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夜之夏
1.1
舒服的清晨日光，透過錯落生長的高大樹林間隙灑落在小徑上，
耳中傳來溫柔的鳥語啁啾，帶點涼意的微風吹過他的短髮，
腳下踩過乾燥的落葉鋪成的地毯，發出乾脆的聲響，這是屬於他的隱藏樂土的一天之始。
千夜笑著推開木造平房的紗門。
彷彿是許久許久以前的事了，那些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光，令他無比懷念。
『千夜，小咪往你那邊跑了！快抓住她！』
米塞斯跟他穿著相同的灰卡其色義工制服，拿著奶瓶從外面跑進來，
一邊喊著千夜幫忙抓住那頭小孟加拉虎。
千夜靈敏地轉過身，一把撈住了從他的腳邊竄過去的小毛球。
『抓到妳了，乖乖喝奶才會長得快。來吧。』
千夜把尚未斷奶的幼虎捧起來，順手接過微溫的奶瓶，
熟練地讓懷裡窩著的幼虎一點一點吸吮。
『真不公平啊，為什麼你來餵小傢伙，她就乖成這樣？人帥真好！』
米塞斯抓著自己的頭髮，不平地抱怨。
『最好是！』
千夜笑出聲音，『你忘了小咪是我從盜獵者的陷阱裡救到的啦？
這是雛鳥效應！』
『是喔，那小咪長大之後就要嫁給千夜爹地了，一定要報恩喔。
我下禮拜回美國就把她帶回去受新娘教育，哈哈。』
『米塞斯，白日夢是很美好啦，不過蕾特拉女士站在你身後……』
千夜抱著幼虎，空出一隻手指著米塞斯的背後。
『咦？』少年跳起來，不過還是被資深飼育員罵了一頓。
『保育類動物是很珍貴的，不許隨便開玩笑！』
資深的飼育員蕾特拉女士手上拿接種疫苗清單，狠狠地訓了少年們一頓。
少年們笑鬧的聲音漸漸埋沒變質在年歲裡，被轟隆作響的噴射引擎震爆音給沖散。
千夜睜開眼睛，頭有點沉重，
他茫然地望著前排寬敞的座椅，才慢慢想起來，自己正搭乘飛往紐約的班機。
從台北起飛，在東京轉機，然後飛往紐約市，需要十七個小時左右的航程，
因為正在經歷夜間飛航，機艙內的燈光被調暗，紫黑色的雲層自舷窗外飛快地流逝。
他低頭看著錶，靜靜倒數著剩餘的時間。
千夜從十四歲開始，每年暑假都到位於印度北方邦的科比特國家公園，
去當荒野保護協會的義工，跟孟加拉虎和飼育員待在一起。
印度虎和象等珍稀生物，一向是盜獵者覬覦的目標。
荒野保護協會為了避免孟加拉虎和瀕臨絕種動物遭遇陷阱或偷獵，
在各個主要保護區都設有辦事處，平常除了獸醫和飼育員，
也會分配幾名義工駐點巡視。
小咪是他在十七歲那年夏天，從盜獵者設下的陷阱裡，親手救出的白色幼虎，
因為尚未斷奶和擁有白色變異基因的緣故，被飼育中心判定無法立即野放，
就這麼在飼育單位待了下來。
美國來的金髮少年米塞斯跟他都是暑期固定義工成員，
每年學校放暑假就固定飛到科彼特保護區報到，
個性隨和的米塞斯和思考縝密的千夜，很快就建立起戰略夥伴般的情誼。
然而，隨著年齡漸長，他們都從大學畢業，
千夜到非洲索馬利亞去做為期兩年的田野調查，而米塞斯則必須接管家族企業的生意，
兩人這幾年來見面的時間逐漸減少。
千夜想起公事包裡的那份來自紐約大學的聘書，茫然地嘆了口氣。
今年二十七歲的他已經是研究領域裡知名的社會人類學者。
也許是從小與從事酒類貿易的父母往來世界各地的緣故，
千夜懂得在短期之內學會許多種語言，
他能流利使用法語、德語、阿拉伯語、瑞典文和西班牙語，
也對擅長觀察各國的風土民俗，對環境的適應力也相當不錯。
然而，千夜十三歲時，在一次往耶路撒冷的旅途中，他們一家被捲入自殺炸彈攻擊事件，
父母身故，但他卻活了下來。不久，他被父母的好友上官熒夫婦收養，
也因此認識了視他為親兄弟的上官禕。
個性爽朗的上官禕是獨子，一直期望能同年齡的男孩玩伴，千夜的入住讓他非常高興，
兩人擠在男孩房間裡，在床上不停地聊著夢想和計畫。
千夜很明白，如果不是有上官禕在身旁陪伴，他不可能輕易忘卻喪失雙親的痛苦和無助，
