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一天還帶傷回來,你去了哪裡?」回到遙城裡與顧翮一同投宿的客棧,迎面而
來的是顧翮這句讓他不知該如何回答的問句。
這話的語氣怎麼……很像丈夫一夜未歸,被等門的妻子質問的開場白?
「我還不知道你什麼時候當我老婆啦?」先幫自己倒了杯茶,再筋疲力盡走向床鋪,
他有氣無力地應著顧翮。
「去,你是希望我給你一拳大罵說為什麼不回來睡啊?」
「這句也很像……」喃喃,這種高頭大馬、肌肉賁張,以充滿男人味的汗臭而自豪的
賤內……韓尚辰爬上床,不想做這等會讓人心生惡寒的想像。
「喂、你不會是去找管修寒的碴吧?」白日與水言碰面,同時不見韓尚辰與管修寒蹤
影,惹得水言憂心忡忡,不斷擔著韓尚辰會找摯友麻煩的心。
「就算是去找他麻煩,看傷也知道屈居下風的是我。」
「只傷了腳?這不像你的作風——也不像我聽到的管修寒的作風。」
他所認識的韓尚辰,作風其實和奏國那被稱為不敗之刃的將領很像:對敵不留餘地,
打不勝,也不會讓對方好過。
很難想像是哪一種理由,讓這兩個有著仇敵名分的兩人破了慣例,對彼此手下留情?
「管修寒想什麼我不知道,我的想法倒是可以告訴你。」
「你在想什麼?」好奇、很好奇、非常好奇。
「我跛腳還要和人拼命,又不是瘋了!」若不是手上還有杯茶,他肯定早已躺平,哪
來那麼好的興致還和顧翮閒扯。
「兄弟,其實我覺得你已經瘋很久了……」拿韓尚辰以救了定宛皇子封侯之事來說,
根本是那窩山賊不知怎麼著惹怒了韓尚辰,一人挑了山賊窩,恰好在皇子面前砍死還
四處逃竄的小嘍囉,瞬間成了救駕有功。那時韓尚辰應該還在發洩怒氣,提起劍來就
要把擋了路的皇子連同護衛一併砍飛,幸虧他擋在皇子面前,韓尚辰才沒從救命恩人
變成欽命要犯。這種平時看似正常,發起瘋來不分青紅皂白到處亂砍的瘋子,要說遇
上仇人時還能保持心靜,他實在不怎麼相信。
受傷又動武,還要聽顧翮像隻老母雞一樣喋喋不休,韓尚辰終於忍不住了:「沒看過
老子砍人是不是啊!再不滾就砍死你!」
閃過飛來的杯子,顧翮邊說邊退:「好好好,不打擾你……」
再見韓尚辰跳下床一把抄起劍要殺過來,顧翮連忙退至門外:「早點休息!記得明天
要啟程回去!」
砰!關門聲好大一聲,亮晃晃的劍刃穿門而過正好在面門前一吋。
「差一點、差一點……」長吁,幸好他跑得快。
還沒換氣,門後長劍全然不講道理地又往前遞,識時務者為俊傑,他退!
確定門外不會再有碎唸的傢伙,韓尚辰才完全鬆懈下心神。即使是義兄弟,他心裡頭
這一樁也無可說。
還能有什麼作風?遇上了彼此,什麼作風全蕩然無存……不能對任何人說,關於他心
底殺與不殺的取捨,連自己都存矛盾。
恨並不僅止於恨,他恨;想愛,不能愛。
只有這個人——
明明是愛著的,卻有多過於愛的恨,在心頭激烈翻騰。
默默地,又為自己倒了杯茶。
輕撫衣下,左肩上隱隱生疼之處。深深勾起唇角,指尖大力壓下傷處,那麼痛、那麼
愉悅。應當有了淤痕吧?算是讓他作場好夢所該付出的代價。「有朝一日,我會要你
嚐嚐當日我受的痛、廢了你的武功、看你落魄不已的模樣……」
當時,一方帶傷在身、一方以鞘代劍,不利的條件兩相抵銷。既已兩消,那沒打斷骨
頭的一擊更足夠說明管修寒實力高上他多少。
韓尚辰知道自己一定是瘋了,因為認清管修寒有多少實力後,他竟還笑得出聲。
……他還、殺不了那人。
這樣、很好。
那人也,不會為他所殺……
「師兄……你一定會說『相見爭如不見』吧?」杯中物一飲而盡,入喉苦澀竟似鮮血
。
闔眸才知眼中有淚,「我也這麼覺得。」
韓尚辰自知,夢醒有幾分寂寞,許他便有幾分痴狂。
※
『相見爭,如不見。』
管修寒與韓尚辰不約而同地抱持此想法,遙城一別後,下意識地與對方避開。
可以的話,一輩子……就這樣恨著、愛著,遙望思念著也無妨。
再隔年的春天,一封密函由邊境傳到身在京城的管修寒手上。
