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昀叡於午後時分回到台灣,將成果扔在那僅比他早一天回來的李毅桌
上。
然後以假期開始為由,無視李毅懇求的姿態,把手上的工作與秘書們交
接,跟著一刻也不停地將常用、必要資料整理歸檔,以供秘書們遇問題時使
用。
等這些都弄好,時間已經夜半──
揉揉眉間,看看時刻,約莫是紀銘風下班的時間,他拿起外套,敲了上
司依然亮著燈的辦公室門,告知他的假期自此刻起正式開始,盡到了為人下
屬應盡之責,就再也不理會上司的慘嚎轉身離去。
而他才剛在紀銘風門前站定,正在思索著十多天不見該說的第一句話時
,就驚聞屋裡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響,一陣心慌掠過心頭,讓他急按門鈴。
可一見到紀銘風的面,正要開口說話,門板就在下一刻飛甩關上,碰過
太多次類似狀況的齊昀叡眼明手快的舉手一擋,吞下到嘴邊的痛哼,忍著前
臂傳來的疼痛,推開差點就關上的門,走進去,然後……微愕。
「你……」就算如齊昀叡這習慣萬事皆在他掌握中的人也不免無語,只
因眼前的狀況太出乎意料之外。
他猜想過他會生氣、會冷漠、會退縮,就是沒想過他一回來會看到淚流
滿面的紀銘風!
霎時間,他陷入了慌亂的心境,但一瞧見紀銘風不斷流下的眼淚,他馬
上深吸一口氣,將滿心的慌亂壓下,沉穩開口:「怎麼哭了?」走近,溫柔
的伸手想拭去紀銘風頰上的淚,卻讓他一個側首給閃開。
為此,齊昀叡微擰了眉,他知道記銘風必定是在生氣,可是……他卻對
他閃躲的動作沒由來的不悅,但他壓下了那股來的猛烈的情緒,低聲緩問。
「為什麼?」
「沒為什麼。請你出去,閣下現在是私闖民宅。」紀銘風不想在齊昀叡
面前抹去滿臉的淚,只好無視於自己正在落淚,冷漠的道。
「沒為什麼你會哭成這樣?」怒氣緩緩在齊昀叡胸豁間形成。
紀銘風冷哼一聲,「不關你的事。」
「是嗎?」氣在心底的齊昀叡一時間只能自牙縫間擠出兩個字。
「你再不離開,我要打電話叫警察了。」說著就拿起旁邊櫥櫃上的無線
電話作勢要打。
見狀,齊昀叡箭步向前要搶過電話,卻在行動間瞥見紀銘風的右手裹著
毛巾,而那毛巾正滲出殷紅的色彩,伸出的手馬上一個轉向將紀銘風的右手
抓到眼前,扣住他想縮回的手腕,小心卻堅定的扳開那緊握的五指,解開纏
著的毛巾,然後心為那由掌緣到手背、手心深淺不一的傷口緊縮,啞著聲音
問。
「怎麼傷成這樣?」
紀銘風不答,只是無聲落下的淚更急。
「先去坐下,我幫你包紮傷口。」齊昀叡無奈輕嘆道。
「不用麻煩,我自己處理就行,可以請你離開嗎?我不想看到你。」紀
銘風退了一步,下逐客令。
「你連個讓我解釋的機會也沒?」
「你有需要解釋的事?」紀銘風冷哼,終是受不了滿臉濕意引發的懦弱
,隨手抹去一臉的淚。
「這些我們先擱下不談,好嗎?你的傷口得先處理。」瞧著那沿著掌緣
、由指尖滴落的血珠,齊昀叡不禁柔聲勸著。
「請出去,不送。我的傷,我自己可以處理。」直接了當的送客。
「紀銘風!」齊昀銳氣得低吼,為了不知愛惜自己身體的紀銘風。
紀銘風倔強的抬眸和齊昀叡耀著怒氣的眼相對。他受夠了!如果為一個
人牽掛的感覺是這樣的難受,他不如不要!
