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通一起防爆~﹨(╯▽╰)∕
錯肩 4
時間的爬行是如此寂靜,以致於徐開貴試著去回想那些片段,忽然間才發現,原來多
到數不清的日子,都已經過去。
在病床上領到附加於國中畢業證書的疼痛,和記憶裡原本車禍後再也沒見過的男人一
樣,明明應該是不重要的存在,卻一直以奇怪的方式延伸著,彷彿要與自己盤根錯節,糾
結纏繞,至死方休。
當然這麼說是嚴重了點,因為自己活得好好的,直到現在。
……這也代表著,會再遇見,不是一種偶然嗎?
從那時之後,徐開貴脊椎側彎的毛病就一直沒好,車禍的後遺症,但不嚴重,不至於
影響行動。他知道是不可能有所謂康復,充其量,應該只能預防它惡化。不過角度並不大
,所以一路到大學,也只不過是不能挺著腰桿正坐超過兩小時;不能背重物,雙肩背包也
不例外,凡是緊繃肌肉的動作,總是不得輕鬆。
然而一旦遇到非要重度身體勞動的時候,就自然是辛苦萬分了。
比如說,搬家。
從後車廂搬下最後幾件家當,壓軸的自然分量最大,徐開貴的汗順勢開始流得一塌糊
塗,把身上的運動衫都浸濕了黏在身上,而臉上淌著的就更不用提了。
徐開貴手上用力,心裡全怪自己決定得太倉促,以致於沒有一個幫手可以叫。
正扛著最後一箱原文書,徐開貴步伐有些沉重的將箱子移動,使盡力氣走上二樓樓梯
的時候,偏偏前面的其他房客又走得慢,手這時候已經幾乎用盡力氣,只能一直抖,徐開
貴正忍不住要開口讓前頭的人借過時,忽然手上卻是輕了。
由於啞口無言,徐開貴只好一直跟著那沒有任何理由會出現的男子走。
那男人把箱子放下,對上徐開貴的眼睛,「不跟我說聲謝謝嗎?」
「……你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裴敬輝不答反問,「一個人一時間要搬出去,房子不好找吧?」
徐開貴也沒接口,遞過一張椅子,順手關了門。先是掏了掏口袋,不過像是想起什麼
,轉而取了兩瓶水,「你找到我家去?」
「我想來找你嘛。不過沒想到你又不住家裡了。」
徐開貴想起之前通話裡曾經與他不經意提過徐院座落,卻也沒想到他竟然能找到,思
考裡順手取過水瓶扭開瓶口,仰頭一喝就是半罐,「我那個蠢弟弟。淨是惹麻煩。」
「他只不過不像你這老人家這麼禁欲而已啊。」
徐開貴一陣咳嗽,「你是怎麼套他話的,讓他連在外面自己幹的好事都跟你說了?」
「唉唷,」裴敬輝朝對方一陣擠眉弄眼,「你這種人是不會懂的。」
斜視那臉龐幾秒鐘,徐開貴想起了現在最不合理的情形,「……現在你是找到我了。
然後?」
「當然是我們一起去吃飯啊。」
由於對方笑得太過燦爛,徐開貴開始懷疑這是不是自己產生的幻覺?
「我的意思是……」徐開貴想著如何問能讓對方用比較正常的方式回答,「你是找到
我了,只是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當然是……」裴敬輝笑得比剛剛更燦爛了,「來找你約會的啊。」
這下上次被非禮的記憶閘門一開,徐開貴怒氣洶湧而來,「去你的!去找你的女Gay
約會!」
面對怒氣沖沖的對方,裴敬輝趕緊眨眨自己引以為傲的雙眸,「我只是想來找你嘛,
幹嘛那麼兇。」
徐開貴發現自己的失態,頓了一頓,一時間要解釋也不是,不解釋又說不過去,「抱
歉。我這幾天事多。」
那個裝無辜的人倒是不往這點上計較,「我去買泡麵回來吃,你正好可以繼續整理,
這樣不是很好嗎?我過來剛好幫你一起整理啊。」
裴敬輝還真的自告奮勇的去便利超商買了兩碗泡麵回來,剛坐下,正好徐開貴從浴室
出來。兩人一同把角落的小桌子搬了出來,就著外面的飲水機泡了開,飢餓時腦筋總是空
白的。
吃飽了,兩個人還是維持並肩而坐。
氣氛這時反而變得有點凝滯。
「喂,裴敬輝。」
「嗯?」旁邊的人還是笑笑的眼眉。
「我剛剛……」徐開貴故意讓茶杯裡的熱氣燻霧眼鏡,一直等到視線又恢復清晰,才
開口接了下句,「……不是故意那麼說的。」
「說到這個,我要正式的說明。」裴敬輝嘴巴上這麼說,但表情則是一臉油嘴滑舌的
神情,「我沒有只喜歡男人。還有……
「我說的,沒有半句開玩笑……」裴敬輝剛剛嬉鬧的神色忽然銳利,「我無時無刻都
在想你,吃飯也是,洗澡也是,畫畫也是……一直一直……」
層層逼近的距離中,裴敬輝的眼神越發透出一種瘋狂,就像是獅子越逼近自己心儀的
獵物那樣不可掩飾,「你一直侵蝕著我的生活……你不懂那有多難熬。」
「你的意思是……是……」徐開貴說得緩慢,一字一字異常清晰,「媽的,你該不會
是說……你喜歡我……?」
「你說是什麼就是什麼。」
「我不是女……」看著那蠕動的嘴,一時按捺不住,裴敬輝直接把接下來的話化成行
動。
只要對方一反抗,裴敬輝就吻得更深,被咬得嘴唇開花也不在乎。身下的肢體當然是
硬碰硬,只是自己原本就把對方推擠到牆上,抵抗反而變成一種漸入佳境的掙扎。
