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爵士樂在空氣間流動著,為數不多的客人在Pub中零零落落散坐著。
吧台裡的紀銘風拿著那雙漂亮的眸疑惑地看著那束紅玫瑰,不懂那把濃
芳的鮮紅花朵怎會出現在他面前,印象中今天似乎不是情人節或是七夕……
「齊先生?」怎想都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最後他乾脆直接問那個捧
著這麼大一束花出現的齊昀叡。
「送給你的。」語畢,齊昀叡就將手裡抱著的紅玫瑰遞了過去。
「送我?」
「對,送你。我說過我要追你,你忘了?」
「沒忘,只是沒有想到齊先生是當真罷了。」紀銘風眼底飛也似的閃過
一絲不屑,笑容仍然不減的道。
「那就收下。」
紀銘風沒有伸手接過,反倒是開口問:「齊先生,如果我收下這束花,
那麼我對這束花作任何處理,都是可以的嗎?」
「當然!」
「那就謝過齊先生這束花。」紀銘風致謝後才接過紅玫瑰,旋即轉身喊
:「小谷,把這束玫瑰養在水桶裡,然後明天不用買裝飾用的玫瑰。」
「你打算怎麼處理那束花?」齊昀叡訝異地那束精選的玫瑰被紀銘風交
給別人,不由出聲問出自己的疑惑。
紀銘風清雅一笑,答:「齊先生您送這些玫瑰如此美麗,我打算將它們
拿來當明天裝飾用的玫瑰,好把它們的美麗給分享其他人。」
齊昀叡聞言略一愕然,但馬上釋懷。花送給了他,本就隨他想怎麼處置。
想開後,坐上吧台邊的高腳椅,閒適道:「給我杯Bourbon Whiskey。」
「好的。齊先生您請稍待。」淺笑著答應,不一會兒紀銘風便把齊昀叡
要的酒送來。
齊昀叡端起啜飲,一雙黑眸鎖著吧台裡忙碌的紀銘風。
突然,一個身影坐進齊昀叡身邊的座位,紀銘風發現那身影後偏過頭笑
了下,隨即端來一杯Gin。
齊昀叡的眸因為紀銘風這個動作而微瞇,爍過不知名的情緒,定下心一
想,馬上猜知那人九成九就是情敵,因為除非紀銘風與來人有一定程度的認
識,否則他不會連問一聲都沒有就逕自送酒過來。
等到紀銘風分神招呼其他客人時,他毫不客氣地半側過身子打量著臨座
的人,一個有著平凡容貌的男人,不出色,但是整個人卻透著一股沉穩的氣
息,一個很值得認識的男人。
只是他若真是紀銘風的追求者,雖然有點可惜,不過這個朋友一定是做
不成,因為他沒有把敵人當朋友的氣度。
再定眼一瞧,那男人旁邊的椅子上擺著一束粉嫩的桔梗,莫非那也是要
送給紀銘風的?
齊昀叡靜默地看著那男人在紀銘風忙完一陣後將那束桔梗遞過去,但是
看紀銘風的態度,那束桔梗跟自己的玫瑰花下場八成大同小異。
想到這兒,齊昀叡不禁輕笑出聲,惹得鄰座的男人投來不悅的一瞥。
這時齊昀叡才微收起笑意,略帶歉意的道:「不好意思,只是我沒有想
到有人跟我一樣罷了。」說著伸出手與那男人打招呼,「齊昀叡。」
「嚴詩維。你的意思是?」那男人的眼裡漫進了疑惑,但仍是伸出手與
齊昀叡相握。
「我剛剛也送了『銘風』一束紅玫瑰,不過也讓他拿去當裝飾用花。」