「銘風,不要這樣,你我都不想這樣的,是不?」齊昀叡深深擰起眉,
輕聲的勸著,他不想在紀銘風受傷的這個時間點上爭執。
「我……」紀銘風開口想回些什麼,卻讓再次湧上的淚意給咽回,一時
間他只能專注於不讓眼淚奪眶。
「……還是你當真如此厭惡我?不但厭惡到不接我打來的電話,甚至看
到我就憎厭到哭泣的程度?」齊昀叡再直接不過的問著。
「對!」嘴裡雖然這麼回答,心卻難受的揪起。
「……我幫你包紮好傷口,然後就離開好嗎?」因著紀銘風的回答,齊
昀叡心中一痛,但他仍是溫言問著,雖然還有滿腹的話想說,可眼下最重要
的事是先幫紀銘風止血,因此他只好先退一步,其他的再看狀況伺機而為。
紀銘風那雙被淚水潤濕的眸定定的瞧著齊昀叡,久久後才舉步繞過碎玻
璃,在沙發上坐下。
對於紀銘風的表態,齊昀叡終於稍稍鬆下口氣,否則他可能會先讓那不
斷滴流的血給擾得心思全亂。
略定下心,他走至大門邊的櫥櫃錢拿出急救箱,又搬過另一張茶几上的
檯燈,然後才回到紀銘風身旁坐下。
「手給我。」拿出雙氧水準備消毒。
紀銘風沉默的將受傷的手伸到齊昀叡眼前,視線卻是落在客廳的角落。
見狀,齊昀叡也只能無奈一嘆,暫且將全副心力先放在紀銘風那又紅又
腫還滴著血的傷口上。
雙氧水漫過傷口所引發的痛楚使手部的筋肉反射性縮緊,紀銘風咬牙吞
忍那如針刺的錐心之痛。
「很痛?」小心翼翼在幫傷口消毒的齊昀叡發現紀銘風手一顫,連忙抬
頭問。
「少說廢話!趕快包一包,然後滾出去!」紀銘風動也沒動,語氣不佳
的應。
聞言,齊昀瑞無所謂一聳肩,將鑷子以雙氧水、優碘、酒精消毒過,用
無菌棉花擦乾,然後移近那盞檯燈,用最輕微的動作屏氣息聲地將散佈在傷
口裡的碎玻璃挑出。
沉默就這樣緩緩在空間裡漫開,直到紀銘風覺得不太對勁。
他有些奇怪怎麼除了齊昀叡手指觸碰到的地方傳來的溫暖,以及一些幾
不可覺的搔癢外,為何沒有絲毫痛楚?
這疑惑讓他調回視線,接著傻住──
因為他看到了絕對專注的齊昀叡,只專注在他傷口上的齊昀叡,那是他
從未遭遇過的專注,那份專注讓他動容,讓他不自主的開口。
「……你說過會打電話給我,為什麼沒打?」語聲中有絲他自己也未曾
察覺的脆弱。
「什麼?」過於專注的齊昀叡沒聽清楚,有些惑然的抬眼問。
咬了咬牙,紀銘風再次重複剛剛的問句。
「你為什麼沒打電話給我?」
這下子,換齊昀叡楞了。
明明是他打了無數通電話,而他沒接不是嗎?一個接一個浮起的問題讓
他輕蹙起眉思索。
「為什麼?」紀銘風沒發現他根本是屏著呼吸等待齊昀叡的答案。
齊昀叡拿著鑷子沉吟了會兒,然後道:「等包紮好,我們再來討論這個
問題。」跟著就不再理會紀銘風放在他身上的視線,只是專心一意的挑玻璃
、搽藥、裹繃帶,最後收拾好急救箱,整理了製造出來垃圾,順手也將那一
地的碎玻璃給清掉。
「好了,過來這邊,我們來談談。」反客為主的齊昀叡倒了兩杯開水,
在餐桌邊坐下。
「為什麼?」紀銘風撿了個與齊昀叡面對面的位置坐下,又一次重複問
題。
「我有打,但是你沒接。不只一次。」說出這些話後,齊昀叡才發覺他
的心竟為了這個事實而緊縮、抽痛著。
「你都什麼時候打來?」想著、問著,紀銘風也攢起眉來。
「約莫都是你下班後不久。」等在紀銘風門前的次數多了,他自然推算
的出紀銘風大概的到家時刻。
不消回憶,紀銘風馬上想起齊昀叡不在的那些天因為店裡忙,且回來也
沒人陪,他索性就晚點回來,把一些平常沒整理的瑣事給處理掉。
「抱歉。」想起這讓他微紅了臉道歉,因為沒想到他的傷心是自找的。
「為什麼道歉?該道歉的是我,是我纏著你,才讓你心煩、哭泣不是嗎
?」齊昀叡逸出一朵微笑,將苦澀藏於其後。或許,或許他該放棄了?否則
他早晚會傷害他,而紀銘風……很明顯是他現在最見不得他受傷的人。
「我是為了錯怪你而道歉,至於我哭……那是我的問題。」雖是正色說
出這些話,可紀銘風的耳朵整個都紅了。
「為什麼?」齊昀叡真的不懂,他的舉動既然沒有擾了他,那他為何而
哭?他的情緒極少失控,更何況是失控到這種程度?
