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明天我們開始相愛好嗎?」他微笑著說。
那微笑好美,他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話語來形容,眼淚只能淡淡的流下臉頰,滴落在他更見蒼白的皮膚上。
於是他點頭。
他躺在床褟上,被褥薰著與他身上相同的氣味,一點也不刺鼻,溫柔又和緩的味道。
「你會覺得我自私嗎?」他微笑著問。
他搖搖頭,執起他孱弱的手掌,有些失神的望著那些浮現在手背上如青色小蛇一般的血管。
「我們來聊聊天吧?」他微笑著,小小聲地咳嗽著。
他點頭,替他拍拍背。
「昨天,麗奈來了,她說她要結婚了。呵,她也總算是套牢谷村那野馬了。」他蒼白的臉因為回想而顯得略為紅潤。
他躺在床上,微褐而明亮的眼眸帶點濕意。
「麗奈說了,要在明年她生日的時候舉行典禮,要你一定得出席,不准不到,不然她就要叫谷村轟了我們大樓。」他搖了搖頭,像是一個拿任性的妹妹無可奈何的兄長。
「麗奈的生日……是幾號?」他有些靦腆似的問,刻意地忽略了他的記憶力一日不如一日。
他不著痕跡地閉了下眼,讓臉上的表情顯得自然。
「一月十七號啊,一一七,她說谷村的老師說過這是一個好數字。」
「啊,」他又笑了笑,恍然地點了頭。
「嗯,她是有說過。」眼睫微微半垂,想起麗奈那時幸福的笑容。
維持著這個動作,他喃喃道:「一月十七……還有五個月………」
五個月啊,他等得到嗎?
見他垂眸,他低頭問:「累了嗎?休息一會兒?」
並不想解釋是因為想起麗奈的事情,只溫順地點點頭,任他蓋上薄毯。
「好好休息。」他將床頭燈熄了,「我就在書房。」
他靜靜微笑,在他離去之前闔上了眼。
然後他睜開眼,稍微讓自己側過身子,日漸模糊的眼凝視著連接兩個房間的門,暈眩一陣一陣襲來。
『我怎麼會這麼自私呢……』他闔了一下眼,那種像在船上一樣,搖搖晃晃的不扎實感讓他很不舒服。
隔壁房間傳來水聲,還有很微弱的音樂聲,是moon river吧?……月河…月河。你的確是說過吧,說你很喜歡月河這首歌,因為我就像月河……到底是哪裡像呢?那時沒問…也就忘了……
熱燙的水霧蒸騰著,朦朧著半透明的毛玻璃,水聲乍然停止,而後又傳出小小的水流聲。在霧裡,一切都朦朧得很美好似的。
『嘎──』
他在腰際圍了一條深藍色的浴巾,一手將額頭上滑落的水珠和髮絲撥上去,眉頭微微皺起地走出浴室。
也沒有特別想換上衣物,他就著這個模樣靠坐在檯燈旁的沙發上,隨手拿起茶几上的公文夾翻閱起來,一時間,屋內只有緩緩飄浮的樂音和沙沙的翻頁聲。
接著內線電話響起。
他迅速地按下鈕。
「誰──」
「抱歉,總裁。我是市原。」
「嗯,什麼事?」透過電話那端,市原彷彿可見總裁皺起的眉頭。
「是有關明天的行程。河內集團董事長適才派人致電,他非常希望能夠在明天得到總裁您的答覆。」
「河內孝則?」他的語氣十分,耐人尋味。
敏感地察覺到這點的市原,更加小心地遣詞用字。
「是的,就是原本今日中午要與您會面,討論有關東京灣海埔新生地建設事誼的那一位。」
「我知道,你安排就行了,待會再傳真給我。」他換了個姿勢,「還有,明天早上十點以前我有事,通通安排在下午吧。」
在市原應聲後,他掛上電話,又翻了翻手中的文案,才又按下幾個號碼。
