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他不得不想起主上。
張澤丹說的沒錯,他一直不願正視自己有這樣一個「鐵靠山」:他自許規規矩矩,依
照國禮天規侍奉主上,即使主從之間不只君臣之交,也絕不能倚仗這份情誼去求得什麼。
眾人顯然不這麼想。他只是默不作聲,並不是聽不到閒言風語。他知道他們說:若非
憑藉東宮伴讀的出身,他小子何德何能,以此年紀經歷獲得主上信寵?
即使他自問律己從嚴,有時候也不免捫心自問:他真的對主上的特別關照無動於衷?
毫無半分沾沾自喜?毫無侍寵而驕?…此時此地,思慮至此,儘管不想承認,楊空隱約知
道了什麼。
再如何要求自己,曾經度過的歲月卻不會遺忘。這念頭他不說出來,他永遠也不說出
來。有一個年少的孟空,一直惦記著在春風殿的日子…孟空看著東宮登基,在曠靜無人的
時候仰望,高高在上的玉座彷彿遠在天邊。就只經過一個夜晚,夜晚之前,他所相伴的仍
是東宮,是春風殿的少年主人;然而,在眨眼之間,他已必須和滿朝文武、天下黎民共同
分擔,才能夠承受玉座主人的沈重責任。
他不希望被隱沒。從雲端的玉座下望,臣民的臉孔模糊,誰也無法辨識。他不希望消
失。即使是玉座主人,他也希望記得他們曾經一同讀書,一同戲耍,甚至是…他們有一份
情誼。
他已不再是孟空。
在此時,遭逢變故卻毫無頭緒的此時,他不希望主上對他不聞不問。儘管真的犯了錯
,他也希望聽到主上的斥責…他不想糊里糊塗的囚閉大牢。但是,他已不再是孟空。
「太平盛世,雖國事未有不繁忙的時候,卻也未有過份繁重的時候。既然平常日子,
還能夠開筵、賞花、下棋、狩獵…既然能有種種享樂,何說國事沈重?」張澤丹說得倒是
理所當然。楊空想到,幸好他在宮中不是這樣直言無諱的,否則就是家出名門,恐也沒辦
法保住項上人頭吧!說著,張澤丹忽然擰起了眉毛:「你剛才說,四天沒見到主上了?」
「還沒上朝就被帶到這兒來,是四天沒錯。你可不是忘了。」
「我怎會忘?我是盡夠了朋友道義,每晚都陪你去聊天解悶的…不過,這麼說起來的
話。」張澤丹回道:「主上沒去探望你嗎?」楊空本來沈默著,但不得不以義務回答:「
那可不成體統。」
「你真是個石頭腦袋!若有體統,也早就廢了吧!」他似乎又氣起來了:「你唬得別
人,卻唬不得我。別說這樣兩三天不見人影,上回不過小小風寒,我可不是在你家廳堂跟
主上撞個正著了!」
楊空皺著眉頭,終於說了一句:「你別大聲嚷嚷。」
張澤丹安靜了下來,似乎也知道這樣的事不能被外頭的人聽見。主上偏袒楊鳳郎已是
心照不宣的事了,雖然惹人眼紅,但也沒有把柄可抓。不過若是破了君臣、上下的禮法,
又是另一回事…
「那麼,信裡總也寫了什麼。託人傳了什麼話…」
他默不作聲。這個樣子讓張澤丹起了疑惑,頓了一會才又開口:「你可別告訴我,連
個口信也沒有。」這回他自恃理直氣壯,不怕受到楊空的嘮叨了:「不是有管事的理官嗎
?滿朝百官,就是主上連他的臉都記不住,這樣的時候,還是會有理官以使者之名慰問的
呀!」
「在先王時期還沒有過,聽說是你獻上的提議。」張澤丹喃喃自語:「可是籠絡了不
少人心。」
楊空一時說不出話來。
「連理官也沒有來,不能說不尋常。」
到這會兒,楊空也沒辦法說什麼了。儘管主上沒有任何表現,回歸法禮來說,也沒什
麼好奇怪…但是,病了三天,理官卻沒有來做例行慰問,那就說不過去。
