩個形影融為一體,如塵埃般化開。 少年轉身,手扶著牆順沿而上,長而昏暗的階梯被牆環繞,當接近另一扇門 時,他看見有絲細縫,彷彿被拋入秘道之內。而裏頭,有兩個聲音。 「我已經給了他一個孩子。」 女人乘著夜色,在城堡的長廊與騎士見面。斗篷底下美麗的臉蘊滿憂傷。 「但是,那個人卻還是想將你推上王座。」 以及不甘。 「從以前就是這樣啊。那個人心中除了判定的天秤以外,一定什麼也沒有吧 。」 與渴望。 「我想飛翔。」她仰起頭,與騎士對視,「這樣一來,血統也好,職責也好 ,那個我所不愛的男人也好,都沒有甚麼能夠再綁住我了。」 騎士不語。 彷彿不懂她為何憂傷。一如她永遠不明白,她擁有的多麼美好。 「所以,實現我的願望,握住我的手。」 騎士單膝下跪,吻著女人的衣襬。 像是要從那之上吸吮著,所夢寐以求之人的氣息。 他離開那裡,繼續朝上,朝上,跑過一道又一道緊閉的門,穿過裝飾的鐵花 ,蜿蜒的通道在面前伸展,裂出無數痕跡的弧形窗上,反覆映著同一幕。 「這孩子不需要名字。」 國王對皇后說著:「他不會是王。」 「那你為什麼還要留下他?為什麼不宣佈說他死了,再送入塔中?反正,無 論何時都是一樣的,只是時間的差別,與是否曾戴上過王冠的差別而已。」 「因為--」 「他是我的--……」 「就像妳所說的,他是我,和妳的……」 「我做不到……」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但是,如果妳不在了,我會……」 最後的尾音如嘆息般褪去。 少年停下腳步,心因奔馳而怦怦跳動。 他已來到盡頭。 然而眼前所見令他不忍。 完全被搗毀的圓形房間,已看不出樣貌。 中央躺著的,是母親冷去的軀體。 他來得太遲了。暈眩感湧上。 少年看著母親,想到她剛剛還活著,不禁胸口酸澀。他對她的印象停留在兒 時,停留在少數而美好的回憶裏;在白塔的日子,他曾經倚賴這些,而最後連這 些都變成了參雜苦澀跟渴望報復的回憶。 現在已經不需要了。他已經找回了所有。 卻來不及悲傷。 在遺體身旁,有什麼正被影子所吞食。 戴恩國王。 他的父親。 「怎麼會?」他怔愣。隨即奔上前,奔向父親身邊。 明明應該只會尋找行者的影子,正在四周竄動環繞。他想起諾德安的異狀, 但很快將之拋於腦後,他現在眼裏只看見父親。 但他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了。 「父親,拜託,不要輸給它!」 少年不斷呼喚著。 「那是影子,是不存在於這裏的東西!」 國王的瞳孔沒有神彩,總是平靜而無私地審視一切的眼神散渙。那日在城堡 的距離太遙遠,讓他看不清楚。 將父親靠在懷裏時,他才驚覺這個男人削瘦了多少。 太晚了。他感覺得到那軀殼裏所擁有的靈魂正在遠去,有一雙無形的手捕獲 住脆弱的精神,他卻無計可施。 「看著我,請醒來吧。請醒來……求您了……」他一直呼喚,喚著國王的名 字,那麼徒勞而狼狽。但他別無他法,他的技藝派不上用場,他的身分也喚不回 即將前往彼世之人。 他擁有的力量太少。 但而,如同聲音傳遞到緊封的殼外圍般。傳來一股許久沒有過的溫暖。接觸 到那手掌的熱度時,他突然想哭。 明明已經過了這麼多年,怎麼還是這麼熟悉呢? 彷彿最後的奇蹟一般,國王伸出手,溫柔撫摸他的臉頰。