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底,你權勢正盛呀。」
稍稍回過神來,張澤丹差不多抱怨夠了,總算轉回正題上:「有主上護著你,宮中誰
敢動你一根汗毛?誰不知道楊鳳郎有著天下最大的靠山?看看這些阿諛奉承的嘴臉,沒事
好說話,等到燒起來了,一群鳥獸轟然散!」
他說話是毫不虛偽了,但過於直接的開場白,總讓人不敢恭維;更別說牽扯到自己的
事,任誰氣度再大,也不好忍受。
這一番話聽來,很難不想到什麼小頭銳面的,專寵濫權,多半是朝廷蠹蟲了。換做別
人明明白白這樣說話,楊空儘管不當場翻臉,也一定不再與此人往來。總是張澤丹,兩人
相處那麼久,當然知道老友是不是吐惡言放狠話。
只不過,如此疲憊的時候,楊空也沒有興致應答了。
「毫無消息,說是什麼罪名來著?下了處分沒有?」
楊空默不作聲,當作是什麼都不知道的表示了。
「悄無動靜的,怎可能突然打你入牢?」
「更且你我心知肚明,主上那兒──」張澤丹只停了一眨眼,便輕描淡寫將將原本的
話轉了彎去。「──也不像是會誤信饞言的君王。」
「凡事有設限,這麼大的規矩倒是不容易壞。雖你是御前紅人,但也沒人比你更守規
矩的了!若非安分自保,怎能至今平安無事?深宮什麼心機沒有,就有九條命也不夠使。
」
「多少人虎視眈眈,等著扯你後腿…好不容易躲過那些,卻沒來由栽在這鬼地方了。
」
「你究竟做了什麼?」
是了,什麼都太遲,唯獨這一句,早早該想、早早該問。
他何嘗不想聽聽,誰來解釋!誰告訴他,現在整件事情──他沒有多作反抗,順從接
受這個改變。遇到這種時候,和平常不同,絕非沈默、隱忍吞聲能夠解決的,必須盡快…
務必盡快。
錯差一毫,失之不止千里,最慘還要賠上一條性命。他並非真的心平氣和,並非自信
滿滿、毫不在意…然而,除此之外,難道他能表現出驚慌無謀、害怕惶恐的樣子?…假如
有個主謀精心布置,撒網捕魚,難道離水之後,他還要企圖蠢動,纏死自己?
如果有人撒網,他確實是栽了進去。不能蠢動,卻也不能拖延。魚兒離水一久,哪怕
水裡本事再大,也只剩死路一條。清白與否並無差異,一天出不去地廟、一天見不得光。
縱使毫無異狀,也要硬找出蛛絲馬跡。否則,否則…
楊空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來此之後,不知道為了這事──也是目前唯一要擔憂、唯一可以擔憂的事,頭疼過幾
回了。一次比一次想得更深,就越覺困惑而頭疼欲裂。然而,對於那某時某地被遺忘的差
錯,仍舊一點兒頭緒也沒有。
「楊空楊空,你倒是說個話!」從方才至今,楊空好像一副作夢的樣子,愣著出神,
心不在焉的樣子讓張澤丹心頭火起,氣得劈頭就罵:「你個楊大頭,什麼時候了還是一臉
呆相!」
「你還以為是坐在院子,喝酒賞花!」
「噯…」
似乎回過神來,楊空終於出了聲。此時皺眉的神情,才和苦惱相襯。「儘管這麼說,
我知道的並不比你多呀。」
「這一躺幾天…案桌上的事情,的確是怠慢了處理。但是,雖不敢說一切都好,近來
也沒出過什麼亂子…和平常沒什麼不同。一時要想,也不知道得罪了什麼人,說錯了什麼
話…」
一定要斤斤計較的話,這幾天在家裡歇著,沒有上朝,自然無法像平日一般察言觀色
。如果就是這幾天,朝廷真的有了什麼變故…別說什麼戰戰兢兢的大事,就算只是毫不起
眼的起伏轉移,也不能夠忽視。官人之間互使眼色、互通有無,向來就是最洶湧的暗流,
隨時撼動宮廷根基。
只要領朝廷的俸碌,對於人事關係,就不能不謹慎應對。雖說利益相交,情勢轉瞬即
變…要全盤更迭,卻不是容易的事。這就是他想不透的地方:即使宮中派系有所更動,曖
昧的中立一方,也不應那麼快就被波及…
楊空越想越深,眉頭越皺越深,只覺得越來越迷霧重重。他垂著眼,似乎在潛心觀察
什麼事物,卻什麼也沒有入眼。而此同時,右手指背不自覺的磨蹭下唇:這個思考的習慣
從年少跟他至今。現下他的唇色仍然紅潤飽滿,但若長陷囹圄,在不見天光的幽蔽之所,
就算是芙如妃被主上稱讚的胭脂唇,想必也要枯萎了!
