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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我一生的瑰麗,去換取你的一瞬間光芒。 「你快逃吧。」 他皺著眉,吐出了這句話。 七和回過頭來:「為什麼我要逃呢?」 「你不逃…不逃,就得死。」 「我有必要逃嗎?我犯了罪嗎?」七和反問。「只因為我和王子牽扯上了關係我就要逃嗎?」 「但王子死了。」 「他不見得死了。就算死了,關我何事…」 纖白的手指為瓶子插上了一支野薑花。 他沉痛的打斷:「他為你而死的。你不能這樣說。」 「你永遠不能了解他有多需要你。」 七和垂下了眼。 「那又如何呢?」 「我只要你就好了啊。」 他靜靜的瞧著七和。 真的。一切都夠了。 「…王子是全廢墟的希望。」 「同樣的,你是我全部的希望。」 優美的唇線說出的話彷彿什麼都不知道。 「九彩。」 ──你張開雙翅,行禮優雅 七和與九彩身上流的血大有來頭,正是全世界僅存不到百人的正統其坦拉族。 在大融合的時代,已經沒有多少純正的民族血液。正統的其坦拉族人具有傳播毒性的能力,聯合公民法則第七章第六節談的全部都是這一族的相關資訊:包括成年前未安定的其坦拉族人由當地統理局隔離在一般公民之外,不得與外界進行接觸。以及每三個月必須抽血作為樣本保存、不得住在放有尖銳物品的地方這類的要求。 人們懼怕他們的血。 劇毒、死亡,向來是和其坦拉這支自舊黃種世界遷來的民族等號的另一邊。 沒有地方願意心甘情願的收容其坦拉,廢墟是例外。廢墟並不是真正的廢墟,廢墟是一切可能的都市,一個與最高機構保持灰色關係的第三地帶,沒有歧視也沒有特權。 唯一的特權是廢墟的「王家」。善心的王子伸出雙手接納了一半以上的其坦拉族人,一半以上的其坦拉族人集中在廢墟內,沒有隔離。 七和與九彩住進廢墟的時候,是他們十二歲生日的隔天。 先祖的血液尚未安定。 ‧ 正確的統計數字來看,廢墟收容了五十二名參雜在各個角落的其坦拉族人,而廢墟其他的居民總共有十四萬八千七百餘人。 在這十四萬八千七百餘人之中,七和與九彩與王子相遇。更渺小的機率是王子在萬人之中,對他們回頭停下了腳步。 那樣的美貌、那樣的氣息;彷彿沒有人可以凌駕在他之上、卻又彷彿他比所有真心的人都要來得可親。那一雙「王家」的金瞳,流轉著溫潤的光彩。 九彩第一眼就知道他是王子。 只有七和毫不在乎。 ──讓天地為你綻放 那壯大份量的風采 王子愛上的正是對他毫不在乎的七和。七和的無禮、七和的冷漠、甚至七和帶有疾病的血,他全部都可以,全部都可以去愛。 〝 只要你肯接納我的存在。 〞 而九彩只是夾在兩人之間兩難而已。 七和的性子,他不是不知道。這七和打小就是這副德性了,誰也不要,就只賴著同一個娘胎出來的九弟不走,怎麼樣都不會改變。莫不怪乎連廢墟的王子,他連正眼瞧都不瞧一下。 你就接受他吧。九彩說。 七和抓著他的袖子,怔怔的掉下眼淚。 九彩,九彩,你不要我了麼? 九彩沒有甩開他,也沒有同情他太過氾濫的淚水。 王子接受了我們的族人。九彩靜靜的陳述道。你就接受他吧,我瞧他是真心要和你在一起的。 我非你不要。 我有什麼好,他又有什麼不好呢? 我非你不要! 七和,幾歲的人了。你別鬧。 九彩… 尖銳的玻璃碎片抵住了跳動的大動脈。 你逼我。我死給你看,死給你那個王子看。 九彩低下頭去。 ‧ 九彩有時夢中會驚醒過來,一身冷汗。但隨即會安定下來,因為即使是在大半夜,七和依舊握著他的手,相同血脈的溫暖。 