喃喃著。手指顫抖 ,向是在說著什麼,也許是看見他,也許只透過相同的銀,去看那已遠去的人。 那有什麼關係呢? 如果謊言能喚回一個人,要他說上千百次謊,他都可以。 少年緊緊、緊緊的擁抱。彷彿只要這樣,就不會失去。然而,並非所有的願 望都能夠實現,即使萬般所想,所有的溫度,一個人存在的痕跡,依然都在手中 消失了。 不知名的靈體,將國王的身體與靈魂,一起帶向了彼世。 什麼都沒有。 像是從未有過一般,現世之人的存在,被彼世所吞食。 圓形房間仍然殘破,少年怔怔地看著空無一物的手心。好像要將那殘留的溫 暖永遠留下來一般。 只是瞬間的見面。沒能說話,也沒能聆聽。有太多想說,有太多想問。有太 多來不及的事情。一直到最後,也沒能解答。他空洞了好一會,感到無力,卻不 願只是消沉於此。 如果早來一步的話,如果可以的話,如果他當時這麼做的話,這樣懦弱而無 用的想法已不存在於他心裡了。 手裏並不是全無所有。 在他懷中,僅僅存留一項東西。 王冠。 像是緊緊留下的意念,將這個象徵交予他手中。彷彿即使被遮蔽雙眼,重要 之事,重要之物,也不曾遺忘。 他的父親,他的國王,那張沉沉睡去的面容,宛如夢成真一般。 聲音嘶啞。 但他抹乾淚水,站起身來。 事情還沒有結束。 他必須了結一切。 白袍沾滿鮮血,迎風飛揚,如同將權力賦予於身的象徵。他走出圓形房間, 走過那些陪伴父親與母親的鐵花與擺設。藉著獅子給與的光,在側邊另一座塔樓 的天臺上可以看到激烈的兵刃相交聲,火花與影子?射。 獅子一定會亂來的。也許會不顧現世與彼世的法則殺了諾德安,那個靈體, 雖然不說出口,但是對於他的事情,卻始終懷抱在心上,懷抱在胸中。 他得回到獅子所在的地方去。少年想,他必須前進。 ※ ※ ※ 獅子很焦躁。 透過影子,他聽得見小王子的哭聲。對於任何讓小傢夥哭成這樣的事物,他 都不大愉悅。 那悲傷不是他嗅過最深的悲傷。卻從沒如此讓他想砍下什麼人的頭。 「為什麼,總是不能讓願望達成呢?」諾德安說著,劍速迅疾猛烈,尖銳的 交擊聲蘊含強烈的殺意,「我想要的,明明只是這麼單純的事。」 走廊已幾近廢墟,戰場仍在轉移,移上石階。現世與彼世的碰撞切割聲詭異 且刺耳。 「也許你要得太少了。」獅子嘲弄般說,在人形與獸形間轉化,激烈的刃影 相交,影子無比兇險地朝騎士削去,一道,兩道,三道,毫不間歇,「或者你根 本搞不懂自己要什麼。」 他好不容易才讓少年露出笑容哪。 那種存在內心深處,閃閃發亮,比他看過的顏色都還要豐富的光彩。 像毒藥,像糖,像酒,像黃金一樣,越是接近,就越是難以自拔。 真想通通吞食。靈體本能地想。將那少年的悲傷、快樂、痛苦跟執著,所有 等著他挖掘的事物都一口吞下。 永遠也不嫌多。 「像你想要那孩子一樣嗎?」鋼鐵碎裂聲響起。諾德安的半邊盔甲在尖銳厲 聲中破開,左肩染出鮮紅。但他卻面露微笑,「他跟這個國家一樣,一點價值也 沒有。」 「真是渺小。」靈體腔調充滿嘲弄,「本王看上的東西,當然有價值。」 這個國家也很美,他從沒找到什麼無法發現美麗的東西,但是跟國家相比, 跟美酒或糧食相比。他覺得那個少年貴重得多,不止貴重,千百倍,無價。獅子 尋找著牆這邊的語言,發現沒有什麼更好的用詞來完整呈現他的內心。 這個騎士傢伙也有著光澤。 