齊昀叡特意叫紀銘風的名字,而不是跟著眾人喚他小紀,這是因為他不
想淪為他的顧客一輩,而也不出乎齊昀叡預料,嚴詩維果然在聽到他直呼紀
銘風的名字後升起敵意。
「我想嚴先生應該就是有人同我說過──銘風的另一個追求者吧?」這
種情況下,齊昀叡也只能慨然一嘆,同那九成是情敵的嚴詩維說話。
嚴詩維的敵意一發即收,沉穩的笑容浮上,道:「我是追了小紀近一年
沒錯,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所謂的『另一個』追求者。」言詞間全然不把齊
昀叡當成紀銘風的追求者。
齊昀叡聞言只是把視線擺回忙碌的紀銘風身上,淡道:「是嗎?」
他對於嚴詩維能把方才外放的敵意馬上藏起這件事感到讚賞,可他依舊
不把嚴詩維放在眼裡,不懂得控制自己情緒,反讓情緒波動出現在敵人眼前
,那是對敵時最不智的舉動。
再說,齊昀叡好歹也是在商場上打滾的人,嚴詩維那點言外之意他怎會
聽不出,可是為了這一點小事而硬要在言語上爭辯卻又多餘,因為事實就是
事實,旁人說再多也無法否定掉已存在的事實,能否定掉這個既存事實的只
有一個人,那就是──紀銘風。
不過,就算紀銘風否定也沒有用,誰叫他已經讓他對他產生興趣。
齊昀叡不把嚴詩維放在眼裡的態度讓嚴詩維極度的不悅,這間Pub裡的人
都知道他追紀銘風一年有餘,雖然沒有大幅的進展,但是紀銘風總算是對他
與其他客人有些微的不同,而現在這個不知道從哪裡跑來的傢伙竟然這種傲
慢的態度,叫他心底不快的情緒越形高漲。
「小紀是我先看上的。」略沉了音調,嚴詩維語帶警告。
齊昀叡將視線調回,輕道:「那又如何?」感情的世界中是沒有所謂的
先來後到,有的只是能不能碰觸到對方的心。
「所以你不要太囂張。」嚴詩維輕咬著牙。
齊昀叡定定地看著嚴詩維微微散出的不悅,倏地淺淺笑開。
果然是不過二十三、四的年紀啊,這年紀應該是剛剛離開校園的初生之
犢吧,他算是很能控制自己的態度,只不過還是太血氣方剛了些。
「我囂張礙著你了嗎?」大略摸清了嚴詩維的性子,齊昀叡踩著他的弱
處刻意在言詞上挑撥。
「你!」
「嚴詩維,最後的決定權是握在銘風的手上,而在銘風決定之前,你我
的所作所為應該都是各自的事。」黑眸靜靜地對嚴詩維施壓。
嚴詩維還想說什麼,但在氣勢上他已經差齊昀叡一截,他只能恨恨地咬
牙轉身離開,但是他不會放棄紀銘風的。一定!
齊昀叡看著嚴詩維離去的背影搖頭笑了笑,靠回吧台正巧看到紀銘風投
來奇怪的一瞥,回以一個魅惑的笑容,然後看到紀銘風微微蹙眉轉頭。
為了紀銘風那不同於笑容的反應失笑,而後低首看著空了的酒杯低喃:
「年輕氣盛啊……」
然後,在接下來的夜裡,齊昀叡跟嚴詩維每夜都送來不一樣鮮花──德
國鳶尾、紫羅蘭、鈴蘭、風信子、鬱金香、百合、馬格麗特……,花種花色
之繁彷彿在測探著紀銘風的喜好。
不過,很可惜的是這些花也紛紛踏上先人們的路──一束束被紀銘風拿
來當作Pub裡的裝飾用花。
或許有人會好奇一件事──為什麼明知紀銘風收下也拿去另做用途,齊
昀叡與嚴詩維依然一而再、再而三送花給紀銘風?