掙扎在曖昧的氣氛裡,變成一種強烈的催情劑。
徐開貴只覺得牙關失守,再來是背脊不適的疼痛完全吸引了注意力,連抵抗的動作都
緩了。
「……」徐開貴眨眼,實在是……難以忍受。
「開貴?痛嗎?」發覺對方皺起來的眉心,裴敬輝驟然輕柔了動作。
終於在對方放鬆力道之後,徐開貴像是連力氣都被抽走一樣,還有點站不穩。
不知道為什麼,徐開貴竟然在剛剛對方撫摸自己的肩胛時,恍惚的想到當年他留給自
己的那張畫。
趁勢扶住那失去方向感的軀體,往自己懷裡帶,裴敬輝挨著對方的鼻尖說話,「開貴
,你討厭我嗎?」
「……不算是。」剛剛眼前痛得發白,徐開貴汗涔涔中反射性的答了實話。
「……剛剛我吻你,你會討厭嗎?」
「那只是……」徐開貴不明白什麼時候對方的臉,竟已經距離如此之近?「……昏了
頭,並不代表什麼。」
裴敬輝帶回對方轉開的頭,「那就對了,會昏頭,就是因為有感覺,有感覺,就是不
討厭……不討厭,就是喜歡……」裴敬輝長長的睫毛幾乎要搧上另一張臉頰,「開貴……
你什麼時候開始抽的菸?」
徐開貴從緩和的痛覺中終於清醒過來,「這不關你的事。」
裴敬輝瞬間抿起了唇,然後眼神再度和野獸重合,「只要你對我沒有半點反應,我就
放棄。不然……就跟我在一起。」
裴敬輝一把勾上對方的腰,一個使勁,徐開貴剛恢復的身體違背了主人的意識,輕而
易舉被推擠在書桌前。
雙手被反翦的情況下,徐開貴剛剛才舒緩的背部肌肉又開始抽痛。
隨之而來的,是更大的衝擊。
「……你……你……」徐開貴感覺到背脊上,黏膩舌尖的畫圓,聲音開始哽在喉嚨,
除了驚訝於自己的反應,混亂的大腦只能最直接的呈現肢體反射。
「……都沒有人這樣碰過嗎?這樣也好……」沿著背上用指尖迅速上下勾勒,惹得身
下的人顫抖得更劇烈,「我希望……誰也不要見到你這個樣子……」
「放開!你……你!」
「不要亂動!」
裴敬輝一把把對方壓到桌沿,徐開貴撞到腿骨,再度吃痛,不知道什麼時候重獲自由
的手在疼痛的壓力之下,本能的撐在桌面上,微蜷的姿態才能稍微減輕不適。
唰的一下竟然是自己的褲子被脫,嚇得徐開貴一身冷汗,想要做任何防衛動作,卻是
雙腿被壓得死緊。上身硬是掙扎,反而被老實的制在身下。
「……都叫你不要亂動了,你是怎樣,就說……」
「你走開!誰說你可以碰我的!滾開!滾……」
裴敬輝對著那微微顯得單薄的頸項吹送溫熱的氣息。
剛剛被男人撩起的衣服再度被放下,可是潛伏在底下的手開始變成一種折磨。
接近但是不觸碰的嬉戲,將人的脆弱變得無法掩飾。
越是扭動,就越發強烈。
一點辦法也沒有。
「你看看你……我不過才在你的胸口摸兩下,就漲成這樣。」裴敬輝惡質的貼在對方
的耳際,一字一句都吐在那接近靈魂的漩渦裡,「……真可愛。」
「可你……唔……」重點的搓揉讓話頭瞬間消失,裴敬輝兩手齊用,熟練的讓徐開貴
的牙關都咬得酸了。
「忍什麼……這樣不累嗎?」
徐開貴氣極,開口欲罵,「我操你……」但馬上隨著越發激烈的動作猛的倒抽一口氣
。
「唔……」知道再難控制,徐開貴乾脆把嘴巴閉緊。
「可惜今天……很難……」身後男人的話語和吐氣的頻率,弄得徐開貴越來越焦灼。
裴敬輝舔上後頸的瞬間,哼聲被徐開貴悶在喉嚨裡,但他再怎麼憋,兩人這樣的近,
根本是貼在一起的距離,裴敬輝又怎麼會錯過?
手邊沒停下,一手抽離,卻是環住了對方的腰,固定住一直向桌面彎去的身軀。
「……我們一起吧。」裴敬輝這麼說。
感覺到對方在大腿間的動作,徐開貴又開始掙扎,裴敬輝哪裡還管得了那麼多,一個
用力就把對方死壓在桌面上,狠狠的在那白皙微抖的腿間摩擦,同時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直到聽見徐開貴不可抑制的紊亂呼吸聲。
「我今天不會直接……但下次不保證。」
兩個人低啞的嗓音重疊了幾秒,連汗水都滴在一起。
「……你他媽的王八蛋。」
徐開貴推開終於放鬆的手臂,腦筋混亂,只想穿回褲子,卻發現大腿上的濕黏。
「……我幫你擦。」
「不用!」徐開貴又退開兩步,指著桌沿歪斜的抽取紙盒,「衛生紙給我。」
裴敬輝乖乖的遞出兩張。
「不夠……」奪過另外兩張,徐開貴背過身,尷尬的想亂擦一通,可是又覺得如果擦
不乾淨,簡直沒意義。
但不馬上擦掉……那種感覺又還更噁心。要去用洗的……卻還要光著身體從裴敬輝面
前走過。
反正怎麼做都不對勁。
徐開貴還在心煩,那男人又再度發難,「開貴……」那聲音沉緩但帶點刺,扎在耳裡
,「我很喜歡你……」
「……」就算已經趁剛剛尷尬的瞬間套上原本的衣服內褲,貼過來的人,肌膚上高過
自己的熱度還是充滿侵略性的一直蔓延。
「很喜歡你……」
「……」
徐開貴不自在的低下頭,「我不是……」
「我知道。」
徐開貴調轉到對方容顏的眼光中有幾分迷惑,「那……我們這樣……」
縱然知道這不是男人與男人之間應該做出的行為,可是剛剛的事實擺在眼前,心理上
有排斥,然而親吻和撫摸裡,身體卻還是……
……到底怎樣算是戀愛?
