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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會有人說,故事的結局總該圓滿, 重病的戀人因為種種的奇蹟而得救了, 王子與公主就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或許,故事永遠只是故事。 琇一郎的病情似乎已經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 他並沒有像其他得了病的患者那樣, 變得很瘦、很瘦,像副只剩一層皮的骷髏,看了叫人不忍。 但是他的視力越來越差,最後一個月,他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什麼東西了, 就只有模糊的影子,黑白片一樣地在深邃透明的眼瞳上放映著, 他們的朋友不間斷地陪在他身旁,他們大聲的談笑著, 說一些過去快樂的回憶,和昨天發生的傻事, 努力地,讓笑聲蓋過維生系統緩慢、無機,滴答、滴答、響著的聲音。 琇一郎一直一直微笑著,有時候也會插兩句話, 大多的時候,律見在的時候, 他們的手總是交握著,交換一些別人不能懂、也不會懂的微笑。 麗奈是最常出現的人,當她發現他們倆陷入彼此之中時, 她會拉著丈夫輕輕退出去,等到遠離了病房, 才不能自制地捂著嘴痛哭失聲,顫抖著雙肩伏在丈夫胸前。 「為什麼會是琇一郎……」 她潰決的眼淚只能化做無謂,全數溼在丈夫的衣襟上。 這樣的問題,多少人問過,從來也沒有答案, 是老天爺瞎了他的眼也好、或是真如人家說的好人不長命,那又如何呢? 悲傷、惋歎,對他們而言都顯得如此多餘。 那一天,琇一郎的精神特別好, 他翻著一本有關海的攝影集,那是他們的一個朋友送來的。 『小琇在這裡很無聊吧?壽那個傢伙也不會說笑話給你聽,這本送給你,還沒上市喔!』 源 市也是一個讓人無法從外表聯想到他拍的照片的男人, 外型跟一隻大熊沒什麼兩樣的他,卻有一個元氣十足的可愛小妻子, 夫婦倆常常一塊兒跋山涉水地拍下世界各地的美景。 問他們為什麼能這麼樂在其中、不畏艱苦, 他們的回答也就像他們的照片一樣浪漫地一蹋糊塗。 『因為我們都想讓我們愛的人看到世界上最美的景色啊。』 可惜所有的景色在琇一郎眼裡其實都只是模糊的一片了。 然而他仍是專注地看著,看眼界裡和夢境裡的藍, 深深淺淺的藍,泡沫一樣的白色浪花。 他看得忘我,連律見走到他身旁他也沒發覺。 「我喜歡這個地方。」他用含著笑意的聲音說。 律見鬆開了嘴角, 用一種很溫柔、很溫柔,溫柔地讓人情不自禁的想掉眼淚的語調回答: 「那我們下一次去玩吧。」 「好啊!」他快樂地說,隨即又像個得不到糖吃的孩子噘起嘴。 「你每次都說下一次,到底是哪一個下一次?」 「壽醫生說你可以外出我們就去,這個地方不遠,阿源帶我去過。」 「真的嗎?」他好興奮好興奮。 當天下午壽醫師就開了外出許可給他,就像是在嘉獎他的努力。 「不可以太過勞累,一不舒服就要回來, 不要讓他吹冷風,更不可以受任何傷, 就算我是世界第一的神醫,也沒辦法救一個死人。」 結城 壽面無表情地交待著一大串指示,琇一郎迫不及待地點頭說好, 最後結城才加上一句話。 「也不可以做任何的劇烈運動。」 琇一郎因病而白皙的透明的臉頰倏然染上紅暈。 夜色很美,因為朦朧。 那天天氣很好,昨日還完滿著的明月缺了一角,光芒卻依舊, 海面上披籠著月光的薄紗,風輕輕地、仲夏的晚上不太冷,剛好適合他們出遊。 律見鋪了一層墊子,讓琇一郎偎在他胸膛,兩人靜靜地坐著, 看海、看月,看海月相映連成一片光梯緩緩向天際蔓延的景象。 琇一郎緩緩開口,細細的聲音在微風裡特別響亮: 「走的時候,我不要跟你說再見,行不行?」 他玩著他與他交疊著的手指,一隻隻扳開,湊近唇邊輕輕啃嚙著。 「行,為什麼?」 他們漸漸地不再避開這個話題, 有時候他們把這件事當作昨天晚上吃了什麼東西一樣地來聊, 聊著聊著,彼此都笑了,他們自己不覺得什麼,可讓旁人聽了卻難過, 小奈掉著淚,一顆顆斗大的淚,他們才不說,不在掛念他們的人前說。 「說了再見,你不就要等我了嗎?」 律見微笑著,他並不是一個常常微笑的男人,更不是一個常常落淚的人。 「不說,我就不等你了嗎?」 「可是我不要你等我啊!」 「為什麼?」 「你真的想讓我做一個自私的人啊!」 「想啊。」他點頭。 「律!」 「愛你。」他啄了一下他的額頭。 「別想這麼多,我若要等,天塌下來我也會等,我若不等,你夜夜夢裡纏著我我也不等的,傻瓜。」 「聽起來你真像一個花花公子冷血負心漢。」他嗔道,整個人膩在律見懷裡。 「唔。」他忽然被人擊中了死穴似的苦笑著說不出話, 「我還沒死之前,你都不許花心唷!」 律見停止苦笑的表情,瞇起了眼。 所以說,等他死了,想怎麼花心也沒關係了。 「你這傢伙!」 他生氣地揉亂琇一郎柔軟的褐色髮絲,下巴頂在他的髮漩上, 說話的時候,震動的麻癢感覺從頭頂傳到全身, 幸福的泡泡淹沒了琇一郎的所有感官。 「你不相信我。」他賭氣地說,像是一個鬧彆扭的孩子。 琇一郎沉默著,把玩著手裡律見的手指。 「就是因為我太相信你、太了解你,為什麼你不懂呢?」 「沒有人比我更懂你。」 「對啊……你太懂我了,你不應該這麼懂我…又這麼愛我……真是一個大傻瓜……」 「大傻瓜只想愛你。」 「那我不就是超級大傻瓜?」他咯咯地笑著、笑出了淚。 「我只想永遠陪著你啊。」他無神的眸止不住溢出的淚。 「難道這都是奢求?為什麼老天爺連這個機會都不肯給我……」 他喃喃地念著, 任憑他心愛的男人擁著他,緊緊地、擁著他。 那一夜,總有什麼人的心,碎在風裡。 他終究是死了。 喪禮不是很盛大,參加的人也不多, 他本來就是一個孤兒,是他心愛的男人給了他活下去的方法和力量, 如今也都無所謂了。 七七過後,琇一郎的遺體照著他生前的願望火化成灰, 律帶著裝著琇一郎的骨灰罈子消失了一段時間, 聽說,有人在道北的海岸邊見過他, 又聽說,有人在札幌的街道上看見很像他的人, 最後,他的身影湮沒在那片一望無際的草原裡。 再回來的時候,他變得更加沉默,琇一郎也不在他的身邊了。 問他,琇一郎呢? 他只會淡淡地笑著說。 「他回去了。總有一天,我也要回去的。」 是啊,該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