可惜要動他的東西,絕不允許。 造成阻礙的話就碾碎。靈體的思路十分單純。 「慶幸的是,這麼想的人不只有我。」諾德安換手持劍,攻勢不見稍退,揚 在空中飛舞的血熾熱得像在燒,「我們的母親也同樣厭倦了當個女王。她一點也 不愛父親。只是為了遵循古老的傳統而已。」 切開影子逼近的瞬間,騎士長說著狂亂又平穩的自白。「所以我告訴她說, 我們一起走吧。」 「這麼說她也是個勇敢的人。」獅子格檔住裂空鋒刃,幾道影子在變化之間 逐漸稀薄,「比你要勇敢多了。」 獅子心裏也有個念頭正在強烈奔騰。 非常想要,想要得不得了,幾乎要無視一切奔躍而出的念頭。 小傢伙願意嗎? 不管願不願意,他都想做。 但他不想再失去一次了。好不容易失而復得的寶物,要是再不懂得好好藏起 ,簡直要愧對王者之風範。 雙方同時躍開,靈體踏上石板,逼近天臺。 「她的咒語可以封住這個國家。」諾德安向前追擊,交集聲響徹半空,「在 魔法凋零消失時,羽之民僅有的技藝,招喚以及封存,將彼世黑暗招與敵人之國 ,將光召與自身之劍。創國女王用它包圍異邦者的國度,殲滅所有人後,再劃破 黑暗解放了它……」 「而且她一定沒有想過,自己所救的國家,最後竟會被與自己血脈相同之人 毀壞吧?」 一記揮擊破空而來,數道影子化為碎片轟飛。 城垛邊,騎士與黑獅彼此對峙。 空氣血腥瀰漫。 天空一片混沌。 「他們是特別的,彼世的行者,夢的行者。」諾德安以如幻般的口吻敘述。 「說著這些的時候,她幾乎開心得要發狂了。為了擺脫國家,她甚麼都願意做, 甚至沒注意到我在白塔畫下法陣時,也調換了她的施咒物。」 「你得承認。這麼做不是個好主意。」獅子訕笑。他以一隻眼睛凝視,身後 越多陰影仍叫囂著,在緩慢褪去。 「我想,當時我也失去理智了。」騎士長看著已徹底被黑幕覆蓋的天空,笑 得彷彿想要融入其中似的,「聽到她抵毀父親的時候,我就一心只想要她消失。 除了這件事,我再也考慮不了其他。」 「這並沒有什麼不好。」創國者之劍銳利流暢地揮動,諾德安虔誠的微笑, 「到神的身邊的話,她一定就得到自由了。我一直這麼想著。」 力量仍在消耗,每使用一道影子,每被那把劍揮到一下就少了點,在這待得 太久,越來越像個人似的遲緩,也越來越沒法維持形貌;不過是微不足道的支付 。他卻從沒感到這麼振奮確躍。戰爭也好,享樂也好,都如此痛快。 再說,他也還沒嘗試過,在牆這邊真切殺一個人。 一半享受一半必須。 「這就是現在的結局。最初只有羽之民的旁支,與過去年老的王與後會進入 白塔,他們會丟掉自己的名字,紀錄,保存,維持技藝。但現在,她的力量,似 乎也透過她感染了被封存國度的所有子民上。」 騎士長平舉著劍,一隻手緩緩撫摸劍身,摸著其中銘刻歲月的痕跡。 「這些那孩子都不知道吧?當然的,因為這是皇家的祕密。他最初就沒有被 選上,能被選上的,歷代只有一人。他本就將會進入白塔,度過餘生。他從來就 沒有名字。」 諾德安吐露著殘酷的真相,「他是不可能又是行者又是王子的。」 「說得很好哪。」獅子的口吻輕柔,「就像你也不可能既是騎士又是國王。 」 黑暗濃烈。 光芒盡滅,氣旋止息,天空一片虛無。 靈體化為獸形,低沉的喉音轟隆,眼睛在夜裏融成一點閃耀的火星。 他等不及想回到那小傢夥身邊,將他摟進懷裏疼愛了。人類的樣子就是有這 種好處。 