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夜之夏
4.1
美國內華達州,拉斯維加斯市。
夜色籠罩著這個以賭博業盛行的全球知名度假勝地,
每一座賭場都被華燈、白色大理石和美酒妝點得極盡繁華,
打著領結的侍者們熱情地穿梭在賭客和觀光客之間,不時有哪個賭桌發出贏錢的歡呼聲。
位在拉斯維加斯大道的明日帝國酒店,一群人的腳步聲不整齊地走過裝飾華麗的過廊,
沃夫蘭帶著幾個經理人,氣勢洶洶地大步走向位於二樓最內側的錄影監控室。
千夜沉默地推了推眼鏡,跟著這些人快步走進五坪大小的室內。
沃夫蘭在拉斯維加斯、澳門和新加坡都投資了賭場和酒店,
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固定視察經營狀況,
他們一行人昨天才剛降落在拉斯維加斯市的麥克倫機場,
今天就傳來有賭客挟大筆資金,在沃夫蘭的賭場中贏得超過六千萬美金的事件。
縱使每年拉斯維加斯賭客眾多,也不乏在世界撲克牌大賽中得勝的好手,
但凡是開賭場的業者,都料準了賭客必定輸多贏少,即使一年下來,
能在幾個小時之內贏得超過百萬美元的賭客絕對少得手指都能數得出來。
因此,沃夫蘭的賭場中損失大筆金額的事情,在很短的時間就傳遍了拉斯維加斯大道。
「古羅曼,怎麼回事?」
沃夫蘭盯著牆上呈蜂窩狀分割的即時監控錄影畫面,雙手抱臂,面無表情地問旁邊的人。
凱斯‧古羅曼站在沃夫蘭的右側,臉上強作冷靜,但額頭滲出的汗水出賣了他,
「伯恩海姆先生,那是喬治‧帕森,去年的世界撲克牌大賽、
前年的歐洲德州撲克大賽排名前十的人。」
古羅曼指著一個畫面裡正在攤牌的金髮中年男子,有些福態的身材,皮膚帶著褐粉色,
顯然喝了些酒,但雙手非常穩健,顯然對自己掌握的牌面很有自信。
古羅曼說話的時候,不斷地拿出手帕,又放回口袋,緊張得如坐針氈。
他在沃夫蘭手下工作超過八年,原本是伯恩海姆精密機械企業下的主管,
思慮周密且幹練,從未在業務上出過差錯,四十歲的時候,
被沃夫蘭轉任到拉斯維加斯的事業,成為明日帝國賭場的總經理,
薪水和職等都昇到旁人艷羨的地步,前程一片大好。
他也不負眾望,在這兩年之內,酒店和賭場的年營收都提高了百分之十以上,
沒想到竟然遇到了這樣明目張膽的挑釁。
資深的賭客都明白,每個能在拉斯維加斯大道上開設賭場的金主,都不是普通的有錢人。
如果無法有效地從賴帳和鬧事的賭客手中取得財產,並且在其他勢力的競爭中生存,
賭場事業同樣難以維持。
因此,賭場主人無非與當地的幫派勢力有所牽連,並且自身也擁有一定水準的武力。
故意選擇一間賭場,在極短的時間內大量贏走賭金,這樣的行為很容易因為樹大招風,
落得走出賭場就被其他覬覦者襲擊而身死的下場。
沃夫蘭的賭場並不是拉斯維加斯規模最大的一間,資金雖然龐大,
但絕對禁不起喬治‧帕森這樣贏錢的速度。
古羅曼一開始也懷疑帕森是在詐賭,找了幾位專家去查看監視錄影,
卻查不出帕森的手法有什麼問題,幾個小時之後,帕森就贏得了數千萬美元,
卻毫無停手的意思。
「目前的損失如何?他待了多久?」
沃夫蘭把拍攝帕森斯玩德州撲克的賭桌畫面放大,仔細看著帕森的雙手動作。
「到、到剛才為止,德州撲克桌上出了三千五百萬左右,
梭哈室裡大概三千萬一百萬……」
古羅曼結結巴巴地說,一邊偷瞄沃夫蘭的臉色,心中極為忐忑,
這大概會是他從業至今遭逢的最大危機,按照喬治‧帕森這種贏錢法,不出三天,
明日帝國賭場就得賠掉!