不知該怎樣回答這問題的紀銘風思索了下,堅定的反問了個問題。
「你……你到底喜歡我哪一點?」
「為什麼問這?」
「沒為什麼。」
「……喜歡你哪一點?我不知道該怎樣說。」齊昀叡苦笑著答。
「為什麼不知道?」
「因為我發現我不是喜歡你。」齊昀叡微傾著頭,狀似思索的道。
「是嗎?」紀銘風無所謂的隨應,可心仍是因為那句話沉了下去,當撕
攪的感覺自心口往四肢蔓延時,卻又聽聞齊昀叡接下去道。
「我對你的情感已經不能用『喜歡』這個詞句帶過,那似乎太膚淺了點
。而問我究竟鍾情你哪一點,更是讓我不知從何回答起,因為我愛上的是你
這整個人,並非是你的哪一部份。是的,『愛』才是我對你抱持的情感。若
真要說愛上你哪一點,我或許是被你深鎖在笑容之後的傷痕給迷惑了……」
齊昀叡的眼緊鎖著紀銘風那雙帶著閃躲的眸,緩道。
一開始,他確是抱持著想打碎紀銘風的笑容的心態而有所行動,那是一
種因為忌妒自己所沒有的完美笑容而生的情緒。
但,隨著時間的經過,他發現他其實想守護那笑容,想自紀銘風的心中
去守護那笑靨,他不願再看到那隱在笑容背後的嫉俗憤世。
因為愛上他,所以只願他笑得真誠、愉悅。
聽著齊昀叡的話,紀銘風有些傻眼──
他從沒想過會得回這樣的一個答案,一個讓他想哭的答案。
不論齊昀叡說這番話的背後隱藏了多少真心,不管這份情能持續多久,
在這一刻下,他的心確確實實被牽動了。
愛……是他多久來不敢、不願再去觸碰的一個情感,因為就連親若父母
、兄弟都有可能對你落井下石、反目成仇,更何況是什麼關係都沒有的另一
個個體?
因此他選擇藏起自己的心,只要不動心、不託心予人,那麼就算最後又
是一場亂,他也不會再為此受傷,不會再為此難過。
可是對於齊昀叡,他先是對他擁有的自信與驕傲有些傾羨,卻又知道那
是他自己永遠也無法擁有的;接著厭惡他強勢的介入他的工作與生活,碎了
他用來應對的笑容;再來是逐漸習慣他那不請自來、拒絕無效的陪伴,而他
的心就在這其中漸漸陷落,失落的無聲無息。
等到他察覺自己的心情隨著齊昀叡的到來、離去起伏,想對他道出時,
齊昀叡卻又沒消沒息的離開好些日子,只留下一句讓他有所希冀的傳話。
可遍等不到那句傳話實現的紀銘風,不由想起以往有過的心傷。
於是他不自禁地開始害怕,害怕是否他沒法兒找回那顆在不知不覺中寄
託出去的心。
這份恐懼隨著齊昀叡離去的時日而加重、加深,最後那情緒壓得他再也
無法負荷,只能經由淚水抒發。
但齊昀叡回來了,並且說出他想都不敢想的話語──愛,所以紀銘風的
心被牽動了。
只見他不可置信的凝望著齊昀叡,聲音哽咽的不成句道:「你……你剛
剛……說什麼?」
「我愛你,不是喜歡,而是愛,並且是愛你的全部,就算你不喜歡我、
不愛我,甚至是厭惡我,我還是愛上你。但,我依然想問你……你愛我嗎?
」深刻的期待隱藏在平靜的話語中問出。
「……不知道。」紀銘風沉吟許久,才道出一個模糊的答案。
「是不知道、不清楚?還是絕對的不?」齊昀叡有些急促的追問。
「不清楚,我不清楚我是否愛你。正確說來,應該說我不懂愛,但是我
的心因為你而有所牽掛。」紀銘風抬起眼堅定的說著,選擇將他對於情感的
無知坦露在這個男人面前。
「我也牽掛著你,在美國時,我只想趕緊解決掉那邊的事務,回到你身
邊。你能感覺到我對你的牽掛嗎?」看著紀銘風輕點了下頭,他緩緩笑開續
語:「那就是愛。」
「我……愛你?」紀銘風對於這種說法有點陌生,即便知道自己喜歡的
是同性,他也從未對另一個同性說過這樣的話語。
「就算不是愛,至少你是有點喜歡、有些在意我,是不?」
「我在意你。」說完,紀銘風微蹙起眉。「但是對於這樣的情緒,我並
不感到高興。」
「關於這點,你願意給我一個機會嗎?一個讓我帶你了解這些你不清楚
的情感的機會嗎?」小心翼翼的探問。
紀銘風望著齊昀叡那雙讓他安心的黑眸,不語的沉入思索中。
他的回答關係著兩人的往後,若是回答願意,那麼他將會踏入一個至今
未曾涉足的情境,最後會是一身傷?或是,得到一個攜心相伴的人?現在的
他也無法斷定;若是不願意,那他頂多是受到目前的微傷,也不會再有其他
更深的傷,但也等同於放棄了自己寄託出去的心。
深思後,紀銘風飄出一絲堅定的笑,道:「好。」他決定拿自己的心當
賭注賭了這局,輸了也罷,他想試試看。
「當真?」聽到紀銘風的回答,齊昀叡欣喜若狂,失了以往的穩重,雖
說這是他預期的答案,但親耳聽聞紀銘風說出,依然讓他的心在瞬間飛揚。
紀銘風嘴邊的笑轉柔,輕點了下頭。
這原本就是十多天前他想說的話,只是那時因為齊昀叡突然赴美而來不
及說。方才他更是氣在心上,壓根兒就忘了十多天前的打算。
可聽了齊昀叡適才一席話,他想起了自己當時就已確定的心意,那來不
及出口的心意與疑問,如今疑惑獲得結答,心意得到回應,他還有什麼不好
答應?