決定了。他會問那少年,如果小傢伙不點頭,那他就再求一次。獅子很快地 想。這招意外有用,還讓他又發現小傢伙另一種跟平常截然不同的模樣。王從不 在意各種手段;如果這也不行,他也有方式可以誘拐他,他知道少年想要什麼, 知道什麼能讓少年心動。 如未經琢磨的原石般,既渺小又驕傲的小王子。 在牆的另一端不只有影子的國度,每當跨入那些夢,奇蹟永遠也看不完,充 滿舞動的火焰,在海洋深處燃燒的景象,城堡在雲端飛翔移動,河流在熔岩中如 韻律千變萬化;這一切小傢夥又會如何看待? 他想看著。 他仍然喜歡牆的這一邊,但他明白,他找到的是最閃亮的東西了。 他想讓那雙銀眼看盡世界各地-- 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如同時躍動。 城垛上,一道影子緩緩墜下。 缺口的刀刃沒入胸口。 女王的寶劍應聲而斷。 ※ ※ ※ 世界像是沉沉睡去了。 沒有聲音。 沒有人。 什麼也沒有。 諾德安墜在荒園之間。 啊,對了。 他已經輸了。 但是,為什麼沒有死去呢?這是騎士長閃過的頭一個念頭。利牙劃開咽喉的 印象與觸感仍存在。一切都是沉黑的。 這都無所謂了,從父親說要進入白塔那刻開始,他的世界就已不復存。 他的血脈,是個以守候為名的人。 這也許是,他所繼承而來的,一絲僅有的相同之處。 在黑暗之中,有一抹光暈,正沿著庭園走來。當那銀髮閃爍在柔和光暈中時 ,有一瞬間諾德安以為,他看見了女王的亡靈。 「父親不在了。」那孩子居高臨下地俯視。 什麼意思? 他想問,卻說不出話來。鮮血溢出喉嚨。很甜,卻也苦澀。 「他到彼世,到母后的影子身邊去了。」他的弟弟說著。「留下的只有你而 已。」 諾德安花了些許時間意識到其中的含意。 他看不到父王了。這念頭湧現的同時。他的嘴唇喃喃動著。 「不,你不應該死。」 但那孩子卻拒絕。 為什麼?應該想殺死他的不是嗎? 他看著,卻頭一次覺得那孩子如此陌生。 「你是所有人之中最應該活下去的一個。死亡這種幸福的方式不適合你。」 少年說,聲音滲入冰冷的憤怒,幾許憐憫,以及無情地宣告,「彼世是另一個世 界,而你是看不到靈體的。無論活著或死亡,你都見不到他。」 那孩子如此說著。將什麼東西放到了他的身邊。 他轉不過頭,無法看清。只覺得,那是個耀眼的東西。 「父親選的是你。」孩子靜靜地述說著無情殘酷的話語,「帶著自己的名字 ,就這樣孤獨的活下去吧。」 ※ ※ ※ 當少年跟隨著光到達天臺時,獅子正在那裏。不用光芒,不用火焰,即使在 黑暗之中,也不會使他迷失的存在。 「你來啦。小傢伙。」 靈體在笑。 這笑容溫柔得讓他一瞬間想哭。 少年走上前去,用全身的力度緊緊擁抱獅子。 已經不用再隱藏,不用再壓抑了。這個胸懷,足以讓少年盡情宣洩。他得到 了真相,但伴隨而來的太多卻讓他無法喘息,這麼多,如果他更有力量;也許就 能做得到更多。他明白獅子是如何接近的陪在他身邊,近得如此溫暖,幾乎燒灼 全身的疼痛,而他想永遠都擁有這種疼痛。 「靈體為什麼會流血啊,混帳。」他哽咽著。明明知道那不是真正意義上的 死亡,卻仍然怵目驚心。 獅子的心臟,有個裂口。 「有什麼好說的?不過又是一個因你留下的榮耀徽章。」頭頂被摩娑著,獅 子的口吻全然不變,穿過髮絲的指爪力道卻那麼輕微,幾乎感受不到。 