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5 PM11:27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他並不覺得夕陽過後,黑夜的降臨有何不好,對他來說,能把一切都隱沒的黑夜,比白晝更讓他合意。
不知何時養成的習慣,總是在傍晚時分,靜靜的坐在樹稍上,看著原本無瑕的白雲染上了深淺不一的紅橙,隨著火紅的太陽逐漸西移,最終消失在地面的另一端。
「原來你在這裡。」
一名男子站在他坐著的樹下,抬頭望向他。
沒有轉移視線,也無須費神思量來人是誰,知道他有這個習慣的,只有一個人,他最不想見到的人。
「有事?」
「沒事不能來找你嗎?」
他只是看著天色的轉變,沒有回話。
男子臉上的淺笑,並不因他把自己當做不存在的人而歛去,只是聲調中添了一絲無奈:「你這樣…當掌門是避不了和別人相處的時候,不先學學相處之道嗎?」
如果他只是平凡的弟子,自然可以離群獨處,但…他是未來的掌門啊!
對於男子的話,他終於做出反應,向男子望去:「下一任的掌門是你吧!」
「我…我只是個弟子,怎麼有資格接任掌門。」
「你是他最寵愛的首徒。」
「但你確是師父唯一的兒子。」
他嗤笑了聲,「他不想要的兒子。」
很久以前,他就知道自己在那個該稱之為父親的人的眼中,是污點的存在,破壞他和他的正妻夫妻之情,不要臉的女人所生的私生子。
即使不得已把他接回來撫養,若非不得已,那個人是絕不會出現在他面前的。
而這個地方,也因為帶頭的掌門痛恨他這個兒子,在無形之中,他的存在是不被提起的禁忌。
存在被抹煞的他,會接任掌門之位,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男子沉默不語,許久之後,才輕聲堅定道:「對我而言,只有你有資格成為下任掌門。」
他沒有說什麼,這話的真實性,兩人都很清楚,但對男子的心意,心裡卻有絲不願承認的感動,再開口時語調顯得柔和多了:「待會兒不是要為他做六十大壽嗎?你再不過去主廳,會遲到的。」
「你不去嗎?」
「不。」他再度將視線移回眼前的夕暮,「我不參加比較好吧!」
「可是……」男子有些為難,「師父要在今晚宣布繼任掌門,你不參加……」
「也沒什麼差!」他打斷男子的話,「誰會是下一任掌門,你我心裡有數。」
男子吞下了勸說的話語,現在說再多也沒用,就用事實來證明吧!
「那我先走了,你…真的不去嗎?」
他故意不理會男子話中的期盼,看著眼前的落日景色。
見狀,男子輕嘆口氣,在轉身走了幾步路後,像是想到什麼的回過頭道:「我要跟你說的事,你現在想聽嗎?」
安坐在樹上的身軀在聽到這句話,輕顫了下,「不,我不想知道。」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改變。」他轉過頭看向男子,眼神極度的堅決:「知道了,一定會變的不是嗎?」
對於他的拒絕,男子露出失望的神色:「是啊…」
迎視著他凌厲的眼神的眸子一點退怯之意都沒有:「你…要逃避到何時呢?」
他沒有回答,逕自轉過頭,看著他的落日餘景。
無奈的看著他倔強的背影,男子失落的轉身離去。
直至腳步聲遠離後,他才低喃道:「這樣就好了…不管對誰,都是最好的。」
*****
萬晴谷。
與題於谷口的谷名極不相襯的,谷內的天氣變化極遽,明明前一刻是萬里無雲的好天氣,下一刻卻刮大風下大雨,然後又陡然放晴。
在這種環境下,谷內生長的花草樹木自然跟平常的植物有所差別,稀奇的是,還是有人長住於此谷。
谷內唯一的居住者,就是取了與谷內天候毫不相符的谷名的人,會取這個谷名,只是因為覺得這名字不錯,絲毫沒有想到,取這個谷名可能會造成的誤解…
如同往常,萬晴谷漆黑的夜空原本高掛著皎潔的明月,伴隨著繁星點點,但就在霎那間,下起了傾盆大雨。
在大雨中,一條人影飛快的惊過地面,朝著位於最深處的小屋前進。
「咚咚!」
敲門聲在滂沱大雨中,顯得細微許多。
屋內埋首於書中的男子抬起頭來,疑惑的望向緊閉的門扉,懷疑是真的有人在下大雨的時候造訪,還是聽錯了?