這是因為紀銘風除了花以外的任何禮物都不會收下,兩人碰過多次釘子
後也只好一束又一束的花送上。
而這天夜裡,齊昀叡帶著一束白色玫瑰來到,靜靜地把花束遞給紀銘風
,心裡已經做好準備,對這束不起眼的白色玫瑰不抱任何希望,因為八成又
是被紀銘風拿去養在Pub休息室的水桶裡。
但這次紀銘風看到花時雖然依舊笑著,可在吧台上方的燈光照射下,齊
昀叡卻敏銳地發現紀銘風眼底掠過一絲不一樣的光彩。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上的白色玫瑰,再抬起頭審視著紀銘風那雙偶爾會
透露出情緒的眸,微微勾起笑容,遞過花束,靜待紀銘風接過,黑眸緊緊地
鎖著紀銘風那雙幽瞳,在他轉身的一瞬間自其中捕捉到一絲愉悅。
為了確定那絲愉悅是否是自己的錯覺,齊昀叡靜靜地坐在一旁,等待嚴
詩維出現,看著他送上的大波斯菊,瞧著紀銘風眼底不起半點波瀾接過,望
著紀銘風把花束交給助手──不同於方才他親自抱著白玫瑰進休息室,然後
,齊昀叡臉上的笑容更深。
看樣子他是碰觸到紀銘風向來隱藏在笑容後的一些心思了……
於是,隔天夜裡齊昀叡仍是攜著一束白玫瑰到來,淺笑著遞給紀銘風,
一旁早他一步過來的嚴詩維瞧著紀銘風接過花束,隱約地察覺到紀銘風不同
以往的心情。
而後接下來的數夜,兩人彷彿在印證什麼似的,各自帶著一束又一束的
白色玫瑰送給紀銘風,而紀銘風一向帶笑的表情也逐漸添上了幾不可察的煩
躁。
看著各捧著一束白玫瑰的兩人,紀銘風臉上的笑容漸漸地失了笑意。
即便再怎樣喜愛白玫瑰,這幾天他也已收下他們兩個好些束白玫瑰,住
的地方能拿來養花的盛水容器早已告罄。
凡事要適可而止,他們不知道這句諺語?而,這兩個白痴到底還打算送
多少白玫瑰?
眼底閃著薄怒,伸手接過,一轉身,紀銘風馬上把白玫瑰轉交給身後的
助手,對兩人見到他的舉動時的楞然視若未睹。
齊昀叡對此微微一怔,但馬上恢復慣有的傲然,微微一笑。
看樣子,紀銘風的忍耐應該也快要到達一個限度。
嚴詩維則是不能理解為何紀銘風會把白玫瑰轉交給助手,那不是他喜愛
的花嗎?他前些天收下花時的表情真真切切顯示著他喜愛白玫瑰,而如今又
怎會把白玫瑰視為營業用的裝飾用花?
他墮入自己的疑惑中找不到答案,眼角卻瞥到齊昀叡傲然的笑,不快的
情緒急速地自心海產生。
他怎麼依然笑的那般狂傲?他不會為了小紀的態度而感受到挫折嗎?還
是,他早就知道小紀態度轉變的原因?
不過,不論是那一個可能,他臉上那種彷彿所有事物都逃不出他掌握的
笑容……讓人不快。
「你在笑什麼?」嚴詩維終究少年心性,壓不下那股在自己心間迴繞的
火氣,語氣含怒地問。
「我不能笑嗎?」齊昀叡收回纏繞在紀銘風身上的視線,看著嚴詩維微
微一笑。
「能,但是你在笑什麼。」
「我笑什麼需要跟你解釋嗎?你有資格要我向你解釋嗎?」齊昀叡說完
就又專注地望著紀銘風,對他投來的視線微微一笑。
嚴詩維受不了齊昀叡那副目中無人的態度,氣極大聲道:「你不要看不
起人!」音量之大讓兩人周圍的客人紛紛停止動作,不住朝他身上打量。
「我沒有看不起你。如果因為我的態度,而讓你產生誤會的話,我只能
說我很抱歉。但是,一個人若要別人看得起自己,首先就得讓自己立足於讓
人看得起的位置。」相對於嚴詩維引人注目的音量,齊昀叡只是輕聲答,卻
又讓嚴詩維聽得一清二楚。
但是,那些言詞沒有讓嚴詩維高漲的火氣消退,反而讓火苗竄燒。
