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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到這裡,上冊的內容就貼完了, 再次一起防爆  ̄▽ ̄|| 錯肩 10         裴敬輝和徐開貴出現在面前時,蘇元醒還認不太出來。   不是他料想中那個男人。   但學長面對著那人的時候,他知道,那表情中出人意料的溫柔,是自己沒有見過的。   遠遠兩個人從手扶梯裡繞上來,是沒有牽手或是任何親密動作,但是單憑距離,或是 並行的默契,眼神交會的頻率,大概就能知道他與學長的關係。      「……元醒!你有沒有在聽!」   「啊?」   陳慕蓉揪著蘇元醒的耳朵,讓人不聽清楚也難。   「什麼啦!紅色的紅色的。」   「哪裡有紅色的?」陳慕容狠狠用鞋跟踏在蘇元醒的皮鞋上,讓被虐者一時哀聲滿天 ,「我是說有蝴蝶結的比較有朝氣,還是緞帶的經典一點實穿?」   「唉唷大小姐,你怎麼穿都好看,真的……我真心的發誓。」   女孩子兩隻眼睛盯著面前抉擇了許久的樣式,旁邊店員原本殷切的注意著小姐的目光 ,但是又因為剛剛的衝擊,只能裝作擦拭其他鄰近鞋面,莫名其妙的忙著。   小蓉把兩隻鞋款拿到蘇元醒的眼前,「……你還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緞帶的。蝴蝶結孩子氣。」這次的回答正中紅心,簡單易懂。   在店員轉身將鞋子打包的時候,陳慕蓉用不大的聲音說了,「我也看見了。你想去看 ,用不著跟我假裝。」   蘇元醒遲疑了一下,「……你想看嗎?我是陪你出來散心,可不是……更不是出來讓 你……」   「……快點說你想看。」話和動作不一樣直接,但一樣迅速。   蘇元醒今天第二次揉著腳,「是、是……唉唷,我想看,想看死了。」   兩人就這樣狀似逛街但實際在玩大搜查一般的往樓上移動,忽然蘇元醒被拉住了。   「……笨蛋。你小心點,他們在前面。」   學長在一間專櫃前停下來,看了看件背心,摸了摸質料,抬頭似乎在詢問價格,微微 皺了一皺眉,又像是在為幾個顏色猶豫,但是另一個男人一個手勢幾句話,店員已經笑瞇 瞇的為他結帳去了。   「……學長穿背心一定很好看。」   陳慕蓉哼哼,「你又知道,我告訴你,學長考慮的才不止好不好看,包含實不實穿, 就跟剛剛買鞋是一樣的,不過我告訴你,學長剛剛想的可不止這樣。」   蘇元醒歪歪脖子,「你倒是說來聽聽?」   「你沒瞧見當初學長在挑顏色?」陳慕蓉挑挑眉頭,惹得蘇元醒嘴巴撇得半天高。   「學長喜歡黑色,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不挑黑色,挑鐵灰色,也是合理的。」   「陳慕蓉大小姐,講重點。」   把對方手裡的飲料杯奪回,一口氣喝完,「所以學長挑的時候,還故意問戀人哪種顏 色比較好不是很奇怪嗎?」   「……你的意思是說……他是要送人的?」   「你……你真的是個戀愛白癡,意思就是他們要買情侶裝,情‧侶‧裝!懂嗎?而且 為了對方,學長遷就選擇了大地色。」   蘇元醒不服氣,「你又知道?」   「不然我們打賭?」陳慕蓉來了興致,「只是不知道要賭什麼?」   「瞧你,笑成這樣?你以為你很會談戀愛啊?還不是亂愛?」   蘇元醒又笑笑,不再說話。   看到平常一開口就歡樂到不行的人忽然噤聲,陳慕蓉覺得自己似乎過分了,「喂,你 不是說今天陪我瘋一天的嗎?……我現在餓了啦!快!我今天要吃到十分飽。」      而戰況演變成目前桌上堆滿的餐具,已經完全呈現杯盤狼藉,狂風掃落葉,亂成一片 的境界,兩人正用爆米花冰淇淋甜筒互相刺激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冒了出來。   「真巧。」徐開貴的笑容很自然。   而裴敬輝則是同時打量著,還接了腔,「也出來玩?」   徐開貴拉開椅子坐下的時候,蘇元醒和陳慕蓉表面上很鎮定,但是其實心裡各是一番 波瀾,「這我學弟、學妹。」   「這樣啊……」裴敬輝一雙眼睛滴溜溜轉,「甜筒好吃嗎?我也喜歡冰淇淋。」   拿著冰淇淋的陳慕蓉笑了,「其實還不錯,你可以試試看。」   說著說著,一時沒注意,融化的液體滴在衣服上,徐開貴取出懷裡的衛生紙遞了過去 。   恰好和蘇元醒的衛生紙碰在一塊兒。兩個人相視笑笑。   小蓉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都接了下來。   徐開貴把紙袋在座位上放好,「敬輝,還是別先顧著說話,點個餐回來再聊不遲。」   待兩人走遠向著點餐人龍而去,蘇元醒和陳慕蓉異口同聲,「……賭什麼?」   「……不然,賭今天晚餐?」陳慕蓉這樣提起。   蘇元醒大口嚼著爆米花,「太遜,你還不如賭一雙鞋子加這整桌有意義點……不然我 們這樣賭……假如是情侶裝,我欠你一次,自然無條件幫你,但是如果不是……」   「就改成我欠你一個人情……」陳慕蓉嘆口氣,努力的舔了一陣甜筒,「……其實你 這方法也好,一個人死心,總勝過兩個人瘋癲。」   思索了一陣,蘇元醒開口,「不……還有一種可能,無論再怎麼努力,他終其一生, 都與我們無關……你會不會這樣覺得,比起永遠再也無法觸及的相關,說不定這樣還痛快 些?」   一陣沉默。   陳慕蓉低下頭,再抬起時,慢慢的說,「不如這樣,我們不賭別人,賭自己。賭贏的 人,如果可以,就要是徐開貴世界上最好的情人,賭輸的人,就永遠要是對徐開貴最好的 那個人。」   蘇元醒笑笑,「這兩種有什麼不一樣?你是想來個皆大歡喜啊?」   陳慕蓉輕輕搖頭,「不,不一樣的。學長,你認為,被愛的人比較幸福,還是愛人的 人比較幸福?」   蘇元醒沒有回答。   掃地阿桑從旁邊收餐盤的時候,撞掉了那個傳說中的袋子。   撿起來的時候,兩個人對視一眼,偷偷擠到袋子旁,陳慕蓉大叫,「看,兩件,你輸 了。」   蘇元醒笑笑的,「是,你贏了,小蓉小姐。縱然我們的賭法不太一樣,但是我確實欠 你一次。」   相視而笑裡,兩個人很有默契的,一邊收拾著瑣碎細軟與情緒,站起了身。   裴敬輝一回來,兩人便起身告辭,先行離去。   畢竟,人很難看著自己心上人和不是自己的人,狀似親密的氣氛。      去櫃臺點完餐,回到位置上的徐開貴,在詢問學弟妹的去向中,明顯的感到身旁人的 不悅。   幾乎一坐下來,徐開貴就知道大概是什麼原因。   後面音量刻意壓抑但是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傳到耳際。   「你瞧,剛剛那兩個走在一起的男人就在後面,看看,現在還挨得那麼近,鐵定有問 題。」   「問題?什麼問題?」   「Gay啊?懂不懂啊?搞同志這樣明白吧?」   聽到的人憤然得臉都寒了,徐開貴只能勸裴敬輝趁熱吃已經取回來的餐點。   原本因為接下來徐母可能即將回國住在徐家,說好短期內不再頻繁見面的兩人,特地 為此排出時間逛街相處,現下的輕鬆氣氛與遊玩興致,至此已變得蕩然無存。     整頓飯裡裴敬輝硬是沉了個臭臉,一句話也不說,走的時候也不理會身邊的人, 徐開貴也不說破,在機車後座上,異常的冷靜。      回到家裡,徐開貴坐下,故意不以那個人為中心,逕自點了支菸,在窗前抽到一半, 才開口打斷寂靜,「敬輝……為什麼要生氣?」   裴敬輝一開口果然是沒有遮掩的情緒,「我……我們跟他們不一樣!那些人是同志! 」   徐開貴垂首,默然許久,抬起頭,眼神與語氣一樣淡然。   「敬輝,有什麼不一樣?……」   凝視著對方,徐開貴緩緩的,「我們跟他們,有什麼不一樣?」   「才不一樣!我們跟他們就是不一樣!你不懂!」裴敬輝激動的神情有點嚇人,   「他們是……我們是因為互相喜歡……我可以真心的和路上的一棵小草、小石頭,哪 怕是風裡的一抹香味邂逅……」   「敬輝……」   「我本來就和別人不一樣,我和我喜歡的東西都是獨一無二的!」      ……敬輝,有什麼不一樣?   我們和他們一樣會親吻,性愛,一樣會因為對方而開心,難過,儘管擔憂社會的現實 ,卻仍嚮往幸福的歸處。   得到的時候害怕分離,一個人清醒的時候害怕失去。      「敬輝,我母親知道我們的事。」徐開貴從沒想過隱瞞,而這件事卻在太多的動蕩裡 ,變得容易埋沒了。   裴敬輝訝異的,「……你什麼時候說的?」   側著頭想了想,徐開貴熄去已經到盡頭的菸,又點了隻全新的,「……幾個月了。」   帶一點笑,徐開貴說得時候,表情有點飄忽,「你知道她笑著掛掉電話之前,說什麼 嗎?」   徐開貴看著對方的眼睛,「她說,所以你搞同志?」   裴敬輝難得的沒插口,但是神情裡有著八分倔強。   「然後是笑聲,接著,就被掛了電話。」   徐開貴停下來,在難得不屬於沉寂的安靜裡,凝視著既熟悉又陌生的臉龐。   過了好一會兒,徐開貴才再開了口。   「敬輝,你家裡有人知道我嗎?你是獨生子,父母的關心應該比我更盛。不會看不出 來的。」   裴敬輝扯了嘴角,一屁股坐到床榻上,「我媽管不了我,我爸還得看我媽的臉色。」   甚至是笑得有點燦爛了,「當我跟我高中老師上床的時候,她就在陽臺曬衣服;我跟 明分合租房子的時候,她也會在假日時送來兩人分的水果;跟你去外島的時候,她還多給 我幾千,說兩個人比較容易花錢。」   