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incta (somewhere)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錯肩(出書版)19-21 END
時間Fri Apr 30 21:06:46 2010
所以,該防爆了......
錯肩 19
隔日坐船的行程裡,其實對徐開貴而言,並不陌生。
浪花裡的岩礁,外海不平穩的波浪,成群飛翔的鷗鳥來來去去。
「媽媽,有飛魚!飛魚飛魚!」
小朋友在甲板上跳來跳去,跟著破浪而起的小點追逐,完全無視於旁邊成群嘔吐的大
人。
蘇元醒暗暗覺得幸好聽了學長的話吃了暈船藥,現在才能用意志力抵抗微微的暈眩。
「學長……」蘇元醒從正向海風的地方跑回徐開貴的身邊,「……飛魚好吃嗎?」
「嗯,說不定喔?有點小倒是真的。」徐開貴略微蒼白著臉,但是還是笑了出來,「
……下次一起煮煮看好了。」
「其實我沒有看過飛魚,今天倒是第一回……」徐開貴一邊說,忽然一陣風掀起了帽
子,蘇元醒伸手一抓,卻撲了個空。
「啊,飛走了……」徐開貴也側過身,看著淺藍的顏色紛飛,最後和遠處的浪花一起
模糊,而後消失。
頭上一陣摩擦,原來是蘇元醒摘下了自己的帽子,戴在了徐開貴的頭上,「不要緊,
有我的啊。」
在徐開貴面前蹲下的學弟專注的在確定是不是戴得夠牢,是不是鬆緊適合,表情認真
,嘴唇扭來扭去幾回,像是滿意了,才漸漸變成熟悉的弧度。
徐開貴想起來,自己在那個夜晚,意料之外的伸出手,摸上那張臉的時候,學弟臉上
驚訝過後的表情。
像是眼裡只有自己。
精神略微狹長的鳳眼,眉毛不太濃,所以蜜色的皮膚相襯著,倒也乾淨,很有東方人
特有的韻味。鼻梁很挺,笑起來的時候有個小酒窩。對著自己講話的時候,把對人應付裡
慣有的那一點點滑溜,都謹慎的收起來,像海豚一般靈動又無辜的神情,意外的迷人。
「學長,我是不是變好看了?不然你幹嘛一邊看我一邊笑?」
徐開貴拉了拉帽沿,想起那個人昨天明明已經脫皮,卻還是把帽子給了自己,「……
如果我說是呢?」
「嗯……」蘇元醒幾秒鐘才反應過來,「嗯嗯嗯……咦?」
因為失去帽子,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遮掩,看著不知道是因為曬紅還是窘紅的學弟,徐
開貴笑得更開了,「……看來你不暈船了。」
*******
之後船終於靠了岸,坐著遊覽車到達定點,徐開貴腳程慢,導遊用大聲公宣布了接下
來的上坡步行和一些基礎介紹,於是一群人開始浩浩蕩蕩的出發,蘇元醒只是放慢了腳步
,也不太去追逐那些人群一窩蜂的驚嘆,慢慢的陪他走。
剛剛還領隊的導遊這時卻折返過來,在兩人附近開始廣播,「現在各位可以往左手邊
看,那就是石滬,先前的人都用來捕魚,藉由潮汐的落差,目前有人也認為與魚迴游的特
性亦有關連,使得魚在漲潮時進入覓食,但退潮時反而被困在裡面……」
旁邊的小孩無視於導遊的教學,對著從高處一覽無遺的石滬,又展開發言,「爸爸,
愛心!那是愛心的形狀!」
中年男子也不阻止小孩子的嚷嚷,「對,愛心。」
「送給媽媽,爸爸愛媽媽!」
路人三三兩兩的笑起來,那位爸爸有點尷尬,牽起傳說中恩愛媽媽的手,走到其他地
方去了。
人潮群聚一陣而後又分散開,已經是定點休息的時間。
「照幾張相吧,學長。」
徐開貴走在大小石塊不一的路面上,其實並不如想像中的輕鬆,額上都出汗了,蘇元
醒想讓他休息一會兒。
聞言抬了抬頭,延續著剛剛的笑意,徐開貴忽然對著又跑過來的小孩,「幫叔叔照張
相,可以嗎?」
小孩子可精靈,馬上對著愣在一邊的蘇元醒,「你趕快過去啦,我很忙耶。」
是是是,死小鬼,你等等就繼續忙著去當你爸媽的一千瓦電燈泡吧。蘇元醒腹誹裡,
還是對著鏡頭一邊笑,心裡老大不高興。
「幹嘛離那麼開,愛心都被切開了啦。」小鬼很不滿意的指揮著。
兩人被小鬼亂了一陣,終於照完之後,又對著遠處大人的叫喚一溜煙的跑掉了。
手裡拿著相機,蘇元醒低下頭,長長的睫毛揚起,笑容裡有點羞澀,「學長,不然…
…我們在這裡坐一會兒吧。」
徐開貴眼光慢慢從崖下浪濤裡雙心的石滬,移到對著自己的面容,綻開嘴唇,揀了一
塊面海的石頭,坐了上去。
徐開貴忽然拍拍一旁的空間,「這裡,一起嗎?」
徐開貴發現,蘇元醒笑起來的時候,就像剛剛在追逐飛魚的孩子一樣燦爛。
*******
後來的行程,也都是幾個小時的停留,分別在各個不同的小島嶼。
船這麼晃著,走走停停,一天也就這樣過去了。
黃昏時分下了船,兩個人上了機車,徐開貴忽然道:「我們去個地方看看嗎?」
在橋邊停下來的時候,已經日落了。
蘇元醒追隨著徐開貴的目光,兩個人漸漸瞧著那麼一點點的餘暉完全消逝,橋邊的多
色燈光亮起來。
「彩虹橋嗎?很多顏色呢。」
海風因為沒有了熱度,變得有點刺骨,徐開貴拉起外套,「現在才發覺,當初我見到
的時候,還沒有湊齊顏色。」
蘇元醒抬起頭,對著倒影一會兒,「……學長,你倒是記得很清楚。最後那幾色完工
,是很後來的事。明信片後面都有寫。」
「是嗎?」徐開貴注視著因為垂首而裸露出頸後的人,「……那應該是揀選的時候,
我……」徐開貴笑了笑,把眼神再轉回海面,「……分了心,看不仔細了。」
海面上倒映著的七色彩虹,隨著水波連接重疊在一起,與橋上燈源互相輝映著。
當初沒有完成的時候,他和他來到這裡。
就像是他們未竟的愛情。
那麼現在在自己身旁的他,想和自己一起看見什麼呢?
是不是如同他所說,不需要盡頭,也許不必在意是否到最後。
……這樣的毫不保留,是這樣難得的專注。
很多年前他不明白的,那一點點失之交臂的意涵,現在徐開貴懂得了。
但是,現在會讓自己知覺寂寞的人,是身邊這個了。
年輕時候有年輕時候的理想,有那麼多的要求,那麼多的不妥協,頭破血流的互相角
力,都是那些年,那個時候的自己拚命想要去維護的。徐開貴從因此不覺得浪費,也不覺
得自己做錯了。
因此也不覺得真的錯過了什麼。
因此也許不曾真的錯過什麼。
畢竟每個人在不同的時刻裡,有他們的考慮,有他們願意的付出和想要的堅持。
其實,到頭來,在漫長而孤單的反覆練習中,到底決定過些什麼,其實又有什麼要緊
呢?
不後悔就足夠了。
面對著水中央,徐開貴對著蘇元醒,「……去吃點東西,然後……」看著學弟從看夜
景的成對儷影回過神來,那麼一點點微微茫然的表情,「……一起回去吧。」
*******
吃過晚飯,又在名產小街上散買著人家託囑的花生糖、海帶,也不怎麼逛,就回到飯
店裡梳洗,徐開貴先弄軟了枕頭,躺了上去。
學弟從浴室裡出來,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就靜悄悄的腳步,聽在耳裡,徐開貴忽然就
覺得很貼心。
輕手輕腳摸上床沿的學弟,偷偷嘆氣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徐開貴覺得自己有想要
擁抱上去的衝動。
徐開貴睜開眼,那個人背對著自己,正在打呵欠,之後像是毛蟲一樣一點一點的扭動
,鑽進被窩裡。
那背脊慢慢靠過來,轉過身的時候,蘇元醒的嘴唇意外擦過徐開貴的,兩雙眼睛對上
,一時間,沒了動靜。
蘇元醒正想解釋什麼,對方卻靠過來,剛剛不陌生的唇,貼在了說不出話的地方。
幾秒鐘的時間,蘇元醒在剛剛的分開裡,再緩慢的靠近,在徐開貴的注視下,吻了上
去。
嘴唇潮濕而溫潤,膠著的親吻裡,卻只是單純的擁抱,靠近再靠近。
而後蘇元醒停下來,看著徐開貴的眼睛。
「學長?」
徐開貴笑一笑,沒有說話。
蘇元醒伸出手,撫摸著對方的唇角,「學長。」
像是嘆息一樣,呼喚隨著眼神漸次熱切起來,「學長……」
蘇元醒永遠記得,第一次見到學長的那一天。陽光從窗戶外頭射進來,逆光裡他瞇著
眼,提著行李來到寢室。
「你好,我是徐開貴,也是你學長。」
那個時候,學長體貼的把窗簾拉上,輪廓清晰了,剛剛因為強光而刺眼的皮膚顯示出
真正的本色,卻是搪瓷一樣的細膩,帶點釉亮的白皙。
學長還笑了,明明是那麼普通的線條,在專注裡卻讓人很難以忘記。又大又亮的眼睛
,和在自己眼前的這雙別無二致。
徐開貴在對方久而不語的凝視裡,竟然覺得自己也跟著燃燒了。
「學長……」
伴隨著這聲呼喚,襲捲而來的是濃烈的接觸。
剛剛的太純粹正好襯托出現在的脫韁,蘇元醒對著底下的紅唇肆虐起來。
舔上對方的齒齦時候,學長腰際的輕抖讓自己忍不住去追逐。
「學長……」
從耳廓,到頸邊,記憶裡就動人的鎖骨,該怎麼去撩撥,蘇元醒都還記得清楚。感覺
到學長的手放到自己背上的時候,蘇元醒腦袋轟然的熱了起來。
正要掀開衣服,卻聽到一聲悶哼,背上的手忽然就收緊的時候,蘇元醒停住了。
「學長?」
徐開貴的神情有點痛苦,「腳……」蘇元醒手還停在徐開貴的大腿上,就乾脆慢慢往
下滑。
蘇元醒的背又被狠狠的抓住了,學長只剩下氣音,「……抽筋了,你不要再……」徐
開貴眉頭擰起來,「……嗯。」
「我不……學長,放鬆……」蘇元醒輕輕揉起明顯僵直的小腿,「……放鬆」。
徐開貴奮力抓住蘇元醒的手,「……你這樣,我放鬆不了……不要動……」接著把人
順勢一拉,「你過來……不要動……不要動就是了。」
蘇元醒把人戰戰兢兢的抱住,這下真的一動也不動了。
後來,時間一久,兩個人只剩下嘴皮子在動,白天舟車勞頓,現下真的完全癱了。
「……學長。」
「嗯。」
「……好點嗎?」
「……嗯。」
「那……」
「嗯?」
「可以繼續嗎?」
「……」
「學長,你不說話,我很難接下去……」
「那我繼續抽筋好了。」
「……」
*******
一大早醒來,徐開貴下了床,喝了些水,也不換穿衣服,只是回到床上,把枕頭靠在
背後,舒服了姿勢,就這樣看著窗外。
太陽剛升起來不久,室內的空調剛剛也已經調暖,忽然間,就有種身置溫柔懷抱的錯
覺。
就像總是替他蓋好被子的那個人一樣。
忽然床頭的電話響起來,徐開貴接了,正說著,蘇元醒湊過來。
「學長……」蘇元醒倒向正在床上坐著的那人腿上,「……櫃臺說什麼?」
「他們打Morinig call,不過應該是弄錯房號了。」
蘇元醒腳在被子裡亂踢一陣,「嗯,這間飯店真差,不要再來這裡住了。」
微笑著,徐開貴摸摸那過度激憤人兒的額頭,「嗯,下次去別的地方好了。」