混亂裡,徐開貴不帶邏輯的,「那……我們這樣……算是在一起嗎?」
欣賞著那渲紅的耳根,裴敬輝又是往徐開貴腰際輕輕一攬,「……你說呢?」
徐開貴雖然這次又被攬在另一個人的懷中,但是卻沒有去抗拒。
靜靜的過了一會兒,因為徐開貴的提議,兩人開始把家中其他行李安置,搞到大半夜
才結束。
徐開貴從浴室出來,剛上床,馬上有個身影跟著要竄入棉被。
即時伸出棉被的小腿抵住裴敬輝的腰。
「為什麼?」裴敬輝趁機吃吃伸在面前的豆腐,滿臉委屈。
「……去洗澡。不然很髒。」發覺對方似乎沒有在聽,徐開貴把腿縮回自己的棉被裡
,「不准穿外褲上我的床。」
才閉眼沒幾分鐘,床鋪又是一陣震動。
「……很擠。」
挨著對方,裴敬輝笑嘻嘻的,「你過來點,我過去點,空間不就大了嗎?」
裴敬輝單手一環,兩個人等高的身長,瞬間變成鼻尖貼鼻尖的注視。
「睡覺吧。」徐開貴斂斂眼眉,「累了。」
腰被環住的時候,徐開貴僵硬了一下,裴敬輝的臉在開貴胸前磨磨蹭蹭數回,終於選
了一個舒服的位置,簡直就像小狗一樣,轉呀轉的才肯趴下。
胸口的心跳和另一個人的呼吸疊在一塊兒,自己脈搏卻明顯的過快,徐開貴茫茫然中
無意識的數著對方的呼吸,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什麼時候睡過去的,只知道早上醒來的時候,有人的大腿擱在自己肚子上,沉
沉的很是難過。
故意把那人往床邊踹,奇怪的是對方總是巧妙的一勾,像八爪魚一般又窩回離自己最
近的地方。
仔細靠近去看,卻明明還睡著。
夢裡有什麼好事嗎?笑得連酒窩都那樣醉人。
徐開貴看著看著,忽然驚覺,原來所謂的感情,竟是如此不可理喻。
雖然從沒有真的喜歡過誰,但是昨夜還覺得擠,今天看著躺在身旁的娃娃臉卻是忽然
覺得可愛。
好像什麼都美好起來。
似乎也被睡顏感染了那分孩子氣的單純,短暫清醒的思考開始變得遲鈍,慢慢的,徐
開貴又睡了過去。
*******
「嗯……?」
有人在自己額頭上親了一記,徐開貴悠悠轉醒,「嗯……」下一刻則是炙人的柔軟。
「停……」
執意在唇上的輾轉攻城掠地,化成一種渴切的膠著。
「我停不了……」一邊吻著徐開貴,裴敬輝動手扯開徐開貴的睡衣鈕釦,手正享受著
那難得的彈性,在舔舐中滿意的感到對方的輕顫,一把摸上對方四角褲頭的同時——
「嗶嗶——嗶嗶——」
徐開貴捉住底下將要動作的手,守住了自己的最後一層遮蔽,「有、有電話……」
「你不專心。」
鈴聲停止的瞬間內褲硬被扯下,徐開貴本能的心裡發慌,「不、不要這樣……」
裴敬輝的手開始由腹部細細探索,「那要怎樣?這樣?」
「明明就是你的手機在、在唔……在響……」
「我說了,你不專心。」
被那種肆意狎玩的恐懼籠罩,徐開貴只是越來越焦躁,和人有肌膚之親這種事,簡直
……沒辦法想像。
就算是……至少自己原以為那應該是很久之後,結婚的時候。
「嗶嗶——嗶嗶——」
被打亂思緒之後,知道下一刻就要被握住弱點,徐開貴奮力一掙,裴敬輝似乎也被手
機鈴聲影響,一個不注意,竟然讓開貴又把內褲穿了回去。
隨著鈴聲的停止,裴敬輝的動作也頓時停下。
氣氛忽然變得凝滯。
回過神,徐開貴見著裴敬輝的臉。
張狂的眉眼生出的是一種凌厲,野獸般的張牙舞爪。
「我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
裴敬輝下床撿起地上的手機,撥通了馬上就有人接起。
「喂,黃老,你找我?沒有……嗯,好,就晚上,同樣地方。」
剛剛還賴著自己,現在穿衣服卻是十分迅速。一個人待在床上,徐開貴忽然有種想要
攔住對方的衝動。
「我要回去了。晚上有約。」裴敬輝自顧自的說。
「你……」徐開貴望著搭上外套的背影就要走到門邊,「等我。我載你去車站。」
一路上很沉默,裴敬輝賭氣般的,連再見也不肯說,下了機車頭也不回就走了。
徐開貴剛回到家,才發現有兩位數的未接來電,像是很著急。這不尋常的異樣,亦讓
徐開貴微微的愣住。
迅速的回撥,接起來的聲音極度不悅。
「……幹嘛不接我電話?」
「剛在騎車。沒聽到。」徐開貴心裡頭微微的悶,可是更多的是使不上力的慌張,「
我不是故意的。」
「……要是我不打來,你也沒打算打給我是不是?」
「……」徐開貴在電話這頭苦笑,正要開口,電話已經掛了。
一連幾天,電話沒有再響過。
徐開貴也真的沒有打任何一通電話過去。
和戀人吵架是很不好受,有時真的想說不如道個歉。
……但為什麼要道這個歉?
是以螢幕一直停在撥出鈕上,徐開貴卻遲遲按不下去。
正又陷入天人交戰的時候,手機來電的閃光,提示著此通電話的主人翁,看到的同時
,徐開貴幾乎是立刻就接了起來。
「……」
完全無視於這方的沉默,裴敬輝接得自然,「我今天畫了張圖,連我自己也很滿意。
」
「……嗯,」徐開貴幾乎又想哭,又想笑,「……你……畫了什麼?」
「祕密。」電話那頭好像笑了,徐開貴懸著的心似乎晃蕩得不那麼厲害了。
那聲音繼續說,「嗯,我後天有場展覽,雖然說我只是會員,但是同一屆的也只有兩
個人有作品呢。」
「……很忙嗎?」
「那當然。到現在第二批明信片才剛出來,現在正在裝黏呢。差點忙到翻過來……要