裴敬輝對著菸灰,很自然的語氣,很輕易的結論,「我媽才不會說什麼,他只希望我 快樂。」   「那你快樂嗎?」徐開貴彈彈手指,緩慢而平靜的問著。   裴敬輝答得自然,「我要快樂自然就會快樂。」   徐開貴頓了好一會兒,「……那你身邊的人快樂嗎?」   裴敬輝冷冷一笑,「你說呢?」   不再去看那人臉上的表情,低下頭,菸抽完後,徐開貴呵呵氣溫暖自己微微冰冷的手 ,「敬輝,所以說,你也不是第一次跟同性墜入情網,過著同居的生活了。我對於你被認 為是同志時的憤怒感到訝異。」   徐開貴站了起來,踱到窗邊打開窗戶,讓微微冷冽的風吹醒自己,「我覺得你其實沒 有辦法接受你自己,也害怕接受別人眼中可能被誤解的自己……那麼就算稱作誤解好了… …敬輝,你若是選擇同性做為伴侶,是不是一開始就要有著承受那分『被誤解』的打算? 」   徐開貴平靜到自己都有點訝異,「所以又回到問題的原點:你自己又和他們有什麼好 不一樣?」      敬輝,我想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明白,我曾經聽過的那句話:   「正常,是具有獨特性的。」   我懂得你說的。但我不同意你總是覺得自己特別。   你並沒有豁免權。   這世上,你該負的責任,該體驗的情緒,必須做的決定,都原本就是獨一無二的。   身為滾滾紅塵裡的一個人物,每個生命,說穿了,本質並沒有什麼不同。   但那不是,與別人不一樣。   而是因此大家都是一樣的。   敬輝,所以,我們又有什麼不一樣?   我們如果想要守護著兩個人的世界,需要付出的,又和別人有什麼不一樣?      「不一樣!」裴敬輝憤然起來,搥得床面震動,「我說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桌上展覽的邀請帖,在半開窗子的風裡,和那個人的情緒一樣任性,繞過裊裊的煙霧 ,掉在了徐開貴腳邊。      敬輝,我們可不可以,和別人一樣就好? 錯肩 11          現在的自己,到底給了他什麼?   徐開貴回想到今晨從口袋裡掉出的那封信。他們再度相識的最初。   在那場雨後寫的,但徐開貴一直沒寄出去的那封信。      是什麼東西不一樣了,敬輝?   我覺得好陌生。   對從前的我們。   對現在的我們。      清晨回來的夜裡,走到關燈的床邊,徐開貴靠著幽暗的視線,他靜靜的看著他的睡顏 。   摸著他的額頭,輕輕的俯身一吻。   被吻的人很快的就得再搭上回程的火車。   徐開貴又靜下來的時候,才看見牆角又出現些散亂的畫具。   他記得今天的電話裡,他說過這幾天要去進行新畫裱褙的事宜。   他每日都要與他說有關他文化中心展覽的事。   場地多大,可以容得下橫幅幾張直掛幾張;角落的地方要怎麼處理才不會壓迫;邀請 卡的原稿出來了;這次老師說些什麼,現代與工筆畫的比例應該誰多誰少;邀請名單上誰 是必定要的;在第幾天的時候一定要寄出,才合時宜,又能真的提醒出席。   兩人電話的最末,那個人說,開貴,今天要聽晚安吻。   徐開貴不肯,他就賴著,不肯掛電話。   在話筒上的吻是如此虛幻,就像是我們一樣,徐開貴終於還是將嘴唇貼上去的時候, 禁不住這樣想。      展覽的日期越來越近,對方的電話越講越長,徐開貴面對著自己的原文書和case報告 的投影片,只是一直打呵欠。   他們不再吵架。   因為其中一個人,沒有力氣再像從前那樣去聽,沒有欲望,再像從前那樣去認真。   就像是掉在窗邊的那張邀請函,一直都在那裡;就像是那些疊在牆角的,不屬於自己 的畫具,一直都在那裡。   就像是在注視裡破碎的,海風裡的合照,一直,都還在那裡。      徐開貴起身,開始收拾家裡。   明明有著未完成的報告,明明兩人分的衣服和內褲疊在籃子裡接近滿出來,明明已經 是該就寢的時間裡,他還是這樣選擇。   該是好好收拾的時刻了。   從家裡,到外頭。      下一次再把地上的邀請卡撿起來的時候,是徐開貴已經在展覽會場的時候。   和裴敬輝一起處在儲藏室裡的空間,徐開貴彎下腰拾起因為被偷吻而弄亂,等等將要 擺出來,放在櫃臺供人取閱的宣傳明信片。   對方在整理衣著時,徐開貴忽然想到一件事。   「敬輝,我應該有跟你說過,我母親回國兩個月,正好就住在T城。」   「所以?」裴敬輝頭也不回的問。   「我應該也跟你說過,她知道我們的事。」   這下裴敬輝轉過身,看著捏緊邀請卡的人,臉上有絲不耐煩。   「你到底要說什麼?」   「你有寄給她嗎?邀請卡。」   「當然沒有。」   徐開貴壓抑著漸漸由胸口升起的怒意,不算是完全,但是多少降低直接吵起來的可能 ,「為什麼沒寄給她?」   裴敬輝看看天花板,又看看地上,竟然笑了。   「……為什麼要寄給她?」   「因為她知道你,知道我們的事。」   裴敬輝的口吻讓徐開貴怒意更盛,「所以呢?她又不會來?那樣根本沒意義。」   終於徐開貴還是無法忍耐,「你……就憑我們兩個的關係,憑我是你的另一半,你就 應該寄,那是禮貌!」   「……外面聽得到嗎?」裴敬輝滿臉不悅,「你小聲一點。」   徐開貴忍耐著的情緒忽然就按捺不住,可以在儲藏室裡恣意對自己毛手毛腳,可以在 需要人手的時候不惜在會場讓自己的前任情人坐在櫃臺,可以以藝術之名把自己外遇的對 象那畫面當成主打的文宣,卻不願意寄張邀請函給自己同在T城的母親。   千萬的顧慮裡,全都是為了自己,可以用的絕不浪費,有人自願給的就歡天喜地的拿 走,十成十的認為越親近的人,就要滿足自己所有的需求。   好的都握在手裡,就只怕張揚了會妨礙自己的關係。   他不是一向張狂?他知道,外面所有的工作人員都知道,坐在櫃臺的明分還是愛他, 還說要等他回來。   ……然而外面的工作人員,除了還是沒有再出現的弄華,還有誰知道自己?從前徐開 貴以為,他只是想把他藏起來,也許是因為太喜歡了。然而,事情演變到現在,又如何去 知道,自己是不是一種旁人看不見的虛幻存在?   還在想著,那人早已經關上門到會場去了。   再過去的時候,恰好有個老人坐在櫃臺的椅子上,紙張在忙碌裡沙沙作響。   只見裴敬輝饒有興味的盯著老人手上折的紙,「是喔。好厲害喔。」   桌上已經有了幾種小動物,還有幾個像是裴敬輝認識的朋友一齊站著。看來是已經折 了幾回。   「那當然。」老頭意猶未盡,又拿起自己隨身攜帶的色紙,「我可是折了幾十年的, 當初我也有開過班的。」   說著說著,還拿出民俗技藝的政府證照在人眼前晃,裴敬輝答著,是喔,那很厲害喔 。   老頭受到稱讚,一時興奮,聲音宏亮,「不然我教你,很簡單的。」   裴敬輝笑得燦爛,「真的喔,你說的喔,你要教我喔。」   「沒問題,那沒問題!難得你有心要學!」老人家笑顏逐開,比起剛剛,表情又精神 許多。   只是裴敬輝眼角一閃,顯然有貴客到,就著一句「不然你先教他吧」隨即目光瞥向徐 開貴,從櫃臺抽了身。   剛剛聚集的人也在不知不覺中散去,只剩下徐開貴一個人。   那老人只是一直拉著徐開貴,邊連聲解釋直折橫折的過程,徐開貴也只能硬著頭皮, 一邊聽老人重複著說「你要學起來,才能教他。」手上只能勉強著跟著動作。   這次折的是青蛙,徐開貴有些心不在焉,作業做得自然不夠精細,所以完成時按著蛙 腿跳躍時,倒顯得有些跛。   「你這樣做得不好,我要再教你一次……你要好好記著啊!不然他會學錯的!」   徐開貴硬著頭皮,又學了一回,才好不容易趁老頭起身去上廁所走了開去。   裴敬輝這才挨過來,「你剛都一直在學喔?真佩服你受得了。」   幾個念頭在徐開貴的腦裡轉了轉,忽然意識到過近的距離,伸手一格,拉開了空間。   那人像是忘記剛剛還在儲藏室裡的對話,甚至滿是不諒解,「你幹嘛?在外面,跟我 生什麼氣?」   說完還眼斜斜向還在會場的明分一瞄,「就不怕有人在看?」   徐開貴一時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擠了個笑容走開,坐在了會場,也不想再回去櫃臺, 就找個有軟墊的地方靠著,剛好是那幅最在意的畫前面。   種種回憶前仆後繼而來,眼前的,越看越是傷感,默默坐著,覺得眼眶竟是一陣濕潤 。   一搓臉,再次把無邊的思緒收拾,遠遠看到填補櫃臺空缺的明分似乎又消失,才漸漸 再踱了過去。   再怎麼說,自己和他相見,還是分外尷尬。看看桌上差不多空了的位置,到儲藏室裡 再把所剩無幾的畫冊搬出來套袋,補滿。   接著又看看桌上,似乎也沒了杯水,再回到裡頭搬出來。   出來的時候,裴敬輝已經坐在了位子上。   徐開貴默默把水杯排整齊,拿了最側的一杯,插了吸管,推到裴敬輝面前。   身旁的人把水一口氣喝掉半杯,先是點點了桌上的畫冊,然後讓徐開貴再去確認剩下 的數目,翻著簽到的名冊,叨念幾句髒話,悠悠開口:   「那些畫冊給那些大頭才是最浪費的,根本就是媽的砸錢……我的目的才不是給那些 老頭,而是希望如果有人剛好去大頭那轉轉時可以看見……這樣才會有機緣出現。」   徐開貴低聲的嗯了一聲,沒說些什麼,只是繼續做著手邊那些瑣碎的事,心裡頭一邊 想著後天要考的小兒科學,連一個字都沒有念的窘境。   自己讀書向來有分寸,徐開貴只是這次有點吃力。      意外的,裴敬輝只在開幕當天待到下午,就說要陪著自己回去。徐母的班機已經在當 日下午確定飛回日本,所以徐開貴沒有拒絕。   