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夜之夏
3.1 針鋒,相對
烈陽毫不留情地襲擊曼哈頓街頭,人行道上的紅磚乾燥欲裂,
每個西裝革履的行人都不覺掏出手帕,不停地擦掉汗水。
上午時分,千夜所搭乘的車輛被回堵的交通擠得動彈不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縱然他的耐性不差,也不得不停下手中的筆記,抬起頭與司機說話。
「查理,前面出事了嗎?」
「大概是事故封路吧,我看到警車開過去了,這下可有得等。」
沃夫蘭家的司機查理‧道吉森無可奈何地搖頭,在紐約上班通勤一向是人們的噩夢,
路上所有可以使用的空間全部被車輛占滿,擦撞事故的數量也不斷飆升,
開車的人火氣都很大,卻又不得不耐心等待。
千夜看了看手中平板電腦的時鐘,推了推眼鏡,把手放在門把上,
「這附近有個地鐵站,我搭那個過去就好。沃夫蘭有個會議,必須準時開始。」
他說完,趁所有車輛都動彈不得的間隙,推開門下車,跑向最近的地鐵站入口。
這是千夜當上沃夫蘭‧馮‧伯恩海姆的第二個星期一,
他就像一名真正的企業頂級秘書那樣,打著工整的單色領帶,
手上抱著記事本或平板電腦,替老闆安排行程、處理會議報告、擬聲明稿,
以及參與各種商業會談。
而沃夫蘭則像是一名真正的企業經理人那樣,做產量決策、跑行程、開董事會議,
以及參與商業談判。
千夜邊跑邊思考著這平靜水面下藏有的秘密,他靜靜觀察了這間公司的營運,
同時也略感焦躁,他沒有找到特殊資料,
但也不相信軍火企業家只是表面所見的普通商人。
光是沃夫蘭這個人所隱藏的好身手,就不太像企業家應該有的特質。
他的直覺告訴他,等待終將有結果。
*
下午四點左右,沃夫蘭辦公桌上的電話突兀地大聲作響。
千夜抬起頭看著閃耀綠色指示燈的話機,熟悉沃夫蘭的人通常知曉,
這個時段他通常都在健身房鍛練,但不熟悉他的人卻不該知道這個號碼。
「伯恩海姆精密儀器總裁辦公室,您好?」千夜接通電話,心裡不好奇是騙人的。
「……。」話機裡沒有傳來預期中的說話聲,背景有些雜音,沒有顯示來電號碼,
也許是從公共電話亭打來的電話。
千夜掛掉電話後,每隔五到十分鐘就再度接到一通無聲電話,一連四通,
讓他心中頓生疑竇。
沃夫蘭的電話是獨立線路,並不是使用企業內線網路,也沒有把號碼列在電話號碼簿上,
來電的通常是知情人士。
以企業家的身分,對手通常也只是競爭的同行,如果是利益受損,
撥打無聲電話大概不是什麼有效的報復手段。
想到這裡,千夜偏了偏頭,決定無視這個事件。
手中的平板電腦傳來提示音,千夜低下頭,預先設定好的會議提示窗格跳了出來。
今天下午六點,
沃夫蘭要與英商帕爾格雷夫旗下的企業經理人湯馬士在下東城區的餐廳會面。
帕爾格雷夫……?