他聽得見影子的聲音,從靈體那裏,他得知了全部。 並不訝異。不如說早已有預想。在彼世的那個過往中,他就看見了母后的眼 神。他想阻止這一切,但是,卻什麼也沒有做到。 「真是討厭。」他說,一種有些厭惡自己的口吻,「我竟然有一瞬『如果不 要來到這』就好的想法。父親,還有母親……」 顯然的,靈體直接弄亂他的髮。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小傢夥。你難道能跟整片黑暗作對嗎?別太自滿了。 等你成為了一個王再說大話吧。」獅子坦言,「即使是夢,也是得醒來的。」 少年苦笑。「這不妨礙我悲傷。」 「誰說不行?靠過來,本王在這兒呢。」 又是一個溫暖的懷抱。 獅子將他擁入其中,將所有痛苦、悲傷、憤怒與苦澀都一併背負起來。這些 變化既漫長又短暫,在一瞬之間理所當然地迎來終結。是不是只有在感到痛苦的 時候,才格外懂得這個美好呢? 他沒能說服父親,也沒能阻止兄長。 就連獅子也…… 「沒有名字的事,你很在意嗎?小傢伙。」靈體詢問,和緩了些。卻沒有給 他等待的時間,這是理所當然的。 他搖搖頭。「我感覺輕鬆很多。也許,從來沒有這麼輕鬆過。」這是實話。 更何況,他心中所懷有的打算,並不建立在取回名字的前提下。 少年看著靈體。 他看見靈體的影子正變得朦朧。 這是宣告著力量的用盡,或許也是宣告分別的時刻,更是做出「某個」選擇 的一刻。曾經有一瞬抱持著天真的想法,想著這片黑暗能夠解開,而他們能夠共 同走於日光底下,走遍國度,心裏卻確實明白這並不存在,任何事情都需要代價 。 那麼,有什麼好猶豫的呢? 他早已經有決定了。 「不過哪,明明王冠都在你手中了,竟然不據為己有,真是個傻小子。」 「他選的從來不是我。我知道。」少年已經想過任何可能的結果。選擇只是 在適當的時機到來而已;他不可能放掉國度,但他也不會放掉獅子。他擁有這靈 體,這獅子,這男人的時間太過少了,他覺得永遠也不夠多。 這或許也是種幸運,他知道有方式可以實現這個慾望。 但獅子願意嗎?強烈的喜悅和強烈的不安同樣從心裏升起。 如果不願意。就再做一次交易吧。少年想,他再也不會迷惑自己想要什麼了 ,這是他無可撼動的部分。 獅子輕柔地催促。「說出來吧。小傢伙。」 少年閉上眼。 他既沒有違背自己,沒有遺忘身份,也依然敬愛著父親。 「我想告訴他。」他說,幾乎難以壓抑,「告訴他我有多崇敬他所能做到的 守則。告訴他我一直都想成為像他一樣的人。告訴他--」 他的聲音卡在喉嚨,卻仍固執地說著。「我沒有辦法做到。他身為王的路, 和我不同。我想說服他,即使已經知道答案。而我會……」 話聲頓住。 好一片刻,他們只是感受彼此。 「不過,也的確差不多該問你了。」獅子靠近他的頰旁。 「我也有問題要問你。」 他們兩兩相望。 「你這不是問題的口吻吧?」少年悶悶地說,將臉埋在那比月光還美的鬃毛 中。想再多感受這個存在。畢竟,之後他不確定會成為什麼樣的存在,而不得不 承認,他也確實期待這些。 他猜靈體也明白他想說的是什麼了。 他們想的,肯定是同一件事。 獅子話音流露出渴求,毫不掩飾,「本王倒也有那麼點希望,你用這雙腳踏 上真正的大地。但若不是掠奪你,那還有什麼意思?」 意料之中的答案。他想。