徐開貴無意識的望著窗外,手上卻是梳著蘇元醒的頭髮。蘇元醒愣了一下,安靜的享
受像是撫摸貓咪一樣的寵溺感。
過了一會兒,大花貓在慵懶裡問了,「學長,今天要去哪裡呢?」
「嗯……」徐開貴聽到問題,眼光轉回躺在自己腿上蹭得舒服的人,看起來像是認真
的思考了一陣,「……到底該去哪裡才好呢?」
其實蘇元醒想就這樣賴著了,「學長,不然,我們今天早上就好好在屋裡休息吧。不
然,那些設施都沒好好享受,蜜月套房就可惜了。」說罷,還向著徐開貴擠眉弄眼一番。
蘇元醒對於學長只以笑容來應對多重含意的笑話感到意外。
*******
不過當學長向自己招手的時候,蘇元醒就知道學長想的其實很單純。
「幫我推鞦韆嗎?」
蘇元醒對於一間蜜月套房的設施有面海的露天按摩浴缸、成排的香精蠟燭牆面和一個
滿是各色盛放花朵的陽台不感到意外,倒是對於在旁的鞦韆感到很新奇。
原來學長在某些方面其實意外的浪漫。
鞦韆說穿了只是木板和繩索的構造,看起來結實而樸素,算是整間屋子裡最不加雕飾
的存在。
蘇元醒輕輕的推,那人原本就輕,在繩子的擺蕩下晃蕩,撲向藍天時是稍稍離開自己
的距離,而後是自己張臂牢牢的穩住他。
就像是他們之間的際遇。
更多的是,那些不用回頭就能安心的信任。
學長的瀏海在風裡吹得散了,但是似乎也不怎麼在意。已經搖了好一會,卻意外的沒
有聽見或看見那人疲倦的樣子。
終於停下來的時候,徐開貴指指自己的身旁,眼光投向遠處的藤椅,「元醒,你大概
也腿酸了吧?要一起坐坐嗎?」
蘇元醒就把藤椅安放到他身邊,兩個人在同一個水平高度上,很心有靈犀的對著底下
延伸過去的海景,看那浪花來去,泡沫奔騰而後消融。
一對水鳥在很遠的地方盤旋,在浪花灘頭翻飛,而後迴旋,而後錯肩,而後迴旋。
而後比翼。
蘇元醒偷偷伸手過去,握住了那人攀在繩上的指節。
學長淡淡的笑容裡,忽然這麼說了,「元醒,太陽好像漸漸大了,也快中午,要不然
,去吃中飯吧?」
這麼說著的時候,徐開貴正從鞦韆起身,卻像是坐太久,腳步一時不穩,蘇元醒一下
就眼明手快的把人抱在懷裡。
不抱則已,一旦抱著那個人,蘇元醒就很捨不得放開。
從前都還能耐著性子硬著頭皮,甚至是擰自己一把,要自己規矩。但是,昨天那一吻
,實在是讓他沒了標準。
維持了一陣子的姿勢,徐開貴開口了,「元醒,我沒事的。」
「嗯。」
「你如果想再待一會,也是可以的。」說著說著,徐開貴甚至輕輕的拍撫著對方的背
脊,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學弟彎下身來,只為了待在自己身邊的靠近。
「……嗯。」那幾不可聞的聲音,在徐開貴的耳裡,忽然就變得很清晰。
甚至有些難以忘記。
*******
中飯過後兩個人到了街上,與之前的目的不同,現在是隨便走走,看見什麼有趣的,
就進去看看,路上有什麼古蹟名勝,也停下來參訪參訪。走得久了,也就著路邊的小吃攤
歇歇腳。
徐開貴在一間手工藝品店蹓躂了一陣子,蘇元醒看見學長竟然拿了個店家的竹籃,裡
頭已經放了些小飾品,知道當然是些不貴的東西,但是過程卻揀選得很認真。
看到對方似乎正在為白色還是橄欖綠色的顏色而苦惱,兩條成串,以貝殼相疊的手環
在手上摸了半天仍然下不了結論,蘇元醒湊了過去,「要送給女兒的嗎?」
「是啊,想說女孩子會喜歡這種東西,但是不知道她喜歡什麼顏色的……」
蘇元醒把那人手上的成串貝殼摸過來,「嗯……她們這種年紀的可能多半喜歡白色,
橄欖綠是比較大人的了,恐怕小孩子會嫌老氣……學長你真用心,女兒遠在美國都還惦記
著,你要是真的苦惱,就兩條都買啊。」
徐開貴笑了笑,「……不過,真糟糕,我現在發現,自己其實是一定要選最喜歡的那
種死心眼。」
看著學長還是在燈下仔細看著手環的神情,蘇元醒也跟著笑了,順手把學長一直拿在
手心裡的小竹籃接過,「學長,這樣我們有點像呢。」
徐開貴終於放了那只白色貝殼的手環到籃裡去,「這樣啊……」
「對啊,嗯?學長買的這兩個未琢磨珊瑚吊飾,應該是給兒子的吧,總體上而言其實
很適合男生,不過你兒子大概只會掛在檯燈上……」
「是啊,畢竟太大塊。」徐開貴自己也覺得好笑,眼光一轉,伸手拿起了角落的一小
串商品,「這是……骨頭做的鑰匙圈……還是魚骨頭做的……」
蘇元醒和學長一起蹲下,「上面是這麼寫沒錯,魚骨頭再雕成魚,好像也挺別緻的。
」
和學長一起揀選了一陣,手心上又剩下兩隻了。
蘇元醒瞧了半天,「嗯,左手這隻比較有氣勢,右手那隻比較可愛些。」
徐開貴點點頭,「我也這麼想。其實都不錯。」
看著學長把兩隻魚骨鑰匙圈都放到自己手心裡的籃子,而後起身,蘇元醒對著剛剛被
嫌棄的笨重吊飾說話了:「你們被換掉啦。」
徐開貴嘴唇揚起,「……也不是啦。」
蘇元醒忽然想起,「唉呀,我好像剛剛把飲料放在小吃攤上了,我現在去拿,你在這
等我吧,反正很近的。」
蘇元醒回來時候,學長也已經結完帳,兩人就又到街上去晃蕩了。
日落時分,兩個人漫無目的的走著,竟然到了以日落聞名的亭欄。
當然,這處地方,徐開貴並不陌生,從這裡接連過去,就是那座夜裡以彩虹燈光聞名
的橋。
「……哇,真是沒想到,同樣的一個地方,白天、傍晚和黑夜,竟然是這樣不同的光
景。」
徐開貴順手的拿過對方的飲料喝了一口,「是啊,有時候我們總是容易極其自然的,
忽略了眼前的存在。」
默默瞧著學長,而後拿回飲料罐,握在手中,蘇元醒遲疑了一會兒,在餘暉幾乎接近
海平面的時候,在風裡,開了口。
「學長,我聽過一首歌。」
徐開貴轉過頭去,在落日裡,學弟晶亮的眼,讓他印象深刻。
「學長,那首歌裡說,人之初,愛之深,這麼久以後,沒想到還是,想到那一個人。
」
在學長看似溫柔的注視裡,蘇元醒慢慢的,「學長,你來過這裡的,對吧?」
徐開貴的笑有些淡了,「你想這件事,想了很久嗎?」他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就好像是一樣的風景,在不同時間來到,其實見到的是不同的世界。」
所以……元醒,永遠不會有一樣的風景。
「歌也是一樣的……」徐開貴把手緩緩的覆在低下頭的學弟膝上,「……那首歌裡,
開頭是怎麼說的,還記得嗎?」
蘇元醒緩慢的,「……想不太清楚了。」
「它說……」蘇元醒每一刻追逐自己的眼神,都深刻的映在徐開貴眼底,「……那已
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錯肩 20
回到工作的日子,生活仍舊是那樣繼續運轉,一切都按照著設定好的軌道運作。
這對徐開貴而言是好的。
已經是教授,早就不再需要自己動手做實驗,現下肢體比較有障礙,但是腦裡對於各
種可能的假設和如何去圓整研究的故事性,卻一點也不受限制。
和博士生討論主題還是可以從下午到天黑,實驗數據的解讀仍然龜毛的不肯讓步,這
裡那裡都要加上雙重控制組驗證,另外雖然細胞在核酸層次偵測得到訊號,但是在蛋白質
上倒是非常微弱,所以可能要退回RNA層級再確定未來方向。
大學部被乖乖的拐進來,而後滅菌、洗血清瓶、配藥、插Tip(微量吸管尖),從打
雜做起,基層活幹夠了,繼續在研究生的帶領下一知慢慢解,操作學著的時候還都能做得
有模有樣。偶爾再丟幾篇Paper給他們好填補Meeting多出來的時間,或是來點休閒,驗收
一下最近進度,於是小兵們便愣頭愣腦還誠惶誠恐的,終日在實驗室裡不知道忙些什麼。
病情不去影響到該有的計畫,對徐開貴而言是最大的生活動力,有時候不方便一點,
但是還是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比如研究,都覺得有用不完的力氣。
甚至更珍惜。
不只是有關工作,還有更多是私人時間。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徐開貴與蘇元醒兩個人變得親暱了。
也不是一天到晚摟摟抱抱的那種熱戀,畢竟也是有自覺的四十不惑之年,多半是靠得
更近了,道別的時候,多了個頰吻。
傷痛的時候,憂愁的思慮,不再去隱藏了。開懷的時候也不吝嗇的讓對方分享了。
雖然常常一起吃飯,一起運動,一起打發時間,但是他們並沒有住在一起。
熟稔到情侶關係,一條線的距離,但是如果要說到如同夫妻一般的同居,卻是件急不
得的事。
在一起而沒有住在一起的情人多得數不清,甚至睡過了還是陌生得連對方家在哪都分
不清楚的亦所在多有,但是真的有了同一處居所的,自然是看成另一半了。
徐開貴的情形更複雜了。
喪偶之後獨居,有了什麼人出出入入自然容易讓人注意,旁人的目光總是銳利。
做孩子的時候,總是顧慮著自己是徐家的長子。真的身為徐爸爸了,卻又捨不得孩子
。
現下已經不只是上一代的顏面問題,除卻自己,還有著三個孩子的心理感受。
徐燁懂事些,但也不能代表些什麼意涵。剩下兩個還是學生年紀,雖然外國開放,但
對於情愛也不過是一知半解的歲數。就算已經是懵懂之後,也不見得就能理解這樣男女之
外的情愫。
甚至有可能因此要被憎惡。
畢竟現實裡歧視總比祝福聲音大上許多。
就算自己禁得住,但是小孩子哪想得到那麼多,哪承受得住種種近乎殘酷的質疑?
謾罵還可以排解,但如果因此扭曲了那些年幼著才剛起步的人生,又該怎麼辦才好?
兩個人維持著這樣生活的平衡,和輕狂時候比較,真算不上什麼辛苦,但也有點隱約
的不安。
只是和年輕時候比起來,更沈得住氣了。
歲數少的時候,恣意太容易了,所以總是要求。
而現在的年紀,限制多了,扛不動的連放下都吃力了。去用實際的東西證明些什麼,
已經不需要了,在路程上的隨性,是因為靠得近,所以看得遠了。
那些最初到現在該磨得乾淨的早就已經不剩,但是徐開貴倒覺得,在時光漫長的迴旋
裡,慢慢卻也琢得圓潤了,再不太容易真的去把珍貴的地方給硬碰硬的弄碎了。
所以徐開貴看著身旁的笑顏,一起回去自己家裡的車程裡,縱然身體偶有不適,卻還
是覺得緩解。
陪著徐開貴進了家門,坐在沙發上休息的空檔裡,蘇元醒發現有著小蓉那張全家福相
框的旁邊,牆上出現了新貼上去的圖案。
看著牆上新出現的明信片,蘇元醒眼角彎彎的,克制不住滿臉溢出來的笑意,「學長
,你收到了我寄的那分嗎?」
蘇元醒回想起幾日前把收件者明明白白寫著自己大名的那張明信片貼在醫院置物櫃裡
,一打開就能見到,最顯眼的地方……不知道學長把它貼在珍貴的照片旁邊,又代表著什
麼涵義呢?