習慣黑暗後的眼睛看得見七和在睡夢中的容顏:族人一貫的白皙肌膚姣好容顏,以及那頭深沉如夜的黑髮,蓋在眼簾下的黑瞳。淺淺的呼吸在身邊規律響著,九彩知道是因為他在。 戒心如此之重的七和毫無戒備的對他伸出雙手呵。他又怎捨得這樣放著他走? 可是王子怎麼辦呢? 王子收容了沒有人願意收容的族人,此恩難報,他知道許許多多其坦拉人願意為「王家」獻出力量。廢墟收容了所有地方不收容的一切,人才之多無可想像,處處皆是臥虎藏龍,苦無方法。 他感謝「王家」,是為了「王子」:是王子排除眾議讓其坦拉族人,這一支不祥的民族入住廢墟。慢慢的相處下來,最初的一點點怪異目光也已經消失,未成年不隔離、成年不監視,這就是族人渴望的自由。 而九彩能為王子做的,也只有這麼一點。 ──然而 然而我沒有時間 九彩穿梭在層層疊疊的古老外貌巷弄中,高高矮矮的階梯,一竿子一竿子飛揚的曬布,市集的喧鬧,遠處舊教堂和佛塔的鐘聲同時遙傳。 你回來啦…七和掀開了門簾,笑容在一瞬間黯淡,冷冷的瞥了他身後一眼。你來作什麼? 別這樣。 我來看看你。王子溫文的點頭。 我好得很,不需要你看。七和拉住了九彩進來,把王子堵在門外。你走吧。 七和… 沒關係。王子微苦笑道。我見到他就好了,九彩,謝謝你。 我…七和,你…手臂被七和挽著,九彩一時說不出話來。急急的看著王子,那樣迫切的目光竟讓七和起了妒意。 你為什麼要看他?七和拽緊了他的手。 七和…你…他奔波了兩天,就是為了這事。早就溝通過了多次,七和又不領情,九彩的聲音也降了下來。…我好累。 王子的金眸看著七和。 七和咬著唇,巴巴的望著九彩,突然一串淚水滾落下來。 為什麼你要逼我? ‧ 啪。七和甩了王子一個巴掌。 一定都是你迷住了九彩…九彩不會這樣的…為什麼你要出現?!為什麼!我和九彩在一起不是好好的嗎…為什麼你要出現… 你是王家的人了不起嗎?九彩是我的…你不要來搶…… 七和! 王子還沒作聲,九彩的臉已經沉了下來。 ‧ 九彩拉著王子,當場扭頭就走。 那天夜晚,他留在「王家」,沒有回去睡覺。 ──沒有資格觀望你天上的舞蹈。 七和不能沒有九彩,這點九彩是知道的。然而那時候他實在是氣到失去理智:為什麼就這樣固執?為什麼一點都不懂得妥協?為了族人,就算犧牲自己一小部份又會如何嗎?更何況是被這樣盡善的恩人愛著── 也許,他在忌妒七和。也許,他自己也發現自己是對王子有意的,否則不會在一切變糟之前,將這件事催得如此勤快。也許他愛著王子,王子愛著七和,七和愛著他,形成一個無止盡的三角。 王子總是帶著溫柔的笑意,靜靜的以平和的方式去愛著七和,儘管被刺得渾身是傷;七和自小霸道慣了,彷彿來到這世上之後他的所有物就是他,不需要任何原因誰都不准拆散。 然而比起王子與七和,他卻連去愛的勇氣都沒有。 九彩真的好累。 所以那個傍晚他失常了。他頭一次,頭一次丟下了七和在身後。 七和的視線慌張,他不是不知道。然而九彩拋下了那樣的七和,牽著王子的手,就這樣離開。 ‧ 我不會勉強他。窗邊的人垂下眼。如果愛一個人愛得雙方都受到傷害,那又如何呢? 拱形的大窗紗簾飛揚,深夜的廢墟不曾安靜。他就著月光,看著王子俊美的容顏、微微被夜風吹亂的頭髮,以及一雙映著光的金眸。 九彩什麼也說不出來。若他愛上的是七和,或七和愛上的是王子,一切不是就好辦了麼? 根本就是套錯的老式子。 我們都很辛苦。王子也看著他,輕輕笑了。 如果我愛的是你就好了。 如果我愛的是你就好了。突然鼻酸。 王子他,什麼都知道啊。 然而還是解不開麼… 九彩想起了七和,終於落下眼淚。 原本不是很簡單的事情而已嗎? ──一圈一圈 日子還是一樣過去。七和不能當作那個夜晚什麼都沒發生過,然而也只是,也只是再把他守得更緊而已。 