是再有多一點人幫忙就好了……」
「不然……我去幫你嗎?」徐開貴一邊盤算著等等先打個電話去通知母親,說晚兩天
過去。
「真的嗎?好啊。」裴敬輝的聲音開心極了,忽然間卻又有點猶豫,「那……我明天
去接你……」
「嗯,還是說……我今晚去,可以多幫一點?」
「還是明天好了。」另一端傳來悉悉窣窣的聲音,「你坐早上十點到的那班火車吧,
我去車站載你。」
早早的起來,徐開貴穿上件剛洗好的格子襯衫,在口袋放上自己用慣的鋼筆,確定了
自己的行李。準時買了車票,明明用手機設好了到達前十分鐘的鬧鈴,但是每睡十幾分又
會不自覺的醒來,每醒來一次,又一定要確定一次時間。
一直怕錯過。
這天,包含了許多徐開貴人生的第一次。
第一次忽然在意起今天自己頭髮是不是夠整齊,第一次排開一切去見那個有所依戀的
人,第一次對母親說了謊,第一次……
怕失去。怕錯過。
所以就算對方讓自己等,也不算什麼。
終於如豆大的人影連著機車在徐開貴面前停下,「我先帶你回我家。」
裴敬輝不知是因為天氣太熱,還是曬太多太陽,臉上紅通通的,遞過安全帽時,上面
還有些手汗。
徐開貴有點遲疑,「……你家是……只有你一個人住?」
「喔,還有我室友。可是他去東部領獎了,這幾天暫時不在。」
路上經過些許稻田,在都市大學附近難得一見的鄉村風景,陸陸續續的在眼前展露。
養鴨的棚,噴藥完的整片微黃葉穗,魚塭打水的白沫。在正中午的光裡,都幻化成一種令
人炫目的閃耀。
對徐開貴來說,就像現在坐在前座,迎著風的那個男人。
騎著騎著竟是來到校門口,裴敬輝逆向的從出口鑽進去,徐開貴正訝異於校警室為何
沒有任何反應時,車已經在一家不起眼的早餐店騎樓停下。
裴敬輝停好機車,就領著徐開貴從鐵門的縫鑽進室內,走到三樓,開門時分,竹造的
風鈴聽來更是讓這個空間飄忽,而開門過猛的力道,在清脆響亮的迴蕩裡無所遁形。
門才關上,裴敬輝一個反身,就把徐開貴壓在門板上。門後的風鈴在瞬間被人用手按
住,消失了聲音。
幾乎貼在一起的身軀,太突然的動作,讓人反應不過來。
裴敬輝氣吐在鼻尖,弄得徐開貴滿臉通紅。
「等我回來……開貴……」徐開貴憋住氣,等著他的下一句,「開貴,吻我。現在。
」
徐開貴開始推拒,「……為什麼要現在,你……回來再……」
面前的男人更貼近,只是還是一樣強硬,「現在。」
一邊說,一邊把對方的手搭上肩膀,裴敬輝野生的目光在徐開貴眼簾放肆。
一秒,兩秒,三秒,徐開貴終於屈服,原本有點急促的呼吸鎮定下來,平平靜靜的,
把唇在對方的唇上,緩緩的貼著,再分開。
分開之際忽然被侵略,裴敬輝開始吸吮,齒際的嬉戲轉變成濃烈的纏綿,徐開貴正節
節失守時,手機忽然響得嚇人。
「喂。」
裴敬輝一下接起電話,旋即離開,徐開貴還有點腿軟,要是沒有即時扶著門邊的書櫃
,差點就要跌倒。
想起剛剛的失控,徐開貴簡直無地自容。
脫了鞋,徐開貴在那人的忙碌裡,自己找了張椅子坐下,開始環顧四周。
牆壁四周都是些由雜誌上剪下來的照片、畫作,或是報導。報導裡裴敬輝的名字被放
得很大,附上和系主任的合照一張。
裴敬輝結束了通話,對著一旁的人,「開貴。」
徐開貴轉過頭,對上那漆黑的雙眼。
「我出去,晚上就回來。」
「嗯。」
說完簡單的音節,徐開貴回過頭,聽著風鈴的響聲,就知道他出去了。
他嘆了口氣。說不出是哪裡失望。
目光沿著牆壁繞行一周,拼拼貼貼,各種色調交雜,感覺卻不見得不協調。
細細逐個檢視,獎狀,美展入選佳作,國家典藏的證書,最近的作品,一些零碎的記
事,什麼都有。拼拼湊湊,卻還是完整不出剛剛那人真正的生活。
徐開貴知道的,裴敬輝現在的室友就是之前的情人,就算是現在和自己在一起,也還
是住在一起。
室內只有一張床,再明顯不過。
憑著自己見識過,對方鎮日勃發的性欲,在這點上頭,現在徐開貴倒有不開心起來。
他總覺得不是滋味。
整排的書沿著牆角一疊一疊的堆,一開始是技法,而後連著幾本極厚的藝術史,再來
開始進入哲學思維,整套的西方東方哲人學說,只是相較起來蒙塵許多。時下暢銷的書也
不少。
文學雜誌和現代藝術家雜誌散據各地,徐開貴知道,這才是最常被使用和閱讀的象徵
,那些越整齊的東西,實際上都是裝飾而已。
現在窗外的光透進來,在上頭貼的那張宣紙薄透得發亮。
室內的另一角,彷彿自成一個世界。
想來應該是另一個人的。
這張書桌很整齊,出人意料的乾淨。臨著桌子的牆壁上,用膠帶貼起來的是各式各樣
的明信片,堆疊著彷彿像是城堡。一幅一幅的綿延,偶爾空下的地方,變成空白的窗口。
某一個似乎被故意預留下來的角落寫著,「我會等你的。」
徐開貴靜靜的檢視了那句話,最後目光落到桌緣的筆筒,「分愛裴」底下的花紋是兩
個人的照片,其中裴敬輝正作勢要親另一個人的臉頰,另一張容顏則是幾分羞怯幾分可愛
,唇瓣笑裡好似綻開的花。明明是男人,卻自有一種魅人的感覺。徐開貴想起自己的三弟
亦是有些女相。
隨意拿起裡頭的一隻筆,普及的姓名貼紙上,答案並不難找,「魏明分」。
在屋裡走了幾圈,徐開貴終於又坐回椅上。
肚子餓是一回事,發現兩人世界裡的沙塵,又是另一回事。
天色漸漸暗下來,徐開貴走到門邊開燈,也覺得渴,後悔沒有帶水在身邊。
