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肩 13
他們舉行婚禮,是在美國安頓之後的第四年,有別於當初只是登記,他們補辦了場宴
會。
當天的新人非常登對,兩個華人主治,在醫院盛傳為佳話。
徐家自是把場面弄得盛大,朋友親戚擠滿了庭院,很自然的,徐開貴自己的兄弟姊妹
,連同父母都到了場。
這倒已經是徐開貴多年沒見過的。
「大嫂。」走過來問好的,正是徐開貴已經確定同是醫局的弟弟,「你好,我是懿貴
。」
「你好。」笑得甜甜的新娘,微微欠了身。
飛撲過來的連身露背洋裝飄飄然,超高跟的高跟鞋顯然無損於她的熱情,「你別彎腰
啊,寶寶會喘不過來的。」
在一旁聽了之後大搖其頭,接下來插話的是今天場內穿著最時髦的人,橄欖綠西裝,
天鵝絨材質,裡頭是絲質襯衫,雖然被某人嗤笑,但徐央貴今天確實吸引了場內無數年輕
少女的眼光,「大嫂是婦產科的,還要你提醒?妹妹你該讓三弟開開腦,看看有沒有問題
。」
「你才該開腦,二哥。」在料峭寒風裡,僅穿著白襯衫和羽毛背心,自是另一種風情
,徐懿貴抖抖帽緣的毛,緩緩反駁,「大哥是神經外科,我不是。」
「那你是什麼科?」徐央貴不服氣,頂著下巴,硬是挑著要回嘴。
徐懿貴露出反常甜膩的笑容,讓人頭皮發麻,「我?」
徐開貴見這兩人似乎要爆發,「他現在還在大學,選專科是等他實習完之後的事。等
等攝影師說要拍張全家福……央貴,你去找爸爸,懿貴,你去找媽媽,我們十分鐘後在階
梯前面集合,可以嗎?」
看著各自散去的兩人,妹妹說話了,「大嫂,習慣就好,他們兩人從小就吵慣了……
」說到一半,忽然有個小孩子抱住自己的小腿,「……姊姊抱。」
徐開貴把肥肥的小手抓過來,掙扎裡弄皺了訂做的黑色西服,但小孩子還是不聽話,
甚至把鞋底向著胸口捺出了好幾個印子,身為爸爸忍不住訓斥起來,「徐燁,不許胡鬧。
」
小朋友開始嚷嚷,「我要漂亮姊姊抱!漂亮姊姊抱!」
陳慕蓉湊過來在孩子臉上親一下,「小燁,聽話,媽媽現在沒辦法抱,給爸爸抱嘛,
嗯?」
照片洗出來的時候,前面中央是父母,只不過比起徐開貴夫妻,疏遠得多,兩邊一個
是徐央貴,一個是徐懿貴,而胖小孩徐燁則是被妹妹徐敏抱在手裡,但還是一張臭臉。
徐開貴的客廳裡,裱著這一張相片。
他望著這張照片,比誰都知道,這有多麼不容易。
他知道,要是換做別人,也許要笑了。
笑自己傲,囂張的硬是要摘外國的月亮。
笑自己愚,撿舊人的窩邊草當成玫瑰。
笑自己傻,為了別人當現成的爸爸。
笑自己痴,一個是躲,一個是逃,湊合起來,不過像是場不入流的避難。
可是對徐開貴而言,不是這樣的。
他有了很多當初下定決心丟掉,這輩子再也不可能會有,夢裡都要覺得奢侈的東西。
婚禮上能被公開的幸福,那樣的場景裡,其實他激動得不能自已。
新郎的禮服,套上戒指的儀式,證件裡頭配偶欄確實看得見的存在,那些他狠狠拋棄
過,叫自己永遠不要再有的想像,忽然間都回來了。
他還有了孩子。
甚至真的有了一個家。
沒有什麼比得上這些,就連因此而失去的,也都無法取代。
他感謝她。
用力陷進去過,再狠狠的抽離,人生走過這麼一遭,那些年輕的激情燒過了,也就不
再嚮往了。
就好像奮力從高樓縱身,跌在遮雨棚上,再有記者問跳下來的感覺如何,回答多半是
其實也不痛不癢,大可以走樓梯就行。
這樣單純的相處,安穩的生活,變成最甜蜜的滋養。
接近十五年的歲月裡,誰也沒說過什麼確定恩愛的言語,但是需要陪伴的時刻裡,另
一個總是寸步不移。
他替她繫著背後的腰帶,她提醒他該去理那過長的髮際。
他保護她,她擁抱他。
他從沒有想像過這些。
但是他也沒有辦法想像,如果沒有這些,生活該會是什麼樣子。
站上椅子,把高處的相框取下來,連用了幾張面紙才拭得乾淨。
對著影中的人物,徐開貴緩緩的嘆了口氣。
徐開貴知道,自己的爸媽對於這張相紙並沒有太大的感覺,但是剩下的徐家人裡,都
知道其實少了一個人。縱然他不姓徐。
照片裡沒有出現的,相隔十多年,背影映在徐開貴眼簾的時候,徐開貴還有點看不真
切。
不確定裡,徐開貴很自然選擇了中文作為開場的頭一句。
「……梅,是你嗎?」
那人直直佇立在玄關門口,正向著陽光,像是在取暖,又像只是在等待。
又或者,是旁人的心思擾亂,其實在那樣的情境裡,根本就讓人容易發呆。
梅令時慢慢的回過頭來,肩上的積雪一點一點的掉在地上。
只有相見的一剎那露出點欣喜,隨即收斂在默哀的語句中,「大少爺。我看到訃文了
。」
徐開貴倒不禁忌,笑笑走了過去,取過對方剛剛手裡還握著的地方報紙,慢慢的又讀
了一遍,不多的字,眼光重新回到來人身上,「……這樣啊,你進來嗎?」
梅令時點了點頭。
徐開貴起身到廚房,替身為客人的梅令時倒了杯茶。
眼前來人還是淡淡的眉目,歲月在他身上倒像是留了幾分情意,他握著茶杯,「謝謝
你,大少爺。」
兩人吃了幾口茶,潤了喉之後,梅令時問了第一句話,「大家還好嗎?」
徐開貴讓眼鏡上霧氣散去,「你說哪個?」眼光又飄到那張有點泛黃的相片。
梅令時這時沒有作答,只是靜靜喝著茶,一邊跟著注視牆上的相片。
徐開貴嘆了口氣,拉了拉衣襟,走去把暖氣調高些溫度,又回到椅上,「我前陣子是
應該要回去臺灣的,很久沒有看看他們了。但是……那時候小蓉的病已經讓她沒有辦法長
途飛行了。」
「……是什麼原因?」
看著梅令時取下因為熱茶而燻霧了的眼鏡,隨意用衣角擦著,徐開貴想,幾年不見,
沒想到他竟是有了近視。
徐開貴知道這樣擦不乾淨,從身旁的櫃裡抽出一只方布遞了過去,兩個人眼神交集一
會兒,又各自轉了去。
再度有對視的默契時,徐開貴放下茶杯,「是癌症,胰臟癌,發現的時候已經轉移了
。」
「那小少爺他……」
說到這個徐開貴難免頭疼,「徐燁現在叛逆得很,我說東他就要往西,我泡茶他就要
喝可樂……讓我頭痛不已,徐讓、徐韻比他年紀小,反倒是還乖巧得多。」
梅令時明白了後來徐開貴也許還有再生孩子,畢竟剛剛那張相片裡,如果沒認錯,出
現的應該是被抱在懷裡的,剛剛才知道名字的小徐燁。
「大少爺……」
徐開貴搖搖頭,沒再瑣碎下去,反而注視著梅令時,「你呢?這幾年也沒個消息,過
得如何?」
梅令時身上的襯衫剪裁普通,洗白的牛仔褲也算是乾淨,剛剛架上的大衣也應該是夠
暖,正好符合他的回答,「普普通通。」
「大少爺,那你呢?」
徐開貴怔了一下,「我?不就這樣嗎?」帶著笑容,「……你眼前看到的這樣,不是
好好的?」
梅令時沉默了一下,「大少爺,不是這樣的。」
徐開貴放下剛剛又端起的茶杯,靜靜看著他。
「大少爺,我很感激你當初的堅持。那讓後來的我,在異域裡有了很多工作機會。」
徐開貴還是微微笑著,並不多說。
「……我甚至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取過低溫指尖遞過的名片,徐開貴細細讀著。
梅令時撫著指節,聲音沉穩,「……包含科學醫療、社經領域,很多地方都需要我們
,像是樣本亂數編號,內容數據整理,或是設計程式跑統計圖表,顯著、棄卻值計算與交
叉比對、多變量分析、無母數分析……」
梅令時敘述裡看似龐雜,徐開貴只是靜靜等著他就要出現的觸發點。
淡淡的聲音裡,梅令時慢慢的,「……大少爺,最近一波的工作裡,我接的是新藥測
試檢定分析。其中亂數編號的名單裡,有你的名字。」
「你病了,大少爺……」梅令時的肯定句裡用著不容置疑的口吻,「你生病了。」
徐開貴又笑了,「你只是看到個一樣的名字,有什麼好奇怪的?」
「大少爺,華人的名字,拼音常有出入,幾個字母的微妙差異,錯不到哪裡去的。」
安靜裡,忽的又有人推開門進來。
年輕稚氣的臉龐配上前衛的頭髮,耳上還有個環,他上下打量這個陌生人,有點風霜
的面容,說不上好看,只是感覺乾淨,沒有見到中年人的邋遢。
眼角的淚痣放在這張面孔上,倒是有點可惜。
徐燁還扭著脖子,只是問了聲好。
徐開貴這時候就有了長輩的樣子,「徐燁,這是梅叔叔。」
徐燁維持著晃頭晃腦的樣子,還一直扯著Mp3的線頭,耳機都沒拿下來,也不知道聽
進多少,讓徐開貴很是不順眼,正要再叨念幾句,室內電話卻響了。
電話機離徐開貴很遠,徐燁卻剛好被脖子上越揪越緊的耳機線弄得火氣大作,拿起話
筒來嘟嚷幾句,撇頭就是向著梅令時:「喂,梅叔,找我爸的,你幫拿一下可以吧?」
梅令時站著拿著話筒,裡頭傳來的聲音,暌違了很多年。
*******
到美國這麼多年來,徐開貴一直沒有回去。
其他的倒是沒有多想,只是因為忙碌,先是工作,再來是孩子。
而後來,是因為她的緣故。
徐開貴終於回到臺灣的時候,並沒有通知任何舊識,只有和梅令時見過幾回。弟弟們
還是他印象中那個樣子,只不過長大了,各自堅持的東西更明確了。
他還不想打擾他們。或者是說,他還不想,自己被打擾。這時候的徐開貴,所有人一
見面都要提醒他喪偶的過去,彷彿不這麼做,就不像是有在關心自己了。
然而,比自己更早回到臺灣的梅令時,一通突如其來的電話,卻打亂了一切。
被通知情況緊急,拋下一切考慮趕到醫院的時候,梅令時簡單的說明火災事故,徐開
貴更關心的是急救的情形。醫護人員卻把兩人確實的擋在外面。
徐開貴盡力的表達自己的身分,卻還是徒勞無功,旁邊一位剛剛多瞥了幾回眼光的人
,隔著口罩,忽然發了話,
「我認識他,他是醫生。沒關係。」
徐開貴也顧不得口罩之下講話的到底是誰,只是湊過去,剛剛聽到的即時資訊在腦裡
閃過,知道現在是輸血後所以回復了意識,只見到弟弟轉頭想瞧隔壁床,連聲問著,另外
那邊怎樣了?他怎樣了?
