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夜之夏
4.3
千夜失眠了,喝下了兩杯特濃曼特寧咖啡之後,他勉強靠著攝取來的咖啡因,
維持正常的思考運作,跟著沃夫蘭來到明日帝國賭場。
他偷偷瞄著走在前面的沃夫蘭,暗自腹誹著這個粗神經的傢伙。
時間來到下午六點,趁著白天補眠的沃夫蘭看起來精神很好,
他在睡夢中把千夜當成抱枕,睡了舒服的好覺,醒過來就整裝回到賭場處理未竟事宜,
這種強大的適應力也讓千夜無話可說。
凱斯‧古羅曼等在貴賓室裡,看見沃夫蘭走進來,嚴肅地走上前。
「怎麼樣?」沃夫蘭看似沒頭沒尾的問話,但幾個人心知肚明。
古羅曼昨天深夜就讓人扣住了喬治‧帕森,準備從這個人口中問出幕後主使他的人。
「沒鬆口,他說要見到千夜先生,才肯說話。」
古羅曼一邊對沃夫蘭解釋,一邊偷瞄了站在沃夫蘭身後、不發一語的漂亮男子。
千夜的臉色有些蒼白,他低垂著眼簾,睫毛像是快頂到眼鏡鏡片般纖長濃密,
在下眼處形成淡淡陰影,他把玩著手上的平板電腦,
看起來對沃夫蘭和古羅曼的對話漠不關心,
但是古羅曼昨天就明白,這個男人並不如他的溫文的外表那樣簡單。
「千夜?」沃夫蘭回過頭,「你知道我要知道什麼問題。」
千夜抬頭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說:「我只負責說話。」
「走。」沃夫蘭邁開了步伐,古羅曼趕緊跟了上去,一路帶領兩人走貴賓通道,
然後拐進走道間一扇不起眼的雕花木門,門板後面是一條向下的樓梯。
千夜不解地跟著古羅曼往下走,樓梯盡頭是一扇鐵門,門前站著一個保全,
腳邊滿是燒完的煙蒂。
古羅曼走到電磁鎖前,按動幾個密碼,門鎖發出沉重的啪搭聲開啟。
「……!」一股血腥味撲面而來,狹窄、潮濕的地下室裡,被眼前所見震驚,
千夜不自覺停下了腳步。
鐵門後面是一間灰石打造的房間,沒有窗戶,一張髒汙的木製長桌靠在牆邊,
幾張鋁製折疊椅鬆散地擺放在旁。
喬治‧帕森的雙手,分別被警用手銬左右銬在牆上,上衣不見蹤影,
上半身多了好幾個明顯的撕裂傷,嘴角殘留著乾涸的血跡,一邊臉頰紅腫,
眼睛周圍也佈滿黑紫色瘀青,牛仔褲上都是髒污灰塵,看起來沒少受罪。
「這是……」千夜倒吸了一口氣,他當然知道喬治‧帕森被扣留的消息,
但卻沒料到沃夫蘭為了取得情報,竟然讓人拷問喬治‧帕森!
喬治‧帕森的意識還是清醒的,他看見千夜的表情,嘲弄地咧開嘴,
「嘿,大少爺,真厲害啊!」
千夜仔細地看著他,確認大部分猙獰的傷口都是傷在皮肉表面,才堪堪鬆了口氣。
沃夫蘭不動聲色地推了推他的背。
「喬治‧帕森先生。」千夜望著喬治‧帕森的臉,盡量維持自己的表情不變,
他聽見自己清晰的咬字,像是飄散在空氣中的回音,「聽說您想要見我?」
喬治‧帕森蠻不在乎地掃了他一眼,
「你根本不會玩牌吧。那幾局,你是耍了什麼花巧?」
「沒有什麼花巧,」千夜嘴角浮起苦笑,搖了搖頭,
「若不是注意到您用了那個數列,我恐怕也不會贏的。」
「那個組合很難破解,你怎麼做到的?」喬治‧帕森追問,
他是真的想要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輸給一個外行人,即使是職業賭徒,
也有賭徒的自尊和傲氣,他從不玩詐賭那一套,全憑真本事,
但眼前的溫文男子卻狠狠打擊了他的自信,他需要為自己的慘敗得到一個好理由。
「我算反函數……」千夜話沒說完,就被喬治‧帕森激動的聲音給打斷。
「他媽的怎麼可能?」
「你當老子是白癡!
科莫格羅夫數列的反函數,每個都要用電腦算上好幾分鐘才能算出來,
我用那麼多個,而且你連底數都不知道是多少!」
「就如同您說的,那個數列的排序本身就很難背,
每個底數都對應超過一千個有序數列。」
千夜收起了臉上的表情,同情地看著喬治‧帕森,
「所以我猜您大概也不會背太多行。」
「我在您先前的牌局中就已經計算過您使用的底數,是五十二,對吧?
