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iray (亞麻色夾克)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離寒(一)
時間Sun Mar 15 00:35:38 2009
重貼版,不過前面改很少,就是些BUG改掉而已。
這篇文章最困難之處,就是我看著陳寅恪的《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瞪了半個小時以後
發現天才的想法實在很難懂............
(一)
入秋已過霜降,韶離王宮內千里楓林卻未全然轉紅。
今日為韶離太子生辰,大殿上各方來客絡繹,衣舞雲鬢、絲竹不絕,一種文化已臻於頂
顛的奢靡浮濫。
「奏國使者到──」唱名小太監甫落聲,一名少年便踏過了大殿門檻。他一身雪白,長
袍上僅有點綴袖口與衣領的金線繡,冷冷隨少年腳步浮動。
少年身後跟著幾名捧奉禮品的侍從,皆身著奏國的正式服裝,嚴謹地用著準確的步伐距
離跟在少年後頭,一吋也不敢逾越。來到了韶離君王面前,不似其他貴族行三跪九叩之
禮,而僅是揖身拱手:「僅代吾國君主,祝賀太子生辰。」
少年的國家,是上國,韶離是其附庸,所以少年的態度並不謙卑,但也不自大,只是不
帶任何感情的多禮。他精確地將兩國往來所需禮儀演練一回沒有半分差錯,而後便無可
避免的被客客氣氣請入筵席之中。
這樣的筵席,充滿虛華。隱在人心下的貪婪隨著一方權謀、一味長生藥帖瀰漫燥熱底空
氣中。
淺酌美酒,少年淡漠底神態與用華美歡樂裝飾的饗宴格格不入。不只是少年的眉宇之間
太過冷淡,就連他的年紀在如此場合中都是太過奇異的稚嫩。少年還差數月才可行成人
禮,以一國使者的身份出使韶離不禁讓人質疑,派出這麼一個「孩子」做為外交使者,
是否有欠思慮?
但無人敢提出質疑,不僅是因為少年的國家不容他人置喙的強霸作風,更是因為少年在
其國家的身份。
奏國之中有六位柱國將軍,每柱國將軍督兩大將軍,每大將軍督兩開府,共為二十四部
,分統奏國全部兵力。六柱國將軍之職奏國除帝宇文氏身兼其一外,另五位為獨孤氏、
言氏、管氏、拓拔氏與楊氏,並採世襲制。
而少年姓管,是管氏柱國將軍嫡長子。
也許再過兩三年,少年便會子代父職成為柱國將軍之一,哪容得他人怠慢得罪?就怕是
惹得少年一個不順心,奏國鐵騎便將踏碎國境而來!
意思意思挾了幾口菜、飲下幾杯酒,少年放下食箸問了一個打從走入這大殿後便存在著
的疑惑:「請問,太子殿下為何不在殿上?」
那樣的笙歌舞影、賓客雲集理當是只為了一個人而聚集,但少年卻沒有見到宴會的主角。
「那孩子身體不適,先歇下了。」韶離王妃溫和徐緩的嗓音處處透著雍容,她對少年笑
得和藹,髮上金步搖微微擺動,滿頭珠翠更彰顯華貴雍容。露出寬大袖口的細白雙手輕
輕將少年招來身旁,附在他耳邊細聲:
「曦兒養的白兔今晨死了,他正傷心著呢。你去安慰安慰他可好?」無奈地嘆口氣,「
本宮實在是哄不動他……」她溫柔地撫了撫少年肩頭,軟言要求。
少年的另一身份,是韶離太子習武時的師兄。說也奇怪,平常脫韁野馬似的任性太子只
要一遇上少年,立刻乖得像隻綿羊。也因此王妃才想讓少年去哄哄愛子,若是為一隻兔
兒傷心太久,弄糟了萬金之軀那多划不來。
「修寒會的,請王妃毋需擔心。」人說帝王家情比紙薄,少年卻以為韶離帝王家,情濃
過奏國任一王侯府。但也不免諷刺……之所以情濃,不過是因為太過渺小。
一個渺小得,不值得讓人多費心神的國家,韶離。
一揖身,退出了宴樂不止的大殿往皇宮深處走去。皇宮之內唯有太子殿讓楓林圍繞,少
年沿著太子殿外繞過植得稀疏的楓,在某棵枝枒蔓生入宮內迴廊的楓樹下找到了他欲尋
的小小身影。
韶離太子,韓尚辰,字日曦。
少年一直覺得,日曦是個玉雕娃娃般漂亮的孩子,秀美清靈又無比聰敏,就像他的名字
一般,給人好溫暖的感覺。
「太子殿下。」站在離他有幾步遠的地方,少年謹遵禮儀微躬身,輕喚。