但他知道,接下來,絕不只是跟著自己回去那樣簡單。   先是應付了岌岌可危的科目,接下來連著值班,終於在週末,一個大好星期日的早晨 ,徐開貴勉強的醒了過來。   他是被叫醒的。   雖然睜開眼睛,但是有種莫名的吸力又讓它合起。      「你什麼時候要起來?」   徐開貴半閉著眼,應著,等等。   「你什麼時候要起來?」又有人這麼問。   ……   「我們中午吃泡麵嗎?」   ……為什麼有那麼多問句?   徐開貴連自己回答什麼,都記不清楚了。      真的因為尿意而醒來的時候,徐開貴發現床邊的人在哭。   「……」   徐開貴嘆口氣,戴上眼鏡,喝了幾口水清醒。而在那個人坐的地上,擺了兩碗泡麵。   「敬輝。」   他還在哭,「……你說我泡好泡麵你就要起來的。」   「……敬輝。」   裴敬輝忽然大聲:「你怎麼可以叫我一個人吃?我就是要一起吃。」   「……敬輝,我很累。」   裴敬輝抓住剛剛才空出的枕頭,只對著它說話。   「你最近……最近回來都只是睡覺,也不陪我。就算好不容易等到假日,你又睡到下 午。叫你起來吃午飯也不肯醒。」   「……最近輪我值班。很想睡。」   徐開貴揉揉額頭,用力抓了抓頭髮,彷彿這樣能夠有助於清醒。   「你又睡不好,一直翻來翻去的。又沒有用。又不肯起來。」   徐開貴倒是很想笑,不過不至於表露出來。什麼是一直翻來翻去的,又沒有用?   如果能安安靜靜的睡上一會,又怎麼會沒有用?又怎麼會不肯起來?   想了半天,徐開貴選擇最中肯的答案,「……我需要休息。」   裴敬輝倒是自己笑得大聲,「你一定覺得我很任性對不對?嗯?你心裡是不是這麼想 ?覺得我很煩?覺得我幹嘛假日一大早就要叫你起床?我告訴你,我就是這種人!我就是 喜歡半夜騎車好去看日出!想要和喜歡的人在有微風吹過的山邊吃早餐!」   徐開貴一邊聽著這句話,一邊估量著自己睡著的真正時數,大約一隻手就可以算出來 。   「你不在乎我!」這句話直接而明白,比前面的句子簡潔得多。   徐開貴終於決定回應。   「是!我是覺得你無理取鬧!我每天出門去很晚回來是我願意的嗎?我不累嗎?我為 什麼連做完自己分內的事都有地方可以讓你不高興?   「我一直睡?一個人睡不多,又一直被叫起來問說要睡到什麼時候的情況下,睡眠品 質有可能好嗎?你說我不在乎你,你又怎麼知道我有多疲倦?我的班表你沒有?」   徐開貴這下扯開昨日未褪上衣的領口扣子,「我每天早上起床的時候你在睡,怎麼假 日你起床我在睡就不行?」   徐開貴止不住自己心裡頭那按捺已久的氣,「你一個人好端端的在家裡畫不出來也不 快活,必須出門自己吃飯也是我對不起你。   「出了門,自己大熱天騎車騎到發暈想吐又是老子不爽。就算沒出門真的畫了出來, 打電話我卻沒辦法聽超過五分鐘你也要發脾氣,和我吃上一頓飯,兩個人不知道要吃什麼 你也不開心。」   「你這也不高興那也不高興……你為什麼就是不能自己一個好好的?」   徐開貴知道傷人,但是已經夠了,自己受夠了,止不住的話從嘴裡流出來,「你不就 是不甘心,不平衡,心裡頭矛盾,既無法完全只看見我,又害怕會錯過?」   像是受到刺激,裴敬輝開始亂揉著手裡的枕頭,一時間窸窣聲大作,   「對!我就是不能自己好好的!我需要你,二十四小時都注意我,都只注意我!」   徐開貴沉默幾秒鐘,嘆了口氣,像是全然的放棄,「……我現在需要休息。」   裴敬輝一氣之下,站了起來,把徐開貴桌上的書都掃到地上去,精裝本的書轟隆巨響 ,在地上摔得東倒西歪。不過聽在徐開貴的耳裡還是間接的變得很飄渺,眨眨乾澀的眼皮 ,終於無條件妥協,「……算我對不起你好不好?你先讓我睡。」   這回裴敬輝背過身去,不再說話。   真的打算不再理他,徐開貴拿了枕頭,又回到床上。   在一個冷顫裡醒來,徐開貴這才發現自己剛剛睡著了,鼻梁上的痛點提醒著竟是連眼 鏡也沒拔。伸手一看錶,卻只是小憩了半個鐘頭。身邊空空蕩蕩的,一點溫度也沒有。感 覺到有風往自己身上吹,閉上眼想要再睡,卻是辦不到。   陽臺的門開著。   徐開貴走到那男人的身後,「你進來吧」。   裴敬輝動也不動。   今天天氣並不暖,風吹過來的時候,徐開貴自己還有點瑟縮。   「你進來吧。」徐開貴盡量忍耐著。   陽臺的人身著單薄,話裡明明在抖,不知道是因為天氣,還是心裡頭的情緒,「我睡 不著。」   「你進來吧。」   「你別管我!我說我睡不著!我在旁邊就是會讓你睡不好!」   伸手捉住徐開貴的肩頭,怒意一瞬間爆發之際,卻發現徐開貴眉頭的隱忍,倏地放輕 了腕上的力道。   像是知道對方釋出的善意,徐開貴緩緩的說,「你進來。沒有你在,我也睡不好。」   「你這也睡不好那也睡不好,你怎麼也不能自己一個好好的?」   徐開貴先是打了個噴嚏,苦笑一會兒,眼看再下去也沒有什麼意義,只能重複最後一 句對話,「我只是希望你進來而已。」   轉身進屋沒走幾步,就聽見門窗關上的聲音,接下來是一陣天旋地轉,床上裴敬輝的 氣息直白的像是他露骨的話,「你要我進來的。說了就別後悔。」   先是霸道的親吻,再來是侵略性的撫觸,不算有什麼太充足的前戲,在床上顛顛倒倒 的時候,龐大的睡意讓徐開貴昏昏欲睡,但微微緊繃的肢體反應著久未釋放的欲望。   處在快感與痛楚的兩端,徐開貴仍然被緊緊拴在清醒與昏沉的邊緣。   讓人發瘋的感覺。   身上的人已經蓄勢待發,「我進來了,就在你裡面。你喜歡嗎?」   「……」   「你瞧,你明明有也反應的。」   接著幾句話,徐開貴連聽都聽不清楚了。      第一次,這是第一次,他們真正為了性欲,只為了性欲而上床。   稱不上做愛,因為裡頭,已經空得留不住任何東西了。   在男人身邊醒來的徐開貴,忽然領悟了原因。   現在的他,已經明白他為什麼那麼害怕。   因為他跟他一樣清楚。   他獨自去浴室裡洗了澡,泡了杯咖啡。   而後是一支一支的菸接著抽,站在鏡子前,身上斑駁的紅痕,提醒著一夜激情。   他在浴室裡,靜靜的摸著那些痕跡。      他總是這樣,把自己的矛盾、害怕、苦痛,大聲的嚷嚷,覺得這樣才有人聽得見,才 有人在乎。   才不會那麼痛。   問題出在,自己已經,不能再承受了。   一個人如果負擔超過自己能負擔,承諾超過自己所能承諾,就如同給予自己所不能給 予,付出自己所不能付出,終究還是只有毀滅。   但是又離不開,是以互相損耗,無窮無盡,直到什麼都不剩為止。   那就是該錯過了,徐開貴這麼想。   是已經錯過了。   背對著從床上漸漸清醒的人,徐開貴熄了瀰漫了一早上的菸。   徐開貴緩慢而清晰的,在模糊的晨光裡,開了口,「裴敬輝,我們分手吧。」      彷彿早有感應,裴敬輝幾乎沒有猶豫,「為什麼……?我不要!」   「我們這樣下去,沒有意義了,敬輝。」   徐開貴沒有看著裴敬輝,但他知道,裴敬輝也沒辦法回視自己,兩雙眼睛,沒有交集 點,卻是聽得更仔細,「敬輝,你想要的我給不起,而我的付出你不需要,在天平兩端的 價值觀,只適合朋友,不適合伴侶。」   知道話裡的意思太隱晦,徐開貴在穿鞋的空檔裡緩緩的說,「你需要時時刻刻的陪伴 ,你需要無微不至的情緒處理,我辦不到。我願意給你的約定,終身的婚諾,你卻不希罕 ,因為你不相信恆久,你只相信誰陪你走到最後就是誰,對嗎?……   「我不能滿足你,你也不適合我。我們沒辦法一起生活。」   徐開貴拿起外套,「我接下來,要去其他地方實習兩個月。鑰匙要留在門底。我希望 你要好好整理自己的東西,不然到時候,我回來之後,就會通通一起丟掉……你知道我說 到做到。」   拿起放在角落裡,早就收拾好的行李,徐開貴踏踏鞋,是真的要走了。   「徐開貴,你不能丟下我一個!」   床上赤裸著上身的人,應該已經要開始濕了眼眶。   徐開貴回過頭,靜靜的看著熟悉的臉龐,靜靜看著他流淚,和他倔強著不肯動手擦的 樣子。   徐開貴聲音沙啞,「敬輝,你看著我。」   噙著淚水,那人把眼光從床角,移到窗邊,再回到自己身上,那中間好像過了幾世紀 。   「敬輝,沒有誰丟下誰。」   直視著,徐開貴知道殘酷,但是永遠面向自己生命的底線,是永不妥協的堅持,「我 們是錯過了,你知道的,是不是?」   沒有再回過頭,而徐開貴真的走了。      *******      徐開貴再回到屋裡,是兩個月之後。他開門,先踩到的就是當初他給過他的鑰匙。   回到床沿,他看著半空的衣櫃,原來他從前佔據的,竟有自己生活的一半。   看似乾淨了,但是,卻讓自己莫名覺得有點空蕩蕩的,但是又不知道,該用什麼填補 才是。   電話響了。   徐開貴看著屏幕,是他打的,非常準,他知道,他一天天的計算著,一天天的打,從 簡訊到來電,他全部不回應。   徐開貴知道,大概必須要做件事,讓他完全死心,死得徹底。      當天晚上,他撥了通電話,給學弟。   學弟打開門的時候,兩人有一瞬間的尷尬。   而後徐開貴自己脫了鞋子,走到完全陌生的屋裡,揀了張椅子坐下。   蘇元醒頭髮微亂,看起來沒有平常的開朗,多了幾絲困惑,更多的,是無所適從的惶 然。   「學長,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蘇元醒自己還沒坐下來,就開了口。   徐開貴接得平穩,「……我知道。」   「我還以為你是因為分手之後喝醉了才……可是,明明一點也不像……學長,你再重 複一次你最後在電話裡對我說的可以嗎?」   徐開貴反而笑了,「我說,你願不願意跟我一夜情。」   