望著那張不陌生的明信片,也沒有等對方回答,蘇元醒又接了下去,「……沒有想到
我們選了一樣的明信片寄給對方。」
大白色的風車在鏡頭下襯著藍天,很清朗的一片風景。
而葉片底下的那些笑聲,似乎成了兩人旅程中,一起擁有,最閃耀的記憶。
徐開貴笑笑,眼神默默注視對方幾秒,卻也不多說什麼。
蘇元醒這時終於看到,除了自己的明信片之外,還有一張是印刷品,也是明信片的樣
子,就黏在自己寄的旁邊。
不過卻是張邀請卡。
一邊細看,蘇元醒小聲的唸了出來,「『從前』聯展。」
畫面是全黑的剪影裡,有一個人正在慢慢轉身。
蘇元醒仔細的讀著那些文宣的字,
「那些年,我們沒有回頭過。
知道無法退後,所以我們一直向前。
偶爾,我們也會想想,從前。
雖然能做的,只剩下不去忘記。」
圖片的最下方這麼打著,「丁榕,方若渠,張鎮印,裴敬輝,蕭懷石 在這裡,等你
。」
蘇元醒剛剛的熱鬧,頓時安靜了下來。
「記得嗎?你搜尋得到我開課的網頁。」徐開貴並沒有回頭注意蘇元醒,只是整理著
手邊的報紙,「……他自然也能夠找得到我。」
蘇元醒停留在原地,頓了一下,「……學長會去的吧?」
徐開貴終於站起身來,走到他身邊,遞過茶杯,霧氣蒸騰裡,開了口,「差不多也夠
了,我想,是時候了。」
蘇元醒靜靜的把茶喝下去。
*******
展場其實並不近,蘇元醒和徐開貴開了好一會兒車,才安穩的到達會場。
車剛剛停穩,還沒有熄火,解了安全帶,蘇元醒低低喚了聲:「學長。」
「嗯?」
蘇元醒這天駕車的時候就顯得有點心神不寧,徐開貴盡力溫柔的笑了笑,「……怎麼
?」
「等會兒……你如果不想,可以裝作不認識我,或者就是普通朋友。我不會多說什麼
。」
徐開貴嘆口氣,「……元醒,你真傻。」
緩著姿勢,從那人眼前過去的時候,徐開貴忽然覺得,是自己虧待他了。
畢竟誰都嚮往安穩的幸福,自己能夠想到的,其實已經少了。
而需要自己才能去補全的,卻是在自私的妥協裡,無意間,讓對方委屈了。
畢竟他是那樣全心全意去表露的人。
那樣有多麼容易傷痕累累,自己沒有可能不清楚。
*******
到了裡頭,才發現展場很大,分成兩層,其中還有個小閣樓,不愧是國立場地,看起
來不壓迫,空間感十分震撼,隨著畫面不同,打燈光的手法亦各有各的獨到,每幅畫的主
人翁顯然都下過功夫,布置得細緻。
一區一區的看過去,蘇元醒一直跟在徐開貴身後。
徐開貴沿路也沒有講什麼,神色沒有太多變化。
這次那個人展出的作品,一共有三幅。
一幅是橫幅而水墨蕩漾的風景,徐開貴也沒見過,顯然是裴敬輝後期的風格了。其中
另一張是他某陣子的現代寫意,不大的生宣創作,有一小群人駐足在前面討論意涵的層面
,顯然都是同道中人。
最後一幅,徐開貴站定了,深深吸口氣,再吐出來。
「……」徐開貴的神色雖然如常,但是蘇元醒知道不平靜。
蘇元醒自然對學長的一舉一動留上了心,覺得學長眼裡變得不太一樣,也跟著佇足,
細細的讀了標示牌。
二十幾年前的年代,「誰的意亂情迷」。
蘇元醒自認為沒有什麼大家文化素養,只覺得畫裡的人物似男似女,在畫面裡化做兩
種姿態。抱著棉織物,閉上眼的微側面容還有幾分文靜,但散髮在床沿上的同一張臉,眼
神在自己看來是有些煽情,還帶著控訴一般的歇斯底里。
蘇元醒忽然明白整個展覽的順序是倒著回來的,就如同文宣上所寫的,他們正在逆流
反溯,回到從前時候。
所以自然這幅畫是裴敬輝最早的某時期代表之作。
站了好一會兒,蘇元醒輕聲的:「……學長?」
徐開貴過了一會兒,正想邁開腳步時候,聽到後面學生模樣的年輕人說:「……老師
當年的工筆畫聽說很細緻,人物神態輪廓都像得逼真呢。」
「是啊,真想像不到……我們的基本功簡直是垃圾。真想看看那時期裴老師的作品,
說不定很適合我們現在可以去努力的方向。」
「你不知道啊?」平頭的學生扭扭腰,「聽說當年老師的第一本畫冊年代久遠,早就
難尋了。除了圖書館那本,連他自己都沒有呢。」
「嗯?那幹嘛不開刷重印?」
「聽說老師不想。」平頭學生似乎很是熟悉裴敬輝,話回得自然。
徐開貴聽到這裡,低頭笑了笑,向蘇元醒示了意,踱步到櫃臺。
這次的簽到簿很典雅,仿古書的造型,旁邊是硯臺和磨勻的墨。
學著旁人用中毫沾了墨,蘇元醒簽得很快,畢竟管他三七二十一,什麼一捺一橫一豎
,國中學的毛筆字法早就丟到天邊去了,當成原子筆桿勉強用用還行。
但是現在的徐開貴簽字就難了,手不像一般歲數的人那樣靈活了,起筆就慢。蘇元醒
看著第一筆點下去,墨汁都暈了開,學長把筆一抬,卻還是留了個比豆還大的黑點。
蘇元醒看著學長微微遲疑,最後方向一轉,簽了英文全名。這下草歸草,書寫體總難
評比了吧。
蘇元醒只是隱隱替那人心痛。
以為學長這樣大概就要走了,蘇元醒卻聽到他微微乾澀的聲音,向著櫃臺剛剛還在飲
水的女子:「請問……裴敬輝先生,他這場展覽有畫冊可以索取嗎?」
短髮俐落,但顯然也有些年紀的婦人也親切,「他今年倒是沒有耶……不然……」
那望著徐開貴的眼睛忽然神色倏變,「你……你是……」
徐開貴苦笑。他也記得她了。小竟。那位曾經跟他舌吻過的女子。
徐開貴在綠衣女子微微訝異的凝視裡也明白了,她亦已經知道自己的身份。
「你等、等等……」她著急的叫嚷起來,向著身後的休息室,「敬輝……敬輝……敬
……」
聽到聲音的時候,徐開貴明白,那個畫畫的人,早就已經到了他旁邊。
「……開貴。」裴敬輝那眼睛沒變多少,大而明亮,不過世故得多,眼光掃向徐開貴
身後,馬上回到眼前來人,「你……朋友嗎?」
徐開貴笑而不答,「……看來你很努力。」
「……你看來也過得不錯。」裴敬輝眼角餘光再次帶過蘇元醒,「……有人陪著……
也不錯。」
裴敬輝白襯衫西褲,縱然時光過去,揚眉瞬目的氣勢卻一點沒少,也不客氣,不過眼
睛裡頭微微幽暗,說話時候像是哽了喉嚨,
「我沒有想到你會來。」簡單的語句,讓人不明瞭這是解釋,還是感嘆。
徐開貴看著那個在歲月裡仍然精神的人,那些塵封太久的過去,忽然就鮮明了。
「會被邀請的人,不就是你本來就覺得有可能出現的人嗎?」徐開貴說著話的時候,
正視著裴敬輝,語氣冷靜,字裡行間,卻透露出了多年前的糾結。
前塵舊事,滄海桑田,一時間沒有對話的兩個人,都沉默著。
彷彿連這樣的場景都不陌生。
「你……」裴敬輝尋找著合適的開場白,但是不知道怎麼起頭才對。
對裴敬輝而言,他知道,他在他眼裡,早就是不值一文的存在。
他根本找不到他。
徐開貴也許根本就不想見他。
而徐開貴留給他的,是那麼多的拒絕,那麼深切的否定。
連剛剛的對白裡,都隱隱存著那麼多年前自己錯植的訊息。
他已經太久沒有得到那一個人一點點的注視了。
裴敬輝在自責的失望裡,把話變得籠統了,「……你好嗎?」
「還不錯。我代替我太太向你問好……我是說小蓉。」徐開貴這麼說的時候顯得很平
和,對方卻是驚愕。
「什麼?」剛剛還帶點游刃有餘的表情倏然有些僵硬,眼光裡連連盤旋過蘇元醒的面
容,蘇元醒則一副不為所動的表情,「你是說……陳慕蓉?」
「是。我去美國的時候,就帶著她了。不過她去世也已經幾年,我想她看到你過得不
差,也會很開心。」
「……」見到對方不經意的一直撥頭髮,那些掩藏不住的焦慮,讓徐開貴只能放慢語
調。
徐開貴不是要逼他。也不是想讓他真的說些什麼。他只是……覺得,他必須要見見他
……
見見那個,曾經那麼大聲的說,說「不可以丟下我」的人。
思索裡,裴敬輝又硬打起精神的那一點點轉折,看在徐開貴眼裡,仍然是那麼的清晰
。很多年前,他在他家樓下,瞬間就要枯萎的背影,對徐開貴而言是那麼難以忘記。
徐開貴一直都清楚,他曾經讓這個如獅般澎湃,如豹般敏銳,如孔雀般驕傲,如孩子
一般純粹的男人,在自己面前失控,在自己面前說謊,在自己面前掙扎。
在自己面前,那樣不顧一切的嚎啕哭泣過。
聲音讓微微失神的人回到現實,「所以……那……這次回來是不趕的吧?你一定不熟
悉了,那麼多年,連車站都不一樣了……」裴敬輝停下那些無意識的動作,「……不然,
我帶你在這城市逛逛?」
「不了……」忽然間驚覺自己似乎拒絕的意味太過直接,徐開貴稍微頓了一下,「我
……今天其實有點趕時間。」
「那、那還真是感謝你抽空來,我、我……」裴敬輝一急起來,竟是罕見的口齒不靈
,「不如我們吃個飯,不是今天也不要緊,畢竟那麼多年沒見,我很想……」隱約之中,
那受挫的情緒不難感覺,最後幾個字,更像是從牙縫裡不得已流露出來的,「很想……跟
你聊聊。」
蘇元醒看看這邊,看看那邊,主人翁各自表述,旁觀者卻看得很清楚,瞬間的遲鈍使
得被兩位忽略的推拖不攻自破,覺得兩人似乎還算有意願,縱然心裡有些不快,但是成年
人該有的風度是禮貌,「學長,那麼我……」
「你也一起去吧。」徐開貴笑著,語氣是疑問,但是內容卻已經存在肯定,眼神停留
在學弟眸中時候,像是有股異常的執著,手自然而然的拍上蘇元醒的肩膀,「……不曉得
你時間上可以配合嗎?還是……」
「我沒關係。」看著另外那個男人看著徐開貴的眼神,蘇元醒忽然明白過來。在這個
時刻,蘇元醒與裴敬輝的視線終於首次正面交會。
這邊對視忽然犀利起來,卻有個聲音更加擾亂了徐開貴心神。
「爸。」少年大聲的飛撲過來,「元醒叔叔……你們怎麼都在?」
從展場外跑過來的年輕人,筆直的跑到徐開貴眼前。
徐開貴苦笑,蘇元醒感覺到他剛剛搭在自己肩上的力道忽然加重,「……你怎麼會來
這?」
「就我朋友帶我來的,這個……」徐燁指指身旁另一個長相斯文的男人。
「我叫吳志凌。您好。」
一身休閒裝扮,但品味顯然卓越,徐開貴看得出來社經地位應該不差,多半是藝術界
的,憑著跟裴敬輝在一起的幾年,就是嗅得出來其中的差別。
「……您好。」徐開貴大度的伸出手和對方交握,想起剛剛會場裡響亮的呼喊聲,難
免還是客套的道了歉,「這,我……我兒子……叨擾你了吧,他就是這樣,成天到晚嚷嚷
。」
小少年嘟起嘴,「哪有?我……」他眼光不自覺又飄上一直注視著自己的陌生人,「
我吵就吵嘛……還不都是你生的。」
一句平常常說的話一出口,氣氛卻忽然尷尬起來。
吳志凌咳了幾聲,「那各位,就不打擾你們了,放映紀錄片的時間要到了,所以不好
意思,要帶他先走一步。」
襯著背景的人聲,更顯出存在安靜之中的遲滯。
「我……」
「我……」
三個面面相覷,兩個人同時出了聲。
「我們是該聊聊了。」徐開貴嘆聲氣,「地方就你找吧。」
*******
地點是裴敬輝熟悉的餐廳,三個人坐在一間包廂裡頭,顯得有點空蕩,不過不怕吵,
也方便聊天。
在餐廳裡點完菜,裴敬輝開口時候已經有了笑容,詳詳細細的問了徐開貴去美國的定
居與生活情形。
不多久菜陸陸續續上來,與其說是三個人的聊天,不如說是大部分是徐開貴在瑣碎補
述遺失的片段。
蘇元醒就在一靜靜旁聽著,不時為徐開貴常空的杯裡注茶水。
裴敬輝其實也勸了幾回菜,徐開貴卻是動得少。
蘇元醒吃到最後一道菜也差不多冷了的時候,大家默契一致的,回到真正打轉的問題
上。
「你兒子……叫什麼名字?」
徐開貴放下一中午興致索然的筷子,「你是說剛剛見到的那個?他叫徐燁。火字旁,