只瞧嚴詩維氣紅了臉,「你……」嚴詩維富含火氣的話都還沒出口,就
讓冷冷的語聲打斷。
「鬧夠沒?」
聞聲,他楞楞地轉頭望去,望見了向來笑得溫和的紀銘風不知何時散了
笑靨,如今正冷冷地睇著兩人。
紀銘風深吸口氣,穩住浮躁的情緒,讓笑容回到臉上,可出口的語氣依
然冰冷。
「你們的行為我不想干涉,所以你們要追我,我也不阻止你們。但,你
們想過了嗎?你們追我是為了什麼?喜歡我?愛上我?抑或只是你們的好勝
心作祟?」
再次深吸一口氣,平穩越來越差的口氣後,續道:「告訴你們,我不相
信你們。你們認識我什麼了?你們憑什麼說要成為我身邊的人?」
痛苦隱隱在紀銘風眼眸深處躍動,但他再一次深呼吸後,那抹痛楚已然
消逝無蹤,只聽他用一如往常的語調道:「抱歉,我失態了。希望兩位別再
驚擾了其他客人。」語罷即拋下兩人去招呼其他人。
紀銘風轉過去的背影看在齊昀叡眼裡,則是比以往多了點人性。
的確,紀銘風說的他都知道。
一開始他也確是讓紀銘風那張笑臉給吸引,而且也如紀銘風所言是衝著
不服輸才想追他。
可是,漸漸的他發現一件事,只要專注地看著紀銘風的眼,就會發現紀
銘風其實根本沒有在笑;他笑只是為了讓客人覺得舒服,甚至他的眼有時透
出的訊息是嫉世憤俗,更甚而是方才在他眼底一掠而逝的痛楚。
一直看著他,漸漸地不想看到那種虛假的笑容,他寧願看到他對他散發
不快;漸漸地想去探索那總在他眼底隱隱躍動的情緒。
所以,他才會不間斷地送他白玫瑰。否則,一般而言,大約三至四天送
一束花才是正確的做法。太過頻繁與密集的贈花舉動,只會讓人生厭。
不過卻也拖了那個情敵的福,不然要在這麼短時間裡,讓紀銘風掛了許
久的笑面具瓦解倒也不容易。
只是……他會失控到冷言相向,又出乎齊昀叡的預料,原本他只是打算
看看紀銘風卸掉笑容的樣子,卻沒想到他竟會出現如許冷漠的表情。
但,若不理會那一點超微超出預料的結果,齊昀叡訂的短程目標算是達
成,現在他該好好想想接下來該怎麼做?紀銘風的心還躲在笑容深處,剛剛
不過是一瞬間的失控,他要怎樣才能觸碰到真實?
而在齊昀叡沈入自己思緒勾起一抹俊逸的笑時,嚴詩維還怔在紀銘風從
未顯露過的冷然裡。
他楞楞地思索著紀銘風的話語,開始思考著這一年來自己到底是抱持著
怎樣的心態追求紀銘風,難道真如紀銘風所言,他其實只是自己迷惑了自己
嗎?事實上,他或許根本不是愛上或喜歡紀銘風?
隨著思索,嚴詩維逐漸攢緊雙眉。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怎麼他無法釐清?
喀!門扉應聲而開,紀銘風帶著一身疲憊踏入一片漆黑的住處,隨手打
開套房裡的燈,驅走都市光害帶來的隱晦,踱著無力的步伐走進浴室。
多久了?他過著這種沒人為自己留盞燈的日子已經有多久了?
扭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水潑醒快要被睡神侵奪的神智,看著鏡子裡濕漉
漉的自己,想起今晚那短瞬的失控,無聲輕笑。
那男人……果然如同自己預料般能撩撥自己的情緒,這是自第一次見面
時他就發覺的事實。
齊昀叡太自負、太任性妄為、太強勢,他的態度正巧是他潛意識中希望
擁有的。至少……至少在那時他希望擁有這樣的個性,那麼那時候他就不會
心痛、就不會難過。
想著想著,紀銘風驀然嘲諷的大笑出聲。
真是的,都已經過了這麼些年,他竟然還記著他們,真是愚蠢!
