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的制度到底是怎樣?陳寅恪大師啊,我不懂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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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石欄、重檐飛翹,環立廊上的淺雕石柱七十二條雲龍盤繞飛騰,輦道相連屬各宮各殿
,從寬闊到深幽,如斯華美。
……如斯殘酷。
注視日暮那片夕紫霞光,過美的綺麗,竟帶上幾分豔煞。他換了看的方向,一座宮殿。
還記得此殿輝煌,也沒忘由彼時血腥砌成的現狀。天下本由人血與屍體堆成,多少人曾與
他同樣走過奉天朝堂的長廊,而那些「多少人」只記得讚嘆此間雄麗構築、只記得對自己
暗暗起誓有朝一日也將高握權柄,旦忘終有一天也將被權勢食盡精肉骨血。
可是管修寒知道,自己的想法不過是一種自嘲。
一個人一生有什麼樣的身份也許不能用太過武斷的說法,但對於他,早在出世那一刻便決
定。
他天生該是王公將帥,操控千萬人死生運命。原因無他,只因為他是管家嫡長、世襲一等
爵的柱國將軍。
「……大人,皇上還候著呢。」走在前頭的執事太監不知何時回了頭,提醒他緩下的腳步
。若少年底幼嫩嗓音發出柔柔催促,輕細的語氣,深怕再有些微加重都是冒犯。
「嗯。」對於太監,管修寒向來不會多看、更不會把一分一毫的注意放在這些世俗以外的
非人之身。他並非視太監為低下汙穢,只是覺得無關緊要。這些人,與他無關。沒有多做
反應,他舉步前行。身上那服繡著蒼藻赤火等紋章的玄色裨衣,一如過往他謁見皇帝的腳
步,輕輕滑過磨光的青石廊面。
言清才結束了一個時辰的謁見退出謹身殿,遠遠地便看到友人迎面而來。
「修寒。」他在兩人還有著數尺距離時,喚。
「默王閣下。」並不是那麼熱絡底立即反應,而是待兩人幾要擦肩而過時他才淡淡開口。
如常的聲調大小,聽不出心思也聽不出情緒。
他望入那對翠玉般溫潤的美麗眸子,不去做多餘的問與答,只等著言清接下去講。
「很久未聚聚了,晚些到你府中找你好嗎?」
「……不,一道走吧。等我一會兒。」謁見皇帝這事,他不會花上太久時間。
「嗯,那我在西苑等你。」好奇為何友人每回謁見皇帝時總是花不到半個時辰,但他不想
多做揣測也不會去詢問。
繡燕待兩人對話結束後才進行通報,對他倆這般擔誤時間的行為一聲不吭。他只是個小小
的太監、是個奴才,哪有資格對王公貴族們的舉止多做置喙?
得了入內的應允,繡燕才推開門,恭立門旁請人進入。
看管修寒一臉漠然走入的樣子,宇文列不得不去注意到其身後的繡燕緩閤上門的姿態有多
麼溫柔,恰恰與態度森冷的臣下成強烈對比。
宇文列極不愛見到管修寒,然而身為帝王,他卻不得不見這手握奏國四成兵力的柱國將軍
。
奏國的開國功臣,六柱國將軍內除了宇文一氏,分五姓總掌全國兵力。姑且不論本屬宇文
氏所統率的鮮卑部族,管家與言家乃是建國後拉攏重用的外族力量。雖然同樣有胡人血統
,但比起其他柱國將軍卻不怎麼聽話,態度更是差得不得了。
偏是動他不得,只好忍耐。
宇文列有什麼看法,說實話管修寒半點也不在意。他很明白自己所效忠的──也是管家一
直以來所奉行的──,是『奏』這個國家,而非『奏國的君王』。
除了因身份上差距而需遵行某些必要禮節以外,他對宇文列沒有任何敬畏之心存在。那張
沒比他好多少的臭臉管修寒當做視而不見,反正心底打些什麼主意、有多少提防彼此都心
知肚明。
他對著龍椅上的人影屈下單膝,腰際還掛著從不離身的寶劍未解。
這是柱國將軍的特權,見帝不解甲,象徵著有資格挑戰君主之位。
管修寒並不是個適合向人下跪的男人。
他理所當然有向奏國君王挑戰的資格,但他對高高在上的龍椅沒有興趣。正確說來,他不
想再有更高的身份。原因不少,但最大的原因是,太麻煩。
管家一貫的行事準則是袖手旁觀,無論換了多少皇帝、哪方勢力得志,管家永遠都自成一
派,不參與任何爭權奪利的一方、也不因任何人得權而覆滅。想要爭奪帝位的人多如過江
之鯽,他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何苦再去淌這渾水?
