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捧碗的手一顫,手中的漆碗連同粥飯,在坐榻上摔得一片狼籍。
梅長蘇急忙擱下碗,掏出懷裡的方巾,將灑在榻上的殘羹拾掇乾淨,眸中閃
過一絲疑慮:「怎麼啦?魂不守舍的。」又轉頭向門口喚道:「思茗!思茗!」
「得得,我自己來就行,麻煩人作甚?」藺晨此時才如夢初醒,察覺一身的
狼狽,亦從袖底抽出一條帕子,拭去衣服上的污漬。同一時間,侍童思茗聞聲而
至,見了這場面,馬上二話不說,蹲下身幫著一起清理。
即使狀態這般混亂,藺晨調笑的本事仍然是一等一:「還不是為了看你這美
人!古來有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現在又多了個粥傾碗倒!」
梅長蘇聽了,也不慌不忙地出聲回擊:「藺少閣主看了在下這張臉十三年,
今日怎麼突然開言誇讚了?莫非在下臉上鍍了金,鑲了銀?」
「牙尖嘴利!」藺晨在笑罵間,不著痕跡地掩飾了心底的不安。「只可惜了
這件衣服。」
但,隱藏得再好,終究只是暫時,一到夜深人靜,所有的惶惑煩憂,便毫無
保留地呈現出來。
寒光森森,一把劍脊筆直,兩刃極薄的長劍,在燭光下盡顯丰姿,以篆體銘
刻的「驚鴻」兩字坐鎮劍身,巍然不動。
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既是劍名來由,亦是一位老道人對得意門生的武藝評
價。藺晨盤坐於蒲團之上,凝睇著心愛的佩劍,往事如潮汐般漲而復退,退而復
漲。
幼時,他是個不折不扣的藥罐子,從出世以來,大病小病不斷,最熟悉的除
了飯菜香,就是各種藥汁的苦。老閣主藺言為了這棵打小就沒了娘的獨苗,耗盡
心血,像養花草似地,內服各類滋補藥材,外用家傳拳術教導,才辛辛苦苦拉拔
到了五歲。
那時,在琅琊山上經常有個鬚髮花白的老道士來閣裡找藺言下棋。藺晨年紀
尚幼,看不懂他們在做甚麼,只覺得滿盤的黑子白子移來換去,煞是有趣。棋下
多久,他便旁觀多久,往往過了半個、一個時辰,才猛然感覺雙腳酸痛,吵著要
坐在爹爹膝上歇息。老道士一見大感驚奇,一日終於忍不住對藺言道:
「令郎的定力著實不俗,尋常小兒站不滿一刻便腿酸腳麻,蠢蠢欲動,可他
卻不喊不叫,站足一個時辰,實在令貧道另眼相看。」
「小犬只是生性好奇,愛觀人行棋罷了。道長金言,藺某愧不敢當。」藺言
抱起愛兒,放在膝頭,隨手拿起一顆白子,在他眼前逗弄。
老道士笑著直搖頭:「藺閣主此言差矣!令郎的功力,只怕武當山那些練五
行樁的童子都要自嘆不如!敢問是否有修習甚麼武藝?」
「小犬自幼體弱多病,故藺某平日就教他幾招簡單的拳腳功夫,只願他身強
體健,藺某便心滿意足了。」藺言一臉憐愛地撫摸藺晨的頭。
「哦?」老道士雙目一亮,對藺言的一番話產生了極大的興趣。「藺閣主如
此說,貧道倒真要好好見識一下令郎的修為了!不知今日可有此榮幸?」
藺言微微一笑,將藺晨抱下地,俯首問道:「晨兒,等會去外頭打趟拳給道
長爺爺看可好?」
「好!」藺晨用力地點點頭,大聲回應。
琅琊閣後院,一個小小的身軀正努力地伸展,只見他不僅喊聲宏亮,而且踢
打翻滾也有模有樣,儼然一個小拳師。藺言雙眉微蹙,似對藺晨的演練不甚滿意;
反倒是老道士看得頻頻頷首,嘴角微揚。
「道長以為如何?」藺言一指渾身汗涔涔的藺晨,斂去多時的笑又回到了臉
龐。
老道士悠悠答道:「身形靈活,下盤穩當,的確可堪造就,若只習外家拳法,
殊為可惜。依貧道愚見,想要令郎病體徹底痊癒,還是修內家功法為好。」
藺言「咦」了一聲,似乎是初次聽聞此等理論:「藺某願聞道長高見。」
「外家功法著重鍛鍊外在的筋、骨、皮,剛猛有餘,柔和不足;內家功法則
著重調養內在心性,看似柔弱,實則剛強。再者人之所以得病,多是體內氣血凝
滯所致,心定,身亦定;身定,氣亦通;氣通,血亦足。」
藺言認同地直點頭,正想再提問,卻被老道士的下一句話給震回了咽喉。
「說到內家功法,世人皆推武當為正宗,不入山不足以見全貌。令郎體貌清
俊,又略具根基,貧道想帶他回武當,不知藺閣主意下如何?」
「這……」藺言沉吟良久,遲遲未決。一來是獨子,二來小小年紀就須離家
遠行,又有哪個做父母的不擔心?「既要修練武藝,琅琊山亦屬清幽之所,道長
何不長住於此,讓晨兒拜您為師,豈不兩全其美?」
老道士拈鬚笑道:「貧道下山前,曾與弟子有三年之約。眼下三年之期將至,
若不如期返回,道觀無人主持,那群弟子可要鬧翻天了。」
「既然老道長有意栽培小犬,藺某在此先謝過了。」藺言眼見挽留無望,也