「……懿貴?」有人移動超音波的器械過來,徐開貴避開醫護人員的主位,在他觸手
可及的地方站著。
病床上的手伸過來,勉強的拉住自己的衣角,「……哥?大……哥?你去看他……看
他……他需要……你……會很危險……去……你……」
弟弟的額頭上還有擦傷,眼眶裡滿是血絲,徐開貴見到那奮力抓住自己的手指,甚至
都要扭曲了,很多年前那種年輕才有的情緒不受控制的漲起來,在血液裡突突跳著,讓人
覺得胸悶,「……就算要你離開他?」
旁邊醫護人員已經判定內創程度,移動著要馬上轉送開刀房。
又昏迷前,句子變得支離破碎,「……需要……去看……看看他。」
弟弟最後的那幾句,不知道為什麼,讓他不能放下。
他看了,也盡力了。甚至動用了所有可以的資源。
他聽見第二執刀的醫師對護士怒吼,你給我去外面祈禱,上帝阿彌陀佛真主阿拉什麼
都好,記得要虔誠。
對外當職的醫師當然不是掛他的名,主刀醫師他恰好也認識,在手術房裡,關鍵的時
刻徐開貴確實是很主要的助力。這是他開過,數一數二順利的刀,連他自己都覺得驚險無
比。
徐開貴事後想起來,要是再遲個半年,自己手部已經有了輕微臨床症狀,那時候也真
的就愛莫能助了。
彷彿是因為心意真的有被傳達到天聽一樣,術後的觀察期,以為可能偏高影響癒後的
數值,都奇蹟的降了下來。
徐開貴去看過術後孱弱的少年躺在床上的面容,和自己的弟弟一樣蒼白。
而他知道,弟弟康復後,與他確實一起回美國之後,過得很平靜。
太平靜了。
但也談不上哪裡不對勁,有吃飯,有睡覺,研究的生活堪稱適應完美。
只是空蕩蕩的。
每當看到他的眼睛,徐開貴就會想起自己那個喝醉的夜晚,滾燙的臉頰,冰冷的指尖
。
一個人的頹圮。失控的安靜。沒有盡頭的流浪。
這是他的弟弟,他曾經,親手把巴掌揮在他臉上。
他現在都還記得,自己那時候的不留情,還有他那時候,紅著的眼睛。
那個時候的他,至少是活生生的。
他想關心他,但是弟弟總是知道如何應付他。
越來越早出門,越來越晚回家。
他知道弟弟不是去流連夜生活,而是把精神全耗在一件事情,比如研究,或是運動,
完完整整的燒盡。
那不是在過日子,而是在拚命的把日子用完,彷彿如果空下什麼腳步,就要跌進什麼
更深的漩渦裡頭去,而這個漩渦顯然遠比空轉還可怕。
然後,有天徐開貴見到的徐懿貴,又不一樣了。
而從那天開始,徐懿貴答應出席所有自己替他邀約的相親。
心裡頭正覺得漸漸可以放了心,徐懿貴卻生病了。
實驗室那頭打電話來說臨時要借配給的車,徐開貴翻了弟弟的外套,拿了鑰匙請梅令
時替自己跑一趟,掛回去的時候,有紙條從內袋裡露了出來。
徐開貴看了一會兒,知道這種字母參雜號碼的組合多用在哪裡,再往裡頭一掏,整齊
的票根上打著日期時間和班次。這裡離可以取票的地點並不近,而弟弟為此不知花費了多
大心血。
苦笑一陣,徐開貴又默默的放了回去。
回到床上輾轉的人身邊,徐開貴忍不住低聲喚了自己弟弟的名字,「……懿貴。」
對著病榻上的人,手裡機械的替換著毛巾。
弟弟已經高燒了一下午,徐開貴排開其實已經極少的門診,早早電話遙控交代完實驗
室的事情,就是不放心他。
發汗裡,那人喃喃的,「唯……」
徐開貴擦汗的手抖了一下,然後繼續著照顧病人的工作。
「……唯,你為什麼不說話?」
梅令時已經回來,等狀況又稍微安穩,徐開貴一邊拿過梅令時遞來的耳溫槍量著體溫
,一邊試著安撫他,「你病了,懿貴。別一直說話,睡一下。」
但是熱度又起起伏伏,甚至又燒了起來。
發燒時的囈語,一句一句重複著。
內容都是同樣的名字。
梅令時就站在徐開貴旁邊,只是遞水擰毛巾。
「……梅,還是我來就好吧。大人病成這樣,顯然是有點程度的流感病毒。要是我們
兩人都染上,誰來照顧他?」
「……大少爺。」梅令時仍然立在床邊,看著徐開貴。
然而徐開貴的眼睛一點也沒有離開病人。
徐開貴只是笑了笑,「梅,你自由很久了,現在的你,也根本不需要一直留在這個家
裡,更不需要被迫幫著我做這許多累贅的事。」
「……大少爺,我是自願的。您也需要我照顧。」
替床上的人拉好掀開的被子,「我也許是總有一天沒辦法照顧自己……」徐開貴回復
平靜的眼神,「……到頭來,我也沒辦法照顧他嗎?」
半晌,徐開貴乾澀的開口,「……你去睡吧。」
梅令時點了點頭。他從來不讓他說第二次。
半夜裡熱度還是反反覆覆。
但是在照顧的空檔,徐開貴一直沒辦法閤眼。
徐開貴一整夜沒睡。
梅令時踱進房裡的時候,窗戶正透著光,天剛剛曚曚的亮,他輕聲的問著徐開貴,今
天早上吃中式早餐可好,順便遞上今天的藥量。
徐開貴還沒回答,沙啞的聲音再度入侵寂靜。
「唯……」
床上那人仍然在喃喃呼喚著那個名字。
「……那個男孩子,是什麼樣一個人?」徐開貴想了一個晚上,語氣一如往常,只是
微微疲憊。
梅令時反常的一時語塞,徐開貴接著問,「……他還討你喜歡嗎?」
「大少爺,我想,杜先生是我一生裡看過,難得的好孩子。」
「那就好。」換掉弟弟額上的濕毛巾,指上卻在問話之間用了勁,不自覺擰出了水,
滴在地板上一片流淌,「……那就好。」
發現了自己的失態,徐開貴也不掩飾,靜靜的瞧著水流在地上漫開。
「那就好……」
這樣的時刻裡,連梅令時都不敢驚擾,徐開貴的目光從眼前的病顏開始流轉,交叉在
唇前的手指微微一收,才又抬起眼。
抹去眼角的濕潤,徐開貴淡淡一笑,「那就好。」
默默的收去水盆,知道徐開貴整夜坐著熬夜,腰的酸疼逐漸發作,梅令時便主動的開
始打理雜事。
而徐開貴仍然坐在椅上,既沒有離開,也沒有休息。
「令時。」
在梅放下早餐在徐開貴面前時,他叫住他。
「是。」
梅令時知道,他極少這樣叫喚自己,顯然是下了重要的決定。
「雖然說比我預定的要早些……不過,我要回去了。算一算……也差不多是時候了。
」
「……大少爺?」
「有時候,人生很長,長到害怕失去,長到記不得自己要的東西。」徐開貴一口吞下
林林總總的藥丸,「……但如果是因為太快樂而覺得短暫,也許,也就不用計較那麼多了
,是不是?」
「你先替我訂一張後天的機票。等等你叫徐燁下課來見我。」
*******
「懿貴。」
昏昏沉沉的幾天之後,徐懿貴醒來的時候,見到自己的大哥搬了張椅,就坐在床邊。
光線裡,徐懿貴忽然覺得大哥的輪廓,整個的朦朧了。
快四十的男人,竟然還顯得有些瘦。那和自己一樣纖長的睫毛,在淡淡的金色裡緩緩
上揚,整個場景在此刻,顯得格外靜謐。
毫不諱言,身為弟弟,徐懿貴知道自己是秀美,二哥徐央貴是英俊,但是如果要形容
大哥,雖然外貌只能說是眉角分明,但卻是所有兄弟姊妹裡頭,氣勢最渾然天成的男人。
皮相會漸漸衰老,但是徐開貴在歲月洗禮中益發動人的,是那對眼睛。
徐開貴的眼神裡總有一分剛毅,剛開始也許讓人覺得不近人情,但那雙眼睛看著你的
時候,卻又不知怎麼,讓人覺得他其實能理解。幾回顧盼裡頭,淡淡的表情,反而顯出瞳
裡的深刻,再抬起眼的時候,還有更多是清醒,配上的是微微勾勒的唇線,透露著似笑非
笑的風情,讓人意料之外的感覺到其中的釋然。
年輕時候還有些修不掉的鋒芒,有了年歲,雖然本質顯得有些沉重了,當初認真裡的
嚴厲,反而變得簡單所以敦厚,旁人對他的尊重不再來自敬畏,而是能互相體會。
徐懿貴收拾目光,向著窗外,把那身影和所有的景色融成一幅單純的畫面。
今天天氣意料之外的很是晴朗,所以徐開貴忍不住,還是按捺著腰痛走到窗邊,捲好
了另一頭的窗簾,陽光幾乎灑在整個室內。
又踱回座位,徐開貴斂斂眉,舒了口氣,對著眼神失焦的人,「你自己訂的班機,今
天下午的航次,是來不及的了。」
徐懿貴沒有說話,側著臉,只是望向了遙遠的窗外。
徐開貴盯著他,眼光比起從前,稱不上是嚴峻。他這個好弟弟,一星期前,才委婉的
拒絕了自己朋友的妹妹。
徐懿貴今晨已經聽說了車輛的事,大哥如果還會看到什麼,自己也不會太訝異。