似乎在哪裡聽過這個姓氏。莫名的熟悉感,他皺起眉頭走回自己的座位,
在搜尋欄位鍵入名稱,腦中飛快運轉。
作為一名合格的秘書,千夜有理由事先了解每一次商業會面的對手背景,
有時候,這些資訊會在談判中起到關鍵作用。
一八九八年在英國成立的帕爾格雷夫公司,只是報紙和圖書出版業者,
後來在土地、不動產投資生意上獲利頗豐,才成為英國排名有數的企業大亨。
該集團原本是由亞當‧帕爾格雷夫掌握董事會,
但由於這幾年的全球金融危機以及房地產泡沫化,
帕爾格雷夫集團在一九八零年代時,資產大幅縮水,昔日風光不再。
二零零七年的次級房貸風暴後,該集團的資產更是大幅萎縮,
亞當‧帕爾格雷夫也因為身體不適,將股份分給幾個孩子,
這兩年已經退居幕後,不再理事。
然而,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亞當的長子提摩西仍然在英國的媒體業佔有一席之地,
而且也將投資的觸手伸到休閒飯店生意上,在世界主要觀光地點都設有星級旅館。
而亞當的次子威廉和三子湯馬士,也都握有帕爾格雷夫集團的一部分股權,
經營航運和國際貿易,賺取了不少利潤。
千夜不自覺地用手指輕敲桌面,某種直覺像通電般竄過他的腦海。
他很快從伯恩海姆的內部網路中調出近幾年的會計帳目,
將所有與帕爾格雷夫旗下的分公司和所屬企業的交易細目全部列出。
一個大型企業集團,為了各種目的,通常會成立十幾個甚至數十個附屬企業,
以不同的品牌和不同的銷售商品,在世界各國進行買賣交易。
亞當‧帕爾格雷夫退休之後,他的幾個孩子承接了股份,
其中,亞當的三子湯馬士在東南亞、北非和西非成立了數個原物料進口貿易公司,
購買咖啡、菸草和橡膠等原料,並將藥品和小型家電賣給低度開發國家。
至少帳面上看起來如此。
然而,對照伯恩海姆企業下的帳目,卻顯示這些交易全都是假的。
沃夫蘭所掌管的伯恩海姆精密機械項下,設有好幾個空殼公司,
將這些空殼公司的股票在帳面上大量賣給帕爾格雷夫公司旗下企業,並輸入產品,
讓這些帕爾格雷夫子企業在對東南亞和非洲國家的交易中獲利。
但是會計帳目卻顯示,沃夫蘭輸出了大量軍火到這些空殼公司,
讓空殼公司把這些武器裝備交給帕爾格雷夫所屬企業,偽裝成藥物和家電,
送到內戰頻仍的低度開發國家,並取得大量金錢和天然資源,送回這些空殼公司,
而帕爾格雷夫所屬的貿易公司,卻承擔了所有輸出武器的風險,
但空殼公司的股票並沒有實際價值,沃夫蘭可以在任何時間點抽走這些錢,
而湯馬士‧帕爾格雷夫的公司將什麼也拿不到。
如此明目張膽的陷阱,讓千夜不禁揉著自己的太陽穴,
他幾乎可以預見湯馬士‧帕爾格雷夫的絕望表情。
但是,亞當‧帕爾格雷夫在商場叱吒風雲了一輩子,就算身體虛弱,
但仍然不是那種笨蛋。
千夜不知道沃夫蘭有什麼打算,但這場交易本身就是巨大的風險,
也許這只是帕爾格雷夫企業下面的權力傾軋,
是亞當‧帕爾格雷夫的其他繼承人想要整垮湯馬士所設下的局,
但事情如果曝露,也許就成為沃夫蘭被其他企業成員給扳倒的手段了。
想到這一層,千夜不寒而慄。
那麼,除了錢之外,沃夫蘭會從這場交易中獲得什麼?
例如,英商帕爾格雷夫與幾個前英國殖民地的關係…?
千夜深深嘆了口氣,無力地靠在椅背上,他看得出來,這些會計帳上並沒有瑕疵,
沃夫蘭用類似層層洗錢的手法,
將輸出軍火的生意轉包給湯馬士‧帕爾格雷夫的貿易公司去做,完
全沒有弄髒他自己的手。
但是,將反坦克火箭、裝甲車和武裝直升機送到內戰國家,那樣的後果令他難以想像。
「發現有趣的事情嗎?」
金屬槍口冷不防抵在千夜的後腦上。他猛然一震,繃緊了肩膀,慢慢將雙手舉起。
「大概是吧,可惜證據不夠,全部都是推論。」
千夜小心翼翼地說,沃夫蘭的聲音很平靜,但掩藏不住的殺氣,
透過冰冷的金屬,千夜可以感覺到,如果他做了什麼冒失的舉動,
也許就看不見明天的太陽。
他靜靜地望著前方,心跳卻不爭氣地用力鼓動。
真是太大意了……千夜悔恨地想。
「真是聰明。」
沃夫蘭凝視著千夜的一舉一動,在他的眼中,這個男子是如此的冷靜,
身上的透明感讓人眼睛發痛,卻又敏銳得讓人痛恨。
沃夫蘭身上有一股漠視生命的殺戮氣息,那是長期在權力中打滾的人會有的無情,
毫不猶豫地剷除威脅,並且在這樣的過程中生存。
千夜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活下來,如果能夠的話,也可能會就此失去自由。
當他發現沃夫蘭已經站到他的面前時,他嚇了一跳。
沃夫蘭意味深長地盯著他的眼睛,持槍按在千夜後腦的手並沒有鬆開,
他用空著的左手取下了千夜臉上的眼鏡,拋在地上,將拇指與食指按上男子的側臉。
沃夫蘭幾乎想要嘆息,「你太年輕了,卻做這樣會讓人想要取走你的生命的工作。」