換上寬容的王者姿態面對那個名分上該是他臣子,實際上卻把持一方國政的男人。照規矩
該讓他起身應對,宇文列卻不肯放棄在任何方面折辱他的機會,以君對臣的身份:「愛卿
啊,可知朕今日召你前來是為了何事?」
「臣不知。」反正總會說,他如何都不會有猜的興致。
「知道定宛日前大封剿匪有功的將領?」
「臣知道,以定宛國將軍顧翮為首每人進爵一等,共封賞武員一百七十四人、士兵三千六
百人,另還因救皇子有功,特封前韶離太子韓尚辰為紹侯,食邑千戶、良田千頃。」
「愛卿知道得可真清楚……」管家的情報網,恐怕不僅限於本國而已,宇文列這樣想著,
「朕還記得幾年前愛卿回報朕的是韓尚辰因毒發死在押解途中、屍體就丟在路旁餵了狗是
嗎?」
「若部下未有所欺瞞,臣的回報應無誤。」面不改色說著,眼眸平靜無波。
「那麼愛卿可還記得,愛卿『霽王』之封如何得來?」
「當年一夜弭平韶離,陛下進封臣為霽王,尊榮次於陛下,以顯武勳。」
「修寒啊,朕不是在責怪你、也沒想過要將稱號收回。只是你可知道韓尚辰沒死成也就罷
了,還當眾撂下狠話說你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窮盡一生都要取下愛卿你的頭顱呢。」兀
自叫的親暱,雙方都知道不過是官場作戲虛情假意。
他略帶諷刺的、笑著。號稱算無遺策的管修寒竟然會出這麼大一個疏漏,真是想讓人好好
嘲笑一番。
「韓尚辰是你用毒擒下,這回他有了定宛國為後盾、武技精進更非當年可比,愛卿你可要
小心些別栽在他手上……畢竟他可不會再乖乖喝下你的毒酒了啊。」
「多謝陛下關心。」他還是一派面無表情,早幾年前他便想到會有這種後果,還等到宇文
列這遲來的提醒?
他的不為所動讓宇文列看了頂不是滋味。難道管修寒不在意韓尚辰這個隨時都可能要了他
性命的威脅?當年讓韓尚辰僥倖活下、對他一向要求完美的性格沒有造成任何羞辱?!
他很想再說些什麼讓那張臉出現無動於衷以外的表情,但左思右想就是想不出個小挫他鋒
銳就算氣也不得發作的方法。
看著那張俊美卻似面具般無表情的臉,宇文列實在很不甘心、卻又莫可奈何。他不是一般
人口中所說的昏庸帝王,畢竟是發動過政變取得今日地位,沒有幾把刷子在這複雜黑暗的
宮庭裡怎可能成功得權?
