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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萬徑,紅梅披雪,百物絕蹤。
月牙似的男人煢煢孑立,與身後白梅形影相弔,像是等了很久。
他掠定他身前,注視著那半閤眉眼。
若說金髮人綺麗如夢,夢裡必定雪落無聲。
而他,注定驚夢。
喚。
「師兄。」
「小師弟。」長睫微顫,抬眸凝視,細撫腰間承影鞘面紋飾,如何舉動均不經意。
「我有個問題想問。」韓尚辰問這問題時,笑著。
「……」
「為何在酒中下毒?為何滅我家國?」炾烺離鞘奇疾、韓尚辰出劍犀利,管修寒只來得
及倒踩星影,退。
腳步頓下已拉開三尺之距。韓尚辰一擊未中並未立時再追,又笑,質問宛若悲鳴:
「——為何背叛我?!」
啟唇,又止。
若此刻眼底的韓尚辰不是那麼狂傲且無奈,管修寒許不會默默黯淡下目光、不會任著韓
尚辰笑得那麼淒厲瘋狂。
「用劍來問?」他也笑,難辨是自嘲還諷刺。「不自量力!」
武學系出同源,他學的卻是殺人劍,想要手下留情也無法做到,出招收劍都要致命。
有好多的不願促成好多的不得已,對韓尚辰拔劍相向就是其中之一。
時至今日,管修寒依然做如是想。
不能出劍、不能近身,否則他怕反手一招只能奪命。
動念轉瞬承影已在手,內力貫入,本是輕煙般劍身竟現形體,入眼一片澄澈。
管修寒根本不給韓尚辰反應的時間,出劍犀利疾迅,立於原處下揮橫劈沒有任何花巧變
化,劍氣隨招射出。
避過一道又有一道追擊,韓尚辰看管修寒把劍當槍耍,斜挑迴劍勢走長直,只要近得了
身,即使劍網綿密也要招式立破。
接連閃過數招,才發現承影劍氣非同一般,掃過之處,無論何物均成霽粉飛散。
韓尚辰愈閃愈退即便炾烺在手亦全然無法近身,劍氣肆意本該有落葉飛花,管修寒每出
一劍卻唯有飛灰疊雪萬物湮滅,即便千軍萬馬也無法抵擋這般橫掃之威!
不會傻到以身去擋、可無法近身的窘境使韓尚辰愈形憤怒:「卑鄙!這麼害怕我靠近?
!」
劍氣驟消,承影再化輕煙入鞘。管修寒下瞬已在韓尚辰面前、華朝一遞而出,換劍之快
、出劍之巧妙,逼得韓尚辰唯有格擋!
金鐵交擊停頓瞬間才知管修寒以鞘替劍,還來不及多想對方即續招——
戰。
劍光綻出蓮華幻影,瓣瓣都是殺意;不帶鋒銳的劍勢若山岳飛瀑直洩,淹去劍化的蓮、
爾後再度盛放。
往來半刻招過百數,管修寒眼神一冷,劍鞘重重擊上韓尚辰左肩。
一擊得手,管修寒飄然而退,又回到最初那韓尚辰所見姿態,道:「你帶傷在身,走吧
。」
「我不需要你的憐憫!」咬牙,管修寒的無異對韓尚辰是種莫大侮辱,這個高貴華美的
男人,沒有一刻像此時這般可恨!
「你還奢望取我性命麼?」
華朝插回腰間的動作緩緩別帶冷淡,至此韓尚辰知道自己有所不及。
若非那把華朝是連著鞘擊在身上,現下左肩上不會只有鈍笨的疼而是開上長長一道血口
。劍尖指地,傲骨仍在,韓尚辰怨訴聲調由低微至怒吼,「……為什麼……」不知道是
鈍痛蔓延到左胸,還是心口真的隱隱生疼,除了這一句,他更不知道自己還能問什麼:
「為什麼、你要背叛我?」
望在眼裡,此景美麗而淒涼。管修寒明白,這本該以驚才絕豔之姿出世的男子是為自己
所逼,連苦澀都要迷惘瘋狂。
「走罷。」他說,沈靜冷漠近乎無情。
但見管修寒踏雪而去,韓尚辰拄劍跌地,再也分不清他的背叛究竟是在哪一場夢裡。
人生若以夢境區隔,還在師門裡活得無憂是夢、三年前的毒酒是夢,昨夜平和溫存依然
是夢……多希望昨夜持續不斷,可方才動武撕裂腳上傷口的痛,也比不上夢醒時揪心。
夢境綺麗,而他驚夢。
雪地滲紅,血更殷。
傷處觸雪的冷更勝撕裂底痛,愣愣瞧著豔紅蔓延,韓尚辰心想……
夢醒前,他忘了問為什麼管修寒的髮短了。
※
奏開國之時有言:管氏之忠在奏,而非龍座之人。
於是在奏近七十年的國祚中三爭龍座,各家勢力消長,唯有管氏不搖。
管氏現任宗主管修寒自二十掌權始,戎馬多年未食敗果,被譽為「不敗之刃」,三年
前進封霽王。
宗主管修寒以外,尚有一妹清霜同為嫡出,均生就胡人相貌,髮色如陽、眼色似海,
肌膚異樣蒼白。
據傳見過此二人均言:管家之人,冷心冷性,恰如其名。
甫繞過迴廊,他便見大妹靜靜坐在他門前廊下,暖氈覆膝。纖細清麗,彷彿弱不禁風
。
管清霜看著兄長緩緩走來的步伐,衣著還是與出門前同樣一絲不苟,只是雪跡沾衣袍
,白金色的髮有幾許凌亂。
想必是與韓尚辰打過一場了吧?否則雪斷然不會濺上膝處化為點點水痕。
與之一戰卻未沾上任何血腥味道,莫非大哥未拔劍?