「如果我不願意怎麼辦?」徐開貴看見學弟咬住下嘴唇。   「那,就再……」   蘇元醒想到了寒流那天夜裡,他看見另一個走進他屋子裡的清秀男人。   來不及讓對方說完,他已經打斷了對話。   「我寧可你找我,也不要你找別人。」   徐開貴笑得灑脫,「你也不用勉強,如果我……」   瞬間吻上來的唇,讓四周安靜下來。   「學長,你不要說話,我不想聽。」蘇元醒接著放肆起來,連綿的吻裡,不由分說的 任性,像是小動物一樣嬉戲般的舔吮。   徐開貴在對方吸氣的空檔裡,冷靜的推住學弟的肩膀,「你想怎樣都可以……只是記 得……留痕跡……」   學弟又咬了咬唇,剛剛才燃起來的曖昧忽然冷去,「學長,你是要我硬不起來就是了 。」   徐開貴誠實的,「你有啊。」   「不是……我……」   徐開貴摸上對方腰身,「我利用你,所以我付代價……夠嗎?這樣夠嗎?還是你想要 其他的……唔。」   這次的長吻激烈而帶有佔領的感覺,非常直接的,並沒有挑逗意味的兩人褪盡衣物, 隨即往床裡糾纏。   蘇元醒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   徐開貴主動到讓自己訝異,非常訝異。   至少在自己迷戀學長之前的經驗裡,知道這樣絕不會好受。   「怎麼……你幹什麼!」蘇元醒試著阻止微微出汗的學長。   「你用力點!不……快點動!」   蘇元醒緊握著學長腰際,「不行的。你明明……這樣明明就……」   「可以……」徐開貴耐心不多的個性變得鮮明,「我說可以就可以,你囉囉嗦嗦的是 女人嗎?反正……不是沒有……」   不是沒有過?蘇元醒幾乎要失去最後的理智。   「……他……真是個混蛋!竟然……這麼亂來……我……」   看著學長的臉,蘇元醒處在精神以及肉體臨界的狀況下,卻是不肯,「我做不到…… 」   不耐煩之中,徐開貴扭動自己的腰,一用力就坐了下去。   才一點點的推擠,熟悉的痛楚閃過腦際,但情勢瞬間又逆轉,徐開貴再度被壓在下方 。   「我來。你這樣沒分寸,只會受傷。學長想要的……我會給你……   「……但你記得,只有今天。」   在沒有潤滑的抽動中,那種男性的粗野更加明顯,那個人一直都是這樣對他的,無論 是對自己的生活,對自己的身體,想要什麼,隨取隨用。   自己只是不知覺的,越來越空。   徐開貴閉起眼,「我想要……再痛一點……再痛……」      是了,就是因為不夠痛,才會一再的想著他。   所以痛好,更痛,痛到沒法子忍受了。      就捨得忘了。      明明接近高峰,像是動物一般的衝撞卻忽然停止了。   「……我有其他方法可以讓你想得更少。學長要試試嗎?」   學弟一手開始撫摸徐開貴的胸前,一邊開始舔舐蒼白的脖子。   徐開貴卻開始掙扎,「不需要……唔。」   話太多,破壞氣氛,學弟嘴巴一堵,輕鬆的得到流連唇舌的奢侈。   一邊吻,一邊撫上手下的身體。   不像是熟悉的那種爆烈,相反的意料之外,近幾奢侈的溫柔撫觸,細緻得讓自己異常 的燃燒。   徐開貴開始因為陌生的感覺而不安。   「學長……為什麼?你們明明應該有……怎麼可能一摸你就反應成這樣……」   「蘇元醒你不要……這樣很奇怪……你為什麼……」   奇怪?為什麼這樣說?蘇元醒微楞,「……難道他都……學長?」   學長的唇閉得很緊,連頭都轉了過去。   蘇元醒忽然明白過來剛剛自己說的話有多殘忍。   再次吻上對方薄而濕潤的唇,蘇元醒把氣吐在他耳裡,「剛剛可以當作是他,但是… …現在這個帶給你快樂的人,是我……」   「學長,你要好好記住……」潛伏之後的緩緩行進,卻讓徐開貴抖到快要爆開。   朦朧中,徐開貴恍然的知道自己好像狂亂的呻吟了,耳邊只聽對方學長學長的說個不 停,真的承受不住的時候,還抓上了對方的背,一次比一次緊,怎麼也無法控制。      「……學長?」      徐開貴睜開眼,發現自己完全是跌在對方懷裡的姿勢,扶著手臂的那個人,神情非常 鎮定,髮絲垂在額前,勾勒著清醒的眼神。徐開貴看著眼前學弟的臉,有點不解,還有幾 分莫名。   看出學長的反應,學弟接著說了,「你剛剛暈過去了。」   「我……是嗎?」徐開貴想坐起身,卻是異常的酸痛,「……借一下你家的浴室。」   學弟雖然知道學長的個性,但是還是主動伸手去扶,果然遭到拒絕。   「不用。」徐開貴從床沿站起來,剛踏出一步,雙腳卻抖得厲害。   學弟見狀一把抄起,雙手扣住那其實已經虛軟的身體,「這樣不行。」   「放開。」徐開貴一臉鐵青。   蘇元醒笑容看似柔軟,卻透露著十成十的不妥協,徐開貴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學弟,「 ……你現在連推開我的力氣都沒有,還不如抱緊一點。」   「一夜情而已,大家上個床,拿你練個技巧,又何必這麼認真。」   徐開貴展開殺手?,沒有一個人在歡愛之後,聽見這種話不會發火的,連露水姻緣也 是一樣。   起碼是你情我願,有點默契的都不會挑明著講。   學弟卻是一笑,「學長,就算對你來說這一夜不過是作戲,不過是替身激情……   「但對我來說,這一夜卻是我日思夜想的……」   蘇元醒剛剛的笑容還有點雅痞的意味,現下卻變成微微的疲憊,「學長,一夜只是一 瞬間。衝動得到的一瞬間,也容易失去。學長你歷練得深,本來就比我明白……   「但花上很久很久的時間,來等待而得到的這一瞬間,對我而言,卻有著很重要的意 義……   「學長……記著我說的話,好嗎?」   蘇元醒把額頭貼在徐開貴的額頭上,蘇元醒閉著眼,知道縱使像現在,學長的溫度能 透過身體傳遞過來,卻還是可怕的遙遠,「學長,人生是好幾個瞬間,好幾種瞬間的沒錯 ,但是,不是每個瞬間都重要……」   「不要因為丟不掉的,而失去了該得到的。」   睜著眼睛的徐開貴一直沒有說話,他說不出來,為什麼學弟的表情,像是和自己 一樣痛。   洗澡的途中,朦朧的蒸氣裡,徐開貴確實已經沒辦法自己維持姿勢,手軟軟的下垂, 只是勾著學弟的肩。   學長在懷裡的溫順,讓蘇元醒幾乎有掉淚的衝動。   從來不示弱的這個男人,竟然任由自己擺佈。心甘情願的,為了別人,讓自己受傷。   蘇元醒忍不住放輕了動作,任由學長垂下眼簾,慢慢睡去。   徐開貴朦朧裡,只覺得好像有人幫他吹頭髮,還有暖暖的觸感,但自己累得無法分辨 其中的變換,不安的時候,只是摟緊了靠近自己的背,上下摩娑。   學弟知道那是他無意識的動作,想到學長無意識抱人的習慣,心裡又是一陣沸騰。   一半是吃醋,因為學長抱人的動作不是自己教的,一半卻是心疼,現在連抱著自己的 手都酸軟到收不緊,在床上時卻還不知節制的要求……那麼從前學長身體被折騰的情況豈 不是超過現在?   更何況學長常常一跟就是八小時的刀。      徐開貴在床上悠悠醒來,而後輕輕的撥開身上的手。背著另外那一個人坐起身,低了 頭,看著身上陌生的衣服。   遲滯裡,他聽見學弟的聲音,「……學長,你再休息一會兒吧。」   「……我回去了。今天發生的這些,你就忘了吧。」酸痛還在,但沒有以前那種不堪 的傷口。   思緒竟然到現在還在從前打轉,比較床笫之事更是不入流,不知道為什麼,想到這裡 ,徐開貴卻很想笑。   「學長,我……」   聽見話裡似乎的猶豫,徐開貴清清喉嚨,「你很好。只是能別喜歡男人,就別喜歡男 人。」   故意加重那種世故的笑,徐開貴知道,這種話講起來實際,最是容易理解,「男人都 一個樣,就像我……不過就是逢場作戲。」   確實穿鞋的空檔裡,徐開貴聽見學弟低沉的嗓音。極其認真的。   「學長。」那聲音裡頭情緒浮動,徐開貴停下動作,轉過頭去。   「你騙不了我的……那種人我很清楚,和你差多了。」   蘇元醒綻開一個笑容,映到徐開貴眼裡,卻像是平常見到自己那種燦爛的笑容了。   從蘇元醒手裡接過外套,最後臨走時,徐開貴轉過身,笑容裡,填滿的是半苦澀半認 真的神情,「元醒,你知道嗎……我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徐開貴還是去了醫院。為了工作。   在醫院一上午,算是最後的收拾,徐開貴隱隱約約知道自己身體過度疲憊,像是有什 麼環節出了問題。   恍神之際,出了電梯,不小心撞到另一個人的肩膀,眼前一陣茫茫然。   在景物清楚以前,他已經理智反應,「抱歉。」   幾秒之後,他發現那個人並沒有離開。   「學長。」   徐開貴苦笑,對著已經明白呈現在視野中的臉,「我沒……」   「學長,今天早晨的時候你就有低燒。」   還來不及說些什麼,手中已經出現了一小瓶藥。   學弟倒是乾脆,不怎麼多說,匆匆忙忙的奔向剛剛蓄意脫隊的白褂隊伍去了。      回到家門口的時候,停了機車,徐開貴遠遠就見到人影。   在臨走之前故意提鑰匙,也不是因為不信任,只是他的反覆,他很清楚。果然,和預 測裡差不了多少。   「開貴……」眼前的人頭髮不算凌亂,但顯然失去了以往的容光煥發,「開……你… …你……!」   徐開貴故意選了個路燈最充足的地方站,就是要讓他瞧個仔細。   脖子上蔓延的紅痕早就是今天醫院裡護士轟動的八卦,連總醫師都忍不住調侃了幾句 。   「看不出來你還滿會玩的嘛。」   那個時候徐開貴沒有辯駁,只是笑。      對方伸手扯開衣襟的時候,徐開貴也不訝異,讓他來回看著自己,一動也不動的。   這樣,只需要簡單的幾句就夠了。   