並沒有跟他提過要回去台灣的事,徐懿貴一邊猜測著他可能會說些什麼,但是又下意
識的認為,說什麼都沒關係,那都不太重要。
徐懿貴維持著一貫的沉默,不打算有任何解釋。反正從小就反他,從國中被他打一巴
掌,就一直沒聊過甚麼話。就算住在國外的幾年,也難聊上什麼天。
徐懿貴聽見那個聲音這樣說,「……當然我給你退了票。」
很合理的決定。
沉默了一陣子,在徐懿貴正想閉上眼睛時,徐開貴的聲音緩慢裡帶點遲疑,意外的有
些滄桑。
「……所以換成了後天早上。」徐懿貴驚訝的瞥見剛剛遞向自己,確實放在手邊的機
票訂位序號,「不過臨時改的班次,只能訂到商務艙,是貴了點。」
他還看著他,他卻起身走了。
門關上之前,徐懿貴又聽見那熟悉但是低緩的聲音,「……所以你至少要讓我覺得值
得。」
徐開貴停在自己閤上的門後,靜靜的待了一會兒。
縱然沒有對上那雙眼睛,但是他知道不遠處,梅令時一直望著自己。徐開貴在緩緩走
過他面前時,腳步慢了下來,漸漸停了住。
回過頭,這次穩穩對上梅令時漆黑的雙眼,徐開貴笑得很淺,卻無比真誠,「從未相
交的平行,和永遠不會再回頭的錯過,你會選哪一種?」
燈光下,徐開貴側臉上是微微的陰影,說不出有什麼表情,而後卻是慢慢轉了過身,
漸行漸遠之中,梅令時張開手臂,從他背後抱了上去。
「梅……」徐開貴沒有回頭,只是伸出手,拍了拍肩膀伏上的頭顱,「……這答案滿
好的。記得要把你的選擇告訴他。」
梅令時說話的時候,覺得自己都要顫抖了,「大少爺……」
「梅……自從我知道自己病了之後,想了很多。」
「……」
那伏在肩上的人,還是如此寡言,卻抱得更緊了。
徐開貴莞爾,「我們花了你這麼多時間,你怎麼一點也不覺得委屈。」
梅令時平日溫順的臉意外的微微染紅,雖然徐開貴看不到,但是他的脈搏傳到身上,
每下都跳得用力。
「沒有的事,大少爺。」
「梅,別叫我大少爺了。現在的我,不過是個姓徐的男人,除此之外,是個仰賴你照
顧的人。姓徐的整家多麻煩,是不是?」
梅令時神情裡忽然有些猶豫,遲了一會兒,把話融在微笑裡,「開貴先生,不麻煩。
」
「梅……」梅令時感覺到那個人不陌生的顫抖,把似乎是使力才伸向自己的手,拉到
面前牢牢握了住,仰頭向著徐開貴。
徐開貴的眼睛在燈光之下,黑得深邃,白得純淨,互相嵌合在一瞬的顧盼間,讓人感
到無比安心,恰巧和手部不能控制的生理反應形成對比。
徐開貴認真的神情,伴隨著聲音,深深刻印在梅令時心上,「……我以為,人生裡頭
,所有發生的事,都有著它既定的意義。
「……我先遇見了裴敬輝,走了一段路,選擇了分開……人的愛情太容易碎裂,而人
的心又是本能的希望遠離受傷……」
徐開貴無視於手部的顫動,只是繼續,「……但我漸漸明白,人受傷了,其實也不要
緊,那也是一種暗示……
「……梅,你知道我當年知道徐懿貴說自己喜歡男人時,我為什麼打了他?」
微微遲疑,梅令時開了口,「我想,是因為身為長子,為了自己自私的愛情,不能承
擔香火的重擔,然而,理智上卻又不允許徐家斷後……你為自己的自私內疚……但你也不
想讓他為難,寧可用這樣的方式,給了他叛逆的理由……
「我知道,如果選擇的是那樣的人生,其實並不容易……」梅令時說著的時候,胸口
裡像是有什麼情緒在翻騰,「……如果不夠自戀、自愛、自覺,那便是無人的深淵。
「所以,您寧可讓他自我,讓他夠自我。」梅令時確實的感覺到來自生命的溫度,提
醒著自己正與另一個人手心相連。
徐開貴笑了笑,輕咳了幾聲,「確實是……很不容易,這路上,如果不夠堅定,是沒
有辦法面對這個世界的,更別談兩個人的童話。」
徐開貴的神情認真,「懿貴在這方面要比我好得太多,說幸運太失禮,應該是說他夠
努力。」
「開貴先生。」
「若我這一生,不曾愛過同性,那麼我便連那不容易都難以理解;若我這一生不曾愛
過之後生離,我也不會明白闊別之痛;若我一生不曾與相伴年歲的人死別,我可能也難以
體會,人的確需要別人才能完整了生活……」
徐開貴的聲音還是那樣平靜,「……若我不曾因為瞭解而終於希望去祝福……那麼我
永遠不會相信,其實兩個人仍然可能因為堅持,而保有他們難得的幸福。」
「……開貴先生。」
徐開貴望向剛剛一直沒收回手的梅令時。
把應該是年邁的男人結實的抱個滿懷,徐開貴過了一會兒,才輕聲問,「梅,有些人
說過,這一切都是回不去的。」
「但我以為,如果回不去,也許那就是它的意義。又也許,真正的價值,就是因為不
要重來……」徐開貴的嗓音聽起來微微沙啞,但是卻意外讓人覺得舒服,「……儘管會老
,儘管不一定足夠美好。你明白我說的是什麼。」
徐開貴感覺到男人剛剛因為情緒裡繃著的肩膀漸漸放鬆,擁抱裡,兩個人只是全心全
意的感覺溫暖,「梅……不要錯過了。」
在這樣貼近的距離裡,讓人覺得不需要無謂的偽裝,徐開貴甚至發現,現在懷抱著自
己的,其實是梅令時的臂彎。
「梅……我心裡放不下的,還有個人,你知道是誰嗎?」
「我知道……」,梅令時喃喃的,「……我知道。」
徐開貴笑容裡的魚尾紋露出難得的孩子氣,頓了一會兒,笑意淡去,徐開貴被握著的
手又有點不住的抖。勞神時間太長,愛睏裡,徐開貴思緒就漸漸遲緩。
梅令時扶著那明顯疲憊的背影,看著徐開貴躺下,閤上眼就幾乎沉沉入睡,鬆開了手
,回身取了棉被替他蓋上。
梅令時的聲音就像是今天陽光底下,窗口吹入沁人入睡的微風,輕柔而寧靜,「……
我答應你,會過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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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回到這個炎熱的小島,徐開貴比想像中更累些。
倒不是精神上有什麼需要適應,而是非常實際的層面。
可以帶著知名大學教授的頭銜回到國內從事教職,是幾年前就鋪陳過來的。就好像他
在國外的時候,看診與研究的比例,很明顯的在逐年轉換比重。
他初次發現病灶的時候,其實是個意外,在非常非常初期。
因此才參加新藥計畫。那個計畫號稱在最初期就投藥,能夠有效延緩臨床症狀的出現
。
那時候到現在發病,也算是拖了好一陣子。
回到台灣,安頓下來,大概花了快兩星期。
屋子從先有過祝融之災,所以便重新裝潢,裡頭的家具也重新買過。
徐開貴把空間設計安排得適合自己未來的生活步調,算是花最多心思的一環。
少有間隔的樓梯和淋浴間,走廊和空間接軌的地方不要有高低落差,儘量寬敞的收納
排列,桌椅也都少稜角,玻璃盡可能用別的材質取代。
研究室方面,工作也打理得順利,現在的徐開貴,雖然當初在台灣也有醫師執照,但
並不上第一線,而是留在教學研究部門兼任教職,由於研究成果十分紮實,Paper數目驚
人,當初回來台灣前,某教學醫院就十分樂意提供研究大樓裡的空間讓他設間實驗室,甚
至也有個博士班研究生跟著他一起過來。
接下來的一整個月,他就帶著博士班研究生路易斯草創實驗室的所有,包含儀器購買
、位置編排,經費由幾個計畫支持,尚稱足夠。
不過行政業務上更多的是程序問題,就算分給學生和助理去負責,林林總總的雜事仍
然實際的消耗去他的時間和體力。
剛回到台灣,天氣常常炎熱得令他受不了,熱還好,主要是悶,讓人一直流汗,空調
又還沒正式接通,他把電風扇讓給路易斯,因為他看起來比自己還慘。
坐在辦公室裡拿著扇子搧啊搧,徐開貴忽然覺得好笑。
自己這樣子是多少年前?國中吧。
想到從前還在台灣的日子,就會想起他。
……他現在大概也算是有名氣了吧。
時代的進步促進了網路的便利,打開搜尋引擎,現在找個人名,沒有什麼難處。
他的展覽不多,但是都是些國立場地,和他並列的聯展成員,甚至是連自己都耳聞過