人性的弱點他掌握的精準,可管修寒……個性冷淡到連親友都形同陌路,上無父母下無子
女,朋友也就只有那麼一個同為六柱國將軍的默王言清。
要說在乎的事,沒有。
在乎的人嘛,如果那位一時三刻動他不得的默王算下去的話、也不算有。
他們還不夠過命的交情、可也算是一同長大的好友。目前管、言兩家家主掌握了奏國的大
半兵馬,一旦謀反將如入無人之境。
宇文列相信人心難測這話,凡事沒有絕對,若是哪天兩家聯合起來………這樣的猜疑真如
一根芒刺在背、刺得他日夜寢食難安。
——即便他很明白,管氏絕不會加入任何一方的勢力爭奪。
說來真是叫人厭惡,明明無比猜忌卻怎麼查也只能查出他為國盡忠鞠躬盡瘁到足以讓所有
人都自嘆慚愧的地步。
平日除了練兵上朝,他做的事就只剩飲酒品茗練武讀書彈琴,甚至連同僚間的交際都免,
幾乎就是個完美的臣子,讓他抓不到任何弱點。
今日想小小嘲笑管修寒的目的沒有達到,宇文列嚥下了這口怨氣揮揮手:
「朕喚你前來只是想告訴你韓尚辰的事,關心關心。看來愛卿並不把這個人放在眼裡、朕
想來也不用太過煩惱。」
「陛下關愛、臣受寵若驚。」聲調平到讓宇文列覺得這名義上是他臣下的男人只是照稿唸
詞,毫無誠意。
「愛卿若無事,可以退下了。」他又揮手,臉上的表情就是巴不得對方快走。
「謝陛下。」管修寒微點頭,「臣告退。」他起身再行禮,一直垂手恭立門邊的繡燕推開
了門帶管修寒退出。未料身後宇文列一喚,心急之下竟是絆了腳、整著人就要撲跌在地—
—
「當心。」
管修寒伸出的手穩穩扶住他。太監的規矩有多少他不知道,但他曾見過某個小宮女也是因
為絆了腳跌了地而挨了好一頓板子,在這深宮之中,想來太監與宮娥的遭遇不會差多少罷
。
繡燕驚如幼鹿,心知自己大大冒犯,趕忙跳開不住道歉。「奴才、奴才冒犯大人,請大人
恕罪……」
「腳上有傷,當心點。」放開他轉身離開,只留下這樣一句,語調仍舊冷淡。
「繡燕,過來。」宇文列又喚了一回,繡燕才從那樣底淡漠裡回神走向他。
「有沒有被那傢伙嚇著?」拉過那雙纖細無骨的手,宇文列柔聲問。
「怎麼會嚇著呢……,」繡燕笑得溫和,「管大人其實不若那冰寒的表相,很溫柔呢。」
尋常王公大臣別藉機尋晦氣就萬幸了,可不是每個人都會注意到他是不是受了傷的啊!
「……繡燕,你的腳傷一定很嚴重,朕傳太醫來幫你看看。」宇文列把那柔若蒲柳的身子
抱到腿上,順手探了探他的額溫。
「皇上,奴才只是扭了腳,不嚴重的。」
「你說管修寒很溫柔……」他很努力想糾正懷中人兒的錯誤思想,「那傢伙只會凍死人,
他會溫柔、一定是你的錯覺!」
「……」沒有回頭提醒宇文列,講人壞話至少也要等人走遠。門已關上而他也走有段距離
,不過習武之人聽力本就比一般人更敏銳,那兩人的對話被他一字不漏聽進耳中。
也罷,他並不在意別人對他有何評價。要說,就隨他們說去。
再度走上曲折迴廊,繞過一個金門翠屏回闌小閣,言清在那兒等著他,站在四外盡植牡丹
的流杯亭下。
「好快呢,修寒。」
「這是自然。」他扯開一抹理所當然的微笑,「走罷,要去哪兒?」
「不就是老地方嗎?」
※
鬧中取靜、小徑通幽,醉月樓的高閣雅座垂下簾幕阻絕外人窺看的視線。
密密竹簾讓人悄悄掀開了一角,管修寒下望大街上行人往來穿梭,另一隻手拿著精巧的白
玉酒壺輕搖,略過斟酒入杯的動作直接就壺嘴飲上的豪邁喝法,讓欺霜賽雪的雙頰漸泛薄
紅。
言清好幾次想取下管修寒手上酒壺總讓他避開,不但沒搶下還反倒被灌了好幾口薄酒。
「修寒,你知道我不喝酒……。」放棄阻止管修寒的念頭,言清又一次逃開他的手,移位
到桌邊逕自吃著滿桌的菜餚,再也不肯讓杜康沾唇。
「又不是不能喝,為什麼不喝?」喃喃,對他而言簡直淡如茶水的酒又滑下喉頭。
「就是不想啊,你也不常飲,為何和我在一起時老是把酒當水?」
「……我可以在你面前醉。」事實上他有著千杯不醉的酒量,常常眾人已經東倒西歪只剩
他一個人還默默一杯接一杯,唯一的缺點是容易臉紅,和他平日不苟言笑的冷淡態模樣大
相逕庭。
嗅了嗅水酒散出的淡淡桂花香,這不是他最喜歡的香味,但也並不討厭。
「但你從沒在我面前醉過。」言清無奈點出事實,唇畔笑容一直都是淡淡暖暖,很平靜、