徐開貴露出印象中自己最冷酷的笑容,「敬輝,我跟別人睡過了。」   裴敬輝剛剛檢視時的安靜,忽然換成激動:「誰?你是說誰?那個在百貨公司遇見的 女人?」   「隨便你怎麼想,敬輝。我們沒有可能了。」徐開貴摸出打火機,另一手平穩執著香 菸,「……你知道我的個性,我一旦這樣做,就會負起責任。」   「你他媽該死的責任!你……你為什麼?」   徐開貴故作瀟灑的點菸,自顧自的抽了起來,「我喝醉了,就睡了一覺,醒來發現還 不錯,就決定交往看看。」   「你騙人!你不會……你不會的。」   「……你不是都看到了?」丟下燃掉半截的菸,徐開貴伸腳在地上踩熄,「還是你還 嫌不夠?其他地方也有,包括小腹、大腿……」   「……那又怎樣……就算撞見你親自和別人上床,我還是會在門口拿著外套等你,跟 你……」   「跟我什麼?一起回家?然後再一起上床?」   裴敬輝大喊,「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徐開貴在冷風中拉緊衣領,故意學著從前他對他說過的話,「你小聲點,外面大家可 是都聽得到的。」   似乎被那受傷的神情暈染,徐開貴淡默的,「家?我們早就沒有家了……你走吧,別 再出現。」   「誰說的,我們可以再一次在一起,以前的那些就都不算,我們重來好不好?」   「……敬輝,我已經跟別人睡了。你到底懂不懂得我的意思?」   裴敬輝偏執的,眉頭糾結起來,像是再也打不開,「是誰?是那個女人是不是?」   「敬輝。」   「我就知道……」裴敬輝神色鄙夷,「那天吃飯,她一直瞧著你,誰都看得出來她對 你有意思。」   徐開貴不耐煩裡,轉身就要走。   裴敬輝扯住對方的手勁還是大得驚人,衣領全皺成一團,「是不是她?」   「這個問題沒有意義,同時,我也沒有回答你的必要。」徐開貴反手回扳對方的手腕 ,反過來扯實了對方的領口,力道之大,裴敬輝在驚訝裡,一下就被壓制在牆邊,「…… 就像是你不停打來的電話,我沒有必要要接……你已經不是那個位置上的人了,還以為能 夠要求些什麼嗎?」   徐開貴放開手後,牆邊的人再沒有任何動作,像是瞬間枯萎了一樣。   一動也不動了。      徐開貴不能想像,至少他以為還會一陣腥風血雨,才足以平復那人狂烈的個性。   關起門之後,徐開貴勉強的洗了個澡,坐在床沿,再次回顧自己的屋裡。     一回神,竟已是半夜。   今天剛好也是實習生涯的最後一天,明天以後,就有大約為期半年的空窗期,之後就 是醫師執照國考的日子。   有的同學已經先在診所裡打工,有的到研究機構打算趁機拚出一點名堂,而自己,則 必須為自己之前可能的荒廢而付出努力。   畢竟一個人擁有的時間是固定的,如果你為某些其他而付出,勢必就會理所當然的必 須犧牲掉什麼。   沒有將剛從醫院收拾回來的行囊清空,徐開貴反而從角落裡搬出更大的行李箱。   一件一件衣服收進去的時候,徐開貴發現那件和他一起買的背心。   樣式是自己喜歡的,但顏色不對了,立場不一樣了,就怎麼也不想穿了。勉強是不必 要的。   就像是愛情。   一邊收拾著的不只是物品,還包括徐開貴自己的心緒。      一件舊的外套。   一次因為寒冷衣服沒乾,他借去穿,下次回來的時候卻說忘了扔在哪裡。當時他說, 一件衣服嘛,又沒什麼,再買就是了。那時候自己難得表露了不高興。   後來那個人才知道,那件外套是他弟弟說好看他才買的。   幾次往返之後,外套終於又回到自己身邊。   自己最喜歡的東西,就要自己好好珍惜。   那個男人和自己完全顛倒,他說,我最珍貴的東西,絕不會放在自己身邊。   所以他接受過他的草稿、底片、自己刻的印章……種類繁多。甚至是一枚戒指。課堂 上的作品。   他送給他的,他都沒有丟。   但是他留在這裡的,忘了帶走的,故意丟下的,下不了手處理的,他全都丟了。   起身把自己內褲堆中,所有那個人曾經穿過的都扔進垃圾桶。   當某一天晚上,自己終於開口跟他說,你可以帶自己的衣服來放的時候,他傷心的哭 了。   他說,我怎麼那麼可憐。   他從前可以縱容他,吃他在吃的,穿他穿過的,讓他蓋同一張棉被,讓他覺得這是他 的家,所以自然,他的就是他的。   直到他明白,他眼裡不只有他。   他喝過的杯子,留下的拖鞋,沾有墨跡的宣紙,通通不要了。   他收得不完整,就如同給得不完整。   一切只剩下支離破碎。   面對著浴室裡生了灰塵的沐浴品,再也不會成對的漱洗用具,徐開貴打開從前那人留 下的最後一瓶酒,一邊喝著,一邊觀賞住宅裡頭最後的光景。   酒精已經開始發酵,腦袋也跟著朦朧,頹然躺在地上的徐開貴,看著倒映在石面地板 上的自己。   滾燙的雙頰,摸上的卻是冰冷的指尖。   徐開貴反覆摸著自己的臉,好像那時自己在病裡,有人反覆撫在臉上的感覺。不知為 何此刻竟然非常想念。   什麼時候撥話出去,什麼時候接通,徐開貴其實並不清楚,只知道,徐開貴只是打了 個酒嗝的時候,有人這麼叫他,「……大少爺?」   「梅……」徐開貴吃吃的笑了一陣,「……嗯,你說,現在是幾點?」   「……大少爺,你喝酒嗎?」話筒裡頭不太安靜,像是傳出穿衣服的聲音。   「嗯?我在家啊,我在家……」徐開貴顛顛倒倒的,眼前的一切忽明忽暗,「梅…… 我想回家……」   意識逐漸模糊的失控裡,只剩下幾個簡單的用字,說話的人卻不知道,到底應該要說 給誰聽,「你帶我……呃……回家……」      梅令時幾乎無法掛掉這通電話。 錯肩 12            在徐家醒來的徐開貴,在柔軟的床鋪裡轉了個身,才忽然意識到自己不是在地板上這 個事實。   身上的浴袍是自己沒見過的,因為自己從來就沒有買這種東西。甚至並沒有實際在這 裡住過,從前在這裡的第二天,就搬了出去。不過基本的配置是知道的。   拿起了床頭的眼鏡戴上,徐開貴發現自己的行李都已經安置妥當,走到廁所,用品也 都一應俱全,用慣的那把刮鬍刀、全新的牙刷、舊的洗面乳、開封的髮膠。   走到沐浴用品架,低頭嗅了嗅,跟自己身上的味道一樣。   徐開貴想起自己身上遍佈的紅痕,在沐浴換衣裡是絕不可能沒被看見。成年男子有成 人關係並不稀奇,只是卡在梅令時知道對象可能是男人的點上,縱然他覺得比自己年長的 梅令時在這方面一向並不怎麼忌諱,但徐開貴心裡不由得還是有點意料之外的尷尬。   在茫然毫無印象的思緒中,打理好自己,走出房門,拉開木製的椅子,回音在屋裡空 蕩蕩的響。   原來世上沒有借酒裝瘋這回事,但是卻有可能因為酒精而失控,記憶將近空白的可能 。   坐在餐桌前,徐開貴看著兩副顯然用過早飯,但仍未收拾的餐盤。   很簡單的餐點,雖然是冷的,但是每一種配置都顯得用心,因此仍然顯得精緻。對於 經常在外隨便解決的自己而言,應該要是具有吸引力的。   但是徐開貴卻沒有任何動作,一直到聽見大門打開的聲音,鎖上的金屬撞擊,拿出脫 鞋的輕巧窸窣,和自在停在身後的腳步聲。   「昨天麻煩你了吧,真是失態……徐懿貴知道嗎?」   撤掉了冷掉的茶杯,換上分帶著白霧蒸騰的飲料,「三少爺沒有問,不過大概是有發 覺您回來的事。」   雙手交握著茶杯,徐開貴向著杯緣吹氣。   梅令時揪住一直貼在杯上的手,「大少爺,燙的。」   徐開貴啊的一聲,抽回了手,在空氣中搧了搧,點了點頭。   「我準備國考這段期間,會住在家裡,但只有晚上會回來睡。」   徐開貴望著被塞到手上的餐具,「……我還是……」皺著眉,他說得有點含糊,像是 在找適合的形容詞,「……有點反胃。」   「大少爺,你在宿醉。」梅令時回到廚房裡把剛榨的檸檬汁倒進徐開貴杯裡,紅茶的 色澤頓時澄清。   「昨天您能吐的都吐完了,根據地上撕開的封條和殘餘的空瓶來推算,早上胃悶還有 點小嘔是正常的,等等一吹風,您還會頭痛,眼睛乾澀。除此以外,您會一直口渴,而且 比平常更常內急。那今天您還出門嗎?」   幾句裡頭,梅令時的不滿倒是少見的直接。   徐開貴心想,自己到底是在他身上吐了幾回?竟能讓他如此有失溫婉。   「有你細心精闢的講解,我想今天我還是待著吧。」說到最末,徐開貴就著再一波微 微反胃裡,摀住了嘴。   「大少爺……」梅令時意料之外的順著他的背,「別那樣喝酒。我記得你喝酒就容易 心悸。」   徐開貴笑了笑,接過遞到唇邊的茶,「你倒是記得清楚。」   水果的香氣暫時壓住不舒服的吞嚥,但反噬的酒精氣味變成苦澀留在喉頭,仍是十分 難受。   「那依照你專業的見解,我怎樣才能擺脫這老是做噁的惡夢?」   沒什麼禁忌,就是這兩人的默契。   「把它趁著溫的時候都喝下去,大少爺。然後回床上去睡到想上廁所再醒。」   梅令時隨即在徐開貴動作後收拾空杯,「……你需要休息,至少是今天,大少爺。」      徐開貴這天確實的在睡與醒之間反覆著,之後的日子,也是看似機械化的在讀書、吃 飯,睡覺之間輪迴。   沒有手機,就沒有任何人找得到他。那個人再也沒有來過。   當生活變得簡單,生命的治癒力就越強悍。   就好像如果把海星的觸手斬斷,牠可以再生出一隻新的,甚至斬斷的那隻也可以自行 變成完整的個體。但是如果將一個靈長類的手指截肢,卻是無法挽回的現實。   越是原始的演化裡,就越可能在受創中,回復到最初的樣子。   清晨就出去晨跑,閱讀至中午,吃第一個便當,晚上再散一個鐘頭的步,之後是第二 個便當,考古題演練,回家,凌晨一點梳洗,而後就寢。   刻意的避開同在一個空間生活的人,不互相干擾,自然就安靜。   