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偶然,或許只可用命運來解釋。
這是言清見到隨顧翮一同來到門前的韓尚辰,瞬閃過腦中的念頭。
漂亮纖細、有著異色瞳眸的男子噙著淺淺笑意拉開厚實木門出現在眼前時,不知為何韓尚
辰覺得那男子與管修寒有幾分相似。
錯覺。
幾瞬時間後他這麼想。男子與管修寒除了不同於中原人的眼眸色彩外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就連他們的眼,嚴格說來也不是一樣的顏色。一個藍若千年冰寒、一個碧如初春翠綠。
「這位是?」言清微微一笑,問。
「韓尚辰。」簡潔扼要。
「阿韓是我義弟。你朋友不介意見到其他人吧?」顧翮在一旁補充,見言清狀似思忖著什
麼,有些惶恐地問,就怕破壞了原先預定的計劃。
「不……我想,他不介意。」擅自幫好友決定,他以為巧合也是天意的一種。乍知來者何
人他的確詫異。
前韶離太子韓尚辰,言清僅知這兩人曾為師兄弟。管修寒奉上一杯毒酒使得太子被生擒,
是夜韶離國滅,太子在押送奏國途中死亡……當然,前陣子的消息已證實韓尚辰不但沒死
、還在定宛活得頂愜意。
管修寒往往不願多談他的小師弟,毋管是生是死。
韶離滅國之時他曾問過面無表情的友人,怎能對自己所疼惜的師弟下得了手、致他於死?
當時得來的也只有淡冷的「命令」二字;韓尚辰活在人世間的消息傳出,他也問了友人—
—
『你,沒殺他?』無名小卒便罷,讓管修寒親手擒下的人,又怎麼可能在他手下逃出生天
?
『能活下來,倒也了不起。』
『以你的作風,他不該活著。』
以為得到的回答會一如以往冷淡簡潔,不料友人沈默半晌才道:『那就當我失手罷。』
於是關於韓尚辰的話題,就此打住。
多年交情讓他清楚明白,即便管修寒如此說,卻不可能有失手這回事。外頭風言風語千百
種,除去加油添醋不外乎是韓尚辰恨極了管修寒這一句。他不知道當年詳細情形、對韓尚
辰的想法更無興趣,倒是可以讓好友違背原則的理由,很好奇。
他笑,「二位請進,恕水言怠慢。」
縱然他們處在必須審慎思慮的高位上,只是有些時候,某些事情的發生只是因為好奇罷了
。很多年以後,言清曾經這麼對他的好友說——
這件事,追根究底也不過源自於他的好奇。
偌大的宅子此時只有四人,等在偏廳、漠然遠望窗外的管修寒,以及領著兩名來客走入的
言清。
甫一踏入看來似乎是側廳的地方,見到那立於窗邊的身影。背對他的男人髮色淺而耀眼,
身上披了件水藍罩衫、露出袖口的外袍是淺淺藍灰,高佻身形襯上寬大衣擺、冷調的色,
韓尚辰懷疑起是否前些天與管清霜接觸後他便患了病,一種無時無刻都會想起管修寒的病
。
姿態如此嶙峋、如此相似。
很快他發覺不是錯覺,只稍稍變換角度、僅瞥見側臉,也足夠叫他認出眼前何人。
「……是你!」難為外物動容的冰藍眼、彷彿沒有溫度的蒼白肌膚,那容貌再如何他也不
會錯認、更何況還有腰間兩把劍昭示身份!
隨那句話落,本安穩托在管修寒手中的茶具發出一聲震盪,喀。
茶盞晶瑩似碧、金邊奪目燦爛極盡華美,襯得他手,慘白。
「幸會——倘若是初次見面。」轉身速度極快,將杯盤擱上一旁花檯的動作極緩,他視線
停在室內唯一一個未曾相識的男人身上。
「最好是初次見面,你竟然有臉這麼說!」不知是因為那樣刻意地被忽略抑或其他,韓尚
辰爆怒,拔劍相對前一瞬終於得到對方正眼相待。
「……好久不見了,小師弟。」聲調平靜於眼神數倍,凝視著,比什麼都專注——比什麼
都冷漠。
「不要叫我師弟!你以為你是什麼身份!」他簡直要拍桌了,為什麼、為什麼面對仇敵,
管修寒可以表現得這麼風輕雲淡!?