千夜的反應是苦笑,
「一發現問題就完全沒考慮時間地點而探究到底,這終歸是我大意了。
我大概會變成怨靈吧。」
沃夫蘭在這種時候竟然覺得他很可愛,面對一個發現自己秘密的敵人,
他卻不想考慮自己的立場,「算你欠我一次,千夜。」
千夜愣住的同時,沃夫蘭竟然低頭在他的唇上親了一下。
「……!」
發現抵著自己後腦的金屬離開的同時,千夜猛然壓低身體,流暢地轉身去抓那把槍。
沃夫蘭沒想到千夜會突然轉守為攻,本能地用腿一掃,破壞對方的平衡感。
千夜一看清自己抓住金屬管,立刻愣住,也被沃夫蘭給擊中小腿,跌進沃夫蘭的懷中,
被對方給壓制在地毯上。
「嗚!」千夜摔在地上,右手沒放開抓住的金屬管,但也因此沒有擺出防禦,
小腿骨被沃夫蘭毫無保留的力道踢中,讓他不自覺低聲痛呼。
「你啊……」沃夫蘭笑嘆,也不管趴在千夜身上的姿勢有多曖昧,壓著他的雙腕,
毫不猶豫地吻上那泛著血色的唇。
抓到所謂的『槍管』瞬間,千夜就知道自己被唬弄了,因為他奪得的物品,
是一隻用雷射篆刻著沃夫蘭姓名的銀色鋼筆,平常就放在沃夫蘭的胸前口袋中。
但是沃夫蘭接下來的舉動,卻比拿著鋼筆威脅還更令他吃驚。
「喂……」
千夜不滿意地抱怨了一聲,就被單方面沉溺於嘴唇柔軟觸感的沃夫蘭入侵口腔,
他賭氣回應,像委屈的貓咪似地伸出舌頭,靈巧地舔弄對方的下唇,
讓沃夫蘭亢奮地環抱住了他的身體。
千夜瞇起眼睛,意外地覺得男人身上的味道和懷抱不令他厭惡,
他開始認真回應著那樣具侵略性質的吻,一面伸出手愛撫沃夫蘭的後頸和耳際,
修長漂亮的手指插入對方的頭髮中,加深了彼此之間的膠合。
接吻本身在西方禮儀中可以算是表達友善,但這樣的吻已經超越了界線,
彼此都像是把對方當作探索的目標般,拼命汲取陌生的舒服氣息,
沃夫蘭彷彿感到飢餓般抱緊了他,火熱的胸膛緊貼,千夜則毫不猶豫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讓彼此的唇沒有空隙,沃夫蘭感覺到了,更加用力地將他揉進自己的臂彎。
「嗯……」
千夜慢慢覺得缺氧,他開始喘氣,沃夫蘭奪取空氣的強度讓他有些跟不上,
他輕輕拉扯對方的頭髮,慵懶地發出提醒,「我快不能呼吸了。」
沃夫蘭低聲笑了起來,把身體往後退一點。
「我還以為你只是想換一種方式把我殺掉呢。」
千夜眼中有些霧色,嘴唇被啃咬過的痕跡讓他看起來有些楚楚可憐。
「你比較危險,千夜。」沃夫蘭低頭輕吻他的唇瓣,溫柔地逼問,
「你身上帶了什麼毒品,這味道簡直讓人無法抗拒。」
兩人的視線交接,千夜眨了眨眼,心生不滿,「你這玩笑開得可真大。」
「你也出乎了我意料,唉,我的鋼筆呢?」
沃夫蘭給他一個敷衍的微笑,卻充滿挑逗地用拇指撫摩著他的嘴唇。
「……」
那支引發小小騷動的鋼筆,早就不知道被千夜丟到哪裡去了。
不過,即使是個有失體統的玩笑,兩人卻心照不宣地一起揭過了。
先不說千夜發覺的事情從頭到尾都只存在於他的腦中,沃夫蘭也不想多說,
避免千夜真的找到他的破綻。
沃夫蘭讓家庭醫生到漢普頓市的房子等待,以便替千夜檢察腿傷,他則叫了司機,
自己到下東城去赴會。
「我今天會回漢普頓,晚上見,千夜。」
見到查理進來,沃夫蘭對千夜眨眨眼,愉快地走了出去。
「老闆看起來心情很好啊?」
查理搞不清楚狀況,看見千夜若無其事地坐在沙發上,卻不起身,奇怪地問:
「千夜先生,您怎麼了?」
「好像扭傷了小腿,可能要請你扶我一把。」千夜無奈地盯著自己的右腳,
「回去吧。別讓醫生久等。」
「是的。」理查上前攙扶著千夜,準備回到莊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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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的時候覺得很痛苦, 為了接個吻為什麼要先想這麼多啊啊.....(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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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非常愛你,如果你能現在比平常更理智的話,我將會更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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