浮上檯面的是偏安的局象。 心裡有個聲音在說,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啊。九彩知道一定要做個了斷才可以,然而怎麼做,卻總是擬不出個好方法來。 事情來得突然。 ‧ 一位族人死亡,而他的血被有心人士去做了化驗,加強效果後被當作新型病毒流傳出來。其坦拉族之血的毒性因子不可小覷,加上生物科技的發達,沒多久廢墟就死了數十人。 可以理解的是,一下子原本好好的其坦拉族人就這樣被當作洪水猛獸看待。就連市集的商人都不敢和他們有所接觸,九彩與七和雖然平日兩人生活在一起,沒和別的族人有所聯絡,這下也終於受到了波及。 為什麼你們要害死我爸爸! 小女孩手裡的水瓶潑了上街的七和一身。 會死的人都是貪小便宜用了黑市的新血,和我們有何干係? 七和冷眼的回應,而那聲帶著哭音的尖叫卻讓九彩空白了腦袋。 原本我們過得好好的!都是你們!你們…怪物!為什麼王子要讓你們住進來── 為什麼── 九彩,你真信了她的胡言亂語麼!七和扯住了他的衣袖。 怔怔地望著圍觀的群眾,他已是眼眶泛紅。 自己並沒有做錯什麼,然而為何會如此愧疚? 啊…他… 想起了尚未來到廢墟之前的日子。 ‧ …怪物!怪物!怪物!… 生為其坦拉族人不是他願意的,血液中有這樣不安份的因子也不是他願意的。然而事實已成定局。 他想起了安大嬸。安大嬸收留了當時全家皆亡的他與七和,一直對待他們很好,卻只因為好心的替他包紮跌撞的傷口,就因此染毒身亡。 怪物!! 九彩驚恐得至於發白了臉,一瞬間怪物兩字重重的敲上心頭,像是無可卸去的枷鎖。七和握緊了他的手,然而再多的體溫都無法感染上死人冰冷的身軀。 祖先的疾病氾濫。唯一可以避免的只有同樣不祥的子孫。 這一點都不值得欣喜。 自從獲得王子賜予的新生,他曾經以為他忘記了那種感受。 身為怪物不是他所希望的… ──輕盈而有力量 一如母體的鼓動聲傳來: 你知道了吧?九彩。 廢墟表面上對我們的友善都只是假象…你看,就這樣一鬧,明明是他們自己的錯,卻全部都推到不相干的我們身上來。 七和的語氣有些嘲諷。 他們有沒有想到我們的族人呢?我們的族人死後不得安寧,被取出了血液作成這種害人東西,他又何嘗願意? 是的。即使是廢墟,也沒有辦法掩去他們祖先的缺陷啊。 其時事情已經漸漸鬧大,「王家」的聲譽也多少受到了影響:就忽然間,什麼都知道了。摟住了七和的身子,他比自己所想的還要冷靜。 我們走吧…和其他同伴一起走。 九彩找齊了所有熟悉或不熟悉的族人。原本是要離開了,原本是要離開了。 曾經溫暖的廢墟再也待不得。錯已鑄成,這是他們唯一贖罪的方法。 ‧ 大家有沒有想過他們的想法? 到底錯的是誰,還沒有人明白嗎? 王子溫和的臉龐也變得嚴厲,數天內就查辦了流通血袋的主謀,一下子黑市所有可疑的商路壟斷,很快的在一個月之間,沒有人再因此死亡。 騷動並不會因此平息下來。 只是聲浪確實少了。 ──朝聖者啊 點起你的火把 我們並不是因為你才走的,你大可不必阻止。 七和的聲音上揚。 俊美的臉龐神情複雜。 他抿著唇。謝謝當初你的收容…我們,非走不可。 你們沒有罪,為何要走呢? 看著兩人的神情,王子輕輕嘆了口氣。 至少在最後…請你叫我的名字吧… 七和蹙眉,而他捏了捏那隻手臂。 我… 七和最後還是沒有開口。 ‧ 斯羅爾雅,再見。這句話最後是他說的,儘管他知道王子的微笑有很大的憂傷。 原本他以為這樣就可以和廢墟說再見的。 ‧ 七和… 我真的不值得你留麼? 王子的神情連九彩都心痛。 七和忽然發了狂的低吼了起來。為什麼你總是要阻撓著我?