張澤丹沈默了一會,似乎在思索什麼事情。半晌,他擰著眉開口:「這事我本來不打
算和你說的。」
「畢竟是沒憑沒據的傳聞。然而,這樣前後套起來,總覺得怪…」
「怎麼了?」話題開頭似乎就不大妙。或許是他想得太好了,三天之中就真的發生了
什麼事情。楊空勉強用平常的口吻調侃:「難不成正殿鬧鬼的傳聞以外,還有什麼謠言嗎
?」
「什麼鬧鬼,我真後悔告訴你呀。」雖是這麼說,張澤丹也沒生氣,此時他看來頗為
苦惱,卻還陪著楊空說笑話。「誰不好選,就偏偏生得我的模樣。這些天來,我可受了不
少戲弄…說什麼左從都令酒喝得兇,深夜遊蕩到了正殿。過份的是,後宮的宦官也跟著附
和──要真的是我進去了,哪還有命回來呀!」
「不過這三天來,你回去之後,我還等著王叔向我通報呢。」
「所以說,這才是驚險。要不是不少人看過我從你府上返家,可不是說說玩玩就可以
了事的。冤枉透頂哪!弄不好要殺頭的…哎哎,怎麼說到這裡來。又被你帶開話了。」張
澤丹抱怨了一會,這才回到原來的話上。「傳聞什麼的…也許還是聽聽比較好。」
這回他神情慎重許多,從門上鐵窗往外觀望了一會,以確定獄官如他所吩咐,在遠處
把守著。也許憑著罪名還沒發落,楊空雖然入了萬堅不破的宮牢,受到的待遇卻很寬容。
畢竟還不是一翻兩瞪眼的案子,上頭沒說話,這兒的人大概也不想開罪於名滿朝野的楊鳳
郎。
張澤丹走回床邊看著他,手指又叩起關節來了,終於像是忍受不住的低聲道:「我不
知道是哪裡放出來的,但開始能聽到一點這樣的話…」
「差不多三四天前,聽到中平監的官人談論郭家的事。郭家長孫在天門大路和人起了
紛爭,被刺了一刀,不治身亡。你也聽說過吧,不久前鬧得沸沸揚揚。」
「還有聽說,行兇的遁入了人群。」
「是,不過,還是逃不了。」他接著道:「當時沒有確鑿的鐵證,郭家沒那麼容易治
到他。這幾天是他露了口風,說到那天紛爭的內容,才沒轉寰餘地了…似乎是為了青樓的
姑娘。」
「不過,是郭家的話…」下面的話不能說,彼此都明白。高門大家如此,只要下了決
心,私下辦事,一個罪狀也用不著。但轉念一想,楊空很快便反應過來了:「對方來頭也
不小了。」
張澤丹抿起嘴唇。和楊空無言對視了一會,才像是難以啟齒的開口。「是文歲。」他
猶疑的道:「你那外甥孟文歲。」
「文歲?」
楊空瞪著眼睛,像是想尋求什麼的看著張澤丹,張澤丹又沈默的點了點頭。楊空愣了
一愣,半天才道:「是傳言罷…」
「這一邊的話,倒不像是傳言。」雖然有人說張澤丹是個浪蕩子,卻不是會隨意說話
的人。「你家裡沒有什麼消息嗎?」
「最近都在官邸,好一陣子沒回宅府去…說起來,宅府家人送東西來的時候,感覺是
有些不尋常,卻問不出什麼來。」他穩靜了下來,尋思道:「文歲在外頭不大檢點,我不
是沒有聽說。但是,在花街流連到這等地步,甚至持刀爭鬥…也不曾想過。」
「孟家再怎麼勉強,也瞞不了多少時候了。用不著多久…」張澤丹沒繼續說下去,反
道:「其實,郭家如此謹慎,也不是太令人意外。雖然沒有人說,但這是個狠咬孟家的良
機,一旦錯失,就不知道要等到何時…就是我這樣的外人,也看得出來。」
「郭家從前朝就鞏固了地位,早早看不慣孟家這般新起的權貴,兩家的明爭暗鬥,你
也是很清楚的。」
「再怎麼說,也是作了十八冬的孟空。」楊空不快不慢的應答著,平平板板。「即使