「走開,本太子誰都不想見啦!」日曦頭連抬也沒抬,軟軟的童音夾帶不耐煩吼向來人。
少年沒有被喝退,緩步走到他身旁,手掌輕輕按向那個高度還不及他胸口的小腦袋:「
今天是你生日,小師弟你應該高興一些的啊。」
「師兄?!」日曦一分辨出來人的聲音小臉立刻昂起撲進少年懷裡,烏墨的大眼裡蓄滿
淚,「嗚、師兄……兔兔死掉了!」
緊抱住少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之外還不忘訴說原由,抽抽噎噎的,好不淒切。「早上、
早上兔兔就不動了,我本來以為牠是生病……結果牠就死掉了啦~~」說到最後他哇一聲
哭得更是驚天地泣鬼神,恕少年無法用梨花帶淚那般安靜美麗的情境來形容,畢竟日曦
的哭聲非常吵,外加眼淚鼻涕橫飛。
「小師弟如何處理那兔兒呢?」問話之前少年向四周看了看,類似於兔屍的東西不存在
他眼界中。盤腿坐在樹下,少年把日曦抱在懷中,他發出疑問的語調淡漠如水,可對日
曦有著奇異的安撫作用。
「母后叫人幫兔兔作一個墳墓埋起來了。」他抹了把眼淚不再哭聲震天,小手環上少年
的頸子,將臉埋入少年那一頭白金色的長髮內。
「既已入土為安,小師弟就不必傷心了。」
「可是、可是……」
「太過惦記已失去的東西,只會讓自己更加傷心。」淡淡底講了兩句,然後少年由懷裡
取出一份由上好絹紙所包裹的東西引開了日曦的注意,這並非奏國禮部精心挑選做為韶
離太子的生辰賀禮,只是少年微薄心意。
「給你的,別再哭了。」眨掉眼底最後一滴淚,日曦接過那雖然包得仔細但並不特別起
眼的禮物。撕開外層絹紙,一管玉笛躺在掌心。觸手溫潤、色如凝脂。未到價值連城,
但也不是尋常人家可得。
日曦對這玉笛並不陌生。他見過少年吹奏,也知道那是少年去世的母親的遺物。過去雖
然他曾使過性子討取,少年也都不曾答應。
「師兄,這個……」很疑惑地看向少年。
「小師弟不是一直想要?」
日曦的確是想要沒錯,不過他的小腦袋也知道,這玉笛意義非凡,不是可以貿然收下的
禮物。「可是這不是很重要的東西嗎?」
「是呀,所以你要珍惜它。」少年的語氣沒有半分不捨,只有淡然底叮囑。而後少年噙
著淺淺的笑意,問:「喜歡嗎?」
日曦將玉笛緊緊握在手中,用力點頭:「嗯!」
「喜歡就好。」
在這黃紅錯落交雜的楓林中,少年似水的藍眸、如月色般底長髮與那溫柔微笑,讓日曦
以為,此情此景可以讓他一生懷念。
他對這一幕記了很久,從他十一歲生日的那天晚上,一直到十年後──
同樣的時節、同樣的角色。
霜侵紅葉,血染疏林,場景換成了與宮殿同樣華美的流泉水榭,只是缺了少女婀娜的舞
影。
青年仍是淡然,可看著當年他溫柔抱在懷中的娃兒的眼神,換成了冷漠。
「不掙扎,你會好過些。」青年低首對著倒在地上使盡力氣想抓住些什麼的韓尚辰說,
淡色底眸水波不興。
冷冷注視因毒藥灼燒五內疼痛不已的韓尚辰,青年有點心不在焉底想著:
日曦、尚辰……一直以來,他都未喚過這一個無比光明的名字。他只喚過眼前掙扎的韓
尚辰一種稱呼,『小師弟』。
可是過了今天,怕也是沒機會叫了罷?──只因青年親手送上一杯安了劇毒的水酒入他
喉。
白玉酒壺還安放在石桌之上,凝脂玉杯卻摔碎在一旁,裡頭盛著的酒浸濕了白石地,那
是青年親手斟上的酒。
撫上腰間長劍,他蹙眉。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表情,不知是流不出淚、或是欲言又止……
但青年一直、一直用著那樣的表情注視著韓尚辰的痛苦翻騰……直到再也沒有動靜以後
許久,他才,閉上了眼。
不忍再看。
&
沿著爬行的痕跡,青年走入軍營後頭的林子裡,沒意外自己在枯黃的草地上見到昨日才
接獲屬下通報,『已死』的韶離國太子。
該是華美的錦袍破碎的乾脆,素來乾淨的臉龐沾上血污泥濘,記憶中能將三尺青鋒舞得
燦美迷離的右手手掌上也多了無數道難以完全復原的創傷。那不是青年造成的痕跡,而
是牢獄裡折磨的後果。
那幽暗腐敗的地方還有什麼事情是做不出來的呢?不管是什麼酷刑施加在淪落為階下囚