同時為此滿足。 「這片大地已經四處都留下你的足跡了,不是嗎?」他回答,這是早就準備 好的,早已存在他心理的回應,「我對別人的東西沒有興趣。」 失去這些,他不能說沒有遺憾;但於此相比,更多的是將獲得什麼的滿足, 他從不退卻,至今依然。 獅子輕笑。「這是本王聽過你最好的反駁了。」 「是你讓我明白自己能做什麼的。但在這裏沒有我能做的。我的力量不足夠 。身為王的血脈,我必須獲得更多。」是的,他想要更多,他想獲得更多。也許 他們是彼此影響著,影響著靈魂。 「你得說明確點才行。」獅子調侃著他,如同在旅店的話語。 少年微皺眉。隨即輕嘆。 「所以,我得到別的地方才行。但不是跟你一起的話,我不要。而且我不允 許拒絕。」他摸著靈體臉上的那道傷痕,進入彼世時刻骨銘心的痛苦,卻也帶來 同等份量的喜悅,「只有你做得到,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命運的玩笑。」 當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少年看見獅子眼神的憾動。 迫不及待的憾動。 「很有意思,不是嗎?既然收到這麼熱情的邀請,省得本王再問你了。」獅 子輕聲說,定定地凝視著少年,「不過,你也去不了別的地方了。只能跟著本王 ,回到牆的另一邊,看遍夢境,看遍各個大地,踏過充滿各式各樣神奇之物的國 度。」 少年的心隨之股動。 曾經誘食過許多存在,拋棄過許多名字的強大靈體。也與沒有名字的少年抱 持著相同的想法。他有些詫異,卻也同時喜悅,而且樂於接受。 「這又是騙人的伎倆?」他故意般說。 獅子沒多說什麼。 只是輕吻。 「你可以試試啊,小傢伙。」 不需要有懷疑,也不需要有隱藏。他們早已共同走過,獅子的洞悉股動了他 的思維,獅子的善誘讓他衝破迷網。他曾經為此感到焦躁不安,感到恐懼,忍不 住接近,卻又想逃離。而那甚至點燃了他,點燃他所有的思慮與情感。 那火焰中蘊藏的溫度讓他安心。 他信任這個存在。沒有名字,卻讓他感到無比真實的存在。 既能不藉助名字就來到現世,那為何不能將一個無名者拉入彼世呢? 光是這個靈體存在於此,就是比魔法更令他憾動的奇蹟。 少年凝視那瞳孔。他想起從沒有見過真正的星空,大地,火焰的存在。但那 一定,都是如同這個靈體般的存在。 比黃金更加燦爛的熾熱。 「即使創國之初就只有偽造的光芒存在,我也能明白,火焰是多麼美麗的東 西。」他若有所思地想,「她最初之所以築起白塔,是不是為了找回國度失去之 物呢?」 也許身為古老傳說後裔的人們,已無人還記得榮耀。 但他仍然,想以此為名,行使一切。 「也許創國女王內疚,也許她懷念,也許她在等異邦者與火焰歸來,也許這 就是異邦者詛咒的用意。誰知道呢?」獅子說,輕輕觸吻少年的臉頰,「不管是 什麼,這國度長久的夢,就到此為止了。」 「我覺得沒什麼好怕的。」少年微笑,揚起驕傲的神情。「我不會看著你的 背影的。在我身後,有你的影子。」 他不想追逐他,也不想跟上他。他想與其並肩而立,他想與之獲得相等的力 量,他是他自己,他明白他想要什麼,他想成為與其不同的存在。 他想要這個靈體。 那瞬間的閃耀讓靈體的影子不住燥動。 「太好了。現在更放不開你了。」獅子愉快地說著,讓身形變幻。