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iray (亞麻色夾克)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離寒(六)
時間Mon Mar 16 01:18:49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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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緻華美的流泉水榭,四圍垂簾,成塊磨光未加以雕飾的白玉石桌、大片白石鋪地刻意塑
造出古拙感覺。
抱臂立於其間,眼眸低垂,狀似若有所思又像僅僅只是在假寐;淡金髮束在腦後,長度比
當年拜別師門時還要多上許多。
石桌之上安放成套茶具,其中一個紫砂杯裡已有茶斟入。
「師兄!」青年……或許還可說是少年,大步踩著長廊朝另個全身白衣、即使在宮城之內
腰間配劍依然不解,看起來比他略長數歲的青年前進。
「小師弟。」放下雙手,藍色眼睛好似琉璃珠透明清湛,總是穿透每個人的目光單單映上
朝他走來的少年身影。
流年換轉,很快地,少年也要成為青年,只是年歲未至,韓尚辰身高倒已同他一般了。
韓尚辰給了對方一個擁抱,那個顏色淡淡的男人難得心情好地在擁抱的動作之間拍拍他背
,表達出些許熱絡。
「四師兄不是說最近軍務繁忙,怎麼有空來?」此世仍非昇平之世,繼任父職之後,他的
師兄就變成了個大忙人。南面對抗青華、定宛,北面防戎狄之流,半刻都不得閒。若非奏
國的邊防還有個默王在配合,今日他不曉得是否有幸見到管修寒。
「我不來,萬一被冠上個忘了太子殿下生辰的大罪,怕被你鬧得不得安寧啊。」離韓尚辰
的生日還有月餘,可這是他唯一能抽出的時間了,
「師兄還記得我的生辰?」上上下下打量兩手空盪的管修寒,「怎麼沒看到禮在哪裡呢?
沒禮的話,師兄可得拿人來抵喔!」
「去年忘過一次,被任性的太子殿下扣在這兒十來天,差點誤了軍機大事,這回我怎麼敢
忘呢?已差人送到你的寢宮了。」這孩子愛膩著他的勁頭隨時間流逝愈形嚴重,逢年過節
沒見著他的人也硬要討個禮、沒禮便要拿時間來抵,至於多長的時日則看太子殿下高興。
去年幸好是他偷閒放了個小假、加以每年只見生日這一回才順了韓尚辰的意,否則十天半
個月的,還真不怕延誤軍機啊。
聞言韓尚辰癟了癟嘴,他哪是在乎什麼禮物,以他太子之尊,還有什麼不能到手?年年在
這兒死皮賴臉不顧尊嚴撒嬌為的還不就是多看他從不肯久留的師兄幾眼!
唉,若是四師兄是他的臣屬便好,臣隨君命是天經地義;偏偏管修寒貴為奏國將軍,父王
總深怕他一個不小心惹惱這位自上國來的重臣使者,每回他對師兄提出什麼要求,轉頭立
時被父王叫到書齋訓誡一頓。
「師兄這回可以留多久?」
「八日。」算上在韶離與貴族一些義務性應酬的時間,差不多可以停留這些天數。
「這麼短……」垂下頭一副喪氣的模樣,一年只見八日,他只差一點兒就比牛郎織女還要
苦情了!
轉念想,管修寒無論再如何忙,也都努力抽空來見他,對於這等大忙人來說,他該知足了
。
一屁股坐上石椅,韓尚辰毫不客氣地拿起本該是斟給客人飲用的茶喝了起來。管修寒見狀
也沒多說,只走到他身邊摸摸那顆黑溜溜的腦袋,沒坐到對座,反倒是在韓尚辰身邊揀了
個位置坐下。
隨著動作,輕輕底金鐵撞擊之聲從腰間傳出。
那聲、那身,韓尚辰眼光滑過悠然交疊的長腿,最後停留在掛於腰間的雙劍上。
華朝他是認得的,自師兄冠禮之日至今從不離身。
另一把劍看鞘彷彿新鑄,雕飾紋樣似古,模樣平凡,但有本事讓師兄佩於腰間作為隨身武
器,就不知出鞘之後,劍身會如何光彩奪目?
「師兄……」
那聲膩得嚇人,管修寒只看一雙墨黑眼珠裡不停閃爍千萬個好奇。
──這孩子,見了好東西就心動!
將劍解下擱在他眼前,反握劍柄一抽──
本以為該有森森寒光溢出,豈料劍在管修寒手中迴了圈,竟是不見形體!