剛好是一副牌的張數。
再加上如果我剛好有記住許多常數,每分鐘心算出您用的數,
並用反函數組合來破解,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您還是太大意了。」
千夜嘆息。
「您這次的確對賭場主人有所冒犯,保護您的人也已經離開拉斯維加斯了。
我非常誠懇地建議您,說出驅使您來這裡的主使者,我會全力保證您安全離開。」
「…如果不是你,我又怎麼會在這裡啊!」
喬治‧帕森扭曲著臉,充滿恨意的視線,像毒蛇的蛇信般舔過千夜的臉。
千夜不禁退了一步。
「那就沒辦法了。」沃夫蘭突然發話,拉著千夜往旁邊站,語氣悠閒,
「那我們比比耐心吧。
看看你的保護者,會不會在你的手指全部落地前,過來拯救你呢……?」
千夜一愣,連忙喊道:「說出誰讓你來的,我會想辦法讓你安全離開!不要做傻事!」
「唉,這位大少爺比較聰明哪。」
沃夫蘭半真半假地笑嘆了口氣,抓著千夜的手臂,不讓他上前。
沃夫蘭冷淡地掃了喬治‧帕森一眼,說:
「大概是帕爾格雷夫家吧,不過我不知道是誰呢?」
在千夜和沃夫蘭面前,喬治‧帕森大聲哀嚎起來。
古羅曼讓人拔下一片他的指甲,然後又是一片。
沃夫蘭緊扣著千夜的手臂,他感覺到千夜的身體在輕顫,但千夜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啊…啊啊──!」
「沒有了?那換指節吧。聽說你是個賭徒,沒有手的話要怎麼玩牌呢。」
喬治‧帕森的手指上血肉模糊,在慘叫聲中,
沃夫蘭說的話像金屬針尖般刺進鼓膜,格外殘酷。
古羅曼拿起木桌上的小型刺刀,鋸齒形的刀刃充滿了血跡,
喬治‧帕森身上的創口多半由此而來,他看見那把刀,頓時瘋狂掙扎起來。
「誰呢?」沃夫蘭微笑地問道。
慘叫聲再度炸響。
千夜注視著喬治‧帕森,眼底充滿了茫然無措,但是他卻強迫自己挺直背脊,
像被敵軍俘虜的士官那樣,抬頭挺胸接受一切有毒的目光。
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凝結成冰,他覺得渾身發冷,血腥味和慘叫聲包圍著他,
痛苦的耳鳴迴盪,硝煙、槍彈擊發的震爆、小孩子的哭喊、
破碎的肢體和內臟灑落在地面上……
腦中忽然一片空白。
「提摩…提摩西‧帕爾格雷夫……」
聽見喬治‧帕森從齒縫中擠出來的名字,沃夫蘭冷淡地笑了,他一手摟住千夜的腰身,
帶著他往外頭走去。
「古羅曼,把精彩片段剪接一下,寄給提摩西‧帕爾格雷夫,然後把帕森給放了。
他的命可是少爺保證哪。」
「是的,伯恩海姆先生。」古羅曼恭敬地目送沃夫蘭離開。
二樓角落的男用廁所,由於位置距離賭場核心位置太過偏遠,平常根本沒有人使用。
「嗚…嘔……!」
最角落的隔間門被打開,斯文的男子一反常態的跪在白色的磁磚地面上,
將胃裡所有的內容物都倒給馬桶。
「我以為你很習慣,做這行的有很多這類麻煩事。」
沃夫蘭倚在門邊,皺眉看著千夜按著腹部,午餐明明都吐光了,還持續對馬桶不斷乾嘔。
「…我知道黑市有黑市的秩序。即使不一定能忍受,何況生理反應沒辦法控制。」
千夜緊閉的眼角泛紅,他沒回頭,一股噁心感又再度湧上。
沃夫蘭瞪著他,從未有過的焦慮感,千夜那種明知道會感到反胃,
卻又強迫自己去觀看的態度讓他很不舒服。
「你可以迴避。」
「我的職業是用眼睛看和耳朵聽,把發生的事情如實釐清,然後記錄下來。」
千夜輕吐著氣,安靜地抬頭看他,說:「不能帶個人判斷。」
「那不代表你是一個沒有感覺的幽靈,笨蛋。」
沃夫蘭扶著他的肩膀,遞給他一塊乾淨的毛巾和礦泉水。
「我知道,不過不常想起來。」千夜走到洗手檯前漱了幾次口,用毛巾抹了抹嘴角,
大幅鏡面中反射出自己狼狽的樣子,和沃夫蘭無可奈何的表情。
「謝謝你,沃夫。」千夜虛弱地對著鏡子裡的男人微笑。
「不必謝了,你可以認為我是想要你當我的秘書久一點。」
沃夫蘭環著手臂,同樣透過鏡子與千夜的視線接觸。
這段日子以來,他所展現的許多表情,已經讓沃夫蘭移不開眼了。
這個將自己藏在深水裡的斯文男子,表情冷淡,卻用那雙清澈的眼睛,
真誠地看待世界和人類,不夠強悍,也不真正脆弱,他很清楚自身的位置,
將角色扮演得讓人心悅誠服,魅力十足。
沃夫蘭並不是那種沒事就會檢視自己內心的男人,有時候甚至憑直覺做判斷,
他不清楚自己對千夜的興趣是單純的性吸引力,還是有更深刻的原因。
他只知道想要抱著千夜,想要一直注視那對誘惑人心的眼睛,想要與他說話,
想要聽他笑出聲音。
他的愛情有時候來得突然也消失得極快,與不少女人交往過,也跟同性上過床,
他會選感覺合拍的床伴,但至今不懂何謂嚴格意義上的戀人。
千夜在他視野中出現的時候,就像突然精準地踩在心臟的開關位置上,
讓他的危機偵測器產生非預期跳電。
「沃夫蘭?」
千夜不解的聲音提醒了陷入思考的他,沃夫蘭回過頭,看見將衣領整理好,
恢復正常狀態的男子,除了眼角還有一抹淺淺水光之外,
完全看不出三十分鐘前才剛經歷了情緒崩潰式的反胃。
「沒事。按照預定行程回紐約吧。」沃夫蘭壓下了心中的微弱波瀾,大步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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