徐開貴無意識的摸了摸上衣的口袋,發現自己今天自動把菸收進了行李。苦笑一陣,
特地把行囊給翻了,從裡頭摸出一隻菸,搭上指間,卻是沒點。
門口有了風鈴的聲音。
「你等很久嗎?我弄得太晚……」裴敬輝的笑容與面前人兒的情緒剛好顯出相當的對
比。
「甜奶茶?」裴敬輝仍然笑容可掬。
「魏明分知道我來住嗎?」
裴敬輝原本難掩興奮的臉變得有點沉,「從來沒有人敢問我這些。」
「我的地位不能問嗎?」徐開貴冷冷的撥著前額的瀏海,自己動手從對方手上拿走了
奶茶。
裴敬輝脫了鞋,一個字都不回答,隨性的坐在一張椅子上。
品嚐著寂靜,徐開貴意外的發現空氣裡有絲橘子味。
又是響亮無比的手機鈴聲,裴敬輝隨即接了起來,一邊說著到家了之類云云,然後又
像是在交代畫展的事,叨叨絮絮,伴隨著一兩句偶爾的關心,公事與私事的轉換間流露出
來的私密情緒,讓一旁等待的徐開貴益發心煩。
掛掉電話的瞬間,裴敬輝與徐開貴的目光才再度正式接觸。
隔了一會兒,裴敬輝撥撥頭髮,看著窗外,開了口。
「我問你個問題,如果有一天你見到我牽別人的手,和別人接吻,甚至和別人上床,
你會怎麼辦?」
徐開貴這時才注意到手上有杯沒開封的飲料,由塑膠套裡抽出吸管,手上的動作在回
答之時一點沒有停歇,「該怎麼辦,自然就怎麼辦。」
剛剛無法結束的寂靜又被延續,只有吸管戳破杯膜的聲音。
「想不想知道魏明分說什麼?」裴敬輝的笑容銜接得流暢,「他說,我會替你帶件外
套,在門口等你回家。」
他揚揚眉,繼續道,「……你知道……在等我回去的背後,他願意留給的是我什麼嗎
?」
在充滿張力的注視裡,裴敬輝笑得更開了。
「我三天前,吻了竟。她是我的同學。」
裴敬輝玩弄著口袋取出的鉛筆,「是啊,我們在滿桌佳餚面前舌吻,其他根本都變得
粗糙,直到服務生過來添酒……
「我依然眷戀著那個吻,那一個醉人的夜。第三天了,我依然閤不上眼。
「那樣的挑逗……一點也不輕浮。深深勾引我的,從我一臉的瀟灑自信,在優雅精緻
的餐廳裡,用眼神,彼此撩撥著。直到我的頭低著。一直低著。」
這個人……真的是自己認識的那個人嗎?那個從前和自己一起吃午飯,拉著自己的手
,一直奔跑的少年?徐開貴的問題,也許沒有人能知道答案。
現在那人的頭也低著,讓徐開貴更加看不清楚眼前說話的人。
「我承受不了……那樣的眼,蘊含多少經歷啊,多少風風雨雨。身為一個成熟又標緻
的女人,所曾經歷過……又剩下來,竟然被完整保留下來的,純真。」裴敬輝沉醉中仍未
睜開的眼讓徐開貴的心一絲一絲涼掉,「歷練過的笑靨,依然動人,就像是浴火後的鳳凰
,依然重生。」
徐開貴突然不想聽了,可是卻連阻止他說下去也辦不到。
有個東西哽在喉裡。吐也吐不出來,吞更吞不下去。
「我一直低著頭拿著刀叉,她說:『你又來了,看著我。珍惜我,啊?我在,要一起
開開心的啊。』
「我放下了所有的刀叉,嘴裡仍含著方才一口又一口塞進去的食物,倏然的站了起來
……
「擁著她,吻著她,舌碰舌。睜開眼,又是一個嫵媚又溫暖的表情。她的唇,又貼上
來,我再也無力招架。直到服務生走來添酒。」
「你不要說了!」徐開貴頓了好久,起身過去揪著對方的衣領,拳頭握了,卻硬是揍
不下去。
這時候睜開眼的裴敬輝卻還是認真的講述著,「那種感覺的美好,我只能說,勝於做
愛。天明依然恢復彼此身分的我們更美好……那種美好的純度在於,相知。」
「那就是厲害。我們都是厲害的人,經歷過什麼的人。照吃照笑,一起亮麗如昔。就
像什麼也不曾發生過,因為,只要一個眼神,所有將又在一瞬間升起,是啊,那種深度的
過癮。」
裴敬輝盯著徐開貴的目光更加銳利了,「私膩的,刺激的,終點,臨界點。騷動我所
有的感官,挑戰我所有的理智,強暴我所有的感性。
「當然,我必然如是的回報以她,我的張狂。告訴你,開貴,我身邊不乏愛我愛到想
殺了我的人,但是我知道,真正敢殺了我的那個,能殺了我的,會只有一個。」
裴敬輝握住對方抖動的手,「一個應該殺了我的人。」
「竟,她會。但是,我迷戀她,並不愛她。她是那種天生剋我的女人。我輸,甘心。
」
「但是,開貴……」裴敬輝眼裡的目光此刻卻是真摯到讓人無法質疑,呼吸又該死的
太近,近到他無法控制的臉紅,近到他神智幾乎昏潰,近到他……只聽得到他叫著自己的
名字。
「開貴,輸你,我並不願意。」
因為被觸碰,徐開貴幾秒鐘的停格,然後是大夢初醒。拍開對方又流連於自己臉上的
手,徐開貴終於開始發難,「你這個……」
「……我想跟你在一起。」
就只會說這種話!他看著他的眼睛……又是為什麼,徐開貴卻該死的想要相信。
……為什麼?
「你有想清楚嗎?不要只會說你想要些什麼!」徐開貴逼視著男人,「不是你想要的
都可以得到!」
「……我想跟你在一起。」
無法思考的徐開貴問了完全相反的問題,「所以我才問你,你想清楚了嗎?」
「……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
「你不要答非所問!」
那男人一而再再而三的用眼睛征服著他內心的不安、惶恐、疑慮和焦躁,「你為什麼
不相信我?」
「我憑什麼要相信你?」
「……憑你喜歡我。」
「天真。」徐開貴不滿面前對自己過度自信與異常自戀的人,「這話是你能說的嗎!