「這……」定眼細瞧,合該是劍身的地方形體淡淡,日陽透體而過,渺邈氤氳。
「此劍名為承影。」指著紋樣最底狀似文字的細細刻痕,「小師弟該知曉它的來歷吧?」
「殷代護國神器……傳說中的上古名劍。」承影,守護殷商的三把神劍之一,據傳隨著紂
王身死、商朝覆滅,三把神劍也從此絕跡。
「師兄可曾見識過,為何承影有護國神器之名?」情不自禁伸手試圖將其執握掌中,五指
環繞住的是劍柄、也是另隻不及放開的手。
「古籍裡記承影斬物無痕,由內崩毀。為了印證傳說是否屬實,我出劍找了棵樹來斬。」
「如何?」
「一季過後,乾枯而死。」述說的聲溫如清水,早已去除當時他發現傳說為真的訝異。
「看來不沾血的傳言應該也是真的了……」心醉神迷過後,執劍的手反而更是讓韓尚辰移
不開目光。五指白晰修長,每個動作角度都是優雅,絕世神兵在手更染豔麗顏色。
他幾乎要將唇印上那手那指節,而非像現在這般輕觸。
……幾乎。
還劍入鞘,管修寒淡道:「承影不染血,能沾上的,必是其主之血……」發現那雙黑眸滿
是溫潤,沒有多言安撫說出今時今日已難有人可傷他,向來淡漠的表情透出些許柔和,「
不過,也不知是真是假呢。」
「不管傳說真假,誰的血都別染。」靠上管修寒肩頭,白衣軟涼,從來都是這個時節,見
著這個如淡霜薄雪的男人。
紫砂杯幾度悠轉,最後到了管修寒手中。
茶已溫。
「過幾招?」韓尚辰問,他並非有意比武,僅是想看那毫無執著的身影舉劍舞出一片飄逸
。正如現在被他覆著的左手,方才執劍的姿態絕麗竟如將碎冰晶。
「小師弟已經很強了……再也沒辦法打和了呢。」垂眸,神態一派平和寧靜。淺色唇瓣說
出的話一如往常不帶波濤,卻在對象不同之時多出些微柔軟。
「師兄還是很強……。」只是從個人的強大削弱了,轉化為戰場上的運籌帷幄。
被握住的手輕顫幾不可察,管修寒從來都不願讓他的小師弟知道,不是他被超越,而是韓
尚辰已成長到他竭盡心力才能促成和局的程度;不是他依舊淡漠,而是多年戎馬生涯讓他
變得不懂何謂留情——某回比試時他隔開韓尚辰的招,一迴劍反手便要直取對方心口——
一瞬間他驚覺他錯愕,殺招硬生停住。
下一剎那劍被打落,寒光停在咽喉。
第一次管修寒心頭驚懼不已。
韓尚辰已經強到足夠讓他無法輕忽以對、切磋比武的一來一往之間他難以壓抑反射性底殺
意。
萬一失手會如何?
韓尚辰成為另一縷劍下亡魂?
不能這麼做,也許生死由天,但絕不會由他的手、他的劍!
避免的方法很簡單……
所以,管修寒開始學會不著痕跡地敗退。
無論幾回劍舞都願意舞給他看——
只要輸了,便好。
華朝滑出劍鞘,精鋼森冷,幾分迷離。
日暮如血,劍氣縱橫,一園落葉無算。
白影身形飄雪乘風,只守不攻;黑髮少年招若驚鴻,劍尖細時碎葉,揚臂揮灑擺闔之間也
如鐵蹄踏破,忽輕時重。
韓尚辰手中炾烺正同其名綻出驚人劍光,他節節逼,管修寒步步退,守招之隙不忘使出一
記「分花」企圖分散攻擊的勢子。
要接下「分花」自是有「拂柳」一招,前者佯攻左右殺著藏於正中,後者採抱元守一態勢
立劍雙目之間
韓尚辰本要舉劍、本該專注在對方劍尖。
偏生他一眼瞥過,管修寒雙足點地迴身,白袍寬大,動靜之間盈滿兩袖淡蕩,說不出的空
靈渺遠。
彷彿近在咫尺卻觸手不及,於是乎他轉念,棄劍。
「師兄!」管修寒一式「分花」才要遞出,耳邊聽見黑髮少年一喝直朝自己這方撲來。
師兄弟間的切磋沒有用盡全力,他反應過來後立即收勢要退。未料韓尚辰棄劍便罷,也不
管他是否站穩了腳步不由分說整個人撲上,管修寒簡直是猝不及防!
呈大字型倒地,韶離尊貴的太子殿下還壓在身上,這姿勢真的不能說是太好看。幸好水榭
之外一片青綠,身下軟草成了緩衝才沒讓他撞痛背脊。
胸膛被當成枕木躺得安適,韓尚辰無意解釋為何中斷比試管修寒也當成沒這回事。畢竟幾
年下來,他早已習慣被這孩子親暱擁抱。
「八天裡,有多少時間能留給我?」此話問得悶極,牢牢捉住幾縷柔軟冷涼的金絲不放。
「加加減減,四日多些?」
「四日?那你晚上也別想甩開我了。」言下之意是管修寒就寢時也得和他形影不離,蹭了
蹭臉下的白衣,「真的沒法再多留一點時日嗎?」
「做得到的事,我哪件沒允你?」可惜每回討的總是他最缺乏的時間,再如何勉力也頂多
調配出一兩天,往往不及韓尚辰所企求的長度。
知道管修寒說的是事實,更明白嘆息無用,把臉埋在他胸前,喃喃:「真不想你走……」
類似這的話,似是很久以前有過。
『不要走……』在他走出師門之後,有個孩子拉住他的衣袖,哽噎地說。
那時,他如何回答呢?
『總有一天你也會走。』應該是如此說的,他記得。
無憂無慮的日子百般美好、千般眷戀,終究難以久留。
還不明白為何必須分離的孩子揪住他衣角不放,讓他只得抱起那小小的身體,陪著走最後
一段路。
懷中的孩子,也到當年他站在門前迎的年紀。
遠方有林,綠樹也蒙上層銀白。
空氣中充滿薄雪的味道,他才知道夏時常綠也為冬日催枯。
涼意充塞肺腑,那時那日,才知離別景緻只剩滿眼寂寞。
「會再來的……」分不出是嘆息抑或其他,指尖輕輕滑過胸前一頭墨髮,壓在他心口,沉
甸甸地。
華朝遺落身側,雙手環住他肩,不知誰在誰懷中。
流泉水榭內種滿桃花,年年開謝,不知韶光幾度。
一園桃花該要繽紛,可惜他來時總是嫣紅落盡。
被抱得更緊了些。
他緩緩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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炾烺:平朗(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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