的大家。
生涯剛開始的時候,展覽的次數就代表著曝光率,對於藝術界而言,名氣與經費來源
常常有著正相關。有相對穩定的支持,就更能放手的去天馬行空。創作是燒錢的行業,這
和科技產業沒什麼不一樣。
但漸漸的個展少了,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被埋沒了,沒了消息,好聽點是淡出,再
去沉潛領悟生活了。
另外一種,就是變成經典了。賣畫不是什麼難事,但是要賣得細水長流,不濫不窮不
失去價值,甚至能交到更多藝界的朋友,確是件不容易的事。
就憑著和自己相同的歲數,徐開貴明白,他付出的努力遠比大家所想到的多。
「您好!我們來接空調!」
人聲讓徐開貴眼光從液晶螢幕上離開,門外一陣窸窸窣窣的音響,聽到自己博士生重
複「空……What?」的時候,徐開貴猛然想起語言不通的問題,出了門跟來通管線的工人
做了確認。
縱然路易斯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有一時間轉換使用母語的本領。
正要邁步回辦公室繼續搧風,小迴轉裡,徐開貴忽然腿一陣軟,眼前模糊的亮光,沿
著門跪了下來,軟倒著全身無力。
徐開貴喃喃的,「……不可能,應該還沒有……」
路易斯朝著門外大叫,「Help!Help!」
恍然間,有人在解自己的領口,還有探測呼吸、心跳、瞳孔反應,非常正確的標準程
序,摸索之中感覺像是個醫生,徐開貴模糊之間開口,「我只是……」
「他……只是中暑。」
這人收起聽診器,用英文交代了路易斯將自己搬上沙發。
一旁的工頭見了沒事,趕緊去裝了空調。
接著額頭一陣冰涼,徐開貴睜開眼睛,面前有點眼熟的面孔制住了要起身的自己。
「學長,你再休息一下。桌上有運動飲料,你先躺躺再喝。」
「你……」徐開貴頓了一會兒,「……你是……學弟。」
將額上冰枕換了面,那個聲音裡帶著笑意,徐開貴眼見對方手上卻是握著一只罐子,
異常的緊繃,「你說的沒錯,開貴學長。我是蘇元醒。」
「……真巧。」
徐開貴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是這樣照顧著自己,很久以前,他還曾和他有過輕狂片段
,「……你在這裡工作?哪科?」
看著學弟的笑顏,忽然間覺得陌生裡頭有著難以言喻的熟悉感,「是的,我雖然不是
神外(神經外科),但之前還與您一起替一位孩子開過刀,學長您忘記了嗎?」
可能是相隔太久還沒有聽見回答,學弟的眉有些皺起來,「……學長?」
徐開貴眼光對著蘇元醒,像是在回憶,「我那時候……太緊張……其實來得匆忙,走
也匆忙……那時候的人……是你?」
學弟微微沈默,神色裡有點擔心,但話裡笑意並沒有稍減,「不過這次學長你回來開
課,至少要待上一陣子了……我有看到你的網頁喔。」
神智漸漸回復,徐開貴發現對方手裡握著的,正是原本放在口袋裡的藥罐,這次自己
也笑得開了,「告訴你也無妨,就是你看到的那樣……」會從狀況不明朗的人身上找尋是
否用藥是很基本的,只是這下就不能再隱瞞,「……你別告訴其他人,懿貴和路易斯都不
知道。」
「……我自然不會。在這點上,我只是個醫生。」
「所以我大概,不會再回美國了。」
「……教授?」另一個聲音傳過來,中斷了兩人間的對話。
徐開貴回頭面對路易斯,知道他有見到藥瓶,似乎也能感覺出不對勁,蘇元醒把藥罐
再塞回徐開貴上衣的口袋裡,轉而使用英語,「他沒事了。現在有空調,涼多了。」
回過頭,蘇元醒微笑道,「……你的博士生?」
徐開貴掙扎要坐起身,蘇元醒順勢扶住他的肩膀,
「他叫路易斯。」正式介紹仍然免不了,「路易斯,他是我學弟,也是醫生。」
「……幸好也是醫生,不然我語言不通,也不曉得該怎麼叫人幫忙。」金髮青年笑著
抓抓頭髮,縱然剛剛場面有點混亂,語言也多半有隔閡,現在情緒總算是安穩了下來。
博士生回到工作崗位,蘇元醒打開運動飲料遞向徐開貴,「……所以他是研究生,但
不是醫生吧。」看著那人微點的頭,「……你需不需要博士後研究員?」
「你現在提這個會不會太早?……我實驗室裡連空調都才剛裝好,哪有辦法收博士後
研究?」
「……我想報名啊。」蘇元醒臉上的笑容,還是徐開貴記憶中那樣燦爛,像是正值產
季的水果那樣鮮麗,還能隱約感覺到其中蘊含的生命力,「……學長一直是我努力的目標
。」
「那只怕要讓你大失所望了。」
徐開貴笑得有點岔了氣,蘇元醒拍著那背脊。
他發現,經過這麼多年,學長的高低肩,還是在放鬆的時候才不明顯。
*******
蘇元醒當天晚上去了自己常去的酒吧。
他向來風流,但不下流。
所以即便上過床,大多也都還能喝個酒,聊些心事,真有意思的,面前出手也都不怎
麼避諱。
「先生,您等誰呢?」一位挑染頭髮的青年湊近身來,頗有調情的意味。
蘇元醒沒接著話回答,也不動作,盯著對方幾秒,才微微的露齒而笑,
「浪費時間就是浪費金錢,坦白說,我覺得你還滿缺的。」
蘇元醒故意上下打量他一下,又接續:「……但我覺得你也賺不了多少。」
摔了杯子,青年搖臀轉身就走了。
酒保收走第三個空杯的時候,有個吃著洋蔥圈的傢伙擠到身旁,還不識相的把玻璃碗
裡頭油膩膩的東西向著蘇元醒推。
「……又是個瞎眼的?」
蘇元醒皺皺眉,「豈止瞎?簡直是沒眼珠的。」
「小朋友嘛,你跟他較什麼真?」
「哼,較真?」蘇元醒一改今日緩慢淺酌的興致,大大的喝了口調酒,「能買的,你
還能信他叫出來是真的嗎?」
這幾句引發了來者莫大的興趣,「今天是怎麼了?」故意拿著小菜在對方面前晃蕩,
「唉唷,你不買是老規矩,何必動怒呢?……看你喝這麼久,眼睛也不飄一下,是我老到
入不了你的眼了?」
不客氣在蘇元醒身旁坐下的,也是個終日晃蕩的人物,寫幾本書就口袋鼓鼓,勝過醫
師值班拿命換錢還得忍受被告風險的傢伙。
「……你家那隻沒來,身為老闆的你就來誘惑我這老男人?你才喝多了。我是沒找到
有興趣的。」
「是你有興趣的不在這吧?」
用力眨了眨眼,蘇元醒不耐的,「……我頭痛,別吵。」
「真絕情,我上次還介紹你可口的良家小弟呢。」
哼哼笑了一下,蘇元醒抹了抹嘴,「你還敢說,看起來清純,浪得那個字叫做騷。」
剛剛豪飲的興味過去,再次回到品嚐酒精滋味的慢調,蘇元醒揚眉的表情變得輕佻起
來,卻還是帶幾分誘惑力,「……應該是說這時代就算開放,也不是就代表著什麼不好。
」
平日裡衣冠楚楚,晚上假裝不寂寞的人到處都是。
而耐不住的,又更多了。
身體的誠實至少能夠不讓人在整夜裡覺得孤單。熬得過晚上,白天的時候也就不太想
得起冷,還能懵懂的過下去。
一樣米養百種人,百種人又是千萬肚腸,就像看病一樣,見著什麼稀奇了,蘇元醒也
不怎麼訝異。
搖搖杯裡的冰塊,蘇元醒扯了扯嘴角,「……只是愛玩歸愛玩,出了牆,還回來聲淚
俱下,那就賤了。」
「你不是口味多元的很?況且人家小貓對你可是讚譽有加,多金體貼又有勁,嘖嘖,
你肯定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缺陷,才換了一個又一個……」
「……你不懂。」
「我是不懂,什麼叫做『戀愛的樂趣』。」
蘇元醒換邊翹個二郎腿,鼻間哼了幾回,「……我怎麼印象中你吳志凌書裡也有在靠
這個賺錢?」
「噓,清醒點,我給你看個人。」
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蘇元醒面前的茶杯,正在裊裊的冒著煙。
「……我一直都很清醒。酒這種東西,向來就是留給清醒的人喝的。」
順著好友的暗示,蘇元醒目光瞥向遠處吧台的角落。
「……是他。還真的來了。」
蘇元醒想起距離開那玩笑也前一陣子了,那個實驗室的學弟……叫什麼來著?