華燈初上的華。」
「夜幕低垂,萬家燈火剛剛燃起,帶來了明亮的光。很有意境的名字。」
裴敬輝玩弄碟裡的菜,似乎消化了剛剛的幾句,才再開口,「……他十八歲嗎?你有
幾個孩子?」
「兩個兒子,一個還在國外,只有徐燁跟著我回來台灣。還有一個是女兒。」
「這樣啊……」對話似乎引導向著最終的問句,大家一直繞著,總該有人試圖打破。
通常最急的人,往往就是當事者。
裴敬輝一口氣喝掉碗裡的湯,似乎是鼓足了勇氣,「徐燁他是不是……」
徐開貴乾脆的打斷了話,「他是我兒子。」
蘇元醒嚼著炸蝦,吃到了尾巴還在咬,發出喀嚓一聲。
「我是說……可他長得這麼……這麼像……」縱然不確定,但是裴敬輝幾乎已經知道
了真相。
「他是我兒子。」徐開貴說得緩慢,但是堅定,「……你可以有你的推測,但他是我
兒子。」
裴敬輝在默然裡斟酌了許久,「我不知道……如果,是那個時候……那個時候如果我
知道……」
「你不會娶她的。」肯定句裡那分因為曾經熟悉而生出的瞭解,讓裴敬輝更沉默了,
徐開貴喝了口茶,杯中又見了底,「……你也不適合她。」
「我……」裴敬輝終於還是失去剛剛的沉著,一急起來,指頭就抓在徐開貴手腕上,
「……我很抱歉,我真的不知道會……」
徐開貴溫和的捉住那隻用力過度的手,「敬輝,不要道歉。」
裴敬輝僵住了動作,看著那雙眼睛好一會兒,「……為什麼?」
「如果傷害了一個人……」徐開貴看著被困住的一雙手,「……道歉是沒有用的。在
這之中,對我而言,是我們錯了,我能試著補償,但是我不能期望道歉就會得到原諒。」
徐開貴眼睛裡延續著那點若有似無的憂傷,淡然的透出來,「另外,我想小蓉她,不
覺得你需要道歉。」
蘇元醒很久沒看過這樣的眼神了。
看過學長為兒子擔心,看過學長為自己沮喪,但是,那麼深沉的憂傷,卻是第一次顯
露出來。
這個年紀已經不像年輕人的自傷裡頭總還是帶有幾分嘲諷,更多是豁達,不完滿,所
以就放得開,看不到憤恨,只剩下雲淡風清。
學長過去的所有讓他在滄桑裡生出了強韌,生出了淡然的豁達,但是這麼一點點,卻
在那個男人出現的時候,瞬間就有了裂痕。
雖然說有了裂痕對自己而言,那個人還是那個人,但是蘇元醒害怕,那道口子,也許
自己會沒有辦法彌補,會切割了那顆心裡的位置。
「……你不知情,那不要緊。」徐開貴將對方的手鬆開,「小蓉她在最後說過,如果
有一天,你知道了這件事,一定要我跟你轉達,她不怪你。」
被抽離的手失去溫度,冷下來的皮膚不見血色,「……那你怪我嗎?開貴……你怪我
嗎?」
徐開貴對上他的眼睛前,看見了學弟瞳裡只向著著自己的專注,眼角竟有了些許淡淡
的笑意,「……談不上誰怪誰。我決定的事,向來不會後悔。」
「開貴……我可以再見你嗎?……我也想跟那孩子聊聊……」裴敬輝雙手空了下來,
更多的是失落,震驚還未沉澱的茫然裡,只能兀自把手交握在胸前,「我不是想跟他說什
麼……我只是……」
「……如果你有辦法去認識他……而我相信你總是有辦法的,如果是這樣,我沒有什
麼可以反對的立場。見徐燁的理由我懂。」徐開貴支了支額,「……不過這樣真的有比較
好嗎?」
坐正的身體帶著微微的角度,說明了這張椅子對徐開貴而言並不舒服,「……一旦與
一個人有了接觸,就會對他的人生產生影響,這點你也明白的,是不是?」
徐開貴嘆口氣,「就像是太多的化學反應,一旦開始,無論後來再怎麼想辦法還原,
都很難回復到最初原本的狀態了。」
「我懂……我懂。」裴敬輝低下頭去。
沒有人比我們更懂了。
裴敬輝恍惚的想起,那年的他們。
自己,開貴,小竟,明分,還有弄華。
「……你想好了,再去做吧。如果你覺得,這樣子,對他的人生其實比較好,對你自
己而言,也比較舒服,就去做吧。」
「至於我……其實我……時間有限,也忙。」徐開貴眼睛直視著對方,但沒有半點壓
迫,「如果真的有緣,就會有機會見到。」
「是啊,從前你就總是很忙……」裴敬輝又低頭,笑得有些難看,「忙著讀書忙值班
,也許現在還忙研究,是不是?……但是除了這些,你的生活又是什麼?」
「是,你說的沒錯,現在的我,是把時間都耗在實驗室裡了。」
徐開貴今天第一次露出微微不高興的神色,「但你這是外行人說外行話了,敬輝。你
是想問我多久沒呼吸外面的空氣嗎?……但是,研究工作就是這樣,每種研究室有每種研
究室的生態。」
「那些差異在於……」徐開貴彷彿又看見從前,那些在睡眠、工作與那個人之間永不
平衡的角力,在那之間,自己一點一點的慢慢變得疲憊,慢慢再也無法負荷的過去。
蘇元醒看著那剛剛起伏著的胸口漸漸緩下來,自己心裡頭卻也變得沉甸甸的。
裴敬輝讓學長憂傷,讓學長生氣,讓學長那些深藏的,猶疑的,壓抑的,克制的變成
顯而易見,只需要那麼幾句話。
他們過去時間裡那些丟不去的羈絆,也許比起自己建構至今的,其實要深得太多了。
蘇元醒在微微的不安裡,又聽見了學長的聲音。
「那些差異在於……」又抬起眼的時候,徐開貴已經冷靜許多,「……我們需要在乎
和負責的東西不一樣。我們休息的方式也不一樣。」
裴敬輝望著那張臉孔,唇角還是熟悉的弧度,眼裡留給他的溫柔好像沒有變少,但是
卻變得難以靠近了,「……但就算是有著專業上的差距,我相信所有人那分窗口外的寧靜
,其實都是一樣的。」
徐開貴說到這裡,腳一不小心踢到桌腳,筷子震落在地上的時候,發出很大的聲響。
蘇元醒替他揀了一雙新的,靜靜的放過去,又回到座位上。
裴敬輝在這幫不了忙的過程裡,沉默了一會兒,「……原諒我剛剛的用語,畢竟我們
遺失彼此太多年了,什麼都不一樣了,甚至分不出什麼一樣什麼不一樣了。那我這樣問吧
,你現在還值班嗎?需要一直做實驗嗎?」
徐開貴搖搖頭,「我現在主要工作是教學研究了,已經不再擔任醫職。現在我成天都
用想的,剩下直接上實驗桌的基礎工作,那已經是碩博士班學生的範疇。況且我現在身體
情形也不適合技術性的操作。」
「……你身體是不是不好?」裴敬輝趁著這個時候,就發了問。
徐開貴倒是坦然,「不過是動作有點不方便,也說不上身體不好。」
裴敬輝不鬆口,「所以是什麼原因?」
蘇元醒第一次發了言,「是帕金森氏症,PD。」
對上直白的回答和蘇元醒的眼神,裴敬輝簡直矇了,一整個思緒混亂,「你說……帕
金森?那是什麼病?」
由病人來說實在是種折磨,蘇元醒硬著頭皮,把精神集中在神經內科的專業上,雖然
自己明明就是外科醫師,「病人會有震顫性麻痺的症狀……」知道對方還是一知半解,蘇
元醒接續解釋,「就是說包括手、臂與其他部位的震顫、肢體僵直、運動遲緩以及平衡協
調障礙。」
眼見裴敬輝一臉呆滯,蘇元醒直白的,「簡單的說,大腦裡控制著隨意運動和情緒區
域的黑質細胞會因為不明原因慢慢開始死亡,隨著比例越來越多,由它分泌的神經傳遞物
質多巴胺(Dopamine)也會減少。綜合之下,病人就會漸漸無法協調動作。」
「那……」裴敬輝還沒有辦法一瞬間接受,「……時間久了會怎樣?」
蘇元醒看著裴敬輝,「……症狀會漸漸明顯,對日常生活上會產生運動障礙,間接影
響生活品質。持續服藥下,若能有效維持腦細胞的功能,對於壽命應該是可以沒有什麼影
響……如果照顧得好的話。」
徐開貴笑笑,現在兩個人都看著他了,也不顯出什麼表情,淡淡的,徐開貴溫和的答
了腔,「嗯,就像元醒剛剛說了,久了也就代表病情會漸漸延續,有可能變化得少,持續
服藥就可以有幫助;也有可能腦細胞不可逆轉的一直不正常死亡,那就會多少使得腦部功
能漸漸喪失,嚴重的時候,會像是阿茲海默症一樣。」
徐開貴把剛剛定格在那雙新筷子上的目光轉到裴敬輝臉上,好確定他能瞭解自己所說
的,「阿茲海默症大家就清楚了吧?就是……」徐開貴想著措辭,好讓對方能夠不難明白
,「……造成失智,不過失智這個詞也不確實,只是個廣泛性的形容,通常現在神經內科
已經不這樣稱呼了。」
席間氣氛漸漸凝重了起來。
「……那沒有辦法治好的,是不是?」裴敬輝希望被否定,最好有人大罵自己胡說八
道,爛舌頭的東西。
但是卻只有一片安靜,再沒有人再去反駁他。
裴敬輝語氣重了,人卻越發覺得飄忽起來,「……你們說話啊。」
蘇元醒茶杯一放,「是,現在還沒有辦法根治。」
這下連裴敬輝也無語了,一時間整桌子的寂靜。
「……開貴。」那個人還是這樣,看著徐開貴的眼睛掩飾不住什麼,已經哽咽起來,
只是叫著一個名字,「……開貴。」
徐開貴有點遲疑的,還是出了聲,「別哭,敬輝。」
蘇元醒表情變得嚴肅,顯然很不高興,直接了當的,「你要哭,也不能當著人家的面
吧?」
「沒關係的。」徐開貴望著蘇元醒,眼裡一絲憂傷過去,而後卻非常平靜,只是勾了
勾唇角,「……沒關係的。」
對著那和自己一樣微微有了皺紋的眼角,徐開貴嘆口氣,「……都老了,還是這樣子
嗎?」
裴敬輝抱上去的時候,蘇元醒差點就要推椅子站起來了,不過在那個人的沉穩裡,終
究還是什麼都沒有做。
徐開貴也沒有動,還是淡淡的口氣,「不過是生了場病而已,沒有什麼好哭的,敬輝
。」
「可是你明明就過得不好……」
「我不覺得。」
裴敬輝收緊手臂的動作跟話一樣洶湧了,「……你明明就過得不好!」
「敬輝。」徐開貴在不適中終於推住那肩頭,背有點斜了,「……你弄痛我了。」
「開貴……你不要再假裝了!假裝沒事,假裝一切都可以好好的!」
蘇元醒真是坐不下去了,站起身來,從旁邊抓住那尚在牽扯的手,「學長都說你用力
了,你還不放開嗎?」
徐開貴苦笑著,自己站了起來,兩個人分開在兩旁,誰也沒有靠近。或者是說,誰都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可以靠近。
那種近似暴力的情緒,洶湧的表露,讓徐開貴終於決定離席。
現在已經不是再能消受的起那些疲憊的歲數了。
「敬輝……」徐開貴起身道別,「……過得好不好,怎麼樣才算好,是我決定的。」
「你可以覺得我的人生窩囊,可以不同意我堅持的理念,甚至覺得我虛偽……」徐開
貴聲音漸漸低沉,但是卻一字一字都很清楚,「……但是,我的日子,是我在過的。除了
我自己,沒有人可以替我選擇。」
徐開貴眼神澄澈,雖然話裡氣息有點微微的不穩,「我接受那些不好,而我以為那對
我而言是好的……」
裴敬輝注視著那抹已經不算熟悉的笑容,而徐開貴還是平緩的,「……所以我覺得自
己可以過得好。那是因為,我有我想要的。所以,那是我選的方式。請你尊重我。」
「開貴!」裴敬輝喚住已經站在門口那個人,那熟悉修長的人回過身,外頭的光灑在
他不平衡的肩部線條上,更加加深了距離感。
他還是那個人。
不理智,但是克制,不刻意,但是字字確實,不絕情,但是果斷。
連笑也是。
他還是走了。
就像他最後對他說過的,敬輝,沒辦法的,我們是錯過了。
他大聲的:「開貴,錯過的,追回來就好了,對不對?」
然後他聽見他的聲音。他說,人生是沒辦法回頭的。
因為時間而錯過的人,可以再相遇,因為誤會而錯過的人,可以再冰釋。
但是,因為瞭解和終究不能瞭解而錯過的人,錯過,就已經錯過了。
我們試過了,就是錯過了,是不是?