「喂──這裡是谷村家。請問你找哪位?」有點高亢的女音從擴聲器中傳出。
「麗奈嗎?是我。」
「律見大哥?怎麼有空打電話來啊?有什麼事情嗎?」電話中又聽得見一旁有一個低沉的男性嗓音。
「是這樣的,麗奈。我想麻煩妳明天中午過來一趟,幫我陪陪琇一郎。」
「啊,可以啊,沒問題,反正阿和明天也有事,我一個人閒著也是閒著,能有人陪我聊天那是最好囉。明天幾點?」那女聲聽來既活潑又大方,有一種爽快俐落的形象。
「十點──可以嗎?」
「嗯……好!我明早先送小裕去幼稚園,然後繞過去,嗯……要不要我帶點什麼水果或是吃的過去?」
「水果不必,家裡有,吃的嘛……妳隨意,其實家裡也有。」
「O.K,我知道了,還有事嗎?」
「沒有了,不好意思麻煩妳。」
「不會啦!說那什麼話!明天見。」
「嗯,明天見。」
早晨的陽光灑落,卻透不進窗帘籠罩的房間。
「律?」
他睜開眼,卻沒有見到熟悉的身影。眼睛裡模模糊糊的,
又乾又澀,淚腺自動地分泌淚水從眼角滑落。他用力眨眼,伸手抹掉水珠。
轉過頭望見床頭的照片,那是夏日的風景,濃淡的綠抹成一片豐饒的草原。
「琇一郎?你醒了嗎?」響亮的女聲穿越走廊,由廚房傳進琇一郎的房間。接著是啪啪啪的拖鞋聲由遠而近。
她手上端著圓盤,透明水杯裡的液體搖來盪去。托盤裡還有兩個小碟子,有夾了肉和蔬菜的小三明治,和紅綠相間的碎蕃茄沙拉。
「先喝點水?」
他輕輕扯出一個微笑頷首。
『喉嚨好乾吶…昨天沒喝水就睡了嗎?』他想。
遞還杯子,他抬頭說:「麗奈,我想洗個臉……」
盯著他頓了一下,麗奈露出奇怪的笑,回答後轉身走出房門。
「喔,好啊,我幫你端水盆過來。等一下喔。」
琇一郎絕對是保育類動物...那種有一些靦腆的表情,真的好可愛喔!為什麼律見哥就找得到這麼可愛的,她卻只能跟大熊湊在一塊兒呢?太不公平了!
在不同大樓裡,正在工作的截然不同的兩人都不由地打了個噴嚏。
『被裕太傳染了嗎?』
另一名男士則是按下了內線鈕,通知秘書去買一盒感冒膠囊。
梳洗完畢,琇一郎主動提起了想到飯廳去用早餐一事,麗奈自然從善如流,她一向都主張多動多健康的,就連懷著裕太時,她也是個爬上樹頂看風景,讓底下一干醫生護士嚇得暈倒的好動孕婦。
「好啊,今天早上吃燻雞三明治、義式沙拉、現榨柳橙汁喔!」
他看著她飽滿紅潤又充滿生氣的臉龐,不禁跟著點點頭,等到她轉過身去時,眼底才淡淡浮現一絲悵然。
「小奈,律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妳知道嗎?」只有他們兩人的話,他向來都會叫她小奈,就像他們還小的時候那樣。
「喔,律見哥大概九點半的時候出去的吧,他說不要吵醒你,就先走了。」麗奈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來,夾雜著碗盤相碰的清脆聲響,然後是一陣嘩啦嘩啦的開水關水聲音,麗奈才踩著室內托鞋走出來。帶著 點促狹的笑意說:「這麼快就開始想他啦?」
琇一郎微微紅了臉頰,搖搖頭不說話。
「說真的,琇一郎,律見哥對你真的很好啊。」
麗奈拿來一件毛織披肩,替琇一郎披在肩上,然後落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
「嗯。」他應了聲,摩搓著披肩邊上的流蘇。