那……那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人?」
「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徐開貴笑容也冷到凍人,「哼……你知道『責任』兩個字怎麼寫嗎?」
「……你能夠承受我的愛嗎?」裴敬輝目光深沉,漆黑似無底,「……那不只是負責
任而已。」
身體之間是極近的距離,不接觸的陌生與禁忌。
徐開貴知道的,有些東西一點燃,就不能夠再回去了。
打火機的聲響,一聲,兩聲,三聲,徐開貴才真正點著了菸。
裴敬輝低頭繼續,「或許有一天……在多年的分開後,你才明白……我對你的愛至終
沒有改變,只是造化弄人罷了。」
「如果連現在都不能真心相待,還談什麼多年以後?什麼造化弄人?你在演電影?」
徐開貴深深吸了口菸,「都還沒有攜手就已經在想半生緣?你是真心想要幸福?」
一口煙吹在裴敬輝臉上,徐開貴說得緩慢,「還是只是追求人生某一點的激情?追求
值得緬懷的某一點?……
「你要的是什麼,到底是有沒有想清楚?」
徐開貴手上的菸被奪走,在指尖被掐熄,氣氛忽然緊繃。裴敬輝忽然一推,硬是把對
方壓在床上。
「你幹什麼?」徐開貴大聲得不顧一切,好像唯有如此,才有辦法表達從頭至尾胸口
裡洶湧的無底混亂,「你他媽到底想要什麼?」
那男人像往常一般,從很高的地方,投射著讓人喘不過氣的強光,聚集在一點上,每
一回的注視都像是在燃燒。
裴敬輝毫不猶豫的開口,「我想要你。」
下一刻裴敬輝就不顧吃痛的那些反抗,硬是吻上去。
掙扎變得毫無用處,裴敬輝兩片溫厚的唇堵住了那張經常罵人的嘴,溢血的唇角變得
不重要,狂暴之後的溫柔舔舐,卻是意料之外的讓徐開貴動搖。
「我想要你。」
「你……」
「我想要你。」
扶著對方掙動的腰,低啞的嗓音開口,「……開貴……」
裴敬輝在頸邊吐氣,「給我……給我……」
徐開貴聽到,暫時恢復了理智,又開始使勁推拒,「你少作夢……你……」
話還沒說完,因為鎖骨上的麻癢而使得溝通再度中斷。
裴敬輝滑到胸前,「我喜歡你,我想要和你過一輩子,只要你讓我只想著你。」
徐開貴因為突如其來的刺激抽了一口氣,「你……」
「讓我只想著你……」裴敬輝不停絮語,「只看到你。」
裴敬輝含著的時候,一直仰著頭。色情的動作和膜拜般的眼神形成強烈的對比。
徐開貴知道他的技術精湛,從變換方式的套弄不難想見。他已經熟稔而快速的從自己
被大量解讀的表情裡,摸索出帶給自己最大快感的方式。他甚至半鼓勵的讓他射在他嘴裡
。
而那個男人,現在真的看著自己。
只看著自己。
赤身裸體的和男人接觸的時候,裴敬輝的話轉移了陌生的痛覺,「讓我,只能和你…
…上床……
「我吻竟,但也僅此而已。」裴敬輝在他身上逐漸深入,「我自從從你那兒回來後,
再也沒跟分睡。」
剛剛的動作逐漸在兩副繃緊的身子上失去控制,那男人昂起身,又壓低在徐開貴胸前
發瘋的律動之際,「所以你要滿足我……
「只有你能滿足我。」那男人甚至怕承受的人聽不清楚,故意挨在他耳邊說:
「……讓我從此以後只能被你滿足。」
在接近頂峰的當頭,那人的話在耳裡斷斷續續的被拼湊,「開貴,殺了我吧,殺了我
吧,我求求你。」
激情過後是更多的激情,徐開貴在動作裡不停被喚醒,然後加深嚮往睡眠的深淵。
終於停下來的時候,徐開貴一下子就全身氣力匱乏。而溫暖的懷抱,出奇的讓他懷念
,像是那天不捨得醒來的感覺。
真正睡著之前,他聽見他依然的絮語。
但是那個時候的他們,並不明白這句話裡,隱藏在背後的可能性。
在逐漸昏沉的意識中,徐開貴聽著那人的聲音,只覺得是戀人的軟語:
「我會做得好的。給我一點時間,開貴。可是我現在、我現在……
「我會做得好的。」
徐開貴知道這句話不對。
但他更知道,這世上的對錯,是留給別人去說的。
錯肩 5
碰碰碰!
在驚嚇之中驚醒的徐開貴,反手的就抱住裴敬輝。
「沒事。把衣服穿好。」
無視於敲門的聲響,裴敬輝悠哉的幫徐開貴穿著衣服,末了還偷個吻,「我最喜歡你
抱著我了,尤其是昨晚你抱我抱得那樣緊的時候。」
在他走去開門的時候,徐開貴快速的起身,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咬牙跌坐在床角邊
。
至少這樣不是在對方床上那樣曖昧。
打開門的瞬間,徐開貴見到了五六個人,像是走自家廚房般迅速湧入這個房間。
搬過椅子翹起腿之後,有人打開袋子發起早餐,大家又是一陣嘩然,「我要鮪魚口味
的蛋餅!」
知情人士隨即回報,「鮪魚只有三個,其他是火腿的。」
有個人從人群裡探出,對著從剛剛接過海報就一直盯著瞧的裴敬輝說:「敬輝,你的
鮪魚。」
旁邊另一個同學唉聲嘆氣起來,「幹嘛對他那麼好?你就別管他,反正他餓了就什麼
都會吃。」
裴敬輝只是瞪了一眼,並沒有接過早餐,「這張海報是誰去做的?」
正打開餐盒的學妹向這裡看,「我昨天要老闆趕出來的。」
「這上面的圖你有指定色差偏紅嗎?」
隨著發話方的嚴肅,現場變得安靜。
裴敬輝一字一字的說,「我交代事情給你,就是信任你,你就應該要把它做到好。還
有下場展覽邀請函的信封,那顏色怎麼看都不適合。」
「敬輝啊。」
一名穿西裝,五十左右的中年男子正從門口走進來,裴敬輝剛剛的嚴肅瞬間退去,變
成知禮的燦笑,「老師你來啦。」
這時他才接過那個剛剛要遞向自己手裡的餐盒,「早餐,鮪魚的喔。」
老師接過之時已經有同學讓出椅子,「啊,你們都準備好了嗎?喔,小竟你今天穿裙
子喔!沒錯今天開幕正式點好……怎麼沒化妝?」
「剛剛只不過買早餐啦,老師總是比學生還急吶,等等我就化了。」旁邊另一個剛剛
還在嫌自己胖,但其實身段曼妙的女孩說。
裴敬輝伸手收了老師手上的空餐盒,「小弄。」
一個文靜的男孩伸手拿過了餐盒,規矩的收進已經在整理的回收垃圾中。