徐開貴並沒有因為考試而變瘦,反而回升到兩年前的體重,甚至更胖些許。   他曾經懷疑是不是愛心便當太過營養,但是梅令時頭也不抬的否決,「三個人都吃一 樣的東西,我就沒有見到另外兩個抱怨過體重。」      在國考結束的那一天,徐開貴才開機。電腦和手機。   電子郵寄的信件為數不少,字數太多而情緒複雜,他只選擇匆匆掃過幾眼,便把注意 力放在手機的簡訊上。裡頭未閱讀的數目,超過自己的預計。徐開貴一封一封的看著。      「真正的錯過建構在兩顆不再相觸的心。然而我胸口的半顆還傻傻停留在準備度過一 生的計畫裡。我想我還是要鼓起勇氣,但如果這是命運……你願意和我交往嗎?」      交往?   這兩個字徐開貴第一次聽到,不自覺的扯了下嘴角。      「不能作為你今生的伴侶,與你並肩而行,不能在那樣的地位給你支持和依靠,我感 到很遺憾,但我不想和你失去聯繫,沒有音訊,人生將少了很多滋味,我們可以談的那樣 多那樣深!我們的相處和相聚並不會影響我們往幸福的地方去!我們緊握我們放手,我們 深深的心靈接觸,來自最真誠的心。」   「我曾經做得那樣的不好,但我渴望不因此錯過你。」      看似成全的內容,徐開貴靜靜的看過。      「昨夜夢見你了,我在身上畫出好長一段口子,望著牆角的你,不喘一口氣……只是 一直深深的看著你……你好嗎?我該去上課了。」   「有沒有跟你說過,最快樂的生日是跟你一起過的……」   「好想唱歌給你聽……或者我倆輕輕的哼哼唱唱;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因為我心裡有 一個你。」      到了這裡,徐開貴的眉頭又微微的皺了起來。      「大雨,保重。」   「情人節快樂。我知道只有我可以讓你好起來,因為只有我看得見。晚安。」   「只是想對你說,除卻簡訊,我想是待之以禮的,因此還是會想見見你跟你談談天, 今生是,你有你的,我有我的家。來散散心,讓我們好好聚一聚吧。」   「現在在別人身上看見很多從前你在我身上看見的幼稚,已經是沒有感覺的了,因為 我仍然是那樣熱切的想去愛,那麼拙劣,那麼糾結,彷彿在一團毛線中硬是要抽出一條, 正好讓一切終結。很想要殺一個人,就衝了出去,老頭說我的話和人就像這樣。有人覺得 極壞,有人覺得可愛,你呢?我以為是,你無法抗拒吧,就算是我們現在這樣,我都可以 感覺到你。」      老頭指的就是他的指導老師吧?研究所的生活不難想像,在藝術的領域,許多學生選 擇和教授成為朋友,所以有這樣的形容,徐開貴不意外。   最意外的地方,徐開貴笑出聲來了。      「你知道嗎?我明確的感覺到,只有你,你這樣的性格,能夠成就一個大藝術家,而 只有你,你這樣的伴侶,我會回家,終身。」   「沒有你,我是在浪費時間……請和我見面。」      反反覆覆的情緒並不陌生,這個人他雖然陌生了,但是不至於不能理解。   開了機的電腦裡,E-mail信箱裡也許總計有兩位數的相關信件,現在的他卻已經不想 再看。      「再和我說說話好嗎,你說我們是朋友,哪有不說話的朋友。」   「只能做為朋友,到目前為止都不會改變對吧?因此你要一直不和我說話嗎?」      螢幕上正閃動著,衝著這封幾秒之前才剛接到的訊息,面對來電,徐開貴接了電話。   線路已經接通了。   「是我。」聲音是徐開貴的,裴敬輝一時卻是無法言語。   莫名的張力在兩人之間角力,而徐開貴只是低低的笑了,「裴敬輝,知道嗎?要做一 件事情,就要做得完整。」   對方一向能言善道的本領像是被嚇著了半點無法發揮,只是被牽引著。   此刻卻是徐開貴,半年以來,對待裴敬輝,最溫柔的時刻。   就如同現在,徐開貴難得開口,一直沒有停止的話語。   「……比如溫柔。」   風輕輕從窗邊吹進來,散開徐開貴的額髮,屋裡屋外是一片清朗。   「如果要對一個人溫柔,就要徹底,否則便是最大的傷害。越瞭解痛苦的人,越能溫 柔待人。但你要小心啊,溫柔是一種奇異的東西,要不就要給得完全,要不就全都別給。 」   就算只是有意無意,只為了想傳達給別人去體會的,相交的柔軟與美好。   語氣越是清淡,字裡行間卻越是令人驚心,「因為,不夠的溫柔使人崩潰。支離破碎 。你在聽嗎,敬輝?」   「……嗯。」微微的遲鈍,裴敬輝回答的聲調像是恍如隔世的回音。   「敬輝……就好像沒有『除了簡訊之外,是待之以禮的』。這世上,沒有兩全其美的 事,沒有一個人,可以同時用心說好兩個故事。那是對自己的負責,也是對別人的負責。 」   裴敬輝看不見那人的神情,迷茫之中,似乎見到了那人開合的嘴唇,而耳邊是他的聲 音,「是朋友就是朋友,是情人就是情人。套著朋友的外衣,說著戀人的絮語,又是什麼 意義?……」   那個人是不是笑了?裴敬輝亦悲亦喜的神情,混亂成一片模糊,「……敬輝,你還是 沒有把你自己搞清楚。」   看著身後來人遞過的飲料,徐開貴笑了笑,「你在太多的文字裡,一直提到你的確是 要帶我回家的。」   裴敬輝這次回答得快,像是終於回復正常,「開貴,我是真心的,你知道……你知道 的……我們回家吧……我們……我……」   徐開貴打斷了話,回應字句清晰,「我知道沒有不說話的朋友。但是,也沒有一起回 家的朋友……敬輝,你終究只能選一個。」   裴敬輝安靜了幾秒,接下來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卻因此讓人有種陷入喃喃自語的錯覺 ,「是的,你的愛既溫柔又完整,使我從未想過你的離開。是的,你說,孩子,在我的面 前,你永遠可以說說話……   「是的,我在你面前,盡情的做我自己。是的,那全部是我。」裴敬輝沒有辦法停止 ,好像下一刻不存在般的傾吐著。   聲音一點點的晃動,參雜頭髮次次刷過話筒的雜訊,像是傳達了裴敬輝現在就算握緊 卻永遠也沒有辦法靠近的心跳,「所有你對我用心說的話,我都聽在心裡。真的很沉重。 可你知道嗎,我始終覺得你說得很好。你的感覺像一面鏡子,而那是全部的我。有時顛倒 ,有時狂妄,反反覆覆痛苦,快樂又認真過分。是的,那是我,但不會是永遠的我!」   喝了口水,反常有耐心的聽完那人說的話,徐開貴聲調聽不出喜怒,只是一派安然, 「一旦欺騙我,就會永遠失去我。那就是代價。所有人都一樣。」   剛剛一點點的心神擾亂,徐開貴已經收得冷靜,「敬輝,人是這樣子,如果越長越大 ,就應該越來越明白,話說出口是有代價的。」   「比如說……」徐開貴慶幸聲音比表情容易傳遞,容易掩飾,「……表示自己是朋友 ,但是文字裡卻不把逾越立場的表態當一回事。這些失禮的信件也不過是冰山一角。」   語氣忽然冰冷,轉變之快,裴敬輝也嚇了一跳,「只不過這次我真的是生氣了,裴敬 輝。你其實有很多選擇。」   心裡某個地方抽緊了,徐開貴把它全掏出來,一股腦攤開。   「敬輝,做一件事,說一句話前,如果沒有辦法那樣去承擔,就不應該那樣做。因為 你辦不到。你當然可以後悔,但是你必須知道,那也都是有代價的。   「知道自己,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同時知道自己可以做到什麼,在這其中,達到內在 和外在的平衡,而去認同自己,比什麼都重要。一個人行為和內在有著落差,這樣的人, 就會容易對自己和別人犯錯。」   一個對人反反覆覆,又覺得模模糊糊是所謂離不開的人,沒有辦法對任何東西負責。   徐開貴清晰的,「而失去我,確實就是代價。我知道,你不會永遠是從前的你。但是 ,你要明白,你終究永遠失去了我。」   對方情緒也開始激動起來,「代價不是那樣付的!人生也不應該是那樣選的!」   裴敬輝忍不住嚷起來,「我喜歡你和我說的那些話,但可不可以,輕輕的說一聲,『 嘿!孩子,該回家囉』,可不可以只要笑笑再說『不要再調皮了』,我就懂得了。可不可 以在每一次激烈碰撞後,都可以繼續下去。因為我們都太認真,而這份認真太難得。我知 道你會說:『那我的痛苦往哪裡擺』……擺我這裡啊!」   想要點菸,卻一時間只發現手邊空蕩的紙盒。   最近逐漸減少的菸癮,反而讓徐開貴錯估了存量,捏扁的包裝被棄置,徐開貴手指間 只剩下攪拌的茶匙可以彈弄,「敬輝,我要你付的代價,我的人生,難道應該由你來選擇 嗎?」   笑聲,這是徐開貴今天第幾回笑了?裴敬輝想。   而那張應該薄而唯美的唇,仍然在無情的控訴著。   「擺你身上?你承擔不起,就像你傷了兩個人的心,但那些因你而生的矛盾與自責, 卻連你自己也無法排解。所有原本需要你去承諾與安撫的人,變成去承諾與安撫你的人… …那不過是更多的傷害罷了……同時間,也消磨了曾經可以給你的笑容。」   「敬輝,你可以對自己模糊,畢竟那是震蕩你自己的人生,但是萬一潦草了別人的人 生,你又怎麼去補償?」   徐開貴慢下來,「你再也無法要求我什麼了,你為什麼至今仍不明白?認真對你而言 ,實在是太過揮霍。」   太清楚的情緒,太少的可能,徐開貴緩緩的,「說的遠超過你所願意以及你所可以承 擔,就是我最生氣的地方。」   之後很長的一段沉默。   而裴敬輝接著的內容只是讓徐開貴越來越覺得離譜。   「開貴,請別就這樣認定我……請原諒我一次,如果還要走一生,就多原諒我幾次, 因為我心裡都是你……一千一萬次,請原諒我。除卻你或許不再愛我……我亦是不想再反 覆了。」   「原諒不是可以被要求的……」徐開貴啞然失笑,「年紀都已經這麼大了,怎麼可能 會不懂?