那時,他正在自家宅邸書房拭劍,而管清霜手捧著一本由紫檀書格抽下的醫書,靜靜坐
在鋪了軟墊的雕花靠椅上。
暗影傳回的消息不論大小,一向由葉泉收整再親自送至書齋交他過目。以往列屬機密函
件者管清霜無緣得見,不知何時開始管修寒允了她在閱信時留待一旁,偶爾也會教導性
地徵詢意見。
展信閱畢,紙箋偎近燭蕊,紙燃細聲讓管清霜由書中抬眼。
火焰即將焚及指尖時他鬆開了手,任灰燼落於桌面。
定宛由顧翮領軍重兵集結邊境,而邊關守將未將此一消息上報。
暗影傳回的消息署四月十五,今日十七,等於軍情已慢二日……單手撐顎,忖。很顯然
言清刻意隱瞞消息,他打的是什麼主意?要大開邊防,讓顧翮長驅直入王都?若是如此
,顯然這消息瞞愈久愈好。國境鞭長莫及,宇文列會花多久時間才能發現呢?
吹散灰燼。暫時,他什麼都不知道。
可他也不清楚,自己能裝聾作啞到什麼時候。
月數入五。
今日難得由葉泉接手小婢的活兒,午後時分端茶水入書房。
單手托著茶盤推門而入,只見當家主左手撐額靠在疊各式文書的實木桌案閉目養神,書
格下鋪了軟墊的長椅裡,與當家主子一樣有著金髮藍眸的千金之軀身後靠著隱囊靜靜倚
坐其上三三兩兩翻動書頁,顯然在他步入書房後注意力由醫書上分散到了其他。
他們很有默契地不發出聲響,為的只是那主位上正在假寐的人。
推門而入、刻意輕盈的腳步、還有一直持續著不規律的紙張掀開聲音。管修寒狀似假寐
,武者修為卻沒讓他聽漏各種細微聲響,瓷碗讓葉泉輕擱上桌同時他睜開眼,「現在未
時?」下人送在午後送小食約莫都是這個時間。
「是的,時到半強上了。主子今日休息得久了點。」(注:約下午兩點半)
「有消息進來麼?」進入夏季,午後小點幾乎都是各式甜品在變換,管修寒不好此道,
停了會兒他才伸手將擱在眼前的甜湯端起。
「屬下早上到街上走了走,京城的人們都說要掀戰事了呢。」
「……邊關重兵集結,會這麼想也不無可能。」
「是啊,酒樓的說書先生加油添醋,將向來護衛京師的您也扯進這淌渾水裡。」
「哦?他們怎麼說?」
「總是說成敗操之在您的,一有事不都如此?不過這回多了點新意,到底誰能得到您的
幫助還得等下回待續。」
「民心所向,便可得我之助。」
聽著兄長與葉泉似乎另有玄機的對話,在看到兄長以碗就唇後才捧起自己那一份文豆苡
薏甜湯,心不在焉地拿調羹攪拌,沒什麼下咽的胃口。
管修寒喝了兩口,淡抬眉眼,即使是閒話的聲調與談論正事也無二異:「立夏方過,怎
麼這幾日便開始涼補?」
「主子的意思是?」夏日涼補不是頂正常的嗎?而且主子體質強健,進補還不見得能起
什麼功效呢,不宜涼補過度的情況應只有體質陰虛的女子才會出現的吧。
「其他人的飲食都和我相同?」
「是的,沒特別吩咐的話,廚房不會特別為其他少爺小姐們開伙,都按您的膳食去作分
配。」管修寒指的『其他』,在葉泉耳中便是除管修寒的弟妹們。他總是管這些與當家
主流有同樣血的前宗主子女叫「少爺」、「小姐」。雖然同樣住在這個管氏宗家宅邸,
血緣可不代表能夠掌握管氏大權,沒有足夠能力得到宗主青睞的話,也不過就是養在籠
中的金絲雀罷了。
「近幾日的菜餚主子不喜?」宗主飲食全由管清霜一手打點,按季節與不同的食材療效
來配合,從來也沒見過管修寒挑剔,這回他對此發表意見還真是讓人訝異。
「清霜,」他慢慢嚥下燉得軟爛的苡薏,指尖挑開一張邊關地形圖,「將妳的膳食與我
分開,別讓廚子貪懶。」
「清霜明白。」一貫溫婉恭敬,淡冷面孔淺淺浮起微笑,滿足於兄長這對冷心冷性的管
家人而言已是極為明顯的關懷之情。
再度靜默。
管修寒忖度著葉泉講的市井流言,默王有意為十幾年前帝位之爭再作翻盤的謠言本是鄉
野居者細碎耳語,此時蔓延至京城,還將管氏牽扯了進去。這傳言的確真實,卻對管氏
極為不利。他向來塑造管氏忠於端坐龍座之人的模樣,此次竟出現第二種選擇,到底是
他將奏國國主與言氏擺在天平兩端的心思太過明顯,還是和言清的私人交情導致這般?