「找人看過了嗎?」沃夫蘭盯著攝影機,語氣裡聽不出情緒波動。
「看過了,伯恩海姆先生。帕森帶了兩個人,看身手都是請來的保安。」
古羅曼指著離帕森不遠的兩名黑西裝的高大男人,繡有小型標幟的外套的線條略為鼓脹,
從男人的站姿就能認出他們都是頂尖的要人保安人員。
這表示帕森絕對是有備而來。
沃夫蘭心裡也慢慢生起了一股焦慮。
「能把畫面再放大一點嗎?」
千夜突然開口,讓站在一旁的賭場員工替他把拍攝帕森那桌的監視畫面放大。
沃夫蘭愣了一下,直到他開口之前,千夜都像是融化在空氣中那樣毫無存在感,
讓他差點忘了這個不屬於他陣營的男子從頭到尾都在現場。
他調整身體的姿勢,側身在視野中尋找千夜,
發現這個溫文的男子就待在自己左側後一大步的地方。
千夜不卑不亢地佇立在旁,不發一語地盯著監視螢幕,左手抱著平板電腦,
從下巴到肩膀的線條曲線柔韌漂亮,彷彿毫不關心現場發生的危機,置身事外的距離。
但如果仔細觀察的話,就會注意到他垂放在身側的右手,像在彈鋼琴般快速撥動著。
「柯莫格羅夫數列啊……」
半晌,千夜喃喃說道,他微微偏了偏頭,卻是在仔細看喬治‧帕森的動作。
「你說什麼?」沃夫蘭問。
千夜好像這個時候才注意到沃夫蘭站在他的面前似地,
緩慢地抬頭看著這名略高於他的英挺男人,他嘴角勾出一個不明確的笑意,
看著沃夫蘭遲疑的表情,他知道沃夫蘭在考慮要不要相信他、找他幫忙,
也知道沃夫蘭在考慮要提出什麼交換的理由。
他跟沃夫蘭是來自完全不同背景的人,擁有完全不同的目的,
他知道自己不要財富和物質生活,沃夫蘭也曉得這些東西吸引不了他,
他要的東西是存在這個世界上的秘密,一種用金錢也買不到的東西。
沃夫蘭雖然對他有好感,卻還沒有決定要信任他到什麼地步。
千夜想了想,微笑地對沃夫蘭說:「我知道這個問題怎麼處理,來做個交換如何?」
「說說看。」沃夫蘭冷淡地瞥了在旁邊的其他人一眼,
古羅曼連忙帶著職員和保全人員通通退出監控室,將門關上。
監控室裡只剩下沃夫蘭和千夜,以及監視螢幕閃動的白光。
「這樣說吧,讓我去跟喬治‧帕森賭一把,我能讓他把贏來的錢全部輸光。」
千夜躍躍欲試地轉頭去看監視螢幕,唇邊勾起自信的弧度,
「這種時候談數學原理實在沒有效率。」
「你要什麼?」沃夫蘭瞇起了眼睛,他不喜歡事情逐漸脫離掌控的感覺,
但又很期待眼前的男子給他驚喜,他移動腳步,拉近與千夜的距離,
兩個人靠近到可以說悄悄話而不被發現的地步。
「你覺得我會做到?」千夜很有耐性地反問。
「做不到的話我自然有辦法讓你賠償,」沃夫蘭冷笑,伸手抬起千夜的臉,
海藍色的眼睛裡閃著孩子氣的稚氣,
「你本身就相當值錢,像是眼角膜、光滑的皮膚、強而有力的心臟……。」
沃夫蘭說話的同時,還一邊帶點情色意味地撫摸千夜的肩膀。
「……」千夜翻了翻白眼,為這個時間點還能挑逗他的沃夫蘭感到佩服,
他往後退了一步,直接了當地提出自己的要求,
「給我『大盤商』的資料,伯恩海姆的就免了,我會保密的。」
「你相信我會有?」
沃夫蘭瞪大了眼睛,他沒想到這個時候千夜還是想著軍火交易通路的問題。
「最了解你的人就是你的敵人,相反也成立。」千夜篤定地說。
「成交。」沃夫蘭很乾脆地同意了,「我讓古羅曼替你開一間貴賓室。」
「看好戲吧,沃夫蘭。」千夜笑了笑,把眼鏡拿下來放在一邊,逕自走了出去。
接下來的事情在沃夫蘭看來簡直像一場魔術,他見過至少一千種詐賭的方法,
和另外一千種牌桌上的心理戰。
不過千夜仍然讓他意外。
明日帝國賭場經理古羅曼在三樓包廂開了一間獨立包廂,
並且親自下去請那位喬治‧帕森蒞臨。
他原本想的是老闆會親自上陣,結果二人桌的座位上卻出現了一位俊俏的年輕男子,
而且怎麼是老闆的秘書啊。
「帕森先生,久仰了。」
千夜起身迎向喬治‧帕森,溫和而友善的微笑,
「我去年在世界撲克牌大賽上看過您的比賽,那手牌技真是令我印象深刻啊。」
「你是…?」
喬治‧帕森臉上仍有防備之色,他身後的兩名保全人員不著痕跡地堵在門口處。
「忘了自我介紹,我叫千夜,是紐約人。
剛好我認得古羅曼先生,才請他幫我們找個空間。
帕森先生,我想邀請您賭一把,就我們兩人。」
千夜往旁邊側身,讓喬治‧帕森看清楚貴賓室。