你是不曾被要求過認錯,還是從來就被寵溺般的原諒著?而誰又有必要去承受你 的任性?」   愛情裡原諒從來就不是合理的藉口。   「我們早就是分開的人生,敬輝,生命裡,也沒有被要求就應該得到的原諒,人的心 是肉做的,而人的生命裡錯了的過去其實是不能被彌補的……   「……你太浪費。我以為你還是不明白。」   徐開貴一口喝下杯裡所有的水,掩飾逐漸的沙啞,「敬輝,你又是為了誰,去要求一 千一萬次?」   「徐開貴……你不明白……」   徐開貴不再讓對方糾纏,「我不知道他對你說過什麼,怎麼去形容你們之間的過往。 但我會這樣說。」   徐開貴不笑了,裴敬輝能夠感覺得到。   「體驗過,就懂曇花一現是什麼……你只能做到這樣。我們看過,所以誰也沒怪你。   「我知道你有奔放的情感,你有對美的嚮往,對藝術界的人,那是求之不得的天賦, 你的衝動是你的能量。誰都無法阻擋你,連我也不應該。   「敬輝,盡情的吐露自己,不過是一種自顧自的只有立場而沒有是非。或許你就是要 沒有是非而自我奔放,那麼,就應該可以找到,跟你相同氣息的人,或是傾慕這種能量的 人。」   緩和的聲音,徐開貴輕輕的,彷彿怕驚醒什麼,「那麼你們就可以知道,並且照顧彼 此。」   裴敬輝激動的:「那麼為什麼你不能原諒我!」   「因為我知道自己不是那個人。」   「你是!」   徐開貴又笑了,省去了孩子般的對應方法,「……敬輝,就像是剛剛的對話,你明白 嗎?我們之間,充其量,只不過是互相損耗罷了……」徐開貴的話透過話筒,刺在那顆心 上,「……互相損耗直至毀滅,我拒絕,敬輝。」   「但我希望你要記得,敬輝,所謂的藝術價值,是恆久。一時的衝動,片刻的華麗, 頂顛上的花,都是美的呈現,但真正能享受藝術,成為藝術家,終生奉獻於此的人,往往 懂得平衡。太多的人酗菸酗酒、濫交、吸毒,自我放逐……甚至是輕生。」   微微的停頓,彷彿為了強調重點似的,「但毀滅不是藝術的本質,敬輝,我希望你要 找到你的平衡點。」   裴敬輝的笑聲聽起來很虛弱,但是又帶種弔詭的傲慢,「……你根本不相信我們之間 有過的那些,是不是,開貴?……你以為那不過是我一時的衝動,對吧?」   徐開貴挑眉,鼻裡的嗤息打在另一端的聽覺裡,聲音意料之外的冷峻。   「……敬輝,這是莫大的侮辱。」      把話說完,徐開貴生平第一次,掛了對方電話。      其實後來,徐開貴想起來,這個人就是這樣,一點沒有變。   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說什麼就說什麼,自己做的事沒得到贊同,就一定要跟所有人 解釋,就一定要人諒解,有了錯,最親密的人,都一定要原諒他,因為這件事除了和自己 最近的人之外,就再也沒有人可以做。   隱瞞是因為怕人失望,失望了之後卻又因為疼痛而聲勢浩大,再沒有人可以逼他,因 為這樣不疼他。   問題就出在,從小到大,就是大家,太疼他了。   予取予求,意氣風發,就像他說的,他是那種踩著別人肩膀前進的人。   有自信,自詡風流,有著技巧,知道如何討人家歡心,滿滿的一派認真。   卻沒有收拾的能力。   是危險,卻從沒得到一點斥責。   他總這麼會解釋,先疾呼嚮往美的衝動,再來是咄咄逼人的個人自由。   ……還不行,就喊痛。   多天真的殘忍。   徐開貴明白,這世界上,人會在一起,無非就是可以互相依靠,有的時候痛,有的時 候有人疼。   只是,自己不是不疼他。   而是太疼他了。   是時候了。這兩年,不是沒努力過。      「我要你……   「越瞭解我……越遠離我……   「越遠越好……」   剛開始,是曾經為這句話這樣的神傷。   「我想要跟你走一輩子。」   那人先是悄悄在耳邊這樣說。   「你是唯一。」   在誰都不能取代誰的認知裡,每個存在,不都是唯一?   「看看是誰跟我走到最後,那就是永遠。」   人如何去建構一個自己也不相信的承諾?   「哪裡的天都是天,哪裡的月亮都圓,哪裡對我都是家……哪裡不是家?……有我就 是,有對的人就是……我把心帶在身上……」   是的,你一直,都把心,放在自己身上。   你給過我這樣多提示,我卻一點沒有懂。是我的誤會。   多傻。      徐開貴的腦裡,一句一句的過往,又輕又重的流過去,卻是滑溜溜的,什麼也不能細 細的去握。手心裡躺著護照,模糊的視線裡,背在椅上斜著,顛顛倒倒的笑了一個下午。   天色暗了。   桌上的手機一直震動,徐開貴卻連是誰的來電都不想花費心神。   一通,兩通,三通……   徐開貴聽著手機的鈴聲,只是坐著,看著因為震動緩緩在桌面上爬行的手機。   而梅令時不知道什麼時候掩上的門,退了出去。   徐開貴抑制著去買菸的衝動,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只是靜靜坐在位子上。      如果那個人再打來,該怎麼處理?   ……接起來,再馬上掛掉?那為什麼不乾脆別接就好?   還是說,再對他說些什麼?但是到底還有什麼可以說?   思緒遲滯了行動,行動更深的禁錮了思緒。   這樣的無解裡,禁不住震動的摩擦,手機意外的由桌沿掉到了地上。   還來不及接住,卻已經接通了。   徐開貴咬牙,撐起剛剛久凹又忽然用力的腰,撿起來看的時候,通話的竟是意料之外 ,從那天之後未曾打電話給自己的人,「喂?」   「……學長。」那聲音似乎有點猶豫。   「怎麼了?」這樣的意外反而讓自己冷靜下來,徐開貴應對得雖然有點生疏,但是語 氣並不冷淡。   「學長,我有件事要跟你說……雖然說有點多管閒事。」   徐開貴自緊繃裡舒緩,懶懶的選了個放鬆的姿勢,「你說。」   「我剛剛去找林醫師……嗯,就是林文華醫師。」   「嗯,我知道他。」   徐開貴腦裡想,院裡婦產科主治,在外頭也有診所兼診。   ……只是學弟為什麼跟自己提這個?徐開貴確實不解。   「我看見……剛好看見……」蘇元醒遲疑了好一會,徐開貴也不追問,只是等著,最 後他聽見紙張被揉捏的細碎聲響,低沉下來的喉音很直接了當的,「……看見小蓉在候診 。」   徐開貴聽到這裡,感覺到不尋常的氣氛,直覺挺起腰來,「你的意思是……」   「……學長,她要流產,你知道嗎?」   徐開貴聽得有點莫名其妙,學弟頓了一下,「學長,這件事情我以為你需要知道…… 他與這件事有關。」   忽然領悟到學弟的意有所指,「……你替我看住她……麻煩你了,我馬上就到。」   徐開貴掛掉電話之後,檢視著來電記錄。   所有未接來電,都是那一個人。但是唯一接通的,卻是學弟打來的。   苦笑著的人,一路上開著車,剛剛都還攤著,現在卻是不能停下來。   徐開貴到診所的時候,學弟正和小蓉一起坐在長椅上。     女孩子情緒激動,「你為什麼要……你……」     蘇元醒捉住頓搥自己胸前的那雙柔荑,強勢裡卻是異樣的小心翼翼,「……小蓉 ,我欠你一次的,記得嗎?」   女孩子安靜了。憂傷裡,兩個人看見走廊盡頭過來的修長身影。   徐開貴在兩人面前停下來,發現原本女孩子那雙漂亮的眼睛,變的有些浮。顯然是傷 心的哭過了。   「小蓉……」聽到聲音,失神的學弟也看向徐開貴,「……讓我跟你聊聊好嗎?」      在到咖啡廳的途中,蘇元醒便走了。   學弟還在醫院見習,其實說不出的忙碌,徐開貴很知道。   陳慕蓉再幾週時間就要畢業,應該是快樂的畢業生,正應該把握最後時光,趁著之後 昏天地暗的見實習生涯之前,好好瘋狂才是。   但現在坐在位子上的人,露出那相見面的微笑,卻看得出來只是禮貌。   之後又好一陣子,對著徐開貴,陳慕蓉才開始說話。   「我被你拒絕之後,總覺得很難過……但是又找不到人陪著我……那天,我去了一間 Pub喝酒,就見到裴敬輝坐在我旁邊。」   自制裡,連眼神過去的時候,都帶著謹慎,徐開貴為自己過度的反應嘲諷起來。他心 裡想,自己果然對待女性,還是比對待同性慎重的多。   女孩子笑了,跟剛剛臉上的,完全不同。   徐開貴很難去形容,像是帶點光,含蓄裡微微的飄著香氣,但是又奔放,讓人覺得藏 養起來太可惜了,真的放在外頭卻怕旁人隨便了,乾脆捧在手心裡,才發現完全不知道該 怎麼辦了。   所以徐開貴只是靜靜坐在她身旁。   「他問我怎麼在這裡,我說,那你怎麼在這裡。」陳慕蓉喃喃自語般的自述,讓人有 種身置夢境的錯覺。   徐開貴默默的隨意替兩人點了飲料。   「……我們那天聊了很久,我問他,你憑什麼讓學長喜歡你?」   「他笑得很誇張……」陳慕蓉的表情像是陷入回憶般的溫柔,但是配上她憔悴的雙眼 ,在徐開貴眼裡,有股說不出的可憐,「……他問我,你想試試嗎?」   徐開貴靜靜的看著眼前的女孩子,也許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檢視她。從前妝 點得淡雅的臉,雖說輪廓還是十分的精緻,但今天卻是如此毫無生氣,之前燙捲的頭髮不 知道為什麼剪去了,剩下應該是要顯得俐落的短髮,但微微毛躁著反而讓人感覺出主人翁 的焦慮。   開閤的嘴唇也是接近蒼白的顏色,讓徐開貴覺得有幾分不捨,「……我們像情侶一樣 的分享生活。他帶著我去兜風,帶著我數星星,我們一起吃一碗冰,在沙灘上尋找永遠不 會消失的痕跡……」   「……嗯。」   徐開貴聽著,進入她的瑣碎中,越聽指尖卻越發開始冰涼,只能握住吸管,卻是不停 在想念今天剛出門買過,卻在慌忙裡還是忘在車上的那包菸。   