的王公貴冑身上他都不會太大驚小怪。比較讓青年感到詫異的是,這人拖著半死的身軀
還能爬了約莫三里的路、離開軍隊駐紮的營地。
在他身上下的毒應是還在的罷?那可是能完全廢去武者內力與行動力、讓人成為殘廢的
劇毒,而他竟還能……是了,說不住是因為嚴刑拷打讓他一時陷入假死,士兵才會把他
當屍體丟出來。當初自己選了這種毒藥不就是為了這一線希望?但,他為了活命竟死撐
著連站都站不起來、爛泥一般的身子逃走,這麼驚人的生命力與意志……
蹙起了形狀優美的眉,青年解下武服上純白披風,密密蓋住了草地上狼狽不堪的人體。
雖然憐惜遭逢大難的韓尚辰——追根究底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但青年卻不曾為他擦
去一點髒污;也沒有幫他治療仍泌著血的大小傷口,只是用披風裹住他整個人、小心翼
翼底將他抱起。
然後,往軍營的反方向離開原地。
青年在三天前的夜裡,毒害自己一同習武的師弟。
滅了他的家他的國,那個有著畫橋煙柳、風簾翠幕,規模雖小,但具備溫婉敘事詩般風
格的國家。
是青年的君王下的令,青年只是忠實執行。
太清楚韶離有誰足夠以一擋百的能耐,所以青年用了最快速、也最不具傷亡的手段,廢
去師弟的武功,一夜征服韶離王都。
當青年以一貫堅定的步履踏入王宮,追隨他身邊多年的鐵騎早鎮壓了所有反抗。
他以軟禁回應所有用怨毒眼神瞪視他的王族,而後、班師回朝。
這兒是青年主君所統治國家的地界,距韶離還有四十餘里。青年抱著已為亡國太子的人
,走出那一片林子、走到也許是士兵追捕不著的地方,輕輕底放下他。
青年在起身時發覺不知何時披風開了個缺口,自己的長髮落入缺口之中、被應是還在昏
迷的人緊緊捉在掌中,就像過去無數次青年在安撫他時的舉動。
彷彿只要握著他的髮,就可以得到安慰。
……可是,現在的青年知道,自己再也無法成為他的『安慰』了。
沒有試圖搶回自己的頭髮,青年很乾脆底抽出腰間配劍往自己繫起一頭長髮的髮繩處割
了下去。
原本過肩的長度瞬時短少了一半有餘。細柔的、和中原人絕不相同的金髮就這樣留在也
許下一刻就要斷氣的人手裡。
青年不知道他的小師弟能不能活下去,他是希望他活下去的,但……
「一切,由天吧。」他說道,冰晶也似的蒼藍眸子斂下很多很多不容洩露的情感。
雪白的身影循著來時的路子,緩緩走回他該回去的地方。
不曾回眸。
一如他三天前的夜晚,不忍再看。
--
BS2個版:P_grote
BLOG千年庭院:http://blog.yam.com/user/aurora.html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8.170.211.235
推 catan:我看到陳寅恪的時候大驚了一下,想說有人要寫他的衍生嗎… 03/15 00:46
→ catan:我對不起大師……(掩面) 03/15 00:46
→ siray:這個我還沒想過!(驚)他有八卦可寫嗎?! 03/15 00:59
推 catan:我我不知道,我可以說錢穆或顧頡剛嗎……(毆飛) 03/15 01:16
→ siray:錢穆與顧詰剛我不知道,但感覺胡適與徐志摩也大有可為... 03/15 01:21
推 catan:這串推文好糟糕……(掩面) 03/15 21:40
推 thegreens:好專業又害羞的推文XDDD 03/15 23:47
推 namelesswaif:徐志摩是梁思成的>__<(亂入對不起orz) 03/16 00:11
→ siray:我還是覺得交流泡妞心得的徐志摩和胡適很——(消音) 03/16 01:12
→ siray:但是張君勵等人對徐志摩也極度熱愛啊!(這是張幼儀說的不是 03/16 01:14
→ siray:我說的~~) 03/16 0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