邊關急報與皇帝召調兵力將在京師集結的消息總的壓在書房紙鎮之下,今晨再添柱國將
軍拓拔氏應帝王召,已率兩萬軍隊往京師進發的消息,可以想見要不了多久,許會有另
一位柱國將軍也應帝召前來罷?
兩位柱國將軍兵力,再加上宇文氏本身既有?他不禁要懷疑接下來也許奏國將迎來由言
清一手促成的,名為外患的「內亂」。
心知肚明,這事到他不能視而不見的地步。
忖,他開口:「清霜,邊境有敵三萬,若說有人趁勢掀事,妳以為最有可能由誰主導?
」
「現在國殷民富,陛下又身強體壯,拿什麼理由來亂?」宇文列堪稱賢明,雖還沒有可
繼位的皇儲,但在太平盛世裡他王位穩固;又邊境聚敵……「那麼在這情況下起事無疑
腹背受敵,只會損己利人,說不得國家就這樣被滅了呢。」
「是啊。」他放鬆身體靠上椅背,雙手交疊胸前做閉目養神狀。
「即便無螳螂在後,除非拉攏我們或言氏,否則對上宇文列萬萬沒有勝算,難道真有人
連這都不知道?」六位柱國將軍,拓拔氏對宇文氏絕對盡忠,二者共有近五萬的軍隊可
調動,除去管氏三萬,餘下三人最多也不過各擁二萬兵力,要真打起來勝算是五五之分
。即便帝位之爭僥倖戰勝,又哪來餘力對付邊境之敵?「……除非邊境的敵軍也是兵力
的一部份。」
「倘若如此,謀亂勝算有多大?」淡淡地詢問,從他此時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
「默王要謀反?」邊關敵軍由誰領頭,管清霜很清楚。她更清楚顧翮的真實身份——十
多年前因奪嫡政變而失蹤的前皇子,默王之姪宇文湛——一句謀反,讓她無法不做立時
聯想。
對這疑問,她的兄長只換了個撐額的姿勢,沒有回話。
「柱國將軍六人中除去兄長,陛下最多可得四位,近八萬之兵。對上顧翮與默王的五萬
,勝算不小。」
再問,「若四者只得二或三呢?」
「無論勝算如何,都要陷入僵持不下的境地,若拖久了,恐有害國計民生。」閤起醫書
,「況且敵在邊關,要想入朝堂就得一路打來,日子就拖得更久……目前事態,兄長必
不樂見?」
「妳說的是。」好一句癥結,於公於私,對他都是麻煩。以現在景況,撒手不管等於眼
睜睜看著兩方亂鬥拖垮國力,為何言清硬是要弄個他不得不淌這渾水的局面?
「雖家訓言不插手帝位之爭。可現在兄長若不選一邊站,奏的國祚也許再沒多久了。」
他們護衛的是奏,也總有不得不插手的時候。管氏宗主如何決定向來都是左右成敗的關
鍵……言清擁前皇子奪位固然名不正,當年宇文列奪嫡也稱不上言順,要論行正坐端,
兩邊半斤八兩。管清霜不知道,她的兄長這回會如何決定。
是要幫助朋友?還是幫助現正安坐帝位的人?
「兄長……」她喚。
「還太早,再等。」管清霜想說什麼他是知道的,凝視妹妹那和他同樣的金髮藍眸不免
自憐地想,也許這世上最瞭解他心思、也最不會惹他兩難的人,就是這個妹妹了。
「等什麼呢?」低首,在兄長面前,她向來謙卑。
「等顧翮。」只等這一個人表態,將決定現任奏國皇帝是否在未來依然安坐龍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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