「韓公子,或許你願意給我一些與主人說話的時間。」被無禮對待的管修寒連表現不悅的
情緒都沒有,很從善如流地順著韓尚辰的怒吼改換稱呼,心底猜測這樣一句出口他的小師
弟應會更為憤然。
靜。(他愣)
沒有反應他當默許,轉而對言清開口:「水言,我只答應你『見一個人』。」
「那麼,難道不能容忍少許意外?」從頭到尾在一旁默不作聲的主人,終於微笑回應。說
他壞心眼也罷,韓尚辰果真可算是管修寒的『弱點』……也許這麼說並不恰當,他相信管
修寒在『不得不』時,動手殺除韓尚辰不會有半絲猶豫,縱然真可以那麼狠絕,這個人依
然是他情感上的弱點。
一個,可以動搖奏國霽王的弱點。
思及此,讓管修寒一見顧翮此事節外生枝也算值得。
「你有讓我不忍得的機會?」扯開唇角看似縱容寵溺,實則無奈已極。怎能讓他不忍得?
今日一會談的是軍國大事社稷攸關,縱然有千百理由不願再遇故人,也得按兵不動……不
為此,亂了心神。幾個瞬間他又換另一表情,接受言清靠近撫觸,笑,淡如水。
那些動作讓顧翮盡收眼底,打從開始便未開口的他為著管修寒的身份感到疑惑。對所有人
向來能避則避、懶得生事的義弟竟會一反常態主動尋釁,出口極為無禮。印象中只有一人
不費吹灰之力,單憑名字就能使韓尚辰爆跳如雷。
一個與「奏國之壁」默王言清齊名,被譽為「不敗之刃」的名將。
很難想像他就是眼前這名清冷俊美的男子,撇去他是水言至交此點不談,身為義弟口中不
共戴天的仇人,管修寒面對仇敵時也不該全無敵意?
「……你剛喊我什麼?」沉默片刻韓尚辰終於回過神來,咬牙問。
視線一度離開又再度聚焦,他似笑非笑,聲低了幾個調:「韓公子……」
「閉嘴那是什麼見鬼的稱呼你就是存心惹我生氣!」狂吼外加翻桌末了還可以聽到某人撞
門狂奔,管修寒極有先見之明早在韓尚辰抓狂掀桌前個剎那拉著言清掠開,塵埃落定而言
清還為此驚愕不已之際他終於露出今日第一個真正算得上是愉悅的微笑,彷彿什麼都沒發
生底道:「二位還不坐,難道打算一直站在那兒?」
※
天已黑。
以他與顧翮身份說穿了也不能多談些什麼,更何況顧翮還是韓尚辰義兄呢,不拔劍而起還
能同桌共食某方面他覺得這是奇蹟。離去時他沒讓言清送出大門,只在顧翮聽不見兩人談
話的轉角語重心長:「……切勿一意孤行。」
「你要阻止我?」那時誤會了他意思的言清也僅平靜微笑,略帶決絕。
「不,誰當家作主,都與我無關。」這言下之意夠明白了,他效忠的是奏不是君王,奪位
之事他將袖手旁觀。只有一樣值得在意,倘若變天之後,顧翮會如何對待奏的重臣?他不
擔心自己,卻疑惑言清會被如何對待——或者,該說是曾經沒有對那位出逃的皇子伸出援
手的默王。
「可你要弄清他對著『默王』、對著奏是何種心思。」他伸手輕觸言清面頰,「別讓一時
意氣置自己於險地,失去了你……我會悲傷。」
「難得你這麼坦承呢。」言清擁他,即使無法拉攏手握奏國三成兵力的霽王,管修寒那樣
一句話,也足夠他瞭解當事一旦發生,管修寒不會成為敵人。
「……清,若無法罷休,」而言清想要收手,「謹記,我可以幫你。」
「我記著。」
很快他收斂難得的溫和告別,走入林中一片黑沈。
憑藉林葉縫隙透入微光,行走在夜晚的森林裡並不困難。自然而然朝著管氏別院的方向走
,管修寒向來都目不斜視從未有在路邊撿過什麼東西回家的意外。只是這回路邊的生物也
太大了些、大到他很難不看到。
韓尚辰坐在樹下一臉陰鬱瞪著來人,腳邊有個被劈成兩半的獸夾,上頭還沾了血。
面無表情上上下下掃了他一回,「走路要看。」
「哼!」甩頭不理。
打從韓尚辰氣到掀桌跑走開始,他唯一感想僅有這些年過去,還是有人的脾氣能輕易摸透
。現下雖然對方是甩頭不理,若他也乾脆地一走了之,八成獸夾會成暗器破空朝他飛來。
罷了,不過是個需要人關心的彆扭孩子。暗暗嘆口氣,他蹲下伸手打算檢視韓尚辰的傷口
。
「幹什麼!」怒喝一聲抬起沒受傷的左腿就要踹得他人仰馬翻,沒料管修寒早有防備,舉
肘、格開、壓住腳踝,指風一彈點住他幾處穴位,當場讓韓尚辰動彈不得。
「沒幹什麼,僅是要你聽話。」淡淡說道,他也不多餘廢言,起身拖著韓尚辰後領往別院
的方向走,將身後每走一步就多出一句的咒罵視之無物。
一路開罵的人到達目的地之前也罵累了,本來就不怎麼喜歡多說廢話的管修寒更是任由韓
尚辰罵得再怎麼難聽都沈默以對,少了個回應的人就像在唱獨腳戲般倍覺無趣,最後終是
縮著手腳任管修寒拖行。
……當管清霜讓下人推著輪椅迎接兄長歸來之際,面對眼前景象倒也無言了幾瞬時間。才
提醒過韓尚辰別來惹是生非,轉頭便見他一臉陰蟄被兄長拖入房。那麼現在演的是哪樁?