裴敬輝拍拍教授的肩膀,「老師,你今天也打了條新領帶,之前都沒有看過喔。」
黃老師低頭看看,「沒有啦,上次吳教授來訪問的時候我就打過啊。都是我太太挑的
啦。」
裴敬輝伸手,「有點歪了,我幫你調調。」
小竟踱了過來,「裴敬輝要是讓你弄,大男人越調越難看啦,我調。」
徐開貴在一旁已經好一陣子,但也無法插入什麼話題,幾乎處於一種被無意識忽略,
成為背景的狀況。徐開貴也是獨來獨往慣了,也不甚在意或有所情緒。
忽然的,有個男孩子轉過來,對著徐開貴說話,眼睛是微笑的,但是裡頭卻有幾分打
量,「……嗯,抱歉,沒有買到你的早餐。」
那個文靜的男生還遞著自己的那分早點,「昨天敬輝有說有個朋友可能會來幫忙,但
沒有確定……」
徐開貴笑笑,想起他就是剛剛幫裴敬輝收拾餐盒的人,「沒關係,我本來就不吃早餐
。」
嗶嗶——
「喔,裴敬輝你有夠忙,手機天天都在響。」小竟還在那頭叨念,文靜的男生蹲下,
在觸手可及的範圍內拾起了手機,遞向伸手的主角。貌似不經意的,注目徐開貴的眼光一
閃即逝。
徐開貴剛剛還在想著,到底該如何從現在都是人的場面裡,找出可能存在的乾淨內褲
,然後可以到廁所去清潔身體,但現在卻為了那名男生總是投來幾眼莫名的眼光而感到困
惑。
裴敬輝拍拍屁股站起身,指揮權回到他手中,「喂,大家幫我下去搬畫啦!吃飽了要
幹活啦!」
整群人嘩的一下子就又消失在房間門口。
抓住這個機會,徐開貴才使勁的倚著床柱站了起來,裴敬輝又從門外繞回來,就貼在
徐開貴身邊,「很痛嗎?」
徐開貴扯扯嘴角,「媽的。」接著手上瞬間被塞了條內褲。
「敬輝!」
在樓下的人大聲到聲音從窗戶透進來,裴敬輝努嘴相應不理,原本手在對方腰上揉揉
,卻忽然放到了徐開貴的頸上。
「好明顯……我昨天太激動了。」
嗶嗶——
握著手機的人怒氣忽然上升,「連搬個畫也橋不定。搞什麼東西!」
「你下去吧。我自己可以處理。」徐開貴已經走到浴室,關上門後,聲音在裴敬輝耳
裡聽起來模模糊糊的。
聽到人聲似乎已經走遠,徐開貴放下緊繃的情緒,對著鏡上,就知道剛剛的猜測完全
正確了。
不偏不倚,那塊鮮紅色落在頸上的範圍只有圍巾遮得了,但是今天的展覽場合在室內
,那樣的裝扮並不適合。
自己……應該也沒有什麼被人記住的必要。徐開貴這麼想。
今天的開幕,剛開始徐開貴一直被放在旁邊,有點沒有頭緒到底該做些什麼,那位應
該是小組長的文靜男生正好召集所有來幫忙的工作人員,從頭的向在場的其他人說了個大
概。
徐開貴自己聽了許久的功夫,雖然是個門外漢,憑著能迅速瞭解情況的本領,也算是
知道得差不多。其實不過做些分類和簽名,送回作品母片的事,接下來就是分送畫冊罷了
。
到了會場,裴敬輝一開始便分發所有工作人員的名牌,這個時候,沒有被分配到的人
,反而變得很顯眼。
「這……」裴敬輝剛出聲,就接過了那名文靜男生的紙筆。
徐開貴瞥眼看去,「弄華」,這就是他的名字。
「嗯……」眼前的人拿著臨時的身分掛牌,似乎莫名的苦惱,結果竟然寫了個「徐」
。
徐開貴戴上的時候,默默的逐一比對眾人的名牌。
……胖丁、彩虹、閃亮亮、無名、小竟、弄華、敬輝。
為什麼自己是……?這個疑惑在徐開貴腦裡轉過,但現在無暇去找出答案。
「對喔,敬輝你都沒有介紹他……他可是你今早大老遠的從車站載來的不是嗎?」小
竟向著徐開貴,附送一個堪稱甜美的微笑,「你叫什麼名字?」
因為意外被大家注視的人只能禮貌的笑笑,「我是徐開貴。」
這時遲那時快,弄華打斷的倒也不是沒有原因,「敬輝,五十分了。該先去準備了。
」弄華對著裴敬輝說話的時候,似乎隱約有種異樣的催促感。
裴敬輝無暇注意,但徐開貴有點意外於那莫名存在的微妙氣氛。
而後真正忙碌起來,剩下的時間裡,徐開貴聽著弄華的分配,分裝著畫冊,並且將編
號的母片一一放入正確的袋中。
手邊已經沒有畫冊的時候,就必須要去搬一箱新的來拆封,一面拔掉封箱的膠帶,徐
開貴之前幫著拔釘書針的指甲裂得更深了。在應對工作之外的空檔,展場開幕典禮正進行
到展畫會員上臺致詞,現在恰好輪到裴敬輝發言,場上最年輕入選畫家,搏得了熱烈的掌
聲。
在驚覺眼光停滯過久的同時,徐開貴轉而回到工作上,面對著自己的一位髮長及肩,
但束得整齊的男子慢聲客氣的,「不好意思,麻煩我要領畫冊與母片,我是江明,江水的
江,明日的明。」
循著對方的指尖,找到編號,徐開貴帶著笑容遞出紙袋。這麼點簡單的事,數量一多
,卻足以耗費到接近一整個早上的時間。
「謝謝。」
一袋接著一袋,眼前淨是一些模糊的臉孔,徐開貴彎腰抬腰之際,疼痛漸漸蔓延,其
實昨晚的勞累也加成在其中,要是能坐在椅上靠一下,就是天大的恩賜了。
只是徐開貴自己現在不想,也不能露出什麼疲態。說是來幫忙的,就不要幫了倒忙。
空檔的時候,弄華對著徐開貴開口,神情與一般時候無異,「茶會開始了,這邊也整
理得差不多,你可以去吃東西或喝點什麼。」
那些茶會什麼的,如果還要加上走過去和走回來的辛苦,一杯奶茶的誘因簡直降為零
。對徐開貴而言,手邊工作人員分配下來的杯水,是快速而方便的結果。
裴敬輝這時從遠處走過來,向著徐開貴,「我要喝水。」
徐開貴正要起身,弄華身形倒是靈活,已經遞過插好吸管,剛剛就放在桌邊的水。
「3Q(Thank you)。」
面對裴敬輝俏皮的口吻,弄華似乎顯得很開心。
那麼一點點稍縱即逝的異樣,徐開貴實在是累得過頭了,所以並沒有注意到。或者是
說,那個時候的他,根本不覺得那會具有什麼實質的意義。
時間在忙碌之中消失,中午是整個展場的工作人員們坐著眾老師們的車子,一路東拉
西扯的一起去吃飯,相鄰座位的大家原本就相熟,打打鬧鬧,一時間車裡很是鬧騰,到了
桌邊都還是插話插個不停。徐開貴原本就意欲低調,也不打算搭腔,就靜靜低頭吃東西。
「徐同學你都不說話耶。」
一位可愛的女孩吃得心滿意足後,把注意力轉到新面孔身上。
桌上另一頭的戰力也參加其中,冒出聲音,「你不知道裴敬輝這人就愛這一味的嗎?