是了,杜熙唯。真是個慢動作,看起來和本人果真相像。
「是啊。沒想到你們認識。我吳某這名片給的人少,下頭的人見到了自然會回報……
倒是你……」那雙慵懶的眼睛亮的有些犀利,「……你怎麼讓他一個人來?那種類型的最
容易被生吞活剝你不曉得?」
「我怎麼知道他真的會來?……要不這樣……」蘇元醒掏出手機,「我現在打個電話
,叫徐懿貴也來。」
吳志凌連忙奪過科技感十足的機身,「懿貴妃是我們能深夜隨便晉見的嗎?……就叫
你少喝點。」
吳志凌正在想這回作品就寫個單身老男人的故事時,蘇元醒推推他,「……那小鬼是
?」
杜熙唯旁邊有個年輕的,湊得近了,差點就要親上去的樣子。
蘇元醒一看,吧裡的人有五分之四都明的暗的在偷瞧著。
吳志凌笑笑,「不是挺可愛的嗎?比起咱們的懿貴妃看起來像是和藹可親的類型,說
不定能感化我們家小唯呢。」
「你們家小唯?虧你還說得出口,老早就認識的你也忍心讓他悶葫蘆這麼久?」蘇元
醒自己伸手把茶杯倒滿,「那個搭訕的,我怎麼覺得看起來他和你上次介紹的類型有點像
?外表純真,背包裡都是成打的套子。況且杜熙唯滿臉烏雲,這樣還能搭上線,顯然是個
沒神經,但是有手段的。」
吳志凌忽然挑挑眉,「……要是小唯跟他出去,身為罪魁禍首的你,該怎麼辦?暗地
介紹他價格實惠的房間?還是假裝巧遇你又喝醉讓他不得不送你回家?」
蘇元醒接口,「……不如這樣,通通一起打昏,小的我帶回去暖床,傻的你丟在冰山
美人徐懿貴的門口,日後好處肯定少不了你的分。不過坦白說我跟你賭,憑我蘇大醫師閱
人無數的眼光,杜熙唯那小子也是個死心眼,恐怕會勸小孩子早點回去睡,於是夜晚的邂
逅完蛋大吉。」
沒幾秒鐘立見分曉,「……哎,小唯還真走啦。」
「瞧,小孩子臉跟大便一樣,肯定是讓我說中了。」蘇元醒哼哼鼻子。
吳志凌一臉恍然大悟,「……嗯?所以你的機會來了?」
「喂!就說我今天沒那心情。」
「那他運氣真好,逃過魔王和貴妃……你一定不知道他是誰。」面對蘇元醒質疑的眼
光,吳志凌難得的沒有先玩弄對方一回才說出真相,「他叫徐燁,還得叫懿貴妃聲叔叔…
…他要是真偷了貴妃碗裡的東西吃,後果真是難以想像。」
「……!」
看到好友露出有點呆滯的表情,吳志凌反倒得意了起來,不過也得意不了多久,剛剛
手中洋蔥圈的空碗裡擺著帳單,蘇元醒背影伸出個揮揮手的姿勢,人已經走了過去。
……不是說沒興趣的嗎?
吳志凌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
*******
一旦回到白天,夜生活過去,人總是忙碌。
徐開貴亦是。
幾天下來,實驗室的設備等等差不多已經上軌道,零零碎碎的耗材,就交給博士生一
手包辦。剩下計畫方面的電子網路鍵入,做久了仍然對有毛病的腰是種負擔。
徐開貴自己在中午時分來到餐廳,來來往往的人還不少,先選了個看得到陽光的座位
,放上外套,便去自助餐式的取餐處依著程序排隊。
在員工餐廳端著餐盤,坐下才吃沒幾口,一群小護士顛顛的擠到不遠的一桌,寧靜的
空氣裡頓時充滿青春,徐開貴雖然喜歡安靜,但這樣的活生生的喧嘩卻也讓他會心一笑。
「咦,最近蘇醫師都沒有八卦了耶?」
另一個小護士生菜嚼到一半,「是啊是啊,你們不說我還差點忘了。」
「什麼東西,要講講大聲點,我們也聽聽。」
就在自己隔壁桌的幾位短白掛開口,徐開貴默默看著,顯然是實習的學生了。
「你們聽什麼?不怕聽到自己?」
一位平頭男孩子接腔,「所以才要聽啊。」
放下湯碗的顯然是裡頭的頭頭,「我們說,蘇大夫最近可模範了,既沒有跟張大夫勾
搭,也沒惹得何大夫和吳大夫鬩牆,連從前一直吃他豆腐的林技師都被整理得服服貼貼,
之前放話說要包養的洪大夫也碰了一鼻子灰,害得我們沒了樂趣。」
「蘇大夫?你不會是指……」
「除了蘇元醒還會有誰?那個緋聞製造機。」
徐開貴剛剛還只是隨便聽聽,這下倒有點屏息了。
這下實習醫生裡的女學生開口了,「可是……我聽說,應該是大家都知道,蘇醫師…
…他不是……是Gay嗎?」
坐他旁邊的男同學開了口,「怎麼?大家都知道?我就不知道啊!」
「你當然不知道,院裡的女生誰都會打聽他的。」
說完,她神情倒是有些落寞。
男學生激動得連嘴上的芝麻都掉了,「那、那,你剛剛說他的情史之豐富是怎麼回事
?」
「所以說,醫院是很亂的嘛。」護士長擦擦嘴,話說從頭。
「蘇大夫原本也沒怎麼,只是一直沒女朋友,大夥當然不是勇往直前不然就是滿腦雷
達響。當然張大夫到現在還不承認自己的身分,其實和蘇大夫打得火熱的時候誰看不出來
?
「後來會成為公開的秘密,是因為何大夫和吳大夫在院長室門口爭風吃醋了。」
八卦一旦起了頭,通常就很難停下來,「你知道的,原本大家看好蘇元醒拒絕了主任
的女兒要完蛋大吉,結果吳院長的兒子偏偏又墮入蘇姓孽障的婆娑海,結果剛巧正熱戀中
的何大夫為情不顧一切殺紅了眼,還是院長打個電話,蘇大夫元醒人一到,左一句你右一
句我,於是一切又回復和平,現在三個人還可以坐著在院長室裡喝茶呢。」
徐開貴湯喝到一半差點嗆到。
「可是……」
剛剛發言女同學的同學說了一半停下來,沒再說。
大家齊聲,「可是什麼?」
像是天大的秘密一般,「可是吳醫師不是結婚了,還有個三歲的小女兒?」
護士長笑了,「結婚?你太小看這些主治醫師了……就是結了婚,包養那才叫包得起
勁。」
徐開貴想,這話是不假,不過試著想想蘇元醒給人包養的鏡頭……不知怎麼,竟開始
為那個人擔心。
而狗仔爆料大會持續的在熱映。
「那還有那個林技師呢?」還是女人心細,節節重視。
「喔,那位仁兄老是喜歡上下其手,偏偏踢到蘇元醒這塊牛皮。從前小錢也給他撓過
屁股……小錢個性你也知道,就是軟釘,之後躲他躲得勤。踢到個鐵板也就算了,你知道
徐懿貴醫師?美人的豆腐可不能亂吃,差點讓他手骨骨折。」
徐開貴一時腦裡裝了太多東西,有感於應該正在漸漸衰退的記憶力,他開始考慮要不
要拿筆出來記個重點。
「至於我們的牛皮糖先生,可有趣了,不知弄了他什麼把柄,現在安安分分的,小錢
要坐電梯他就自己趕著走樓梯,徐懿貴進廁所他就待在外頭,憋得急還得說你先請,人走
了才敢進去,遇上元兇蘇大夫向他說聲早,就喘得跟什麼一樣呢。」
「所以說,蘇醫師他現在找到最新對象是……」旁邊小護士咬著吸管,插話問道。
「你認為……要是我們能夠掌握……他還是蘇副主任嗎?」
說人人到,「嗯,很有力的結論,小雯。」
小雯也有來有往,「承蒙您看得起,蘇副主任。」
「這樣……我本來有兩張多出來沒處放的特惠電影票,看你好像挺忙的,就不打擾你
,還是送給……」說到一半,蘇元醒還真的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來兩張紙,遞向紅了臉的女
學生,「……那桌漂亮青春的女孩吧。」
端著餐盤的蘇元醒和兩桌鬧了一陣,整群哄然而散,悠閒的繞去再拿杯紅茶,找到徐
開貴對面的位子。
「學長,可以坐嗎?」
徐開貴笑笑,在陽光斜斜灑落的桌面上空出那分空間。
見著學弟剛剛的唱作俱佳,徐開貴忽然明白當年那個追著自己跑的學弟也長大了。從
前的他會覺得這樣油條,現在的他能體諒這是環境需要。
自曝身分之後要過得舒服,確實不容易。
被凝視良久,蘇元醒甜甜露齒,「學長……你這是在讚美我嗎?」
原本是玩笑的口吻,但是到了最後,卻像是有幾分認真,「你一直盯著我瞧……難不
成是我老得有皺紋了嗎?」
徐開貴發現望著自己的那人伸手摸著眼尾,面上微微潮紅,原本應該襯著他蜜色的皮
膚難以察覺,但是向著陽光的時候倒是十分明顯。
「這……」徐開貴微微的尷尬,「……也不是這樣說,你是成熟了。」
「……不過,我還是嫉妒學長……學長你越年長卻是越有味道,真是讓人不甘心。」
徐開貴聽到的時候真的被湯給嗆到了,連咳了好幾聲。
「學長?你還好嗎?」
越靠越近的軀體,讓徐開貴自己的臉也莫名發熱。
徐開貴趕緊搖搖手,搖到一半的時候,卻摀住了口。
「學長!」
徐開貴表情有些掙扎的嚥了幾下,喝了幾口學弟遞過來的水,才緩緩放下杯子。