「手牽著手一起逛夜市,情人節的時候偷偷陪我坐車……」   「……我知道。」徐開貴看著對方臉上夢幻般的笑容,只是不說破,而囈語般的闡述 並沒有中斷。   「他說,我想要跟你走一輩子,他說……」   這句話,徐開貴聽在耳裡,先是苦,再來是疼,漸漸的抽離出來,但是能感受,所以 心痛,輕輕的開了口:「小蓉……你聽我說……」   「我知道,這一切都不是認真的。」陳慕蓉眼裡有很多哀傷,但是卻很冷靜,「我們 沒有說過交往這個詞,就像我們最後一次見面,誰也沒有提過分手。」   奪過陳慕蓉要提起的咖啡,徐開貴把自己未動過的果汁換了過去。   陳慕蓉茫然裡也不抗拒。   換是換了,但兩個人卻都沒有心去品嚐飲料。   「……他說這輩子只有一個人對他說過這兩個字。他當時說這句話的時候,眼淚就掉 了下來。這是他唯一一次在我面前掉眼淚。」   「所以你們……」徐開貴盡力使自己冷靜,但聲音有點抖音,「你們現在……」   「我們一個月前就分開的。他什麼也不知道。我覺得他知道了也沒有意義,畢竟我們 都說過的,只是體驗罷了。但是……」陳慕蓉微微笑著,像是在緬懷,又像是在輕諷,「 ……學長,我沒有後悔。如果是這樣……我想留著……」   輕輕貼在小腹上的手掌是女孩子特有的風情,纖長而帶點溫潤。   「我想留著的,學長。」   剛剛有點亮光的眼簾暗下來,而後陳慕蓉苦苦一笑,又向著咖啡杯而去。   徐開貴難得強硬的按住杯緣,兩人的拉鋸像是無聲的戰場。   徐開貴越用力,越是笑得難看,陳慕蓉越用力,越是泣得動容。   「不要這樣,小蓉,咖啡因和眼淚,都對孩子不好。」   愛情來得有多莫名其妙,裡頭的人,奮不顧身與無處可逃,不過都是一線之隔的引導 。   這些徐開貴都知道。   打破沉默的話,讓陳慕蓉終於崩潰,失聲痛哭,徐開貴不介意路人店員的眼光,只是 把胸膛借給她,至少是現在,好好的讓她依靠。   「我們結婚吧。」   陳慕蓉驚訝的抬頭,只是怔怔的看著徐開貴。   面前的人卻是一臉平靜,那好看的唇又掀了掀,「你沒聽錯,我說,我們結婚吧。」   「你明明知道……你不是……為什麼?」   「大人是錯了的,但孩子……還是說你不願意?我是連做爸爸的資格都沒有……」   陳慕蓉瞠視著徐開貴,他說什麼?……做爸爸的資格都沒有?   原本不是應該要像蘇元醒一樣,搶過手機,狠狠的把姓裴的通訊錄刪掉,然後大罵自 己糊塗,說你幹嘛這樣找罪受?你不知道男人就是脫了褲子大頭管不住小頭?你不知道你 這樣是自己犯賤嗎?   「對不起……小蓉,是我們害了你……」在女人面前濕了眼眶,徐開貴覺得自己太不 爭氣,「是我們……把你的人生搞得一團亂。」   「開貴……」不是的,明明就不是這樣的,對著自己的眼睛裡,陳慕蓉知道他沒有說 謊。      既不是虛偽矇混,也不是是隨口溫言。   為什麼……為什麼事到如今不像當初那樣把自己往外推?   為什麼不像蘇元醒那樣讓自己清醒?   為什麼……還要對自己這麼溫柔?      陳慕蓉哭得更兇了。   徐開貴摟住淚人兒,也隱藏了自己,「對不起。」   看著男人落寞的背脊,不知怎麼,陳慕蓉還是心痛。      知道他要走開自己身邊,那時也是心痛,怎麼就算知道他想要和自己共度人生,卻也 是痛?      「學長,你不要跟我道歉。」喃喃的,陳慕蓉只是說著這句話。   像是鐵了心,不肯讓對方拒絕,徐開貴繼續話語,「就算當名義上的父子也沒關係, 孩子的身分證有個爸爸總是好的……」   「可是……我這樣對不起你……你……你若是認真的,等孩子生下來,我可以跟你分 居,或是跟你離婚……照你的想法都行。」   徐開貴正色的樣子帶了幾分嚴肅,但是拉過自己雙手的過程裡卻讓人感到溫暖。   「小蓉,我不是那種人。既然說要娶你,就是當你是我人生的伴侶……孩子也是我的 家人,這是不會變的……這樣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這樣……你想嫁給我嗎?」   「開貴……我……」面對這樣的真誠,自慚形穢裡,剛剛的相信忽然反噬起來,一點 點的不安被自己心裡的愧疚放大,陳慕蓉忽然顯出了慌張,「我……你千萬不要跟我開這 種玩笑,我……我會……」   女孩子和男孩子不一樣,男生要是受過傷,好的壞的都是勛章,只會從此讓自己變成 男人;但是女孩變成女人的過程卻是一點點疤都怵目驚心,被呵護著的,和無人看照的, 一樣到了綻放時分,卻是不同的光景。   「我沒有在開玩笑。」那男人厚實的肩膀再度靠近,甚至將女孩的頭攬在懷裡,「我 說真的,小蓉。」   陳慕蓉覺得自己有種被愛著的錯覺,只是訝異。   「我……我……」   頓下來,等著女孩不再哭泣,徐開貴輕輕的問,「小蓉,跟我一起去美國吧。我已經 著手在辦美簽,你正要見實習,剛好我若去國外要成為住院醫師,也還要重新再參加訓練 ,我們都可以繼續完成原本的理想……離開這裡,不是個結束,而是另一開始。」   陳慕蓉的手顫抖得不像話。但是徐開貴的聲音這麼溫柔,這樣靠近。   那雙乾淨的眼睛向著她,「……你願意嗎?」      徐開貴發現陳慕蓉終於伸手,抱住了他。      *******      基本上,那是一個陽光怡人的下午,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坐在樹蔭下,雙手支在腦 後,這個位置,是裴敬輝到新城市裡,最常待的角落。   角落咖啡店,從店名,到裝潢,空間的分配,都是接近單獨的空間。   而半室外的這張桌子,也因為常客,經常都放著預約中的紙牌。   今天的裴敬輝,下了課之後,拿著自己的素描本,到了熟悉的地方,向老闆說聲照常 ,就自己到了座位上。   一到才發現,竟有些工人在座位旁忙進忙出,很是打擾。   「小哥,不好意思。」老闆娘走了過來,「最近店裡在裝音箱呢,所以今天這裡會人 進人出的。」   裴敬輝頓了頓,看起來很是困擾,但是笑容連放,連眉梢都有著那麼一點喜氣,讓老 闆覺得再多要求都不為過,還想著,等等多送個茶點周全禮儀才是。   「那有安靜的地方嗎?」綻開的笑裡,裴敬輝順著說,「我需要個可以思索的位置。 」   老闆娘連聲的說有,帶著他到另一處藤椅的沙發裡。   不算是不喜歡,但是店家室內有音樂已經是基本通則,古典樂還可以,偏偏裴敬輝做 事的時候,最是討厭有歌詞的干擾。    儘量無視於灌入耳裡滿是謊言的歌詞,但音樂背景裡,歌者的叫喊隨著樂曲,逐漸吵 雜到令人無法忍耐,正打算不如去公園坐坐時候,接下來的歌,倒是安靜了。   剛開始聽不覺得吵了,慢慢的還覺得熟悉,不知道在哪裡聽過,越是後面,裴敬輝漸 漸的,越是揪緊了掌心裡的筆。這時候老闆娘端著冒著熱氣的飲料,和一盤餅乾走了過來 。   「你知道那首歌的歌名嗎?」裴敬輝倏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聲音意外的有了岔。   有點不明所以,放下飲料,老闆娘一邊擦手一邊回應,「知道,叫做什麼……」   什麼半天,老闆娘已經有點支吾起來,裴敬輝卻耐心的,一直等著接下來的回答。   見到客人似乎對此有著異常的執著,老闆娘放下餐點,走到櫃臺,抽出那張音碟介紹 。   裴敬輝跟過去,只是看著,遞過的封面拿在了手裡,卻像是什麼也沒看進去。   老闆娘沒有察覺到,仍然笑臉迎人,一邊用手指著上頭曲目,「這裡,『人之初』, 你不就是說這首歌嗎?」   音樂播得接近尾聲,他聽見最後一句詞。      『人之初,愛之深,這麼久以後,沒想到還想到那一個人……   『……那一個世界上第一個愛我的人。』(註)                   裴敬輝忽然就離開了商店,在街上一面跑,一面哭得很大聲,換氣的時候,覺得自己 就要死去了。   他趕著,火車接計程車,沒間斷的一直追,回到那個曾經和他一起生活的住處,卻遇 見另一個正要搬進去的人。   他走了。甚至也許,是更早已前就走了,早到那租屋處,已經沒有人知道那個名字。   幾年之後,他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對著全省都一樣的店招,叫熟悉的飲料時,剛好 遇見他的學弟。   他才知道他已經出國了。   這回是真的離開了。      「……開貴。」   裴敬輝向著天空大喊著。但是,已經沒有人會向自己回頭,再有人罵他,再回答他。   他連一點消息都沒有了。   他們也許連朋友都不是了。   裴敬輝回到他們曾經去過的所有地方,之後,在那處熟悉的港灣邊,狠狠把手機扔了 出去。   但是,那個號碼,那個人,卻一直沒有辦法像是掉進海天盡頭的拋物線,那樣消失得 乾淨。   也許就是因為不知道盡頭在哪裡。      裴敬輝立在岩礁上,向著海風,站了許久,任由頭髮臉龐被飛砂和鹹度掩埋,直到夕 陽過去。 ---------- 裴敬輝,你快跑吧。(後面菜刀無數)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70.108.21
nanaya006:= =|| 給開貴GJ 這一篇文又是想來虐讀者的T口T 04/28 23:46
auroreancat:裴敬輝不用跑了,因為他一定躲不過XDDD 04/29 12: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