也不可能像正常小孩那樣順利完成學業。
直到自己交往到第三個女孩，千夜才發現，他腦海中全是上官禕的身影。
睡在同一個房間變成漫長無眠的折磨，但他卻無法說出口，
只能默默地注視著上官與女同學交往、分手、相戀，邁入禮堂。
選在上官邁入禮堂的前一刻、不可挽回的時間點衝動告白，
卻又不想面對結果，藉故逃向海外。
「你真是個膽小鬼。」千夜罵著膽怯的自己。
座艙門附近傳來的吵鬧聲，讓陷入回憶中的千夜驚醒。
動靜不小，許多旅客都驚訝地回過頭探看。
「老子不舒服──走開！走開啊！」
「先生，請別過去！那裡是頭等艙──哎喲！」
千夜探出身體，看見一名壯年男人用力甩著頭，闖入安靜的座艙，他的眼睛裡佈滿血絲，
試圖阻止他的空服員被粗暴推倒在地上，一名靠近艙門座位的女性乘客被拖出來，
氣憤地與他理論。
「你在幹什麼！這裡又不是你的位子！」被粗暴推開的女人既錯愕又憤怒，
她大聲怒罵著男人，伸手去扯對方的牛仔外套。
「滾開──老子頭痛！都給我閉嘴！否則砍了妳！」
男人晃動著身體，從長褲口袋中掏出一把折疊刀，對空中比劃著怒吼。
「啊──他有刀！」女人後退幾步，大聲呼叫。
艙門的另一邊，幾名女性空服員憂心地喊話，卻也忌憚著男人手上的刀刃，
一時之間不敢前進。
千夜盯著男人用力壓著頭，不斷搖晃的樣子，輕嘆了口氣，站起身來。
「你幹什麼！不要過來──我有刀！」男人看見千夜向他走過來，大聲喊叫。
「先生，別動，請深呼吸。」
千夜推了推眼鏡，在距離男子兩步的地方停下來，說：
「不要搖頭，你可能得了高空腦膜炎，千萬別搖頭，否則你會有生命危險。」
「啊……」男人聽了他的話，遲疑了一下，似乎在理解千夜說的話語。
千夜趁隙上前一步，抓住男人的肩膀和持刀的手腕，一邊穩健地施力將他往下壓，
一邊說道：「對，就是這樣，很好，現在慢慢彎下身體，閉上眼…對，你會得救……」
就在失控的男人安靜下來的瞬間，在千夜的視線範圍內，有人悄然從失控男人背後靠近，
猛地出手一掌劈在他的後頸，這個男人反應不及，立刻昏了過去。
空服員一擁而上，拿來了擔架，七手八腳地將闖入座艙男人抬往臨時醫務室。
千夜站在原地，對出手幫忙的男人點了點頭，說：「謝謝。」
「先生，請問您是醫生嗎？能請您幫忙嗎？」一名相貌甜美的女性空服員跑來問千夜。
那名悄然靠近的偉岸男人對千夜友善地笑了笑，
舉起手示意無需言謝，姿勢俐落地轉身走回他的座位。
那個男人散發著外放的自信氣習，但走路卻沒有聲音。
「先生？」空服員呼喚著他。
千夜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對鬆了口氣的空服員點點頭，說：
「我想我能幫上忙，到醫務室去吧。」
空服員連忙指引他往座艙外走。
實際上，千夜並不知道失控的男人究竟是否真的為高壓下引發的腦炎，
或者是急性中風患者，他也只能憑著野地裡學會的緊急處理手法，
讓空服員小心看護著昏厥的男人。
再過三個小時，飛機就要降落在甘迺迪國際機場，屆時男人就能得到適當的醫療。
然而，千夜的腦海裡卻重播著剛才那名褐髮白人男子的動作。
那個人出手太俐落了…千夜微微蹙眉，那對郊狼般的藍色眼睛在瞬間散發的殺氣，
讓他動彈不得。
那不是普通人應該有的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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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非常愛你，如果你能現在比平常更理智的話，我將會更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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