瞧著紀銘風的笑,齊昀叡也跟著輕輕笑開,隨即又挑起眉看著紀銘風起
身、走到身前,接著瞠大了眼,不敢相信紀銘風剛剛的舉動,過於錯愕的他
只能無語的用眼神詢問。
他為什麼吻他?不,是為什麼會吻他?他不像是會有這種舉止的人,他
……他總是壓抑著他自己的情緒,不是?
「你今天才回來吧?先回去好好休息一晚唄。」紀銘風微紅了臉,別開
視線,輕聲說著。氣頭上沒發現他滿臉的疲累,現下瞧清卻是讓他不禁為他
的身體狀況擔心。
「為什麼吻我?」齊昀叡漲著一顆心問。他曉不曉得在這個時間點上有
這樣的行為是會讓人想入非非?
聞言,紀銘風那原本只是薄紅的臉在瞬間轉為通紅,支唔著不知該怎麼
回答。
「為什麼?」
「沒原因……就只是想這麼做……」紅艷著臉,紀銘風呢喃似的道。
「唉……」齊昀叡無奈一嘆。「別再有下次,如果你什麼都沒想的話。
」那對於禁不起任何一丁點來自於紀銘風的誘惑的他……可是一項考驗吶……
「為什麼?」這下反倒是紀銘風發問。他是因為有了想吻他的衝動,才
會傾身去吻他,而這又為何不能?
齊昀叡又是一嘆,道:「銘風,不是我要污衊我們男人,但是男人的確
是被下半身給主宰的生物。而你,你是我愛的人,你對我的親密更是會讓我
產生遐想,即使那是再輕微的親密舉動都一樣,你知道嗎?」
「……這是指我不該吻你?」紀銘風茫然的偏著頭問。
已確認心情的他不過是藉著動作抒發情緒,這樣不該嗎?這類的問題讓
他這從未與他人深入交往的人跌進滿天問號中……
「不是。」齊昀叡笑答。「只是我對於你不甚有抗拒的能耐,如果你沒
有準備想走到下一步的話,我想我們這類的親密接觸還是少點比較好。」
「如果我想更進一步就可以?」紀銘風有點期待的挑眉問。
「這個當然。」齊昀叡點頭。「如果你想更進一步的話,那當然就可以
。」
「我了解了。」
「很好,那……」齊昀叡還想說些什麼,卻讓站起身的紀銘風截斷,他
只能楞楞的看著紀銘風伸出的手,霎時間失去了商場上的精明幹練,問:「
做什麼?」
「我準備好了,所以我們更進一步吧。」
此刻紀銘風臉上的笑容燦爛的像個孩子,卻是讓齊昀叡看的冷汗直冒。
「你確定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實在不能怪他問出這種有辱他智商的問
題,只能怪紀銘風的轉變太大。
聞言,紀銘風煞有其事的重重點了點頭。
隨著紀銘風的動作,齊昀叡不由重重嘆了口氣,以手支額,想不透怎會
跳到眼前的情況。
「呃……銘風…我想你還是沒有搞懂我的意思……」他嚥了嚥唾液,再
次開口。
「我清楚我現在在做什麼,也很肯定我的確是想這麼做。」紀銘風頓了
下道:「我其實很不安,對你,或許我是想藉著觸碰來讓自己安心。」
凝望著紀銘風的眸,在那眼睛的深處確是發現了一絲潛伏的不安,雖不
知他那絲不安從何而來,齊昀叡卻沒由來的為他的不安感到不捨,這份不捨
讓他起身拉過紀銘風輕問。
「最後一次問你,真想這麼做?」
微斂睫,紀銘風的回答是讓自己的唇與齊昀叡的緊密貼合。
至此,齊昀叡在心中無聲一嘆,旋即收緊環在紀銘風腰際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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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感動一把的QO我這一回居然貼了N次才成功......差一點我就想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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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抗曾經依戀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