裴敬輝眼睜睜的讓那個人再一次走了。
他忽然明白過來,自己早就已經留不住他了。
錯肩 21
這天自飯局中離開後,蘇元醒與徐開貴兩人也沒有遊玩的興致,驅車又回到徐開貴家
裡。
兩人有默契的分散著那分說不出的沉悶,一起整理著花圃,清理些回收垃圾之後,也
出去在附近吃了晚飯才又返家。
和平常無異的過著週末,只是徐開貴感覺得出來,現在的蘇元醒,一整個心不在焉。
比如現在,蘇元醒正把茶杯推過來的舉動裡,更是明白的顯示了這點,「學長,給你
。」
「元醒。」
茶杯被按住的瞬間,徐開貴的手也一起疊在杯緣的指頭上了,「你拿錯杯子了,現在
你手裡那個,才是我的。」
「元醒。」徐開貴又說了一次,但是聲調微微上揚,在微妙的變化中,句子變成溫柔
的問句,「……元醒?」
「學長……」
蘇元醒忽然就把徐開貴抱實了。
和白天一樣,被抱在懷裡的動作,但是這次徐開貴覺得不一樣了,現在支持著自己的
,要比那個人溫暖,比他更小心,比他還靠近。
但卻也比他有著更深切的不安了。
所以蘇元醒在磨蹭裡漸漸生出的撫觸,徐開貴默許了。
蘇元醒把溫熱的鼻息熨在頸邊,過程裡,徐開貴感覺到對方探進衣服的手。
大膽的,但是卻很莊重,沒有輕狎褻玩,指腹一點一點貼上來的時候,徐開貴只覺得
胸口要炸開了。
畢竟上次在外島那番未竟的情事之後,兩人也沒有再進一步的舉動。
這樣子的暗示,連徐開貴都有點心慌。
「學長……」蘇元醒的呼喚裡,因為欲望而低沉了,「……學長。」
蘇元醒對著身下敞開衣襟的人,從唇角漸漸的吻上去。
漸漸的在吻裡,兩個人都激動起來了,蘇元醒把徐開貴的胸前背後細細摸了個透,忽
然這麼說:「……學長,你背後有塊瘀傷……是今天弄到的嗎?」
「……嗯,他今天戴金屬的錶,用力裡,應該是磕碰著我了。」
細細的髮絲垂在頸旁,徐開貴又聽到他呼喚自己,「學長……」
「學長……」濡濕的感覺在肩頭擴散,倔強裡,蘇元醒不說話了。
徐開貴嘆口氣,「……為什麼大家都比我愛哭?」
蘇元醒揪起對方的衣服亂擦一通,那麼近的距離裡,徐開貴又聽到了他的呼喚,「學
長……」
蘇元醒反覆著摸著對方的臉,而後摸上那處瘀青的位置,溫熱著,輕輕的說了,「學
長,我其實不想在你身上留痕跡的。」
那麼久以前的事,徐開貴沒想到在學弟的記憶裡,分量卻是這麼重。
蘇元醒又說話了,「可是,我也不喜歡學長的身上有了別人的痕跡。」
於是再親上來的唇更激烈了,這次蘇元醒的眼睛只是一直瞧著徐開貴,動作卻很強烈
,徐開貴在和那個人的交纏裡,知道了兩方誠實的反應。
「學長……」
稱不上有什麼挑逗的花樣,摸索裡,對方滑開拉鍊,解開兩邊褲頭時候,來回撫慰的
手很是靈活,徐開貴在這樣單純到接近自瀆的過程裡,卻覺得連靈魂也激動了。
面對面注視,某程度而言卻狼狽著的兩個人,在空白之際,失速的墜落裡,互相擁抱
得緊了。
*******
清晨的時候醒來,徐開貴發現,有個人躺在自己胸前。
昨天兩人那樣糊塗了一陣,後來自己就進了浴室,出來的時候有點累,想說躺一會兒
,結果醒來就是現下的情形。
是沒有真的做什麼,畢竟徐開貴知道兩個男人之間能夠的情事不只如此。
但另一方面,徐開貴也為了這樣的關係漸漸有了想法。正想到一半,那人的臉頰又不
安分的在胸前磨蹭起來,手也胡亂的貼在身上。
「學長……」
分不清楚學弟是在作夢還是在暗暗撒嬌,徐開貴一時間什麼也想不了了。
那個胸前的人睜開了眼,正對著被自己弄得滿臉通紅的徐開貴,笑彎了眼,「學長,
你醒了啊。」
「你這樣……誰睡得下去。」半分無奈,另外那半分,徐開貴也說不清楚那到底是什
麼。
「我這樣……」蘇元醒不讓對方閃躲,甚至主動的把唇靠過去了,「……是哪樣?」
而後沒有人能說話了。
膠著之後的分開裡,蘇元醒一邊留戀般舔著對方的嘴唇,一邊細細的在耳邊說,「學
長,我好高興喔,你把我上次借你的衣服洗了,放在衣櫃的角落裡。」
「不放在衣櫃裡,不然該放哪裡……真虧你找得到。」
「嗯,說不定早就丟掉了啊?……」蘇元醒舔舔嘴唇,「……你不會生氣吧?我昨天
洗完澡,你已經睡著了,所以只能自己看看有沒有可以穿的。」
徐開貴臉上暈紅還沒過去,「……是我自己睡過去了。」
現在紅撲撲的臉甚至比剛剛更盛,蘇元醒不難猜到為什麼,「所以昨天晚上那樣餵你
吃藥的事,你也不會怪我的,是不是?」
蘇元醒看著對自己挑眉的容顏,「……還是生氣了?」
徐開貴哽了好半天,「也不是……」
「學長……」剛剛帶點魅惑的笑容忽然乾淨了,「……我可以照顧你的。讓我照顧你
,好不好?」
徐開貴一直到學弟摸了自己的眼角,才發現原來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淌濕了枕頭。
*******
裴敬輝去徐家的那天,不止蘇元醒和徐燁,其實徐懿貴和杜熙唯,甚至徐央貴也在。
那日子是早在之前徐懿貴便說好的,要帶人來正式的來拜訪一趟。
裴敬輝臨時發來電話告知,早已經是在路上的時候了。
徐開貴也沒多說,只是讓梅令時多副茶具,擺在樓下客廳裡。
裴敬輝從門口進來,在玄關脫了外套,就跟著梅令時走。裝潢簡單的線條裡,多出來
的扶手讓裴敬輝不得停下腳步去看。
「裴先生。」梅令時只叫了這麼一聲,卻沒有阻止他。
裴敬輝只是仍然呆立著,伸出手,慢慢的放上去,卻怔了起來。頓了好一會兒,梅令
時終於又開口:「裴先生,這邊請。」
徐開貴慢慢下樓,蘇元醒知道了,也從院子裡推門進來。
座上賓與主人已經都就位,蘇元醒逕自找了個角落站著,似乎不想坐下。
梅令時還是在布置茶水時順道挪了張座椅,蘇元醒坐下後看看兩人的神情,似乎也沒
有不滿或是其他情緒,彷彿其他人都不能夠進入他們的領域。
蘇元醒內心還是忐忑。
徐開貴與裴敬輝幾乎不寒暄,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待發的氣息。
知道那些你好我好的問候語,對那個人來說根本就是些無用的東西,裴敬輝只會覺得
生厭,徐開貴自己也覺得沒必要,該講的能理解的,上次意外的會面裡,早就都說齊了。
裴敬輝也問不出過得如何這種沒意義的狗屁,畢竟他已經見識到那扶手,根本不需要
多問什麼,問了也不能做些什麼。
蘇元醒眼神微微提起,卻見到梅令時拿著托盤,上頭是些簡單的點心,卻不再靠近,
在門口附近,停頓下來,只是站著。
裴敬輝望著茶水,嗯了幾回,卻沒有發語。
之後,非常緩慢的,裴敬輝抬起眼光,注視著徐開貴。
在兩個人安靜的對望裡,終於有什麼被啟動了,裴敬輝動了嘴唇:「……開貴,我回
去之後,也去找了很多相關的書來讀。」
徐開貴緩緩喝著茶,「……嗯。」
「我還是……常常想到關於你的事。」
「嗯。」徐開貴音調平平,「你都……想些什麼呢?」
「我看到那些帕金森病人的故事,有些也過得很好,很有目標……」
「嗯。」徐開貴點頭,「是的。」
「但是,我還是會忍不住去想,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那人說了好幾次如果
,彷彿這樣才足以淡化那可能的真實性,但是說著說著,忽然又頓了下來。
很久的躊躇,說出來的時候,卻是要哭出來的表情,「……這世上若是沒有了你,我
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徐開貴靜默著,沒有說話。
一旁蘇元醒神情帶點嘲諷,卻是正對著裴敬輝,冷然的毫不掩飾,「……那你活著又
有什麼意義?」
裴敬輝在轉瞬爆發的憤然中,忽然就起身,揪住了蘇元醒的領子,眼睛抓狂的發著紅
,「你夠愛他嗎?你如果沒有了他,還是可以過得好好的吧?」
蘇元醒一把捉住那激動得有些顫抖的手,眼神清醒,言詞一如往常毫不留情時候的尖
銳凍人,「……你不瞭解他,又怎麼稱得上能夠愛他?」
蘇元醒字字清晰,「你甚至不夠資格站在這裡……」
「我是。」裴敬輝竟然笑了,但是他越笑,越是讓蘇元醒怒火中燒,「……我連傷心
都不應該有分,你是想這麼說吧?但是我告訴你,對我而言,誰也不能取代誰。」
還跟人纏鬥著,裴敬輝卻是向著徐開貴,這次裴敬輝認真得聲音啞了起來,緩緩的一
個字一個字清晰的,「……誰都不能……取代誰。」
徐開貴明白,他想解釋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那個時候,自己以為,後來之所以失去,
是因為偷盜了別人的幸福。易手再易手,原本就沒有什麼是自己應該有的。
徐開貴站了起來,慢慢的走到裴敬輝面前。過程裡,蘇元醒放開了對方,只是漠然的
整理著被弄亂的襟口。
那有點扭曲的姿勢,裴敬輝甚至不忍心再看了,但是又移不開目光。
他看不見他太久了。但是現在看見了,卻又不認識了。
停在裴敬輝面前,徐開貴長長的睫毛垂下,再揚起來的時候,帶著一點光,「你說的
對,我後來終於明白。誰也不能取代誰。就像你。就像元醒。」
漫長的注視裡,徐開貴笑了笑,「失去之後,人們常常這麼問,這樣怎麼還夠能活下
去?如果活不下去了,就足夠證明存在的必要性……離不開了,就是找到了,就值得堅持
了。」
「……是嗎?」徐開貴聲音很輕,讓問句有著一種奇異的感覺,彷彿永遠都沒有人能
夠回答。
或者是說,其實根本沒有人需要答案。
蘇元醒和裴敬輝一點聲音也沒有了。
徐開貴笑意轉淡,表情仍然很寧靜,「但如果,失去了,還堅持活下去,又是什麼涵
義?」
裴敬輝望著那個人,他嘴角的線條還是那樣溫柔,「……敬輝,我以為那是因為,失
去之後,背負著那失去繼續,也是很重要的意義。
「那只有在人存在時才存在。所以我仍然選擇存在。」
直視裴敬輝的目光沒有一點遲疑,「就像是你。就像是小蓉。」
整個空間裡,只剩下徐開貴的聲音,聽起來淡淡的,說得那樣的輕,說得那樣的重,
「所以,現在的我,不是你要的。所以,現在,你不是我要的。」
徐開貴偏過頭,望向另一個一直注視著自己的人,「……當然,也是因為,還有著放
不下的。」
裴敬輝終於別過臉去,略過蘇元醒的身側,看向倒映在櫥櫃玻璃裡,那個男人的背影
。明明還在身側,眨了眼,卻是已經離開很遠。
一直站在一旁的梅令時,終於把給客人的點心擱在了桌上,卻意外的沒有走開。
裴敬輝笑了幾聲,卻讓人覺得哀傷,「我想,我確實是應該失去你的。」
裴敬輝在失望與自責的交集裡,倚靠著冰冷的牆壁,頹然的坐了下去,「畢竟,我連
到現在,都還讓你覺得,我只看見自己的世界,是不是?」
蘇元醒揚眉,「就算是我,也沒聽過學長這麼說,裴先生。」
徐開貴緩緩在光潔的磁磚旁蹲下,是如此靠近,眼裡的溫柔足夠讓瑟縮的裴敬輝放縱
茫然,「每一件會發生的事,都有著它既定的意義。對我而言,這輩子,從來沒有一件事
情是浪費的。」
裴敬輝忍不住淚流滿面。
徐開貴忽然轉頭,「元醒,要麻煩你,幫我把牆上那張畫拿過來。」
蘇元醒沒有遲疑,找張椅子,手一勾,畫作就在自己手上。
黑白的素描,線條有力,輪廓清晰,一看就知道主人翁是誰。
落款日期早到蘇元醒訝異。
蘇元醒聽過這張畫的經歷,徐開貴那麼多年前,在出國前夕搬回這裡時候,讓梅令時
裱了起來,吩咐要掛在遠離日照濕氣的地方。說是有需要,裝潢怎麼變也無所謂,只是不
要動它。
近看的時候,邊緣都燒焦了,甚至有跳躍的火星落在人物手指上方的空間,卻剛剛好
在停筆之外幾寸地方燒成一個空心的圈。
徐開貴接過畫,頓了頓,慢慢的遞過去,「這是我一直想要送給你的。」
裴敬輝抬起頭,只是看著那張容顏,而那個人又說話了,「你曾經說過,你最寶貝的
東西,就不會留在自己身邊。」
「敬輝,我一直想告訴你……」徐開貴的眼睛和從前一樣清醒,一樣乾淨,「……最
寶貝的東西,才應該要放在身邊。」
眼光從畫上移開,徐開貴從櫃上的反射裡,看見蘇元醒的容顏,而蘇元醒也看著自己
。
所以徐開貴還是笑了,「不是因為最美的東西都留不住。而是你必須要去練習,總有
一天,能夠學會珍惜。」
彷彿是要確認,又像是為了烙在心底,裴敬輝反覆的摸著燒焦的邊緣。翻到了框背,
「給敬輝」,那行字跡,那種力道,一點都沒有變。是有點模糊得難以辨認,但是也因此
每一個字,都不可能錯,都不可能是編造的。
日期停留在,他親口跟他說離開的那天。
裴敬輝彷彿聽見自己當年對徐開貴的笑語:「我會一直等著,等你……自己給我。」
把畫在手裡拿穩了,裴敬輝眼淚忽然就停了。
他於是頭也不回的走了。
看著那離去的背影,徐開貴終於淡淡的笑了,一整片落地窗看出去,樹下紛飛的花海
裡,有著另一對儷影,交握的雙手,伴隨著陽光裡那些閃耀著的青春,像是永遠未完成的
畫面。
「元醒……」徐開貴沒有回過頭,但是知道那個人還是在那裡,「……過來一起看看
風景嗎?」
蘇元醒坐在那個人身邊,悄悄的握住了那雙手,竟是過了一整個下午。
*******
在名叫白日夢的酒吧裡,裴敬輝沒有了邁入中年那剛萌芽的節制,一杯一杯的酒精裡
,全是異常的靜默。
先是酌情品嚐,而後一下子變成縱意放飲,睜著眼的時候,只是顛顛倒倒的喝,喝得
爛醉。
唯一還記得的,是坐在身旁的少年,嚷了很久的無聊,硬是叫他講個故事。
裴敬輝勉強睜開眼皮,在開口裡,朦朧交錯的時光在眼前繽紛,而後墜落。
「從前有個少年,只喜歡追著前方最遠的存在奔跑。他從來只問,你可以給我什麼?