幾縷影子 緩緩覆上少年,像一層輕盈的紗。如海水般溫柔的繞上,他感覺得到周圍的魔力 在流動,像被重新賦予生命,不只是他,而是整座城,黑原與大地。或許,這就 是他成為行者的意義。 他喚來虛幻之地最為真切,最為熾熱的陽光。 不會再是黑暗了。 他已經擁有最美好的事物。 「那麼,本王最後不再給這個即將醒來的國度一項贈禮可不行。畢竟收到了 一項這麼貴重的寶物哪。」 獅子調笑著。 而後,堅毅而肯定地,充滿渾厚的嗓音發出邀請。 「所以,小王子,跟本王走吧。」 當他將手朝靈體所在伸去時,濃密無比的黑暗也隨之破開,像是沉睡的殼之 物將要甦醒。彷佛足以擁抱一切的光暈溫潤地投射,將銀色髮絲融合於光暈之中 。像是最溫柔的撫觸,最灼熱的親吻,讓彼此交融的擁抱。 身體變得輕盈,彷彿形體也將不在於此,但他不會迷失。 他沒有名字,他曾穿過彼世,而今他將前往;隨影子前往,隨火焰前往,隨 那融入皮膚與靈魂的黑獅前往。他的體內在燃燒,在律動,被旋轉舞耀的影與火 纏繞,熠熠發光;他感覺到獅子親暱地呼息,純白的衣袍翻轉敞揚,朝天空展開 ,仿若一隻隻新生羽毛,即將承載起風,遠洋,光芒,俯視大地。 他聽得見獅子的歌聲,嘹亮高亢,引領著,擁抱著他。 火與血色,銀與月色。 像是隻飛翔之鳥的形狀,即將振翅翱翔-- 【終章】 女孩與家人再度踏上了旅程。 他們剛剛經過曾在地圖上消失的小小國家,那國家有了個名字,她不記得叫 什麼了,但她喜歡那個地方,當看見那充滿綠意的城鎮時,她感覺得到陽光。 她們的腳步仍行經大地。偶爾也會看到父親突然轉了念頭,往不同的目的地 而去。每次她問起,父親總是玩笑般地說,是夢的指引。 她卻覺得是真的。 「朵薩!」父親的聲音在呼喚,「還不快叫上妳哥哥?」 朵薩。母親說這是浮現於腦海中的,一個聽起來非常美好的名字。 她很喜歡,每次被呼喚時,就像是融在歌裏,能帶來新生。 她也很開心,她終於在夢中見到了想看的景象。雖然有點遙遠,卻覺得滿足。 夢中,有時會出現美麗的鳥,有時是高大的男人,有時是少年與獅子。女孩 看著這些,想著這些。有時只是看見,有時,她卻感覺到少年彷彿在指引。唯一 不變的是,夢中的景象變幻無比美麗。 他們走過許多國度,走過許多歲月。 那兩道影子,在星空下,在日光下,在月色下留過足跡。 ※ ※ ※ 「那麼,接下來想先去哪呢?」 「嗯。到哪都行,就跟著歌聲行走吧。你的那首歌。」 「哈哈!很好哪,正合本王之意。」 「來吧。小王子。」 「到下一個夢的國度裏去吧。」 【END】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73.4.50
Hodr:完結了!雖然有點悲傷但是黑暗終於消失,真是太好了。很喜歡 08/25 22:23
Hodr:這樣的結局和作者的文筆與氣氛,辛苦了^^ 08/25 22:24
Hodr:啊,竟然沒有推到!補推! 08/28 21:44
s0916348816:謝謝能喜歡:D 最後大家也算是都得到幸福了呢 08/30 12:52
s0916348816:能看到最後很開心:DDD 08/30 12: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