「沒事。忽然會這樣,是副作用,沒辦法的。」
「……學長。」
面對著熟悉的叫喚,襯在陽光裡的面孔,弄得徐開貴有些恍然了。
徐開貴站起身來想拉窗簾遮點光,卻又皺眉,反而又坐下了。
「……學長?你還好嗎?」看著徐開貴的表情像是在隱忍什麼,蘇元醒越發靠近了,
「……心悸嗎?還是姿勢的關係,忽然站起來頭暈?」
另一個不陌生的聲音插入,「心悸?頭暈?蘇副主任,我大哥怎麼了嗎?」
徐開貴轉頭,正想說些什麼,蘇元醒向著端著餐盤的人,笑得自然,「你大哥讓我硬
拗了一頓飯,得親自下廚,差點氣昏頭了,所以我問他心悸還是頭暈呢。」
看著大哥點點頭,徐懿貴揚揚眉,似笑非笑的神情,「……你可走運,我大哥廚藝很
不錯的。我找位子去了。」
弟弟走遠之後,徐開貴衝著蘇元醒笑了笑。蘇元醒則趁機連放笑容。
幾天之後,徐開貴還真的請了蘇元醒到自己家裡作客。
蘇元醒倒是為此感到詫異。
也許是感激,也許是很久沒見,又也許,只是那人言出必行的毛病。
就像是從前那天,他對他重複過的那句,「我答應過的。」
為了他說過的,他連發著燒,都會過來聽他唱歌。
週末的時候,蘇元醒一早起來就洗了個澡,之後面對著衣櫥裡的衣服,揀了又揀,難
得猶豫,跟之前覺得自己怎麼穿都好看的心態,簡直相差十萬八千里。
最後換了套家居服,回顧鏡裡的自己,蘇元醒發覺自己很久沒有這樣出門了。但是看
著看著,也不陌生,只是好像回到年輕時代那樣。
心態輕鬆點了,自然也就不像之前出門一樣,老想著安排什麼驚喜,花朵香水禮盒這
一類的事情。
一反常態的坐下來,細細的梳了回頭髮,甚至走路出門吃了早午餐,之後回到家裡,
也不打電動什麼的,只是開了家裡的落地窗,幾隻鳥悠悠飛過,巷頭有個小孩在追趕他的
狗,在這樣什麼也不想的空白中,靜靜的等著時間到來。
*******
約的是晚上六點,但是蘇元醒人卻三點就到了。他之前就是這麼打算的。
學長的身體不像之前硬朗了,他總想幫些什麼忙。就算是倒垃圾澆花什麼的也好。
聽學長提過有個姓梅的朋友會每週來幫他灑掃一回,但是根據學長的個性,多半是自
己會處理掉大半。
從門口被放進來,到了徐家的蘇元醒,就著主人翁的意思,自己到處熟悉著擺設。桌
椅走道看過一回,明白屋裡許多設計都是有它未來的生活涵義,想到這一層,蘇元醒還是
不免有些難過。
責怪上天殘酷,哀嘆造化弄人的年紀早已經過去,現在的歲數,課題是要學著接受現
實。
要是今天患病的換作是自己,還能這樣生活嗎?煮菜?洗衣?運動?守間實驗室?
也許要頹圮很久,躲到沒有人的角落,不希望認識自己的人有天會看到自己變成病患
。
也擔心錢,畢竟吃飯的傢伙也廢了。生活要錢,醫療也總是花錢的。說不定豁出去趁
早環遊世界去了。
想了太多,竟幫那人六神無主起來。
但是眼前燈光下,洗著菜的身影,卻是那麼寧靜,雲淡風輕的,好像什麼東西都動搖
不了的鎮定。
繞著繞著,蘇元醒還是被吸引著,回到了徐開貴身邊。
蘇元醒注意著徐開貴的神情,之後綻開個笑顏過去,「學長,這些菜都你自己買的啊
。」
蘇元醒順道打量穿著圍裙的學長,這樣賢妻良母的標準裝扮,反而直覺的讓自己有種
想把他娶回家,或是乾脆嫁給他的念頭。
徐開貴還在洗著菜葉,一時沒回頭,水珠些許濺上頰面和額際,不過當事人倒是不在
意,「嗯。還是自己買好,這樣就抓得了大概能放多久。」
蘇元醒看得更目不轉睛了,「學長,今天要你煮些什麼啊?」見到調理桌上的碗,「
……這蝦是要做蝦球的嗎?要不要我替你去沙腸?」
「喔,是啊,我想說總不能整桌都青菜豆腐……但我們有點年紀,太油膩不好,蟹蛋
也高膽固醇,還是少用……沙腸我等等挑就好啦。」
蘇元醒硬是洗好了手,「學長……我幫你嘛,提早來很無聊的。」
「這怎麼行……」徐開貴把青菜瀝水,放到盤上,「……你是客人的。還是去看電視
才對。」
這時候剛剛額頭上的水珠忽然掉下來,滴到眼睛裡去,弄得徐開貴眨眼。
學弟聲音很靠近的,「……學長,我幫你擦,你不要動喔。」
擦拭的動作非常仔細,非常專心,甚至還為徐開貴把揉進眼際裡的睫毛順了出來。
剛剛被取下來的眼鏡,又被安放回主人翁的鼻梁上,視野又清楚的時候,映入眼裡的
臉忽然變得很清晰,讓人不去注意都難。
「學長,你眨眨眼吧。」催促裡,那張臉上的笑容漾開。
徐開貴真的試了一會兒,只是兩個人都被這公主般的夢幻動作逗笑了,原本蘇元醒心
中沉悶的部分,突然就變得很輕鬆,結果一下子太得意忘形,手裡剛握上的蝦用力過猛,
飛出去咚的一聲,掉到水槽裡。
徐開貴撿起來又洗了洗,遞回蘇元醒手上時,兩個人眼神交會,又是一陣歡樂。
蘇元醒今天沒有什麼香水的味道,剛剛距離近的時候,身上反而聞得見像是肥皂裡類
似乳液的香氣,這樣乾淨不刻意的居家,配上帶點趣味的氣氛,讓徐開貴自己本來和男人
獨處可能會有的一點不自在,顯得多餘起來。
之後兩個人確實的在廚房忙碌了起來,徐開貴見識了對方在手術上評價極高但在食物
上爛透了的刀工之後,在兩人的同意下,把洗菜淘米的工作交給了來作客的男人。
在學弟發誓要回家苦練的宣言中,徐開貴自己則把食材切碎裝碗,剩下熱鍋爆香和炒
蒸等等的事也都順利進行著。
有了人幫忙,手腳自然快多了,連碗筷都放上桌,下午五點就可以提前開飯了。
桌上其實菜色不算是大魚大肉,不過很養生。雜燴時蔬、涼拌豆腐絲、薑絲清蒸魚、
紅燒蝦球和筍塊排骨湯,幾樣都算是清淡,調味也用得少。
蘇元醒一邊吃,一邊大大的讚賞起來,「學長,你這樣讓我想每個禮拜都來吃飯了。
」
「你也謬讚了吧,我簡單的會些,再細緻點的就端不出來了。還怕你覺得菜色少,因
為我想我們只有兩個人,多煮的也怕吃不完……不過你有來真好……」徐開貴夾著青菜,
「……一個人開伙更難拿捏,常常就隨便了……」
這時候蘇元醒的筍子意外的從筷子裡掉下,湯濺得自己滿鼻子,徐開貴遞過衛生紙,
笑笑的:「……怎麼今天大家都弄得滿臉。」
覺得自己好像小孩子,蘇元醒臉上泛出點紅暈,「學長,我是真的很久沒吃這種家常
菜了。」
徐開貴頓了一下,在喝湯的空檔裡,「……你不常回家嗎?」
蘇元醒用筷子指指盤裡不多的豆腐絲,徐開貴笑著搖搖頭,於是乎整個盤子都到了蘇
元醒前面,「我爸媽自從知道我的性向之後,就把我掃地出門啦。我是每年會去按一次電
鈴,但是他們只會在除夕那天放我進去。我通常也是只留一晚就走了。大年初二就回家吃
泡麵很可憐的。」
說著說著,蘇元醒神情有幾絲委屈,倒也不是裝出來的。
「一個人去吃合菜也不是不行,只是總覺得有點奇怪……啦。」蘇元醒說著說著,菜
是吃完了,但是不知不覺的,似乎剛剛吃飯熱絡的心情有點淡了,「……從前的對象也都
假君子道學,一個一個離廚房遠的跟什麼一樣,出了門也都愛排場,西餐異國料理倒是不
少,中菜就要嫌老派了。」
「這樣……」徐開貴用湯匙舀了勺魚肉,放到蘇元醒的空碗裡,「我會煮些簡單的東
西,也是因為小蓉不在了,但是又不想再吃外面的口味。當初第一次做料理,結果徐燁只
吃一口,就跑去打電話訂了披薩。結果徐讓徐韻也都有樣學樣,也不管才剛吵過架,兄弟
姊妹忽然就很團結一致的擠在送來的食物前。」
「……那學長你自己有繼續吃嗎?」蘇元醒嚐著雪白還帶點香氣的魚肉,俏皮的問。
「我有……繼續一起吃披薩。」
看著露出笑容的學長,讓蘇元醒回過了神,在那唇微揚的線條裡,連帶的,學長的聲
音也變得十分溫柔了,「……以後常來吧,元醒。有你在,我覺得挺熱鬧的。」
「……學長,你吃的比我少,我以後就不敢來了。」
蘇元醒覺得現下自己連該用哪種笑容都不知道了,一整個亂著套,只是傻傻把碗裡的
東西吃完。
徐開貴微微上揚著唇線,又幫學弟夾了幾朵花椰菜,自己吃了口蝦,「有在吃藥,我
自然胃口比較差些……說實在的,我今天還吃的比以往多了。」
蘇元醒覺得碗裡的花椰菜,彷彿都開花了。
吃過飯,騙得學長去泡茶,蘇元醒自己洗完了碗盤,就到沙發旁邊,和學長並排坐著
。
牆上全家福的照片都細細問過了,近來忙碌的事也聊得差不多,於是就開了電視。
兩人看了一會兒新聞,政治社會之後,正巧播到有關ipod推出新產品的時下資訊,徐