米色和褐色調為底色的安靜貴賓室內,一名漂亮的女性荷官站在旁邊,
牌桌上已經堆滿了籌碼,凱斯‧古羅曼則站在另一邊,作壁上觀。
喬治‧帕森輕蔑地瞥了一眼桌上的籌碼,「怎麼玩?太小的我沒興趣啊。」
「這樣吧,經典的七張梭哈,底注一百萬,一小注二百萬,一大注四百萬。
這樣也不虧了您牌王的身分。」
千夜微笑提議,指了指牌桌上堆積如山的拉斯維加斯雙色加重籌碼,
全都是五千元大面額,「我準備了八千萬籌碼,就與您玩三局,願賭服輸。」
極為高額的價碼讓喬治‧帕森也不禁咋舌,但賭徒性格和千夜溫和無害的模樣,
又讓他躍躍欲試。
想想這個小插曲與他受託的事情並沒有衝突,喬治‧帕森貪婪地舔舔唇,
在千夜對面的座位上坐下,並讓他的人擺下籌碼。
八千萬,比他這整天下來贏得的錢還要多呢,
也不知道眼前的年輕人是哪裡來的富家子弟,竟然出手就是這樣的價碼,
那他就不客氣領受了。
「沒問題。改為一小注三百萬吧,刺激一點。」
喬治‧帕森一落座,就提出增加賭注的要求,千夜心中暗自驚嘆之餘,
也開始同情眼前的上屆牌王。
被貪婪和不服輸所驅使,相信運氣,一擲千金,賭徒毀滅定理說的就是他這樣的典型。
沃夫蘭坐在監控室裡,盯著貴賓室放大的監控螢幕,在千夜和喬治‧帕森開局後,
只過了二十分鐘,他就真的笑了出來。
能完全憑真本事在他的場子裡贏那麼多錢,喬治‧帕森的確很有本領,
但千夜似乎完全捕捉了某種規律,在喬治‧帕森完全沒察覺的時候,
用自己閃亮的大批籌碼,吸引對方不斷加注、跟注。
第一局敗北,喬治‧帕森就輸掉了兩千六百萬籌碼,
到了第三局,竟然就將他在明日帝國賭場中贏得的籌碼,全部輸給了千夜。
看見喬治‧帕森頹敗地趴在桌上,沃夫蘭哈哈大笑。
「三十分鐘,八千萬,真是好局啊。」
看見千夜開門進來,就是沃夫蘭也佩服得上前攬住他的肩膀。
「要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心算反函數哪有那麼簡單啊……」
千夜小聲抱怨,也不管沃夫蘭勾肩搭背的手,他疲憊地揉了揉眼睛,把眼鏡戴上。
「你的事情解決了,讓我下班吧。我要回去睡覺。」
「沒問題。不過千夜,這到底是什麼神技?」
千夜懶洋洋地看了沃夫蘭一眼,說:
「沒有什麼神技。換了一個人來我就輸定了,
如果喬治‧帕森要跟我繼續賭下去而且換一種方法的話,我也輸定了。
之所以賭注下那麼大,還不能超過五局,只是要他來不及反應罷了。」
千夜的確是發現了喬治‧帕森所使用的困難數學規律,
在極短的時間內計算出對應的反函數公式,然後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但這樣繁複的心算之後,他的確無法再集中精神,因此才有下班一說。
沃夫蘭也沒有勉強他,讓古羅曼給千夜頂樓VIP套房的磁卡後,就讓千夜離開了。
古羅曼過了幾分鐘後,回到監控室,「伯恩海姆先生,帕森被我們逮住了。」
「他帶的人呢?」沃夫蘭沒有回頭,千夜離開之後,他的眼神變得凌厲,
此時如果有靠近他身邊的人,必定會被那利刃般的氣息給震懾。
「跑了,正在追查那兩人的來歷。」
古羅曼慚愧地低下頭,這次的事件雖然沒有演變成巨大的損失,
但靠著第三人幫忙才解決問題,也讓他感到屈辱,現在他力求收拾善後。
「把他帶去地下室。」沃夫蘭冷笑,他算計湯馬士‧帕爾格雷夫的事情幾乎難以查證,
不過,如果是狡獪如亞當‧帕爾格雷夫,有可能憑直覺感到危機。
但這局是他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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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們所見境遇不佳者的行為,很難預測如果把財富和權力交到他手上,
他會有什麼作為。」 ──《漫談者》,1975.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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