自嘲的笑著脫去一身衣物站到蓮蓬頭下,為了那突如其來凍入骨髓的冰
冷顫了下,趕緊伸手將水溫調至溫暖。
沐浴後,紀銘風裸著身子走出浴室,自小客廳中的單人沙發椅背上拿起
浴巾拭去水珠,穿起披掛在椅背的浴袍,然後走到附設的廚房,打開冰箱倒
了杯牛奶,再踱回落地窗前,坐在木製地板上,順手把牛奶放在附近的地板
上,將被熱水熏染出的微紅臉龐貼上冰冷的落地玻璃,一雙眸靜靜地看著窗
外陽光緩緩入侵城市,那是他換了這個夜間的工作後的嗜好。
清晨的陽光很輕,輕輕地佔據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清晨的陽光也很柔,
柔柔地進駐醒著的人的眼簾。
紀銘風眨眨疲憊的雙眼,唇角緩緩勾起純然的愉悅,而後進入深沉的睡
眠。
自昏沉的睡眠中醒來,紀銘風最先感覺到的是──全身酸痛。
環視一下四周,發現他竟然就那樣倚著落地玻璃窗睡著,也難怪現在會
全身酸痛,這就是不擇地點睡覺的下場。
自嘲的笑了笑,緩緩站起身,等待錐心刺骨的麻痛退去,準備走回房間
再睡個回籠覺,踏出腳步時卻感到昏然,定住身子等待昏眩感退去,然後再
踏出一步,這次並沒有感到任何不適,故而直接判定方才的昏眩只是偶發,
扯開依然疲憊的笑走回房裡。
可再次醒來時,紀銘風卻感到四肢無力、喉頭乾澀。
他睜著一雙眼看著天花板,突然張口發聲,卻是一點聲音也沒有,這樣
的結果讓他攢緊眉。
半側過身子打開床邊矮櫃的抽屜,撐不起身子,只好伸出手憑著感覺在
抽屜裡摸索自己的目標物,失誤了好些次後才找到那個東西──電子體溫計。
拿掉塑膠保護外殼,按開電源,把電子體溫計放到腋下。
在等待測量完畢的蜂音響起的時間裡,紀銘風開始思索著他怎麼會讓自
己陷入這個應該是感冒的地步。
最後,判斷該是清晨時在落地窗前睡著後著涼。
測量完畢的蜂音響起,紀銘風拿起一看──38.5度,還算是他能忍受的
溫度,只是現在這種失聲狀態,即使去Pub上班,他也無法應付吧台的客人,
看樣子還是得打通電話跟柳悠然請個假,等聲音恢復後再去上班。
決定後,紀銘風馬上拿起床頭的無線電話撥電話給柳悠然。
數聲嘟嘟聲後,一個優雅的男中音響起:「柳悠然。」
紀銘風開口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讓電話那頭的柳悠然疑惑地看著話筒
再次問:「喂,我是柳悠然。請問哪位?」
「Boss……」紀銘風使力地發出聲音,可卻嘶啞難聽到了極點。
柳悠然楞了一下,他所有的員工裡叫他Boss的只有紀銘風,只是那聲音
怎麼完全不一樣,因此語多遲疑的應:「小紀?」
「是……我……」
「天啊!小紀,你的聲音怎麼變成這樣?」柳悠然驚愕到忘記保持平素
的優雅,大聲問著。
紀銘風吃力地把話筒稍稍移遠,等被巨大音波衝擊的耳膜回復功能後,
才把話筒貼回耳邊。
「Boss,我只是感冒而已,不過這種聲音沒辦法工作,所以我想先請假
。」一口氣說完後,紀銘風輕輕喘著氣。他從不知道要讓失聲的喉嚨發出聲
音,竟是一件如此費力的動作。
「當然,生病當然要好好休息,Pub有小谷顧著,不用擔心。倒是你,你
去看醫生了嗎?聽你聲音都變成這樣,應該病得不輕。」
看醫生?紀銘風反射性地蹙起眉,可好不容易擠出的聲音仍是平靜地道
:「嗯。Boss,等身體狀況好點,我就恢復上班。」
聞言,柳悠然一嚇,趕緊開口制止。「不用。你把病養好再來上班,那
間Pub要倒也不會在這幾天,你不要拖著病體工作。再說,你要真抱病工作,
我看我的辦公室不用一個晚上就要換門了。」開什麼玩笑,叫小紀生病還來
工作,他又不是想挑戰齊昀叡脾氣的極限,柳悠然趕忙阻止紀銘風的打算。
「可是,Boss……」紀銘風還打算說什麼就給柳悠然截住話頭。
「沒有什麼好可是!你也知道現在有許多客人都是衝著你才來消費的,
所以你只要把自己的身體顧好,那就是為Pub的未來帶來商機。因此,我命令