過了半晌,沒有再聽到敲門聲,當男子再度看向書本時,敲門聲再度響起,響亮到要當成聽錯都不可能。
「來了。」
本以為只是迷路的旅人,但打開門後,看清門外來者的面容時,男子當場愣住了。
門外的訪客也不等男子回過神,不耐煩的將男子推開,逕自走入屋中。
在環視屋內都看不到可供擦拭的布後,他乾脆將男子放在床上的的衣服拿來擦拭全身的水滴。
男子只是呆立在門邊,看著他擦拭著的動作,在試了許多遍之後,好不容易擠出聲音,「你…怎麼……」許多疑問在男子的心頭浮現,卻不知從何問起。
在擦好頭髮後,他將溼掉的衣服隨手一扔,也不管丟到那裡,不客氣的坐在男子原先的位子上,看向直盯著他的主人:「你還真難找啊!」話聲滿含著諷刺。
一想到眼前的人居然一聲不吭的不見人影,害他花了許多時間去追查他的下落,好不容易才找來這個荒僻的小谷,沒想到才剛踏進谷內,原本的好天氣馬上變為大雨,讓他積了滿肚子的火氣更加的旺盛,在見到要找的人後,馬上就噴火了。
「呃…」就算聽不出語調中含的火氣,用看也知道他正在生氣,男子陪著笑臉道:「怎麼想到要來這兒呢?」
「怎麼?我不能來?」
「不是…只是這兒挺偏僻的,你是怎麼找到的?」
「你說呢!」
「呃…還是請您揭開謎底吧!」如果猜錯的話,下場恐怕不是慘可以形容。
他也沒再叨難男子,很乾脆的說了起來,「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有一個笨蛋跟我提起他發現一個很適合用來隱居的小谷……這隻手是幹嘛?」他瞪著男子放在他肩上的手。
「沒什麼。你怎麼不繼續說。」無視他的瞪視,男子硬是不將手收回。
「他問我要不要去小谷看看,還很熱心的畫了一幅『亂七八糟』、分不出地點和周遭環境的地圖給我,要我有空時務必去逛逛。」在說明的同時,他試圖運勁震開男子死黏在肩上的手,但卻徒勞無功,這讓他用著懷疑的眼光看向男子,「你的武功真的廢了?」
「當…當然!」男子暗自吃了驚,在否認的同時趕忙將手移開。
怎麼這麼敏感呢?想吃點豆腐都不行,男子在心裡嘟囔著。
見他仍是懷疑的盯著他,男子趕忙轉移話題,「呃…難得你抽空前來,有什麼事嗎?」他可不認為避他唯恐不及的人會無緣無故的跑來找他。
「你為什麼拒絕接下掌門之位?」
原來是為了這個,男子收起戲謔的神色,用著再正經不過的眼神看著他,「我不是說過了,下一任的掌門是你。」為此,他願意讓被拒絕而盛怒的師…前輩廢去武功,而門內,有資格論及下任掌門之位的就只有他倆了,去了其中一人,令一人是穩定雀屏中選了。
「……就這樣?」說不出是為什麼,也許是因為在此時才真正感受到男子的決心,而他卻從未看出男子的認真,只當成他是說說罷了,沒想到……
原本消去大半的怒火因為男子的話而重新燃起,氣的卻是他不知變通的腦袋,真以為廢去武功離開師門後,他就是下一任的掌門了嗎?
緊盯著男子的目光已經開始冒火了,而男子卻沒有發現到,點頭確認了他的問話。
下一瞬間,他的怒吼幾乎將男子的耳膜震破,「就為了不可能的事而廢去武功,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怎麼會……」男子試圖辯解,但他揮手打斷接下來的話,原本盛怒的面容反常的露出笑容。「看在你回答我的問題的份上,我告訴你一件會讓你感興趣的事。」
不對勁!男子的心中響起了警鈴,前一刻火花到處飛的人,下一瞬間卻笑了起來,語調平穩的說話,再怎麼想都不對勁,即使明知有鬼,男子仍是硬著頭皮問道:「讓我感興趣的事?」總覺得不會是什麼好事。
「繼位典禮在下個月中旬舉行。」
「什麼!」那麼快,男子驀然感到一陣失落,這份失落在聽到他的下一句話後轉為震驚。
「由他親愛的…二徒弟繼位。」
男子的反應讓他感到有股報復的快感,只見他張大了嘴,卻因過度震驚說不出話來,一會兒後,終於發出聲音,音調沙啞,「師父…在想什麼!」讓二師弟繼承,本門還會有未來嗎?
「誰知道。」他聳聳肩。當時聽到這件事時,他是一點感覺也沒有,只要別干涉到他,誰繼位都無妨,但偏偏就……
「怎麼會挑二師弟……」男子仍處失神狀態,這打擊實在太大了,原本的希望讓他成為下任掌門的目的非但沒達到,還聽到了一個壞到不能再壞的消息,由那位只懂得吃喝嫖賭,只會敗壞門風的二師弟來繼承掌門之位……
不行!他一定要……
看出男子的想法,他在內心嘆了口氣,都已經被逐出師門,幹嘛還那麼念舊呢?他淡淡的開口提醒男子,「別忘了你是外人,別人的家務事還是別插手吧!」
男子全身一震,這才想起自己已被逐師門。但他卻無法對這件事置之不理,「我…只是跟師…前輩談談無妨吧!」
「我可不認為你有機會和他談。」能不能再走進門裡都還是個問題。
「但是……」男子不得不承認他的話有道理,「要不然你去跟師…前輩談談,事關重大,他應該聽的進去才對。」帶著期盼的目光望向他。
他冷冷的澆了盆冷水,「不好意思,我現在的身份跟你一樣。」
「什麼?」再度受到打擊,不過這次男子很快就回復正常,擔憂的看向他,他的意思該不會是指……
「你也離開師門了?」為什麼?
「他『命令』我輔佐下一任的掌門,幫我親愛的二師兄做事。」他陳述著當時的話,露出一抹冷笑,「做夢也別想。」還用施恩的口氣說話,以為他會欣喜若狂的接受,他當場拒絕了,還狠狠的出口颯刺那二個沒長腦袋的傢伙。
看他的神情,男子也想像的到當時的情況,熟知他的性情的男子自然不會以為他只有回絕而已,八成還說了些話。
「你呀……」對他,男子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不過這件事要怪他,等他自己也願意成為二師弟的輔佐時再說吧!這天是絕不可能到來的。
「就是這樣,你還是放棄跟他談的打算吧!」
「不…應該還有其他的方法才對。」男子不打算輕言放棄,苦苦的思索著還有什麼方法可用。
「送信…不,還是當面談比較安全…找其他人……」男子開口問道:「你知道繼位典禮打算邀請那些賓客嗎?」
「聽說是要公開舉行。」
「喔!」這表示各大門派的掌門和武林知名人士都會受邀,也許他可以找熟人幫忙……看能不能安排他和師…前輩見面。
「你繼續想吧!我先睡了。」他打個呵欠,懶的理會眼前自找麻煩的笨蛋,打算自行上床睡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