「楊空。」
張澤丹的叫喚使他抬起眼來。
「為何主上任你被收押宮牢?」
問話來得突兀、莫名其妙,然而從楊空的神情看來,似乎也不感意外。但無論彼此的
默契是什麼、無論有沒有第三者在場,這般的應答不能輕率以對。「我不知道,也無權知
道。」他的回答平穩。「只是太師常說,法立於公。」
「好你個法立於公,當真說得比唱的好聽。」
「法部不過另一個御廚房。」張澤丹倒是毫不客氣,以嗤笑戳破他的不卑不亢。「自
古如此,幾時有過例外?儘管廚子操刀,主上興致一來,砍誰放誰,又有人說話?」
大不敬的言論使他猛眨了一下眼睛,即刻低斥:「你小心掉腦袋!」
「唬人也不容易!要我閉嘴,總得拿個理由來堵口──」年輕的左從都令從不拐彎抹
角,他以直辣的口才聞名,無所顧忌的大官們意外的懼他這招。張澤丹一甩袖子,語氣譏
誚:「既是法立於公,放罪總有名目,別告訴我莫須有!」
「我不是嚇唬你…」接下去,卻不知說什麼了。
楊空一時語塞。
「說個罪名給我。」
「告訴我,你做了什麼?偷搶拐騙燒殺擄掠,你自顧身份,大概都不屑做。那麼,是
覬覦國庫,壓榨民脂,官商勾結,監守自盜?…又或者,仗勢主上的信任。」張澤丹稍稍
停頓,似乎覺得有必要下一記猛藥:「圖謀反叛,甚至賣國求榮?」
然而話一出口,張澤丹就知道失言了。
儘管自知此番激論已然忤逆犯上,但用在楊空身上,似乎不只是猛藥,還是火藥:他
只想讓楊空痛醒,並不想他痛亡,這並不是他樂意的結果。楊空的神情頓然震驚惶恐,彷
彿身陷火場,如此遭受質疑而憂懼的神色,從未在老友身上見過。
張澤丹有些後悔,不該以此做文章。他明明知道…儘管不了解,但是他知道。他知道
楊空和主上,他知道他們和朝中所有人都不一樣。主上不只是君王,楊空不只是臣下。畢
竟要說到開始,也是幼少的學伴與玩伴…就像他和楊空,楊空和主上也是一樣。
他一直記得孩童時候,楊空還是孟空,當今的主上也還是東宮。楊空在約定好出遊的
日子爽約了,他向大人抱怨吵鬧,母親被逼得煩了,只說:孟空讓東宮殿叫去狩獵了!
叛離主上──他知道楊空是想都沒想過的。
「什麼也沒有。」
「什麼也沒有!」楊空終於顯出激動的神色,但也很快的平靜下來,喃喃複述:「什
麼也沒有…我沒做過那樣的事。從前沒有,以後也不會。」
張澤丹暗暗鬆了口氣,知道見好就收,便順著楊空的話尾:「是了,你明明沒做任何
事。」頓了一頓,又道:「但就算出了什麼小差錯,我想主上都會幫你頂下來的。我真是
這麼想的…」
好像是怕楊空責難,他又補上一句:「我可沒有弦外之音。只是,你們總是一起長大
的…主上平日那樣護你,可不能說都不知情,為何這次沒有任何動靜?」
誰知楊空這次竟沒反應,只道:「諸多國事繁雜,也許主上尚未得知…我也是四天沒
見到主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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