你,給我……嗯…休息一個禮拜!之後,是否延長假期端看你的恢復情形,
所以你得乖乖養病,少給我想一些有的沒有。另外,病假中薪水照給。」
柳悠然劈哩啪啦說完就「喀」的一聲掛斷電話,徒留紀銘風看著傳來嘟
嘟聲的話筒無聲喃語:「有人這樣僱用員工的嗎?」
而掛了紀銘風電話的柳悠然則是靠回椅背,優雅的笑容爬上俊逸的臉。
「唔,接下來嘛……就等著他來問。只是,要告訴他答案嗎?」
可是,小紀好像是一個人獨居在外……
啊,不管那麼多,等那傢伙來了之後再見機行事。
那天夜裡,坐在吧台邊的齊昀叡可以很明顯地察覺到他的情緒正往失控
的路上走,原因就在遲遲不見紀銘風的身影。
終於,他還是受不了自己不斷猜測的思緒,舉起手招來紀銘風工作時的
助手──小谷。
「小谷,銘風今晚休假嗎?」
小谷知道齊昀叡是紀銘風的追求者之一,況且紀銘風沒來上班的理由也
沒什麼好隱瞞,他今天晚上都已經不知道回答過幾次,所以直接把答案說出
:「小紀請病假,聽老闆說,他好像是感冒了。」
齊昀叡得到答案後向小谷道謝,同時也問了另外一個問題:「小谷,你
知道銘風住哪兒嗎?」
小谷滿含歉意的笑了下,答:「齊先生,很抱歉。小紀很早就不准我們
洩漏他的住處給任何想追求他的人,所以我沒辦法回答您這個問題。」
「無妨。」齊昀叡早料到八成是這種結果,倒也不介意,反正還有一個
人一定知道紀銘風住哪兒。
身隨意動,念頭一定,齊昀叡馬上離開吧台往柳悠然辦公室走去。
省下敲門的步驟,直接推開木門,看著裡頭那個笑得有幾分欠揍的傢伙
開門見山的問:「銘風住哪兒?」
柳悠然看著讓他等了一夜的齊昀叡笑得更加開懷,「我該把小紀的地址
給你嗎?」
「該。」絕對堅定的答案。
「但是,我不想給你,小紀並沒有認定你。」
「柳悠然,你到底是在幫我?還是在扯我後腿?」
「我一直都在幫你,可是小紀的笑容我不想毀壞,尤其你已經有害他笑
容破裂的前例。」
「那種笑容算個屁。」咬牙低聲咒罵。聲音雖低,但柳悠然還是聽到了。
只見他笑的無所謂,「我也不喜歡看到那笑,可是你的方法太躁進了,
小紀並不像你以為的那樣堅強。」
齊昀叡聞言黑眸閃過一絲光芒,「你也察覺到那抹一掠而逝的痛楚?」
「好歹我看著小紀的時間也比你長,你認為我會沒發覺?」
「為什麼?」沒頭沒尾的問句,但他知道柳悠然懂他的意思。
「因為那不是我該做的。」即使視若親人,但畢竟不是親人。小紀對他
總是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讓他即便有心,也是無法幫他走出心障。
「那我來做。」
望著齊昀叡堅定的態度,柳悠然語重心長的道:「昀叡,我認識你少說
也有二十年。我知道你愛人向來很專情,可當情滅時,你也是絕對的無情。
現在,算我請你幫個忙,如果你沒有一直護著他的決心,你現在就收手吧。」
千萬別讓小紀在以為傷癒後,再一次受傷。那樣子,傷只會更重。那並
不是他願意看到這樣的結果,若是發生這種事,他一定會自責為何讓小紀跟
齊昀叡接頭。
齊昀叡聞言沉默良久後,方開口道:「我會好好想想。只是,先給我銘
風的住址。」他現在放不下那個生病的人,其餘的……等他晚些有空時再想。
柳悠然輕嘆,遞過一張紙條。
「上頭是小紀的住址。另外,帶些食物跟成藥過去,我想那小子可能沒
吃東西,甚至於根本沒去醫院。」
「謝了。」齊昀叡接過,馬上一個轉身離開房間,因為聽了柳悠然的話
後,他更加擔心紀銘風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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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抗曾經依戀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