也很包容。
兩人有很深的交情,過去幾十年來他所認識的管修寒一向沒有什麼表情。除卻沈思,笑是
他見過在管修寒面上出現最多的表情……苦笑,或者冷笑。
苦笑是出於無奈,冷笑是因為他有著根深柢固的壞習慣,但不管哪種笑,總都比他僵著一
張臉不流露出半點情感好。更偶爾的偶爾,他也會像今天喝著酒,耍點談不上任性的小性
子。
他不曾喝醉過。
不容許自己醉,可總喜歡說著一醉解千愁的笑語。
「我酒品不好,不敢醉呀。」
「醉一次……也無妨的。」言清搖搖頭,「總比你一直痛苦好。」
位極人臣的生活不若天下世俗想的那麼簡簡單單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他們有很多不得不去
做的事、不得不殺的人……就算再痛,都要狠心犧牲的事物就在漩渦般的鬥爭中被捨去。
政爭者手段如狼似虎,一絲鬆懈都可能會招致屍骨無存的下場。
或許這也是他會和管修寒如此親近的理由──出於同病相憐──對於這個捨棄太多東西才
換得的高高在上,兩人都有說不出口的心酸。
「我沒有。」他對言清的話做了微妙的糾正。
「好吧,你沒有。」不想多做爭執,話題轉了個向:「陛下要我回邊關去。」他長年鎮守
邊關與南方的定宛國長久對峙,回京城不到半年,宇文列倒急著要他滾回邊境。
「保重。」管修寒一向言簡意賅。
「就算陛下不說……」他笑著,嘆,「我也是會回去的。還以為定宛這些日子沒有動靜呢
,昨晚又接到了他們移師邊境的消息。」
瞥言清一眼,語帶雙關。「我相信你不會讓『任何人』越入國境一步。當然,除非你另有
打算。」
「誰曉得呢。」被一語戳中要害,他瞬時停筷,硬扯出笑容:「我能有什麼打算?」
「阿清,只要能讓奏興盛,我不在乎誰是皇帝、也不會干涉你。」還是一派平靜地飲著酒
,這種猶如圖謀反逆的話,由管修寒口中說出總是百般風清雲淡彷彿他不過是聊著今天天
氣如何如何。
「你還真是……什麼都不在乎啊。」言清苦笑,早該知道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掌握著
整個奏國的地下情報網的管家家主畢竟不同於一般。言家不擅情報管理,管修寒得到消息
只要對他的行動只要稍加分析,並不難猜出他想要幹什麼。
對這樣的評語,管修寒扯動唇角,笑容中不帶笑意,只低道:
「這樣對你,不是也比較方便嗎?」他只是在做著他份內之事罷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在『讓奏國興盛』的前提之下,只要他做得到這一點,管修寒並不
介意他來場政變。就算理由只是為了一段言家與皇室十多年前的恩怨……這樣也好,他策
劃了多年的計畫若多了管修寒這個阻礙,極有可能功虧一簣。
「修寒,我想讓你見個人。」
「嗯。」等著言清繼續說下去似乎變成了他的習慣。
「得到關外呢,你肯嗎?」他必須確定,管修寒不會成為他計畫中的阻礙。
「這半年,陛下應是不會想再做什麼才是。」他知道言清在問什麼。奏國主要對外征伐向
來都由管氏負責,隨時在京待命可算他的職責之一。
近年奏已停止擴張國土之舉進行養兵,在京待命也不過是好聽。因為這樣,他在這段時間
還算空閒。固守邊疆用不到他,默王言清足以抵擋任何大軍的進犯。
「那麼我等你?」他問。
「嗯。」凝視眼下繁華,微微點頭。
他其實想提醒言清,宇文列並不喜他兩人太接近。言家在多年前那場奪位的政變過後與宇
文列素有嫌隙,而管家卻是讓宇文列太過顧忌。兩個加起來掌握奏國六成兵權的人混在一
起,哪能教皇帝高枕無憂?
所以……若要言清未來的計畫能夠順利進行,最好離他,遠一點。
思緒迴轉,言清想讓他見誰呢?難道是那場宮廷政變中唯一倖存的皇子宇文湛?
就他所知,宇文湛如今已不叫「宇文湛」了,他現在的名字是「顧翮」,定宛國的大將軍
。
……也是韓尚辰的結義兄弟。
好諷刺的關係,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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