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mno13941:等很久了!!(打滾 11/08 15:37
自葉泉那日夾帶民間傳言而來又過半月有餘,京城內謠言甚囂塵上。
磨光的青石廊面承受著他不疾不徐的腳步,瞥過景物變換,與前殿露台同樣陳列嘉量寶
鼎等器物,兩旁各有一座白玉文石台,台上安放著小小的鍍金宮殿,左名社稷,右稱江
山。
管修寒心知將走入內廷帝居,他悠悠走過連檐通脊的廊廡,高起地面的閣道是下人無法
踩上的地方……外朝重臣本不該涉足內廷之中,宇文列以這等禮制待他,可真是太厚了
。
管修寒認得那領路的內侍,宇文列想必對他信任有加,才讓他領這回密談的路。
推門、再掩上,花廳裡宇文列已褪下龍袍,背對他坐在桌邊獨酌。
「陛下。」一整衣擺便要屈膝,這一喚讓宇文列回過頭,阻止了他的動作。
「免。」
「謝陛下。」外頭傳管氏擇主的流言正盛,這個時候讓他來此委實敏感,宇文列所為何
事?拉攏,還是殺除?半步不移,他冷眼看宇文列一舉一動。
宇文列掃過管修寒周身,今日他腰際無劍,怕是進入內廷還武備齊全惹人閒話吧,而且
,要是碰巧發生什麼事被大意栽贓也麻煩。
「管卿。」此時宇文列才覺管修寒很聰明。他當然知道這個被稱為不敗之刃的臣子並不
蠢,可今天才懂管修寒這人,值得他拿天下去賭。
「臣在。」
「坐吧,朕有些話想問。」
「臣惶恐。」無端示好,非有求則有禍。稍稍關注隱在暗處的氣息,心裡大致有了個底
。
「你惶恐?」宇文列為之失笑,「管卿今天也懂得講玩笑話了啊。」
縱然宇文列這麼說,他可一點也不覺得這可稱之為笑話。
「敢問陛下,深夜召臣所為何事?」管修寒還是奉命坐下。屈起指節敲了敲桌面思考半
瞬,為自己與宇文列各斟一杯茶。
泰若自然接過那茶,宇文列才道:「管卿……歷代祖宗向來敬管氏宗主三分,原因想必
你有十分瞭解,朕雖不與卿推心置腹,也自認治國無過。」
「陛下如此想,甚好。」淡淡地將話帶了過去,宇文列召他何事心裡大致有底,可惜君
臣之間,向來沒有打開天窗說亮話這回事;管家的力量,也從不在檯面上浮現——確切
來說,即使你知、我知,也不可以明目張膽地說出口。
「朕記得管氏家訓曾言遵奏為主,此刻朕倒是很想知道,若國之將傾,管氏將如何作為
。」稍一停頓,「卿可知定宛顧翮?」」
「臣既已來此,陛下大可把話說個明白。」
「宇文湛。」一個名字,道盡年來的洶湧暗潮。
聽見這個名字,誰能不對這遲早要揭開的事心裡有數?管修寒連震驚的表情都省下,依
然一派清清冷冷,回的話漠漠淡淡:「這話或許得罪陛下,管氏從不介入帝位之爭。當
年如此、今日亦然。」
「明哲保身麼……?」的確是管氏一貫作風。宇文列也不急著要管修寒表態。由袖裡拿
出封信,在他面前晃了晃:「朕不逼你,這信是今日顧翮遣人秘密送來的,卿讀了以後
,好好思量吧。」
好一句好好思量。
管修寒回到府中才知宇文列那句好好思量有多少自信,或許他該問問那等信心到底從何
而來。
葉泉為他推開書房的門前一張箋紙遞過,直到坐到桌前他才看了上頭到底寫些什麼。
紫檀宮燈懸掛書房角落,恰恰是書格一旁。螭豹等獸紋為骨、澄心堂紙為罩,燈火映著
半室明亮。
管清霜靜坐燈下,暈黃燈火映她側臉。她聽兄長重重嘆了口氣,素手微動,掩上由上月
鑽研至今的醫書,淡道:「兄長面色凝重,出了何事?」
箋紙一摺、再摺,手掌平覆其上,左手指尖一挾,把方才擱在桌上的紙箋往管清霜射去
,初勢走疾,最終輕飄飄地落在她膝上。
顧翮的密函,由宇文列交予他手。入房之前,葉泉送上的紙箋證實了那封密函並非作偽
。
——顧翮遣密使表明自身無爭奪帝位之意。
短短一行字,讓管修寒長嘆言清不過一廂情願。他早說過要言清看明白顧翮對著『默王
』到底懷上何種心思,偏偏……
拾起紙片的姿態優雅而美,攤開讀過一回,她循紙上本有的痕跡摺得平整,自己滾著輪
椅移動到睜眼望著頭頂樑柱不發一言的兄長身邊,越過他,將紙箋放回桌面。「兄長可
是決定幫助哪方了?」
「清霜,要當初言清一劍殺了宇文列再趁機引兵,事情不就簡單多了?」至少只亂朝堂
,不亂國家。即便有亂,少了號召之人對抗,要拿下皇位還怕不唾手可得嗎?