還有另外一個少年,只是走著自己的路。他向來只想,還能夠再看見什麼?
不小心停下來的時候,他們看見了對方。
他見到他,那個只向著前方的孩子,背著荊棘的時候,一根根的刺扎在他的肩,他的
背,他的每一根傳導神經。
於是他從不近不遠的地方來,走向他。
他看著他,聲音像風一樣飄忽,『因為你已背負的所有,所以我決定永遠不在你面前
流淚。』
他從此明白,枷鎖的沉重,和不肯放棄的堅持,其實都是一種銳利。
他一邊唱歌,一邊陪著他,慢慢走。
緩慢的溫柔,代價是加倍的血湧。
短暫的相遇然後分離,路還見不到盡頭的時候,他向前走,他沒有選擇一起過去。
不在身邊了,但歌聲可以隨風傳到最遠的盡頭,而他知道,他始終會仔細聽。
從第一個音的專注,到中間的拔尖兒,然後是月光般的囈語。
當有人問起歌聲,那每一注曾經的眼神,每一句吟詠裡的回味,都在遠遠離開的人耳
裡,綻放成淚花,有些詞被淡忘了,有些卻不衰的在耳際喃喃。
甚至更美了。
偶爾恍然裡忘記了旋律,但歌裡有花,他捂住盛放的胸口,一片茂然從不凋萎。
而不回頭的他知道,那個曾經的歌者,漸漸的,不再唱得出歌了。
失去了曾經只為自己專注的歌唱,刺始終沒有被取出,但花有著神奇的療效,使人可
以忘卻痛苦,花記得歌,他終於也記得了歌。
那個終於記得歌聲的男人,在經過荒漠的時候,就分給相遇路途中,痛苦的人一朵花
。
他們說:一朵怎麼夠?怎麼夠?
他想起他說過的,花記得歌,別怕,花記得歌。
雖然那個最初的歌者已經不再開口。
曾經接受過花朵的朋友,還有不知何時,從何處而來,久立於身側的溫柔身影,在一
個平凡的日子裡,走到靜默的歌者面前,笑一笑,『好久不見。我帶一朵花,來看你。』
不能再放歌的他抬眼,對方摘下滿身最新鮮的那一朵,別在他胸口。
他又聽到了,那個歌聲。
和原來那個已經失去的聲音,一模一樣的美麗與清晰。
不同的嗓音,但原來,那首歌,唱起來,都一樣,都一樣。」
那個最初的人,早就已經不再為他親自歌唱了。雖然那個歌聲還是那麼確實的迴蕩在
耳裡。
過去他期待著個充滿故事的人生,他曾經自豪的,說他們以後一定是個時代的傳奇,
他們的故事,可以編成很多場戲,會傳頌到沒有人知道真相是什麼。
但是他發現,其實一個人,只能擁有說好一個故事的本領。
可是也太遲了。
錯過的東西,只能夠珍惜曾經的意義。
至少他還可以說故事。
只是故事快到了最後,開口面對著的,卻是一個人,和漫長無止境的時間。
一想到這裡,裴敬輝就覺得難熬得說不下去。
「……最後呢?那個最早唱歌的人呢?到哪去了?還會不會回來?」
裴敬輝勉強從桌上爬起來,失焦的眼裡看著對他說話的人,握住拳頭,直直的搥在彷
彿還帶點菸味的黑襯衫襟口,「……在這裡。」
像是怕對方不明白,他又向自己胸口重重搥了一下,「……在這底下,過去,現在…
…」
他只能一直搥著那處活生生但是空蕩蕩的地方,「……永遠。」
錯肩 22
護士小姐在藥車前整理時,有個人影在附近遲疑了一會兒,似乎像是要找人。抬起頭
來時,那位先生步伐有些遲緩的走近過來,仔細一點看,才發現是個穿著頗斯文的先生,
對自己禮貌的露出微笑,「……我想請問蘇元醒大夫,現在……不曉得人在哪裡?」
「……他剛剛巡房完,嗯,可能是去洗手間或是……」護士小姐也機伶,看到徐開貴
胸前的掛牌,知道也是院裡研究人員,「……還是您留個言,我幫您轉交?」
「那沒關係,我只是要拿個東西給他。他辦公室在……?」
蘇元醒是徐開貴實驗室的常客,但是徐開貴自己,對於蘇元醒的工作區域,卻是陌生
了。
護理長小雯露出親切的微笑,「喔,三樓左手邊,一般外科區裡就是。」
道了聲謝,徐開貴離開一段距離,撥起了手機,雖然一直沒人接起,但一路上慢慢的
辨認指示,亦已知道相去不遠。
院裡很多白袍人士從身邊過去,過去自己也是其中一位成員,而現在的自己,則是完
全顛倒了立場。
能夠照顧別人,貢獻自己所能,確實是意義非凡。過去,自己一直努力著,為了能夠
對自己和別人負責,而現在,才忽然間明白,如果有人能夠讓自己依靠,想來,也許那個
肩膀,也會覺得很驕傲。
而那個位置的驕傲,卻可能是自己才能給他的。
一邊走一邊想著,讓徐開貴響了很久的電話竟是忘了掛斷,然而,就快走到門口時,
安全門附近的聲響吸引了自己的注意。
熟悉的手機鈴聲,從接近樓梯間的地方傳過來。
氣氛瞬間變得詭異起來。
「……都是你!你偷走了我的腎!你這個小偷!小偷!」
一把尖刀在微微幽暗的光線裡益發猙獰,閃著銀白色的殺意,被人兩手下壓,就快逼
近在他找的那個人喉前。
一邊抵抗用力的手,身陷險境的那人嘴上也不示弱,「……他媽的你這個瘋子,我幫
你開膽結石,你跟我討腎臟?……你不要在這裡亂,有人在找我了……我還等著去……吃
學長煮的菜……」
徐開貴最後幾句根本已經聽不清楚,熱血上湧到渾身冒汗,也顧不得自己步履搖晃,
一手把騎在蘇元醒身上的病服男子勒了頸,一手就去奪那剛剛僵持裡就要向下用力的水果
刀。
「學長!」
「元醒!」
兩聲叫喚裡,一片混亂,徐開貴的左手拿著搶過的刀,右手臂上卻全是血。
蘇元醒一腳把人踢到扶手上,病人自己重心不穩,滾了半截長階梯,開始喊痛。
蘇元醒想大概是傷口縫線裂了。這個瘋子。
剛剛的激烈叫聲裡,開始有人發現情況的不對勁,現在走廊上已經聽到大聲傳遞著通
知警衛的訊息。
「元醒。」
蘇元醒忽然發覺,現在勾住自己肩膀的那個人,神情好像很慌張,不止肩膀都斜了,
像是連自己手還在流血也沒反應。
「元醒。」
這個聲音竟是異常沙啞著,蘇元醒剛剛還想著是不是作夢,現在那個手臂竟然把自己
按進了胸膛裡。
「元醒。」
蘇元醒笑了出來,恍惚中甚至覺得幸福,「學長,我只叫了你一聲,你怎麼聽得見?
」
體溫填滿了再怎麼親密的接觸,也無法填滿的漩渦。
徐開貴從來沒有發覺,原來他已經在自己心裡這麼深。
把臉貼在他的頸側,徐開貴緩緩說話的時候,蘇元醒覺得,每一個字,都好像烙印般
的清晰。
「元醒,因為我早已聽了一萬遍。」
蘇元醒反手抱住骨感分明的背脊,順著習慣斜歪的弧度貼上去,「學長,那我還要再
說一萬遍,兩萬遍,幾十幾百萬遍,你還會不會聽?」
蘇元醒覺得懷抱更緊了。
「我會聽到聽不見的時候為止。」
*******
急診部旁邊,有一區正好有空位,徐開貴坐上剛剛學弟找來的病床,反覆的看了一下
傷口,不是非常深,但是長度拉得有點大,所以還是該縫的。
剛剛一時失控,還好在人群聚集前兩個人已經退開到安全距離外,而通報的人也是路
人,所以對於那些是非流言,應該是影響不大。
而自己……徐開貴笑了笑,如果是想過了而做出的選擇,就從來不會後悔。
自己……選了一輩子,而徐開貴希望自己,能好好的去活一輩子。
有個白色身影推著藥車在自己前面坐下,卻是一副剛睡醒……修正,應該是整夜沒睡
的樣子,「先生,你好,我現在要幫你上縫線,等等要先幫你打幾針麻醉,不會很痛的。
」
徐開貴看著穿著實習醫生白衣短袍的年輕人,只是笑了笑。
年輕人翻了翻手上的病歷,「……黃先生對吧?」
「……他姓徐。」忽然察覺到身後的陰影,實習醫學生站了起來。
「這、這樣,徐先生啊,很抱歉……那我……」
「……我幫他縫。」蘇元醒語氣平淡,眼光卻閃爍。
「上次、次主任說要底下多縫……」
「……我就不用練習嗎?」蘇元醒眼睛漸漸露出殺氣,不亞於剛剛怒視那名被束縛帶
架上精神科的病人。
實習學生愣頭愣腦的,怎麼上刀幾千次還要練,上次還嫌自己縫得難看要多找活兒做
,現在又不准自己縫了?
護士小姐突如其來的呼喚有如天籟之音,「林全木醫師,麻煩你過來一下可以嗎?」
待那個愣頭愣腦的東西一走遠,蘇元醒故意拉上吊簾,剛剛兇光畢露的眼神馬上轉為
溫柔,徐開貴笑笑看著眼前的人戴上橡膠手套,針頭下得準確,「學長,我替你打麻醉劑
喔。」
蘇元醒開始打理器械,一步一步仔細的處理。
徐開貴看著那因為打架而稍微狼狽的髮型,瀏海亂成一團,額頭卻很是乾淨。
「學長……」面前那人手上規矩的工作,腦裡已經開始排列著晚餐時間,「……手上
有傷口,你今天就別煮了吧?啊,這星期都別煮了。」
「……不過東西都買了,會浪費掉的。」徐開貴也瞧著那來來回回的針尖,回答得自
然不過。
「……嗯……」蘇元醒鑷子夾著縫線,動作很是俐落,「……不然就交給我煮好了,
學長你想吃什麼?」
簾外熟悉的竊笑聲忽然提醒了蘇元醒,眼光一瞟,二四六八到十四隻腳,附帶還有七
個看戲的。
「……護理長,你找我嗎?」
大大方方掀簾打擾,徐開貴發現掀簾的人也是白袍,熟悉的香水味隱約是個提醒,「
……不是大家都來找你的,蘇……」徐懿貴看到最新的名牌,順勢改了口,「……主任。
」
護理長這時候就有膽光明正大的瞧上幾眼了,徐開貴向弟弟點點頭示意,目光一轉,
發現正和徐懿貴錯身而過靠近的,正是自己之前上樓時碰巧詢問的女性,「……蘇主任,
大家聽說你被精神病患攻擊,想來看看你有沒有事。」
蘇元醒眼光微抬,又回到傷處,繼續手上工作,「……嗯,所以你現在看到了?」
「是啊,主任很好,很不錯……那我先回去工作了。」
剛剛簾子後面的腳跟著護理長的消失一起回歸虛無,蘇元醒緩緩結好線頭,抬頭對著
徐開貴,卻發現學長看著自己,眼光和從前似乎有哪裡不一樣。
「……學長?」
徐開貴嘴角上揚,眼神清醒,「我是說,萬一,你知道,我的病沒有什麼好起來可言
,只能冀望情形不要加重。最重的情形你知道的。」
徐開貴說的時候,聲音顯得異常平靜,「元醒,你有沒有想過,說不定,有一天晚上
我睡前都還能跟你問安,但是到了隔天,我卻可能沒辦法清楚的說出你的名字?」
蘇元醒安靜的沒應答,在剪完最後的線頭,脫了手套,注視著那雙認真的眼睛,「就
算過了明天,你連我都忘記……那也只是,只需要我再說一次,你就會相信。」
也許,相信不是一瞬間的記憶,而是一點一點的累積。
蘇元醒握緊了那隻有了傷疤的手,「……學長,你說過,我可以說好幾百萬次的。」
眼睛裡頭不是憂傷,蘇元醒笑容裡,清楚的繼續,「……你總有一次會聽見的。」
徐開貴握住剛剛如此仔細的手,沒有再說任何言語。
口袋裡,等著被遞出去的那對魚骨頭鑰匙圈,真的是成雙了。
*******
這天蘇元醒結束了跨科會診,已經是將近晚上九點,在無人打擾的空閒裡收拾好行囊
,白天的事又回到腦海裡,就這麼想著想著,撥了個電話,沒想到接電話的人竟然在實驗
室。
週末前夕,也不該這樣吧?