為什麼?為什麼因為你九彩才會變成至今地步… …我愛你,七和… 我不愛你── 七和掙扎著後退,推開了王子。 你跟九彩都好奇怪!這麼痛苦的愛,我不需要! ──讓我們凝視 這麼痛苦的愛,我不需要! 也許就是任性的七和這樣一句話打醒了他。是啊,為什麼要把事情弄得大家都痛苦?愛不是很愉悅的一件事嗎?為什麼? 你,如果真愛我的話。 七和彷彿不祇是那個任性的七和而已。薄薄的刀鋒在清晨的朝陽下閃爍發亮。 脈搏的鮮血緩緩流注下來。 怪物的血,看起來和一般的血沒有兩樣。 然而一切都是這樣的血緣── ‧ 王子執起七和手腕的動作小心而謹慎,好像在捧什麼易碎的瓷器一樣,輕輕地,輕輕地觸到優美的唇邊。 先是舌尖輕舔著滲血的所在,而後唇覆上傷口,彷彿瓊漿玉露一樣的小心翼翼飲下。 彷彿那不是可以致人於死的毒藥一般。 鮮血隨著嘴角一滴滴落下。 啪,啪的,打在石板路上。 知覺再也感覺不到任何事物。剩下麻木,九彩最後只覺得心痛,卻自知不能阻止。 眼睜睜的看著王子倒了下來。 王子的唇邊沾著七和的血,長長一頭金髮披在地上,安詳的神情寫在臉上,而那一雙美麗的金瞳卻再也見不著。 血還在滴。 九彩注視著良久,失去重心的跪了下去,伏在仍然溫暖的高貴身軀上。 有句話一直說不出口,哽在喉頭。 ‧ 斯羅爾雅… 我…愛你… 他不是在替七和發言了。 斯羅爾雅,我愛你。 而且我感謝你曾賦予我們未曾有過的新生… ‧ 三角到最後仍然是三角。可悲亦可笑的三角。 ──這個極渺小卻被火焰吞去光亮的永恆一霎。 消息在廢墟之間傳開後,他已經不用去想是怎麼樣的傳言了。都沒有關係了,甚至連王子死了沒有,九彩都不知道。 王子不在,剩下的只有七和而已。 「你快逃吧。」 「沒有你,我不會逃的。」 是了,就是這個性,就是這個性,讓事情發展至今。 「我會想到沒有我,你依然活得下去的方法。」 「…我知道你一直護著我。」七和看著他,「但是我不能這樣下去,終究是會拖慘了你。我不會原諒這樣的自己。」 「那難道我就可以原諒王子的事麼?」 九彩聲音疲累。 「九彩…」 「我知道你還惦著他…但九彩…」七和已不再哭泣,只是那神情卻讓九彩更加心驚。 外頭嘈雜人聲越來越盛。 九彩拉開椅子,起身。 「我不會讓你死,七和。」 ‧ …怪物!怪物!怪物!… 陽光打在身上,眩目的刺眼。 憤怒的群眾,激昂的喊聲,此時都不重要了。 …怪物!怪物!怪物!… 早就該放下了啊。 九彩的唇邊浮上一抹淡淡的微笑。 …怪物!怪物!怪物!… ──我用我一生的瑰麗,去換取你的一瞬間光芒。 你張開雙翅,行禮優雅 讓天地為你綻放 那壯大份量的風采 然而 然而我沒有時間 沒有資格觀望你天上的舞蹈。 一圈一圈 輕盈而有力量 一如母體的鼓動聲傳來: 朝聖者啊 點起你的火把 讓我們凝視 這個極渺小卻被火焰吞去光亮的永恆一霎。 ──如果我愛的是你就好了。 ──你是我全部的希望。 王子的金髮飛揚,七和的黑瞳堅定。 他呢?他又如何? 七和,斯羅爾雅: 我決定了,不管過程到底如何,我的選擇就是這樣。 他閉上眼睛。彷彿初生的嬰兒無懼。 四周的喧嘩像是突然間都浸到水裡一樣的消失。 「九彩────!!!」 朝聖者啊 點起你的火把 讓我們凝視 這個極渺小卻被火焰吞去光亮的永恆一霎… -- 我不知道... 本來只是寫在週記上的一首破東西而已... 無限膨脹後就變成了這樣。-__-;; -- 我坦然無懼,只因真理自在人心。 沒有一把真理之尺的人心,就不叫做人心。 慶幸沒有理性良知的人絕對稀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