開貴指著螢幕上女星代言的產品,「……徐燁倒也有一個很像的。」
重新為學長倒滿茶杯遞過去,徐開貴忽然感嘆的,「……這孩子現在不曉得怎麼了,
是知道住在徐懿貴那裡,但是不知道有沒有好好吃飯。」
「學長……」
看著學長微微垂下的眼簾,蘇元醒坐得靠近了,把手搭在他肩上,「……現在小孩子
都算得仔細,越大越精,不會餓著自己的。」
徐開貴看著學弟,清亮的大眼睛,那種靈動的光彩很有青春的韻味,倒是有點像是自
己的兒子,不知不覺稍微寬了心,「……也是。」
彷彿擠在一塊兒的感覺像是有了依靠,配著電視裡頭的聲響,一屋子稍微空蕩的寂寞
感都被趕跑,兩人肩並著肩,沒有再拉開距離,就這樣看了一晚上電視。
中途也有去洗手間或切切水果什麼,但回來了,就很自然又恢復成之前的模樣。
蘇元醒知道學長心裡頭還是擔心,雖然自己勸少了些,但是還是能感覺。
他不是很能體會做爸爸的心情,畢竟那是自己沒有過的經歷。
就好像是一壺茶,你看得見價錢,知道放多少茶葉,還可以計算浸多少時間,甚至能
侃侃而談那濃淡的色澤。
但是沒有喝,你永遠不知道,那裡頭現在,到底是什麼滋味。
人都是這樣,看得見是一回事,瞭解是一回事,但是能體會,卻是不容易的事。
沒養過兒子,但蘇元醒養過寵物。
天天抱在胸口,暖烘烘的小動物要是忽然走失了,生活就不對勁了。
作息都沒有變,但是就硬生生的覺得缺少了一些什麼。
活不下去不至於,但是有沒有活著卻變得不確定。
若是之後捎來個電話說寄養在某處,再怎麼樣周全的形容,也都還是會想親自看一眼
。
「學長,我送你個禮物好不好?」廣告裡的空檔時間,蘇元醒這麼問。
「嗯?」已經微微愛睏的徐開貴,轉過頭去,沒有意識到這樣的距離裡,可能產生的
曖昧。
蘇元醒覺得心跳突突,臉都發熱了,手裡的遙控器都要握不穩。剛剛轉過來的瞬間,
揉著眼睛的學長不知道,但其實是差一點就要吻到那樣的近。
蘇元醒硬生生的在學長看不到的地方擰了自己,而後維持著溫文的口氣,「學長,你
明天中午,到醫院旁邊麥當勞吧。答應吧。」
「嗯?那些都是炸的,吃多不好。」蘇元醒對於頗有睡意的學長還能想到這些,不由
得覺得對方可愛起來。
蘇元醒笑笑,老練的接下去,「有特價嘛,學長?」
「嗯。」徐開貴把眼用力眨眨,「……元醒,能幫我拿藥嗎?就在剛剛放遙控器的櫃
子上。我怕等等你回去,我又愛睏,就忘記吃了。」
「不如這樣,學長……」蘇元醒找出自己手機遞過去,「……我以後每天提醒你吃藥
吧。不會吵你的,也許傳個簡訊而已。」
徐開貴自然的對著螢幕按了按,「……我的號碼你有啦。」
望著彈跳出來的提醒視窗,蘇元醒驚訝的:「嗯?那是從前你大學時候的號碼耶?」
高科技感的手機裡,竟然存著個十幾年前的號碼,意識到的時候,徐開貴自己也訝異
。
那些時間過去而後剩下來的,自己還能記起的,又有多少呢?
徐開貴連帶的想到許多的從前,永遠活在回憶裡的她,再也沒見過的他,和身邊和自
己一同看電視的這個他,總和起來,也許就是大學時代,所有的回憶。
「我沒有換過號碼。一直都是這幾個數字,沒有變過。」徐開貴呵欠裡這麼說。
蘇元醒低下頭,「學長,你也一直都是我印象中的樣子,沒有變過。」
也許其實,包含那分感情,也沒有變過。
錯肩 15
「……我不去。」
徐燁小弟弟向著旁邊兩個成年到熟透的男子大喊,一個正要點菸,卻被另一個扔到了
垃圾桶。
「我家不許抽菸。」
年紀最長的蘇先生顯然莫可奈何,「懿貴,你家教真嚴。」
徐懿貴笑笑,向著最年輕的那個禍端,「我徐家家教要是真嚴,怎麼教出這種小子?
死皮賴臉,又愛亂花錢,瞎搞一通,瞧他老子都氣急敗壞的追到台灣來了。」
「……我不去。你們幹嘛站在我爸那邊,一直趕我。」徐燁仍然嘟著嘴。
「我說,你這小子……」徐懿貴不耐的,「你是怎麼跟我大哥鬧彆扭那是你們的事,
但你住在我這讓我不得安寧就變成干我的事。我等等就把你的東西都丟在徐家。」
「不不不!」徐燁抱住徐懿貴的大腿,「懿貴叔叔你長得好看心地一定也善良,你一
定不會這麼做的對不對?」
「你不知道嗎?很早以前就已經有人說過了……」蘇元醒插嘴道,「這世界上,越好
看的人,越會騙人。還有小少爺,放開他,貴妃的腿不是你能抱的。」
徐燁眼光一轉,才發現徐懿貴的眼光不知何時變得可以把人冷凍。
「……徐燁你給我聽著,我等等就打電話給我大哥,明天中午你們自己搞定……蘇副
主任,這傢伙就交到你手上,用得上就用,用不上也別再回頭扔給我。」
蘇元醒的眼繞了兩回,「徐燁,你如果不想你爸氣上加氣,例如說知道你沒待個幾天
,就去了酒吧,還是個Gay bar混,去混吧就算了,還動了歪主意……」
徐燁大叫:「你亂講,我才沒有打歪……」
這下不打自招,連徐懿貴萬年的表情都有點皺眉,蘇元醒點點頭,
「那好,就明天中午,哪間教學醫院你知道吧?就約轉角那間麥當勞。」
「……」
「瞧你悶的,這樣吧,徐懿貴,這人我帶走了,明天準時帶到。」
徐懿貴點點頭,「這小子天天吵,弄得我沒法好好想事情,正合我意。喂,徐燁。」
徐燁抬起頭,仍然是滿臉的不情願,「我知道,鑰匙我會投進信箱。」
「我不是說那個……」徐懿貴剛剛還冷峻的表情裡,淡著一點點情緒,「……你們是
父子,有什麼話,都可以慢慢說,我大哥他也不是不講理的人。他畢竟是你爸爸。」
徐燁抬眼看了看,終究點了點頭。
坐在才剛認識的「蘇副主任」的車上,徐燁滿臉大便的表情,連蘇元醒故意為了他打
開天窗也不搭理。
蘇元醒車開著,到了加油站加油,停車等待的時候,一時間一臺車裡兩人之間的沉默
感,立刻變得鮮明起來。
小孩子在這時候,卻意外的開了口:「你跟我爸爸很熟嗎?」
「……不氣我逼你去見爸爸了?」蘇元醒拿出自己最狐媚的笑容。
徐燁又氣嘟嘟的不說話了。
猜得出對方不快的原因,不外乎是在酒吧裡被自己看似隨性的套出底細,隔沒幾天還
自然的出現在徐懿貴家裡,最後又被自己順手趕鴨子上架般決定了命運……蘇元醒在紅燈
的空檔,才緩緩開口,「……我和你爸爸從前……有點交情。」
「有交情是多久?」小孩子追著問。
「嗯……跟你差不多年紀。我也認識你媽媽,她懷你的時候,我還見過她。」
徐燁嘟起嘴,嗯嗯一會兒,忽然又說:「……在酒吧裡的事不許跟我爸說。」
「可以……」蘇元醒這次笑容清淡了,反而不讓徐燁覺得反感,「……那個自然。」
車再度行駛在路上,這次徐燁看起了風景,知道開車的人在帶自己兜風,一陣子之後
,自己開了口。
「……我偷跑是因為我跟爸爸大吵了一架,因為我爸爸不肯跟我說真相,我一氣之下
,就偷偷跟在我叔叔的屁股後面回台灣了。我原來打算不過最多幾個月就回去了,但現在
連我爸爸都大老遠來了,他一定是氣壞了……」
蘇元醒笑笑,車速慢了下來,「那倒不一定,我覺得他原本就打算回來的。」
「可是……在那之前爸就已經不太對我笑了。尤其是平常的時候,看起來就沒什麼表
情,像是不想理我了。」
蘇元醒遲疑了一會兒,看著路上行駛裡幾乎串成線的亮點,漸漸變成一盞一盞燈,在
視覺裡慢慢過去,「……年紀大了,本來就比較容易呆滯……你要體諒他。」
「蘇叔叔……」
蘇元醒打斷他,「什麼叔叔?你在酒吧裡可不是這樣叫我的。」
「爸爸聽見要罵的。那……蘇大哥,你覺得……」少年的嚅囁裡露出了徬徨,「覺得
……我和我爸爸像嗎?」
蘇元醒在紅燈時候停下,凝視了他好一會兒,「……你們這種既龜毛又愛操心的性情
,根本就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少年剛開始對車子和景物的興頭過去,根本沒一會兒就睡著了。蘇元醒把他從車上抱
下來,放在沙發上,蓋了件被子。
清晨臨出門時,蘇元醒還特地留了張字條,叮嚀時間種種。
關上門前的最後一眼,蘇元醒看著那張容顏,想到的,卻是那個失而復得的出現。
稚氣的臉上,明明眼睛像媽媽,眉毛配上勾人的眼角,氣質是可愛,但偏偏帶了雙傲
慢的眉峰,豹子一般的不可駕馭。
長得是不太像,個性也不是全然相似,蜜裡調油的口舌本領還有自己幾分功夫。
只是堅持的時候那股拗執,還是跟爸爸一模一樣。