學長一向準時下班,工作和生活分得清楚,也沒見過在家裡看期刊或是寫計畫的事,
頂多改改研究生論文,寫些E-mail激勵那些遍布海外各地,尚未出運的苦悶研究宅宅們罷
了。
走到門口,博士生的座位都已經空下來,實驗室裡的教授辦公室倒還亮著。
「今天怎麼忙那麼晚?吃過飯了嗎?」蘇元醒敲了敲門沿,走了進去。
看著對方桌上便利商店的飯糰包裝,蘇元醒還是忍不住唸了,「學長……」
「今天而已……」徐開貴桌邊文件整排的交疊,把手上那分安在最上面了,才對著蘇
元醒綻出笑容。
看著不曉得什麼時候放下公事包,還把外套掛好的人,徐開貴忽然想起今天忘記給他
的東西了。
「……學長,你吃藥了嗎?」
徐開貴微微抬頭,「……元醒。」
那個人也閒不下來,抬手追著一隻蚊子打扁了,仔細的看看有沒有罪該萬死的吸了血
,還不忘提醒著,「學長,你要工作,也要休息。」
「……元醒。」徐開貴抓住經過那人的腰際,衣角微微的皺。
「學長?」
「你過來。」他拉著他,坐在椅上的自己,把對方微微向下拉近,「……過來點。」
蘇元醒低下身來,不解的:「……學長?」
「元醒……」
徐開貴的手移動到對方領口,出乎意料的用了點勁,「元醒。」
而後蘇元醒就被親了。
被親吻的人,臉上的訝異完全無法掩飾,唇上的溫度提醒著眼前的真實,細緻而純粹
的相貼似乎有別於蘇元醒生涯裡,所有遇過的,帶有欲望的吻。而去親吻的人,甚至專注
到閉起了雙眼。
學長,如果我也閉上眼睛,是不是可以跟你看到,同一個世界?
蘇元醒忽然顫抖起來。
每一分努力都有被珍惜的價值,雖然最後不一定能夠達成。如果兩個人都懂這一點,
雖然花上一點時間,也不至於隔得太遠。
雖然時間也寶貴,但也許,兩個人見到的世界,正是因為需要加倍的注視,所以才屬
於一個人無法想像的美麗。
感覺到隱隱約約的情緒,徐開貴緩緩睜開眼,看見對方長長睫毛的剪影,學弟閉著眼
時悄悄急促著的呼吸,是那樣讓他無法不去細數,更清晰的是眼前,剛剛因為不安而微微
蹙攏,但又試著延展的眉際。
徐開貴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抽痛。莫名的,他主動停下親吻。
面對著蘇元醒,等到對方睜開了眼睛,徐開貴輕輕撫著窘紅的面頰,輕笑了一下。
「元醒,我最近,想養寵物了。」
「……嗯?」蘇大醫師忽然間不知道手該往哪裡擺,只能塞在褲袋裡,全都亂得徹底
。
徐開貴垂下眼光,細細檢視自己的手,「但是,我可能會忘了照顧牠們。你知道的,
我是個連小盆栽都養得半生不活的人。」
蘇元醒的目光也跟隨著他的目光,「嗯。」
「所以,元醒,你跟我一起照顧,可以嗎?」
眼神交會的時候,那罕見的濃烈溫柔,讓蘇元醒的理智完全麻痺。
不是很明瞭話底下的意思,或者是說,太害怕自己誤解其中的含意,蘇元醒的心跳快
到自己都數不清。
腳底一直在出汗。
「那麼,元醒,就先住我那兒吧。畢竟我人老得快了,就有很多老人家的毛病。」
「……學長?」
又轉開的目光,似乎也帶著一點點害怕,但是又不全然是,也有一點焦急,還有,應
該是所謂的期許。
「我已經看好了……巧克力色的毛,到昨天剛滿三週大,是最適合飼養的期間,嗯,
明天或後天,好像挺適合的。話說我下班都會經過那個櫥窗……到昨天還一直在考慮,養
公的好,還是母的呢?對了,都忘記說了,是臘腸犬。你喜歡臘腸犬嗎?」
「我喜歡。」蘇元醒從背後抱住徐開貴,「……很喜歡。」
蘇元醒的聲音有點激動,而後在緊抱裡稍微僵住的肩膀,漸漸又變得柔軟,「……最
喜歡了。」
*******
蘇元醒下了車,就跑到門前,用了剛剛遞到手上,已經屬於自己的鑰匙開了門。
看著那人如同小孩子的舉動,徐開貴還是忍不住笑。
擠在一起看電視,吃水果的時候也像往常一樣無異,真正兩個人有了微妙的變化,是
就寢時間的時候。
盯著學長把藥吃下去,而後被學長先叫去洗了澡,呆呆躺在那張不陌生的床上,蘇元
醒過不了多久,就不安穩的又爬下來,跑去上上網,又喝口水,漫無目的的打發起時間。
蘇元醒對於這個忽然實現的場景感到不真實。某一個層面而言,甚至有點害怕。
從前不是沒有和人有過同居的經驗,只是他們多半是自己覺得還算合得來,成了固定
的伴侶,而後由他提出一起生活的要求。
而現在和從前的立場完全顛倒了。
今天一整天的事情全都發生得令人意外。如果這是個王子與美人的故事,首先,是王
子沒事竟然被人拿刀追殺,再來,自己的親親美人竟然路過拯救了無辜受害的王子,而後
,美人把玻璃鞋送給了王子,於是王子就興奮的跟美人回家了。
……偶爾入贅,咳,不是,應該說體會另一種生活的感覺也很不錯,蘇元醒胡思亂想
著,但是,這樣子的情形,卻讓自己感到不安。
「元醒?……」叫喚聲從不遠的地方傳過來。
徐開貴只要一出聲,蘇元醒還是乖乖的跑到那人面前,簡直像是中了召喚咒一樣。
「不想睡嗎?」徐開貴笑笑的,頭髮剛剛才吹乾,連帶的因此臉上還留有一點熱風拂
面的暈紅,「……還是過來躺躺吧。」
蘇元醒多瞧了兩眼,卻覺得自己不敢再看,便傻傻的跟在徐開貴後頭慢慢的走。
跟在學長身後,蘇元醒認分關上了門,卻發現學長忽然停下了腳步。
……那個看著自己的人在想什麼呢?幾乎撞在一起的距離裡,蘇元醒看著對方,抑制
著燥熱的衝動。
徐開貴卻伸出手,細細的摸著他的頭髮,再來是他的眉毛、眼睛、鼻子、頸子。
「元醒,你看著我。」
過程是如此緩慢,像是過了幾世紀,但也許不過是幾秒鐘而已的光景,徐開貴面向自
己微側的臉,半閤半笑的眼,搭上下唇的手指。
而後蘇元醒就被吻了。
還沒有分開的時候,蘇元醒已經睜開雙眼,自己輕輕托住那人的面頰,再吻回去。
這次兩個人都閉上了眼睛。
感應到胸前有著震動,蘇元醒睜眼,訝異對方正認真的在解開自己的扣子。
「該到床上去了。」
而相對於蘇元醒的瞬間無措,徐開貴的眼神帶著不容質疑的氣勢。
蘇元醒曾經問過學長,為什麼臥室裡當初放的還是雙人床,那個時候徐開貴笑笑的,
「習慣了。」
而習慣睡雙人床的學長,剩下的那個位置,會不會永遠都不屬於任何人了?
這個問題在蘇元醒腦裡,重複過無數次。
在對方完全打開自己的扣子前,蘇元醒按住解開最後一顆扣子的手指。
「……元醒?」
蘇元醒開始掙扎,但徐開貴異常的認真,知道對方不敢用力,自己就更逾越的跨了上
去。
這樣的姿勢讓蘇元醒的思緒瞬間斷線,忽然就大聲的:「學長……我、我……等等…
…等等!」
徐開貴停下來,看著額頭出汗的人。
身下的人露出大片肌膚,但與平日游刃有餘的風情大相逕庭,咬了咬嘴唇,才小聲的
說,「學長,我希望你知道……我、我不是不檢點,但是,也曾經睡過一些人。」
蘇元醒豁出去一般的直接,「我交往過的人,兩隻手掌也沒能計算。」
「嗯。」
「醫院裡有些人也和我有過關係。」
「嗯。」
「……我……我沒想到今天會……我本來正打算找個日子和你說這些……」
「我知道。」徐開貴的表情沒半點起伏。
蘇元醒從來沒在乎過自己曾經睡過多少人,畢竟每一段關係都是真心裡頭的交會。但
是現在面對著徐開貴,卻忽然卻步了。
自己不在乎,並不代表他不在乎。他和學長本來就屬於兩個端點的人種。
但是自己在乎他是不是在乎。
如果不是自己親口告訴他,而是他聽別人說,或甚至根本不知道這些事情,對蘇元醒
而言,就像是自己蓄意欺騙了他。
而蘇元醒根本不願意這樣去對待學長。
他是他見過最好的人。好不是指完美,人是沒有十全十美的。他對自己負責,對身邊
的人負責,那種強硬裡卻源源不絕的溫柔,在每個身分裡都渲染得徹底。
在私生活裡,儘管不是什麼從一而終,也一向節制而經得起檢視。
對一般的街頭巷尾而言,徐開貴是個優秀的父親,對孩子教養有方,自己研究精湛,
就算喪偶,也沒有尋歡作樂,反而顯得模範。
但是蘇元醒則是被掃地出門,背後人聲「死同性戀」、「噁心」、「變態」早就聽爛
了,「絕子絕孫」亦是不需旁人提醒,早就接受的事實。而性欲在允許的情況下,有對象
也不忌諱滿足自己,畢竟需求需要被滿足,也是人之常情。
平日不想則已,一旦認真的拿自己跟他相比,反差裡,實在是狼狽了。
蘇元醒不說話了。
徐開貴停下手,「……這些,我之前都大概知道的。」
蘇元醒抬起頭,嚴肅而認真的神情倒是人前罕見,「學長,在外島的時候,我們即時
的……」蘇元醒斟酌著用詞,「……收了手,那之後,我想了很多……」
徐開貴忽然意識到,原來拉鋸一直都存在著,在自己與自己之間,在他與他自己之間
……
……在自己與他之間。
親近與親密,是截然不同的兩處世界。
處在中間,親暱的模糊地帶,竟是曖昧得如此令人折騰。
「嗯。」徐開貴雖然維持著跨在對方腰際上的姿勢,微妙的相視裡,動作卻是維持得
安分,「……想有關於什麼呢?」
「學長,我們要是真的做下去……就……」蘇元醒頓了頓,「……這跟之前我有次克
制不住的對你那樣……那不一樣的,你……有想清楚,真的不在意嗎?」
對方還沒有回答前,蘇元醒卻已經自己接了下去,「……我其實……我跟你不一樣的
。」
蘇元醒知道,學長對自己是那樣毫不防備,要是真要設計什麼,說直接點,早就得手
個七八十遍不止,但是,正是因為學長對自己的信任,讓自己連是不是該動那稱得上是萬
惡的念頭都有著遲疑了。
注視著對方忽明忽暗的神情,徐開貴開了口,「……元醒,你聽好,我這輩子,跟三
個人發生過關係,一個是裴敬輝,一個是小蓉……還有,一個就是你。」
望著徐開貴的眼,蘇元醒專注的聽著。
「但我和裴敬輝在一起的時候,才知道他之前曾經跟其他人在一起過。」
徐開貴苦笑,「你知道吧?在一起,就是在一起睡過。」
「我離開他的原因,是他在與我交往的同時,還爬上了另外一個男同學的床,你見過
吧?他會場裡那張畫,『誰的意亂情迷』。」
「……學長。」
撥亂自己的髮,徐開貴陷入回憶,「他畫得很像,我看過照片,每一個弧度都讓人忘
不掉的可怕。」
徐開貴自顧自的講,「……沒有錯,徐燁是小蓉跟他的孩子……但是……
「小蓉和我結褵,我們沒有因為這件事吵過一次架……很奇妙是不是?」
蘇元醒坐起身,忽然就抱住了徐開貴,把頭埋在對方胸前,又是從前撒嬌的模樣,但
是徐開貴分得出來,即使是同樣的姿勢,那裡頭意涵的不同。
明明抱住的時候都已經有反應了,但他還是不肯放鬆。
他的學弟在害怕了。
「……你知道嗎?從前他一直對我這麼說,說他喜歡我。」
「……嗯。」
徐開貴維持著擁抱的姿勢,「元醒,後來我明白,喜歡充其量,也只是喜歡而已。」
「……學長?」他從他的胸口抬起頭,望向他的眼睛。
學長的眼睛很清澈,感覺有光,但是又微微的涼。
喜歡……
蘇元醒想起學長很久之前,聽見自己說「我喜歡你」那時,忽地就黯然的神色。
……是什麼讓這句話裡的故事,賦予的竟是剩下「只是喜歡」罷了?
還來得及嗎?來得及……在結局前重新再次細細講述這句話裡的另一種意涵?