只能仰天長嘆,毫無辦法。「只是藺某有個請求,還望老道長不吝應允。」
「藺閣主請講。貧道能力所及,自當盡力。」
藺言一拱手,熱淚盈眶:「藺某膝下唯晨兒一脈,懇請老道長待他成年之後,
讓他回來繼承琅琊閣。武當百餘年基業,有無晨兒皆無甚影響,然琅琊閣若少了
晨兒,恐將後繼無人──」
「世間無常,世事難測,要走要留,還得看他自己。倘若父子有緣,自然有
機會再見。」老道士深邃的瞳仁裡,映照出藺言在落日餘暉中單薄的身影。
這位老道士,便是當時的武當掌門張玄通,道號「玄陽子」。
藺晨自入武當,受了玄陽子的調教,日間習武,夜裡誦讀四書五經與道家經
典,很快便在同門師兄弟間嶄露頭角。十歲時,藺晨皈依玄陽子,賜名「涵陽」,
十三歲又得玄陽子親授「太乙玄門劍」及「太極劍」。這兩大劍法乃武當鎮山之
寶,素不外流,且只有掌門人方能修習。在玄陽子的四名嫡系傳人中,以藺晨年
齡最小,又是唯一俗家出身,更令其餘武當弟子側目。
但,比起掌門大位,藺晨無疑更為喜愛青煙繚繞的修行生活,每日花在研閱
經書的時間,幾乎與練武相等,對於師兄弟們盛傳師父欲在羽化後立自己為下任
掌門的謠言,只是付諸一笑,不以為意。
山中無甲子,日子本該像藺晨所夢想的那樣,平平順順地度過──直到他二
十歲那一年。
那是初冬的第一場大雪,紛飛的雪花,一夜之間便讓武當山白了頭。相較於
門外的風狂雪驟,門內則是暖意盎然,幾乎讓人忘了現在是何等時節。
藺晨盤膝端坐,雙瞳一瞬也不瞬地看著對面的玄陽子。除了傳授劍法,師父
平常極少單獨召見,難道發生了甚麼大事?
「藺晨,汝可知為師今夜召汝,是何用意?」玄陽子低沈而威嚴的語調,中
斷了藺晨腦中飛快運作的分析。
「弟子愚鈍,請師父示下。」藺晨叩首一拜,發現自己的聲音竟然不自覺地
發顫。
玄陽子一笑,進了內室,不久便見他懷抱著一隻白鴿走出,手指還不住地撥
弄牠頭上的羽毛。那白鴿也彷彿明白玄陽子並無惡意,只是東張西望,偶爾「咕
咕」叫個一兩聲。
「這不是早上在玉清宮出現的……」
藺晨頓時脫口而出。當天一早,在眾弟子的練武場──玉清宮前,突然飛來
了一隻白鴿,大家練兵器時,牠就乖乖地停在兵器架上,動也不動;大家練拳時,
就飛到玄陽子的肩頭,好像在幫他監督似地。一旁的侍者正想驅趕,玄陽子只淡
淡說道:
「天地萬物,皆有靈性,這鴿與我有緣,隨牠去吧!」
既然與師父有緣,為何又特地拿給自己看?藺晨越想越迷糊。才要開口,玄
陽子的話鋒就一劍刺來:
「汝可知這白鴿的來歷?」
「弟子不知。」藺晨更奇怪了,師父無緣無故問這個做甚麼?
「汝離開琅琊閣已十五年,自然不知。」玄陽子自懷裡拿出早已從鴿子腳爪
解下的紅色小竹筒遞給藺晨。「這是琅琊閣的信鴿送來的急件。這十五年來,為
師與藺閣主偶有魚雁往返,按琅琊閣的規矩,平常信函以綠竹標之,急件則塗以
朱色。琅琊閣這次,可是出了大動靜了。」
藺晨一聽是家鄉消息,面色倏變,急忙打開竹筒,取出一截小紙條。上面的
字跡非常潦草,藺晨推敲了半天,才勉強湊出「老爺在山上,白毛怪傷,速回」
幾個字。
「甚麼白毛怪?我爹……我爹為何會受傷?」一股深深的恐懼迅速地席捲藺
晨全身,令他不禁失聲大呼。想不到多年後再聽見「琅琊閣」三個字,竟是如此
景況。
「那白毛怪去年才在梅嶺現身,據說喜食人血,兇殘異常,短短一年便已為
禍北境四州,想不到這孽障居然這麼快就到了琅琊山。」玄陽子重重地嘆了一大
口氣。「今夜風雪忒大,等明日雪小些再下山吧!汝此去須處處留心,如非萬不
得已,切莫輕易出手,明白了嗎?」
「弟子明白。」
「十五年前,藺閣主曾請託為師,要為師等汝成年後放汝回鄉,繼承琅琊閣。
而今汝方滿二十,汝父便遭此難,只怕日後你我師徒二人,難續前緣了!」
玄陽子撫鬚長嘆不止,藺晨也是滿心酸楚,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但最後仍
是強忍著,從師父手裡接過信鴿,返回自己房中。
當夜,藺晨寫了回信,放飛了信鴿,躺在牀上,一宿未眠。
翌日,玄陽子在紫霄宮前,正式將驚鴻劍賜予藺晨。對師父所說的「慧劍斬
情絲」等語,藺晨心裡縱然有疑,卻無暇深究。他現在的心思,只有「救父」兩
字。
「弟子拜別師父!謝師父教養之恩!」
在白雪映襯下,藺晨向玄陽子狠狠磕了三個響頭,而後轉身,步下長長的台
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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