「江湖才能快意恩仇,在官場上打滾的人,無論高不高明,總會想得多些、用上一點謀
略。」管清霜以為這是通病,有時最簡單的方法反而最省事,可惜他們這種人,想不到
。
「用盡心機依然失敗,不如不用。」冷冷而略帶批判地,道。
「顧翮的話,您信?」換她是顧翮,絕無輕易放棄的可能。「機會千載難逢,清霜以為
他說無意只是緩兵之計。」
「不是緩兵……是要言清死。」見兄長將目光移向她,眼底有著不知對何人的嘆惋,禁
不住那注視,她故作波瀾不興,低首將眼匆匆別開。她總是謙卑而服從的,在他面前。
「他倆甥舅之間並無深仇大恨,當年言清身在邊關,百里之距,不及趕回京城救他也是
正常,何苦如此執著要默王的命?」低下頭後的視野狹窄,管清霜唯有見到兄長坐直了
身子,將擱在她膝上的厚重醫書拿起放至桌上。
「他當時不足五歲,哪知別人苦衷?親舅不及救他,便是背叛了。」總之無論顧翮有意
無意,管修寒已決定他沒那個機會坐上龍椅去。
「兄長要如何處置默王呢?」最後,問到了重點。管修寒要如何處置這位身犯謀反之罪
的多年好友?
「我總還是有一些私心……」否則不會在此思索,早在否決顧翮時就該連言清一併捨棄
了。
「做了錯事是得付出代價的。」輕輕地、不著痕跡地撫著兄長臂膀。管清霜明白這是聊
勝於無的安撫,終究她還是要聽到那一聲嘆息。
「栽在顧翮那幼稚的仇恨上,妳又怎麼能苛責他?」低嘆,「清霜,傳令將軍隊移師邊
關。」
然後管修寒只有等。等宇文列與言清正式撕破臉的那一天。
六月初七,三家兵力集結京師。
無論基於什麼理由,宇文列都仁至義盡地給言清送了杯毒酒。知道內情的人們不曾對毒
酒的出現產生疑惑,君要臣死天經地義,只是默王謀反之心昭然若揭,叛臣不再稱服,
豈會甘願接過毒酒叩謝皇恩?
一接諭令,言清快馬啟程,在十五月圓之日回到京師。
當晚管修寒與言清一前一後出了各自的將軍府邸,入宮時沒驚動任何人。
輕裝便衣,華朝繫腰,管修寒等在離大殿最近的庭園裡,不知怎地,百般想嘆。
他猜得準,料中言清必會回京、為了顧翮鋪最後一步路——殺了奏國君王。
三家軍馬集結的同時揭兵已然無望,唯今之計,只有殺了宇文列。宇文列以下,無人有
力可扶社稷,玉座一空,朝廷勢必亂象叢生。亂個幾月時間也就夠了,足夠讓顧翮引兵
直入王都。
不惜一切只為了讓顧翮成為皇帝?是愧疚抑或其他?他百思不得其解這樣的感情從何而
來。
五更早朝,現則四更。
後寢通往前朝需繞宮殿廊道計九九之數,君王一出寢殿往奉天早朝前,必將歇足武英殿
。
管修寒隱匿在迴廊山水之間,與武英鄰接大殿處僅有吋許之距。他猜,也許他與言清的
想法很類似。
寢宮有重重守衛行刺不易,往大殿路途又有內侍前領後應,只有在武英殿時這時宇文列
身旁內侍與禁衛人數可降到最低。想要減少些麻煩,選在此許是最好辦法。
圖個方便行事將四周禁衛全數打昏,他覺得自己也真是順手,反正宇文列沒什麼事,他
大可讓『他們的陛下』來收拾善後。
眼角瞥見內侍退出武英殿,同時一道氣息迅速閃入。
管修寒閉眼握住腰間配劍,他多希望與言清不是在這樣的情景下再聚。摒息、吐氣……
近於嘆息。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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