兩人的眼神交會在一起。
徐開貴摸著並不陌生的容顏,指尖從頰面迂迴而上,停在稍稍皺了的眉間,「……元
醒,到底……到底要怎樣,我們才能完全感受對方的擁抱,而非一直錯覺曾經的干擾?」
太多次,在他們試著靠近的時候,那些應該是過去的存在,一點一點的橫亙在中間。
不算是阻礙,但是還是或多或少的淡了那原本的熱度。
「元醒,我想陪著你,雖然我想我的時間有限……你也知道的,我的病會讓我動作不
靈活,先是身體,再來就是這裡。」
徐開貴指著自己的髮根,「會越來越遲緩,最後如果真的一直無法控制的惡化下去,
就會像是阿茲海默症一樣,也許連你,連央貴懿貴都記不起來……
「我不知道會是哪一天,也許是十年,或者一年之後,甚至是明天……
「元醒,我一向不浪費的。」
蘇元醒在動作裡,感覺到徐開貴親他的觸感如此鮮明,細細的,軟軟的,酸酸的,甜
甜的。
這不就是他一直想要的?
而後他用力的吻上去。
這就是他想要給的。
一下子釋放出來的濃烈情欲,開始蔓延在兩方之間。
蘇元醒反身把剛剛腰際上的人按在底下,隨之而來的,是從來沒見過的,接近瘋狂一
般的互相需要。
或者是說,想要。
先是親吻,再來變成雙唇交纏,意識到徐開貴第一次主動舔吮自己的齒齦,迷亂裡,
蘇元醒更加投入的縱情起來,一直到發現身下胸膛的劇烈起伏。
吮吻變成嬉戲,理智尚堪作用的範圍裡,蘇元醒時重時輕的舔舐著對方,「……比想
像中更……」
嘆息裡,蘇元醒就著徐開貴光裸的肩頭匍匐前進,口腔的熱度從徐開貴的指尖,一下
閃電般燙到胸口裡。
都覺得氣息炙熱得快喘不過來,徐開貴卻是一直斷續的,「元醒……元醒……」
蘇元醒發覺,他呼吸的時候,一直喚著自己。
蘇元醒喜歡他喚著自己。
「學長,我需要你……我需要被你聽見。」
畢竟是久而未行的情事,接觸的時候,徐開貴還是覺得痛。
徐開貴才把氣哽在喉嚨裡喘,身上的人又吻過來,「……學長。」
睜開眼,徐開貴只見到蘇元醒眼裡好像有點水氣,「……學長……」蘇元醒一邊說,
一邊不住的一直親著學長,氣息已經紊亂。
舔舔唇,徐開貴平躺著,「元醒,沒事……」
蘇元醒把自己的另一手,按上為了自己早已緊緊捉住枕頭的那一隻,「學長,你抓著
我嘛。」
在所有的動作裡,學長指間傳遞的,就足以讓蘇元醒知道他的感覺。
蘇元醒從來不知道,手指交錯的汗濕竟是這樣……細膩而纏綿。
緊繃的,微微害怕的,慌張的,遲疑的,忍不住的……
每一種,都是對自己的呼喚。
每一種,都是回應呼喚的呼喚。
溢出喉嚨的悶哼聲響意外動人,小動物一樣的可愛,蘇元醒很快的就知道了徐開貴真
正的極限。
「學長你知道嗎……」蘇元醒像在說著祕密一般忽然拉近距離,翕動嘴唇的動作,徐
開貴看不見,卻覺得就在眼前,就在身側,是如此栩栩如生,「……你其實對於瞬間的快
感……很敏銳,除此以外,真正讓你耐不住的,還有這樣吧……」
動作完全隨著話語而行,徐開貴的反應更強烈了,「這種緩慢但是深入的摩擦……這
種……接近……和靠近。」
「你……」裸裎的肌膚相觸在最赤裸的地方,話語已經潰堤。
聲音抵在徐開貴鬢邊,「學長,放鬆,你這樣肌肉緊繃,會容易拉傷的……」
「你、你……怎麼可能放……」伴隨入侵與侵入式的性愛,越來越清晰的異樣感,提
醒著兩個人,身體的坦誠相對,是如此的真實。
「學長,你看著我。」
明明是那樣緩慢迥異於生理套弄的摩擦,那樣世人眼光中的悖德,卻讓自己把對方抱
得更緊,他們看著對方,徐開貴喘得快窒息,蘇元醒又靠到耳際。
「學長,我和你在一起。」
蘇元醒的雙瞳映在另一雙眼睛裡,「……陪著你。」
身下的動作還是持續著一點沒停,徐開貴在快瀕臨最後的臨界的時候,蘇元醒開了口
,「學長,你看著我。」
徐開貴長長的睫毛向上揚了開,帶著點迷茫。
「學長,我和你在一起。」
徐開貴已經在對方懷抱裡濡濕,在蘇元醒又俯身過來舔著唇的時候,卻發現對方還沒
滿足的欲望。
「你……」徐開貴一時語塞,「我……」
蘇元醒笑了,「學長,你的腰撐不了那麼久的……」說著說著,把懷裡的人慢慢翻了
過去,墊上了枕頭,「……上次你年輕時候那種充滿痛楚的表情,我這輩子……都不打算
再看到。」
「可是從……唔……」徐開貴的聲音在蘇元醒咬上肩頭的時候,完全變了聲調。
「學長……」蘇元醒用指甲輕輕搔刮,那背脊明顯的線條已經透露出祕密,「……你
喜歡或是不喜歡,都告訴我好不好?」
把氣吹在頸子上的時候,蘇元醒發現之前堅持的牙關忽然變得很脆弱,悶哼的聲音一
點一點不能掩飾的漸漸流露出來,比起剛剛,又是性感百倍。
知道撫摸和舔舐有多容易讓身下的人耐不住,蘇元醒還是無法歇止的撩撥著,漸漸又
激動起來的時候,蘇元醒聽到那個人今天晚上唯一的抱怨:「……這樣我看不見……見…
…」
「我在這裡啊,學長……」蘇元醒連著指間,和那人更親密了,「和你在一起啊,學
長……」
「元醒……」徐開貴斷續的聲音裡,有著另一個人的名字,「元醒……」
「我在。」那聲音聽起來,是那樣久違的……溫柔。
「……我在。」蘇元醒的提醒,是那麼的鮮明。
一直在徐開貴因為疲倦睡著之前,彷彿都還能聽見他的聲音。
徐開貴忽然明白,他用幾萬遍,講述了十幾年,其實不過,就是這兩個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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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微微晨光裡,徐開貴稍微動了一下,果然腰酸痛著,腿也不太使得上力。比昨天一
起洗澡時候還嚴重。
幸好徐開貴有先見之明,在辦公室裡多熬那麼一會兒,把原本今天需要趕著該處理的
事都辦完了,實在是正確的選擇。
「元醒……」徐開貴推推巴住胸口,堪稱是起身最大阻礙的人,「……元醒。」
「嗯?」那人睡眼惺忪,不過笑容還是燦爛,「學長?你醒了啊。」
徐開貴笑笑,有點窘的,「……呃,我是醒了,因為……想去廁所,不過我爬不太起
來……」
蘇元醒二話不說,一下子誇張的用公主抱法把人擁在懷裡,還樂顛顛的親了一口,「
學長,我說過,會照顧你的。」
「我只是今天腰……」徐開貴還是硬要解釋些什麼。
「我當然……」蘇元醒把人抱得更實了,「……也會照顧學長的腰。」
蘇元醒守在廁所門外,待學長小解過,又把人放回床上,兩個人躺著時候,倒也不想
睡了。
躺在雙人床上的徐開貴想起那句話,所謂相遇和分離的因果。轉過頭,正好看見那雙
眼睛也看著自己。
「元醒,有人說,若不是注定相遇,就會分離。」徐開貴兩眼的專注,映在另一雙眼
睛裡,
「那麼,如果是注定分離……是不是還是會相遇?因為如果沒有相遇,就根本沒有了
分離的初衷。」
徐開貴看著蘇元醒掉上額際的髮,伸出手,撥了乾淨,「元醒,你說,相遇之後注定
分離,或者是為了分離而相遇,我們是哪一種?」
學長顧慮的分離,蘇元醒很明白,已經不止是情侶相厭的生分。
而太深的涵義,蘇元醒自己也害怕去想。
所以蘇元醒也不去再想些多餘的,身體扭啊扭的,靠近到不能再近,而後握上徐開貴
的手。
「學長,無論是哪一種,我都陪著你。」
手指收緊的力道裡,蘇元醒低下頭,在徐開貴緩慢而寧靜的注視裡,把唇貼上去。
手收緊了。而後收得更緊了。
錯肩 尾聲
一起生活的兩人,也沒有張揚,不過對熟悉徐家的人,就很明顯了。
這天又是週末,既然姑姑特地從國外帶徐讓徐韻這兩個和自己從小吵到大的異卵雙胞
胎來看爸爸,徐燁就難得自大學宿舍回來家裡轉轉。
自從知道爸爸生病的事實,徐燁在心態上忽然就變了。從前兄弟姊妹吵得翻了屋頂也
不管,現在卻覺得家人的關心意外的重要。
這日進了門,剛巧樓下廁所正在清掃,所以徐燁上樓,很自然的就用了老爸的浴室。
不過徐燁可精靈著,一下子眼尖就發現了種種不尋常的跡象。
比如說,晾在外面的內褲看起來品味不太相同。那也就算了,老爸不過是流行時尚點
,只是那品味有點Gay罷了。
浴室裡有另一隻不是老爸的牙刷。也罷,老爸一隻刷牙一隻刷腳指頭,可以。
開封的潤滑液就算了,上次新聞報那麼大(註),證明那東西也是有人用來自己一個
人打手槍的,老爸要是才現在這年紀,就已經沒興致到不打手槍,他還怕是不是有憂鬱症
傾向咧。
但是……那個在垃圾桶裡的保險套錫箔外殼是怎麼回事?
是說……也不一定是後母啦……憑著自己那根具有雷達的纖細神經,這一切似乎可以
以某種方式連結。
梅令時不出聲,下了樓嚼著早餐的徐燁,倒是心裡吊得七上八下。
看見老爸扶著腰走出門去,跟著臘腸狗與另外那兩個小鬼頭一起消失,這個時候徐燁
就開口了。
「喂!蘇副主任!」
蘇元醒翻著報紙,「……我現在是主任了。」
「你也不要太超過了!老爸背本來就不好了,你就不能少壓點嗎?」
梅令時一個失手,把抹布掉在地上。
蘇元醒也不理會,又翻過一頁,「你也不小了,總該知道我讓他壓,對他而言不會比
較輕鬆吧?」繼續翻頁,「……還是說,你沒當Top過,所以不能體會?」
「……你這個Top姐!」徐燁一努嘴,「哼,我哪天去燒張教技巧的片子,看我老爸
不把你整死。」
梅令時抹布掉了好半天,一時間,都還沒有辦法撿起來。
「這樣……」蘇元醒閤上報紙,伸伸懶腰,「……我倒是很期待。」
過去倒茶的時候,蘇元醒還順手撿了梅令時的抹布,放到清秀男人的面前,「還真是
虎父無犬子,是吧,梅先生?」
梅令時憋了很久,才背對著那個又回去看起雜誌的人說,「……蘇先生,我想,那你
應該是大型犬吧?」
說著說著,那隻棕色的臘腸狗跟著開門的徐開貴一起進來了,一下就撲過來,把褲腳
弄得都是毛。
蘇元醒無奈的,「是,爸爸錯了,乖兒子。」
徐開貴在旁邊坐下來,「嗯?原來元醒你也覺得他是你兒子啊?」身旁那人笑得可愛
,「貝貝,你爸爸很疼你呢。」
徐燁嘆口氣,走到水槽旁,用兩人之間的音量,對著梅令時,「……那我爸不就變成
媽媽了?蘇主任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兩人轉頭過去,那頭的貝貝倒是聽話的乖乖坐下,正好黏著蘇元醒蹭個不停。
徐燁抓抓頭,「唉……梅叔叔……」徐燁的口氣聽起來有點鬱悶,卻又是無可奈何,
「……我不想當狗兒子的哥哥啊。」
註:2008年時,臺灣某國立大學學生在宿舍門口放置將過期但堪用之潤滑液,供宿舍
同學自行索取,一個星期竟被索取四百多包,校方得知後認為不妥而介入,但學生則認為
並無不健康之意義,哄然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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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喔我貼完了~\(′▽‵〞)/~~~~~(不小心掉的那章已補上)
事實上還有番外的部分,
包含〈徐門宴〉〈另一半〉〈暗黑版番外--關於愛〉以及新式夫夫專訪內容,
將是買書朋友的福利,所以無法公布,還請見諒^^
最後謝謝閱讀至此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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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03.70.108.21
※ 編輯: tincta 來自: 203.70.108.21 (04/30 21:12)
推 youzicha:推完結=w=/ 05/01 01:11
推 alicat:灑花灑花~~~ 05/01 13:19
推 byebyebye123:推~前幾天很不客氣的跑到鮮網啃完了>w</ 05/01 15:32
→ yuaniming:學弟簡直就是絕世好攻了.. <(^_^)b 05/01 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