復了祖性,又怎麼逃得過這灘渾水?直到太祖父異功竄起,朝中都沒有什麼楊家。…凡是
根基不穩的,免不了要受老資格挫挫銳氣、殺殺威風。」
「哪一朝沒有這樣的事情?然而,今天的情勢,還是鬧出人命的關係吧!是要繼承家
門的長孫,可沒有這麼好收拾。儘管爭鬥常有,卻是不同以往了。」
「孟家正是踏在春水的冰上,一個動靜就可能皆滅,明眼人都知道躲得越遠越好。」
「雖你三個日夜都滯在邸中,然而,若說一點感覺也沒有,就是你欺瞞自己了。三天
以來,前來探望的人、伴禮信扎如何?與以往相比,必定是少得不可思議罷。以往眾人都
搶著奉承你,但你和孟家淵源至深,怎麼說都是先疏遠為妙。」
「縱使你已是楊空,仍比朝中任何一個姓孟的更有辦法。孟家有什麼事,說什麼也要
拉你摻和。」半頃,張澤丹道:「雖說脫了同一個宗廟,也就沒辦法硬湊在一塊,你還是
謹慎些好。和你作菩薩的事情,還不知道是否相關…然而,只要記著你已非孟家的人,郭
家就是想藉機治你,也沒理由作得太過份。」
「記著這個,應該就安心許多了。」
「主上那兒沒有消息,不聞不問,連個理官的影子也沒有,總讓我惦在心裡。雖然我
這樣說,你要生氣,然而私交公事交交纏纏,主上不會不顧你的。…不過,雖然在這個場
合提起了,也不見得一定有關係…噯,我是越來越混沌了,話也說不清楚。」
楊空皺著眉頭,沒有說話。
即使不談論這些事情,在這個場所,有什麼是恰當而令人愉快的呢?兩人沈默了好半
晌,彷彿挑起責任般的,張澤丹強打起精神,說道:「明日,我便上奏主上。」
「甭操多餘的心思,興許主上這會兒就聽說了。剛剛那些話,雖然讓你知道,若是害
得你睡不著覺,可就大大的糟糕…再怎麼說,也都還是火沒點開的柴苗。」這麼說,倒也
不只是安慰他的。
「沒什麼大事,說不準明日這個時候,我們又一起暖酒…啊,你的身子如何?可好全
了?別說是我拖著你醉酒,就一直病了下去。」
「沒事,沒事。」楊空扯了一個笑。「本來不是什麼大病,家裡人多憂心,白白又躺
上一天,睡得精神都走了。若不是你在,我就要悶得發慌了。」有時候仍然會發冷、有時
候會燥熱,但比起先前,的確已經好上許多;因此雖不全是實話,也不算撒謊了。
「但要讓黃大夫知道你給病人喝酒,就不是那麼好說話了。」他隨後補上這麼一句,
似乎已和往常沒什麼兩樣了。
「喏。」張澤丹似乎也牽了牽嘴角,有點笑意的樣子。「那就是堵了你的嘴,也絕不
能讓你告訴他了。」說幾句無關緊要的話,他看起來也是寬心一些,續道:「什麼也別煩
惱,等我帶好消息。…過幾日,段夫人蕭氏文殿從裕志野省親回來,我再到承僕邸上,和
他討幾盒珍末花。」
幾年前,他在段承僕官邸說過的一句稱讚,張澤丹一直都記著。往時的情景與今日相
比,一時之間,楊空竟是說不出話來。他於是只強笑一笑,沒有應話。
又囑咐了幾句,大多要他別胡思亂想、注意身體,張澤丹再再重複沒有大事,只待稟
報了主上、別讓閒人在一邊咂舌,「或許被舖還睡不熱,就放你出來了。」
臨走之際,張澤丹還不忘不痛不癢的取笑他幾句,調侃過於安慰的,就像平常一樣。
「怕什麼,你可是楊鳳郎!」
「鳳飛九天的楊鳳郎,還怕死在籠子裡嗎?」
楊空只能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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