她知道即使問了,也不會得到回答。等在這兒,無非是想知道故人重逢,面對昔日親
暱今已成仇的韶離太子,管修寒會如何做?
忽視等在門前似乎欲言卻又沈默的妹妹,管修寒逕自推門。
「大哥。」喚。
動作停下,不說話。
「韓公子離開了?」
「嗯。」
低首,她問得虛弱。「您有傷到麼?」
「沒有。」仍是背對著她。
「大哥……您還惱著當年我救了他?」躊躇許久,這句話終究還是問出口。
「……為何這麼問?」
「您的眼中,沒有半點重逢的喜悅之情。」除了冷、除了空,全無其他。
那雙薄藍眼眸不僅只是對著韓尚辰如此,對她這個血緣至親也毫不例外。「知道您不
願他死,所以清霜才救。可怎會惹惱了您呢?」
出兵韶離的前夜,她見兄長慢慢地,在庭院內踱著步,未眠直至晨曦破曉,才吐息長
嘆。畢生未見管修寒有此猶豫,可皇令已下,她知道兄長不得不做。
尾隨其後,看著韓尚辰死命逃出、看著兄長一把削去握在那垂死之人掌中的長髮——
即使那髮,是為悼念母親而留——也看著兄長流露的情感近似哀嘆。
所以,她救了韓尚辰。甚至還對韓尚辰編好一套最適於勾心鬥角的說詞,說明為何而
救。
本以為兄長該要高興的……即便喜怒不形於色,也不該同千年寒潭冷透刺骨。
「我沒惱妳。」袖風一揮,軟下些微的冷肅背影隨之掩上,餘音淡然:「入夜漸冷,
讓葉泉送妳回房吧。」
看著兄長身影被遮斷,管清霜好一會兒啞口無言。她想說些什麼、可又不知道能說什
麼。
葉泉在管清霜身後無聲等候。管家的人無論喜怒,總要花費一些時間沈澱思緒。服侍
管氏這麼久,他瞭解跟在主子身邊的人,總需要時間等待。
直到管清霜斂下心神,恢復了慣常的冷淡,葉泉才緩緩推動輪椅往她的寢房走去。
「葉泉。」
「是?」難得管清霜會與他搭話,不管是哪一個主子,必要之外,向來話都很少。
「方才的話你都聽到了吧。」看似疑問的肯定句,她續道:「跟在兄長身邊這麼多年
,你覺得?」
「主子說了沒惱,小姐毋需多心。」管修寒若是有給了明確回答,話裡同心底約是不
會有相異。管清霜的世界裡只有一個兄長存在,自是關心則亂。
她僅是疑惑,「當年我不該救嗎?」
「……韓公子對主子也許真有幾分特別。」可,也還比不過奏之於管氏的意義。救與
不救,也不過是多個遺憾與否而已。「現下韓公子終究是仇人,主子哪能將喜悅之情
表達在臉上?」
「每遇必爭,不如不見……。」無論兄長欣喜與否,早在救下韓尚辰的那刻起她便知
道要有這種結果。
「小姐。」幾許靜默後葉泉又開口。
「何事?」
「若我是您,當年我不會救韓尚辰。」若他是管清霜……會做的,只有看著韓尚辰死
,爾後將他收埋以供日後管修寒心頭悵然時憑弔。
「每遇必爭,不如不見……。」無論兄長欣喜與否,早在救下韓尚辰的那刻起她便知
道要有這種結果。
「小姐。」幾許靜默後葉泉又開口。
「何事?」
「若我是您,當年我不會救韓尚辰。」若他是管清霜……會做的,只有看著韓尚辰死
,爾後將他收埋以供日後管修寒心頭悵然時憑弔。
「為何?」一個下人,竟質疑她的作法?
「……他對主子來說,太危險。」隱隱有種管修寒也許會因此身死的不祥預感。管氏
之人,生與死皆不由得自己——這話,只對像管清霜這樣柔柔弱弱的女子或功夫尋常
的管氏子弟通用——對身為暗影總管、也是宗主貼身護衛的他來說,管修寒這樣一個
過強的主子,從不容人置喙其生死。
「這話說得太晚。」淡淡地,她道。
「屬下知道。」笑,他只是對或許某天自己會面臨的怠忽職守感到無力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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