麗奈想起什麼似的,忽然站起來,走到音響旁按下play鍵,音箱中緩緩流洩出月光女神的曲子,悠遠的蘇格蘭風笛聲,清昂遼亮的令人想起草原上的風。
「聽點音樂吧,我煮了咖啡,喝一點?」
隔開廚房與客廳的吧台上瀰漫出濃郁的咖啡香味。
「好啊,冰箱裡應該還有奶油,松子姊昨天早上臨走時才打好的。」
「松姊啊,不曉得她兒子現在怎麼樣?」
她拿出兩個瓷杯,又放回去。「用馬克杯好不好?」
「啊,奶油幫我多放一點。」
「好,那就馬克杯吧,你的是哪一個啊?啊,我看到了。」她從櫃子裡拿出深籃對杯的其中一只,又自己挑了一個印有黑貓背影的米黃色底杯子。
「泰成那小子也真是不成材,都二十歲的人了還事事找他媽媽。」麗奈端著托盤將咖啡和餅乾端過來。
「松姊自己也不放心吧。」
「松姊是太寵他了,男孩子嘛,就是要放他出去野一野,磨練磨練才叫男孩啊。」
他若有所思的低著頭盯著手中杯裡的奶油堆得有如小山,散發著甜甜的奶油香。
「啊~還是你們家好,和也是碰都不碰咖啡,怪人一個,害我每次一個人喝都覺得很孤單。」麗奈嘗了一口,伸出舌來舔掉唇角的奶油泡泡。
琇一郎見狀噗地一聲笑出來。
「妳這種小孩子心性什麼時候才改得掉?我看裕太都比你成熟一點。」
「說到這個我才氣,你知道嗎?他昨天晚上居然跟我說:『媽咪,你以後不要在大家面前親我了,這樣會讓我不知道怎麼跟我同學說。』他那個樣子啊,就跟他老爸一個樣,氣死我了,是我養大他的耶,他 怎麼可以像他爸爸!」麗奈說得一氣,連喝兩大口咖啡,舌頭似乎被燙到了。
琇一郎連忙遞給她桌上的水杯。「小心點,妳啊,難怪和也老說妳長不大了。」他好笑又無奈的搖搖頭,坐回去低頭啜了口香濃的乳褐色液體。
「什麼嘛!明明笑起來和睡著時候的臉都那麼可愛,張開眼睛就變得不討人喜歡了……」麗奈嘟嘟噥噥地抱怨著。
琇一郎抿著唇,想著想著,不禁笑出聲。
麗奈睜大眼。「笑什麼?」雖然疑惑,一邊又有一種驚豔的感覺,琇一郎笑起來的樣子真的很美啊,連她這個女人都要自形漸穢了。那麼沉靜、或者說澄淨呢?還有眼角眉梢的淡淡的媚淺淺的幽,透明得彷 彿要消失了。
「笑妳啊,真希望妳永遠都這麼純真可愛,小奈、小奈。」
他們漫無目的地聊著,後來似乎是累了,一種濃重的疲倦感襲上琇一郎的感官,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睡著的,麗奈又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夜色,又是何時披落下來的。
他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心底滑過一陣如針刺的疼痛。那並不是一種真實存在的痛感,他知道,這是他不能說出口的恐懼,纏旋盤繞在他的每一刻思緒裡,他獨自地咀嚼著,苦澀的味道漫延他逐漸失去知覺的 神經,而他說不出口,怎麼樣也說不出口。
琇一郎醒來時,律見就在他的床邊,拉了一張藤椅安靜地坐著,目光專注地閱讀著手中的商業雜誌,手邊還放著兩份財經報紙,過了一分鐘才發現沉睡的戀人已經張開眼盯著他看。
「琇。」他輕輕地喚了他的名字,微帶涼意的薄唇貼上他的額,手掌也輕輕地撩過他的前髮。
「律、律……」他伸出手繞過律見的腋下,然後環住他寬闊的背,緊緊地抱著不放。