那個人的兒子,還是那個人的兒子。
像他的那麼一點點,進到自己眼裡,都讓胸口底下不平靜。
思緒還在腦裡迴旋,沒想到了實驗室附近,就順勢繞了進去。
現在路易斯看見蘇元醒也習慣得很,畢竟已經算是常客了,經常有事沒事就會出現。
博士生正在實驗桌上忙著,一手試管一手微量分注器,身後的離心機正轉得大聲,「
……教授現在不在。」
蘇元醒雙手插在口袋,笑笑的,「沒關係,我再找他。」
*******
徐開貴最早到,莫名其妙的看來看去,也沒有發現什麼特價品。自己點了一分餐,隨
意找了個位子坐上一會兒,見到的卻是徐懿貴。
來人手上一杯咖啡,徐開貴覺得好像今天中午不是吃飯那麼簡單了。
「大哥。」徐懿貴攪著飲料,「……蘇元醒約你的?」
徐開貴點點頭,「你中午吃過了?」見到對方搖頭,把薯條推了過去,「不吃會傷身
體的。」
徐懿貴意思的吃了幾根,徐開貴跟著步調,也動了些薯條,兩人漸漸的也就喝著杯裡
的飲料。
「……所以說,他就跟著你到台灣來了?」徐開貴喝了幾口熱紅茶,目光停在眼前的
煙霧裡。
徐懿貴頓了頓,「大哥,他會走,是因為你打他一巴掌,不是嗎?」
「……」
徐懿貴自己放下茶杯,「大哥,現在年輕人十八歲以後,打罵就行不通了。」
「是啊,行不通……就跟在你身上行不通一樣,」徐開貴語氣裡還是不由得有點發怒
,「看看你們兩個……讓我減壽好幾年……」
「大哥……」徐懿貴聲音意外的有些苦澀。
「你看看你,樹立的什麼好榜樣……相了那麼多次親,怎麼那麼巧啊,就沒一個說你
好話的……你以為我不知道為什麼啊?你大哥是讓你耍著玩的?」
「大哥,我答應你的,都有做到。離開台灣,去美國取博士,參加相親……」
徐開貴叨唸起來還真是有爸爸的架勢,「兔崽子,所以是我設錯條件囉?真該死,我
當初應該說『離開台灣,在美國安養天年』,再加上『相親之後請結婚生子』是不是?」
一連串的語氣絲毫沒有任何餘地供徐懿貴喘息,「……這樣也省得你三番兩次故意不
考美國醫師執照,硬是要找理由回來,還老是在那些女人面前弄花樣……她們是哪一點不
合你的意?我選過的你還怕標準低?」
故意的,徐開貴毫不放鬆的逼迫著,仔細瞧著弟弟臉上細緻的表情變化。
「……就是因為她們都很好,所以我不能夠耽誤人家。」
「大哥,我已經……」語調忽然有點緩,掩不住綿綿的憂傷,「我已經傷害過我最不
應該傷害的人了。我這輩子……不打算再傷人了。」
一陣沉默。
徐開貴覺得可以了。
如果不夠認真,到頭來,不過就像是場玩笑。
只是有些事情,有些時候,人其實是禁不起玩笑的。
「……你見過他了?」徐開貴出聲這麼問。
沒有聲音,但是徐懿貴搖頭的時候,肩膀卻看起來很堅定。
徐開貴忽然有種錯覺,像是看見從前的自己,那種豁出去的不妥協。剩下的,就得看
另一位的決心了。
「……知道他現在在哪?」
「我會找到的。」
「懿貴……」徐開貴心裡很多年沒說的話,忽然間柔軟下來。
……是老了的前兆嗎?
還是說,是因為驚覺了日子的珍貴?
「你心裡頭怨大哥是不是?怨我那時候拆散你們……只是男人和男人之間,多半不容
易長久的,大哥……大哥看過很多這樣的事……」
徐懿貴有些驚訝的抬頭,這是他的大哥嗎?一見到自己想念個男人就滿臉不悅的大家
長?加上上次的機票……究竟是怎麼回事?
響亮的聲音中斷了對話,「學長!又見面了呢。看我把誰帶來了。」
蘇元醒搬動了兩張椅子,坐下的時候顯得有點擠。
「元醒,你神通廣大啊,我弟叫不來的人,倒是給你找來了。」
一邊把徐燁擠到逃無可逃的座位裡去,一邊還是微笑,「學長,你說的事,我怎麼也
要辦成的。」
父子兩人一相見,氣氛忽然沉重。
「……你找我?」
「我是找你,都找到台灣來了,不是嗎?」
「……」
因為緊張,徐燁無意識的想掏出口袋裡的鑰匙把玩,但是鑰匙既然已經還了,本以為
什麼也掏不出來,卻意外摸到了個硬邦邦的東西,竟是前幾天那個吧台男子給他的手錶。
徐懿貴才瞥見沒幾秒,忽然的抓住徐燁亂晃的手。
「這錶你哪裡來的?快說!」徐懿貴聲音凌厲得嚇人。
這下徐燁給驚得睜圓了眼,餘光一掃正好對上門口那人的畏縮。
「就是……啊!門口那個!那個哥哥交給我,說要我給徐先生的。他又沒說清楚是給
哪個……我才這麼晚拿出……喂!你是要給誰啊?」
傻楞楞的,整桌的眼睛轉在門口那個青年身上,或者是說整間速食店的人都集中了焦
點。
呆立一秒,兩秒,第三秒的時候徐懿貴站起來了,那位青年的臉孔,剛剛還微微的潮
紅,卻是一下子立刻就蒼白了,笨拙得轉身,沒命般的逃跑。
徐開貴望著自己的弟弟向前追,直到那個背影完全消失為止。
把剩下的飲料喝盡,徐開貴發現蘇元醒和徐燁倒是不知什麼時候吃起了自己的薯條,
一個像是壓驚,一個像是看戲,一轉眼,紙袋裡只剩了半包,「徐燁,你搬到徐家本宅來
住吧。不要賴在懿貴那兒,知道嗎?」
小孩子努努嘴,「為什麼?」
「……你也該長大了。」徐開貴揉揉眉間,接過了剛剛蘇元醒遞過的飲料,喝了幾口
。
無糖的綠茶,自己怎麼不知道有這個選擇。
「徐燁,爸爸以後,大概會回到台灣定居。」
少年嚼了一半的薯條掉了下來。
「那天我還沒跟你講,你就給跑了。你做事常常沒個計畫,這樣不怕亂了套嗎?」
「……我想跑自然就跑了,要計畫什麼。」
……這樣的本領,卻不知道是像誰?徐開貴想嘆息,卻又覺得有點好笑。
窗外的光透進來,打在徐燁身上,徐開貴從眼鏡後面仔細的看了一遍他的輪廓,「徐
燁,你長大了。你想要留在美國讀大學,還是要到台灣,你可以好好決定。」
少年把餐盤裡的食物撥亂,「……爸你什麼時候開始策劃的?」
「……三年前。」
蘇元醒看著這父子兩人,默默的也不想出聲,順手乾脆把漢堡也吃了。
徐燁總算關上剛剛丟在旁邊的Mp3,微微的音樂聲正式安靜下來。
「那你為什麼要回台灣,你在美國不是也習慣了嗎?」
「我應了人家的邀請,自然要做到。現在也剛好是時候,我美國的工作到個段落。」
徐開貴接得自然,蘇元醒把眼光轉到窗外,微微的有些皺眉。
「……爸……」
「徐燁,你知道我為什麼打你嗎?」
「……」少年又嘟起嘴。
「你是媽媽辛苦懷胎十月生下來的,你卻問我,你是誰生的野種?」
蘇元醒忽然明白了些什麼。
徐開貴手指撫著眼角的年齡紋,「……永遠都不許說這種話,媽媽如果聽到了,會傷
心的,知道嗎?」
「……要是媽媽還在,我還需要問你嗎?你和媽媽的血型根本生不出我的,要不是我
去捐血,要不是弟弟正要交生物學作業,你就打算一輩子瞞我是不是?」
「徐燁!」蘇元醒看著徐開貴加速的呼吸,一時間出聲,才發現自己似乎沒什麼地位
說話。
「……不要緊,元醒。」
徐開貴淺淺的笑,眼鏡後面的視線一樣的柔和,「徐燁,你總是會發覺的……就算今
天你不知道,我也打算跟你說了。因為你成年了,是不是?」
「徐燁,你姓徐,是我和小蓉的兒子,這是不會變的事,你明白的。」
徐開貴嘆了口氣,目光柔和,「徐燁,不要讓我擔心。幾個孩子裡面,你是我最放不
下的。」
伸出手,徐開貴摸摸那頭挑染的髮,而少年難得的沒有違逆,「搬回來住吧。大學生
活爸爸原本就不打算太管你,那是人生最精彩的開始……你弟弟妹妹要在美國完成高中學
業再打算,你姑姑會看照,但是你……我只是怕你食衣住行會不方便。」
身為老爸,還是有著人父的擔心,「……上大學的孩子就不太會回家了,只是,爸爸
偶爾還是會想看看你的。」
徐燁努著的嘴還是一樣的弧度,眼角的淚被用力的用衣角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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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沒有限的吶喊~~~
今日系統速度好慢...就先貼到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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