看起來也不像大和解呀?
「清霜,讓下人備傷藥清水送過來。」
「是的,大哥。」
拎著他衣領像在拎小貓小狗般輕鬆,一進房門管修寒將人一把甩上床,穩穩當當落入滿床
被褥中。趁著摔落床褥的力道解了穴,難得的,韓尚辰順勢攤平而沒像顆跳彈跳起來亂炸
一通。
他安分不動管修寒也樂得輕鬆,洗淨傷口、上藥包紮花不到一刻鐘,很有經驗的俐落模樣
差點讓韓尚辰以為他的「前師兄」改行當大夫定有不少時日。
「皮肉傷,睡兩天便無事。」
「救得那麼乾脆,不怕傷好以後往你脖子一劍劃去?」
瞥他一眼:「這也非會動彈不得的大傷,你若有意照樣能跑能跳,差別在步伐重了點,不
利偷襲。」
「我韓尚辰光明磊落,才不屑暗殺偷襲這等小人步數!」末了還補上一句:「下毒暗算也
是一樣!」
又瞥一眼,八風不動:「那麼你想報仇,還得等傷好……那時說不住就贏得了我。」
「過去比試時,你從未有一回贏我。」除了他尚且年幼時,僅一回管修寒曾勝他。
「是啊。」他閤上藥箱。明明僅是陳述事實,骨子裡卻有無比諷刺。
打小他便看得太多,即便身為高官顯貴子弟,若鋒芒太露也只會成為他人箭靶,稍不小心
犯了錯,在有心人操弄下也可以弄成滔天大罪將整個家族一舉拔除。於是師門之內他手中
的劍,從未有過人鋒芒,旁人印象向來都只是溫文少言的高官子弟,大小事皆由其調度,
要說是劍客,或許像個謀士多些。
……及至自己大權在握,那時那刻他的劍開始以驚人速度染血。
而韓尚辰的國,不過是他甩去的劍上血之一。
沒把心裡想的出口,他喚了下人將沾了血的布條連水盆一併收拾乾淨,更沒意思和韓尚辰
兩人在房裡眼對眼,只道:「入夜沒事別四處晃蕩,有事喚人。」
「怎麼?鬧鬼不成?」
真要鬧鬼,興許還省事許多。默默想著,他依舊有問必答。
「宅內處處機關,怕你誤入,到時就是擾我清夢了。」
「何必擾你,傳聞管大小姐不只醫術高明,機關更是一絕,請她來救不就得了?」管家在
這兒可不只一個主子,管修寒不想被擾,萬不得已,他擾其他人總行吧?
「半夜驚擾姑娘家,你捨得,我可不忍得。」
「感情頂好的啊,這麼呵護你那妹子。」若不是從被管清霜救下開始,重複著救他的唯一
理由只有她時時刻刻都想著要將自家的當家主子拉下大位,時間到了說不住他也許有用的
說法,管修寒講這種話還真會讓他以為這兩兄妹感情極好。
語氣淡淡,「為人兄長該做的。」
「為人兄長……所以你會對她,就像你當年對我百般寵溺,最後卻滅我家國一樣嗎,師兄
?」情不自禁問出口,他從來都不知道管修寒為何要以鐵騎踏破韶離王都,城破的前一晚
,他倆才對月把酒言歡……!
頓了頓、搖搖頭,冰藍色眸低斂:「休息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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