「嗯。」他將身體的姿勢壓低,讓琇一郎的擁抱不那麼費力,吐息湊近琇一郎的頸窩,如小鳥啄食般地輕吻著他細白的頸項。
「我想你。」
「我知道。」
「很想你、很想你,我看著小奈的時候,想的都是你,我想擁抱你。」
「我知道。」
因為臉是靠在彼此的肩上,琇一郎並沒有辦法看到律見的表情,他很快地問:「你臉紅了嗎?」
「沒有。」
「騙人!」琇一郎掙扎著離開溫暖的擁抱,執意想看律見的表情,只感覺到律見嘆息了一聲,單手穿過床與琇一郎的背之間,將他孱弱的身子抱進他懷裡,重重地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他笑的天真的反問。
「琇──。」他露出了擔心的表情。
「律──」他卻依然笑的燦爛,像貓一樣的躲避著,窩進他的胸膛。
「你知道我不願意成天擔心你,你也不喜歡我一直擔心著你,琇一郎。」律見的眼睛是很深很深的黑色,而且透明,當他直視著一個人的時候,對於被他的雙眼直直盯視的人來說,是一種折磨,也是一種享 受。
「……律…你為什麼要答應我?」
「因為我愛你。」
「你說的它好廉價。」琇一郎皺起眉,清秀的臉頰飄起了紅暈。
「你想要我怎麼說?」
「你要深情一點啊、像電影上演的那樣。」
律見笑了,粗糙的手指柔柔地滑過琇一郎的眉間、鼻樑,
「閉上眼。」
他溫順地閤上眼。
「我的手在哪兒?」
「我臉上啊。」
「現在呢?」
「我眼睛上。」
「現在?」
「我胸口。」
「那,你知道我的心在哪兒嗎?」
「……我看不到它。」琇一郎微低下頭,過了很久,或許其實不久,有時候時間會悄悄停止在人們不曾發現的時候,趁著人們還沒注意到又迅速地溜走。
「如果它在這兒,我想我知道它在這兒。」他的眼淚很快地凝聚然後滑落他的臉頰。
「I don’t love you because you are somebody.」
律見再度地微笑。
「請驗收,我親愛的戀人。」
琇一郎含著眼淚破涕為笑,睜開眼給了律見一個點水般地輕吻。
「你做的很好,請繼續保持。」
然後他們維持了一個長長的靜默,只是相視微笑著,偶爾親吻對方,或者讓兩人的手掌相貼、糾纏,瑣瑣碎碎地聊著過去的事。
直到他說:「我離開的那天,你要穿什麼顏色的衣服?」
「不知道。」他以為他們可以不用談這個問題,用很多的微笑和愛語來填補他們之間的空隙,儘管那痕跡不停不停的被時間撕裂。他用平靜的表象假裝自己已經忘卻,而悲哀的是,他們無法逃避地,在每一 個擁抱親吻間赤裸裸地面對彼此眼中的絕望。
「回答我嘛、你一直都能回答我的問題的。」
「我不知道、琇,我不知道。」
「是嗎?律、律,我想,你就穿天空色的衣服好嗎?我想念北海道的風的味道、我想回去……」他伸手捂住自己的臉。
「琇一郎……」
「到最後,我還是要失去你。」琇一郎無法克制眼中的淚。「…你還是要失去我。」
「是我太自私,律,我寧可你記著我一輩子,很痛苦,再怎麼痛苦,我也不希望你忘記我,好嗎?好嗎?」
「我為此滿足,律……」他的眼淚再度潰決。其實在這段日子裡,他掉淚的次數少的令人難過,他身旁的人甚至希望他好好哭一場,他們會覺得比較安慰。
律見的聲音彷彿被掏空了,只能仰著頭不讓淚水滑落。
「我們會回去的、會的,只要這是你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