」
裴敬輝這下挑眉,反唇道:「你指誰?」
「唉唷,還數得出來嗎?」一時人聲四起,弄得裴敬輝不知應誰才是。
像是要緩頰,在人聲中罕見開口的弄華問了句,「你是特地來幫敬輝的啊?」
「……是。」徐開貴只應了這一個字。
裴敬輝自動接過話來,「我今天早上從車站載他來的。」像是表態一般的點出時間,
徐開貴感到有些奇怪,裴敬輝張口原本還想說些甚麼,但眼角見到了老師們站起來,也就
馬上跟了過去。
回程的時候,徐開貴剛好分配到與弄華同臺車。
坐在旁邊,徐開貴總覺得有種時有時無的被觀察感,氣氛裡有種說不出來的緊張。
一起在路口下車,裴敬輝掏出機車鑰匙,向著大家,自然的接口,「我載他去車站坐
車。」
徐開貴只能笑笑。
再度坐上那人機車的後座時,逆著光,徐開貴看不清裴敬輝的表情。
「我們去兜風吧。」他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他載著他到處跑,簡直像是遊街,一路說著他無聊時都走哪些路,最遠到過哪裡,哪
棵樹是他曾經寫生的地方,上次颱風天來,水淹到田和路面分不清,自己又是如何的勇闖
大水,要騎就不能回頭,因為一停下來就倒淹排氣管……
最後在黃昏時刻,他們在一間烤肉店前停下來。
「……我算得剛剛好。」
裴敬輝說話的時候,眼裡光彩流動,「我覺得,在天微微暗的時候,這裡最漂亮了。
」徐開貴看著那人的臉龐,耳裡是那人滔滔不絕好一陣子的聲音,「我之前一直想,一定
要讓你,看見我看到最美的景色。」
徐開貴笑了笑,忽然有點害羞。
裴敬輝一入座,就先點了生魚片,然後是小菜四盤,五花豬肉松阪牛肉,章魚魷魚,
簡直是海陸雙拼大滿貫,過了一會兒,還加了個泡菜螃蟹火鍋,像是延續了今日在展場中
那些叨絮又停不下來的講解功力,終於停下來的時候,他不好意思的抓抓頭,「……我好
像點太多了,開貴,你……你有沒有要吃什麼?」
徐開貴瞥了下那侍者一長串塗改的痕跡,搖搖頭,「我想我們應該吃不完了。」
肉送來了,裴敬輝接過馬上烤了起來,「我有特別去看喔!烤肉的書,說是要這樣…
…之後到了油滴下的時候,移到旁邊,千萬不能翻,然後……才會好吃……」
那人與肉片搏鬥,徐開貴開始倒茶,斟醬料。
「開貴,啊……」像是哄騙小朋友一樣,還附加血盆大口一張。
順著那人的聲音,徐開貴打開嘴,吃得差點被燙到。
「好吃嗎?」
看著對方亮晶晶的眼神,像是站在會場講臺上被介紹是最年輕的入選者時一樣的興奮
,還有更多的是期待感。
嗯。徐開貴點點頭。
徐開貴順勢遞過自己的碗,裡頭是剛剛在網邊烤的蔬菜,「你也吃啊。」
裴敬輝大量夾過,全都一口塞進嘴裡,像是很急,不知為何眼眶竟有點濕氣,「真好
吃……真好吃。」
徐開貴捲起袖子,避開星星火光下會濺出的油滴,「你真愛吃。根本是個美食主義者
。」
「你到現在才知道?我只吃最好吃的……包括你。」裴敬輝壓低音量,「……光看見
你的手,就覺得美味。」
徐開貴的雙頰忽然與鍋裡的螃蟹相對應,「你就是不正經。」
「你正經,我歪腦筋,這才有得吃啊。」裴敬輝一邊大快朵頤,一邊不忘擠眉弄眼,
「兩個木頭在床上蓋棉被純聊天,或是兩隻章魚扯啊滾阿吸啊弄得你死我活,這種事多無
聊……」
見到對方送過的烤肉捲蔥,裴敬輝一張口就咬下,大口嚼著的時候還是一個勁的賊笑
。
看來徐開貴已經學會如何讓裴敬輝好好閉上嘴。
於是情況變成一面倒,剛剛吵著要烤給人吃的傢伙忽然嘴巴不停的忙碌,而真正被請
的客人反而成了大廚。
鬧了一陣,總算是進入甜點,「這是什麼?千歲糕?」
「不就是個噱頭?就是年糕啦,烤起來很好吃的。」
兩人一人各一塊,各自烤了起來。
過沒一會兒,只見裴敬輝左翻翻,右翻翻,大罵了聲,「靠,怎麼還是焦了。」
裴敬輝不甘心,故意探頭過去看徐開貴正伸過來的夾子,上頭年糕正軟,冒泡的地方
被故意一扯,牽出柔軟而誘惑的白絲,配上背景那人帶點暈眩的笑容,除了大口咬下去,
貪吃的人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那燙!」
徐開貴看著他燙到舌頭的樣子,趕緊遞過茶杯,裴敬輝喝了口漱漱牙,笑容滿分,顯
然一點兒事情也沒有。
「你還要吃嗎?」徐開貴見他喜歡,就又放上了一塊,這次裴敬輝瞧著他烤,見他放
上去了,有耐心的等著,用爐邊的微熱慢慢煨,一陣子才翻過來,正好的程度,泡起來的
表面邊緣帶點焦,跟剛剛吃下肚去的那塊一樣。
這次那人像是有了前車之鑑,放在碗裡遞了過來,但是裴敬輝又忽然不想吃了。
「……你不吃嗎?」徐開貴先是帶點微微的疑惑,然後望望碗裡,又望望對方。
徐開貴正要縮手,裴敬輝一個動作從他碗裡搶過食物,吞了下去。
「我吃完了。」
徐開貴不明所以。
「我們回家吧。」裴敬輝一把抓著徐開貴手腕,「走吧。」
徐開貴趕緊騰出空的手抓住椅背上的外套,「你也等等……那……有些東西還沒吃完
的。」
忽然貼近耳邊的熱氣讓徐開貴站不太穩,「……你跟我去廁所,或是跟我回家,你考
慮一下。」
「你……」
太強烈的暗示,弄得徐開貴無所適從。
在後座的時候,那人單手騎車,另一手不安分的以一種極致情色的方式撫著徐開貴的
手指,指縫,手臂,甚至是手臂的線條。
一進門,大力關上的門轟隆一聲,上頭竹製的風鈴叮零叮零的響。
裴敬輝把那人直接在床上推倒,一張口就含住了對方的手指頭,「……我最喜歡你的
手……尤其是你的手指……」感覺到對方指緣的顫抖,濕軟溫熱的舌更反覆的沿著指節蠕
動,身下閉起眼睛側過頭的人只是更加深他進犯的欲望。
深深吸吮再吐出來,曖昧的氣氛讓兩人情欲賁張。
從頸側未消的紅斑一路接連再烙印,大腿內側點點痕跡顯示出兩人的忘情,交疊的時
候呼吸變得濁熱而困難,吐息的每一口都充滿欲望。
這已經是兩人臨要分別前一晚。
情事以後,誰也沒有睡過去。
「我想跟你出去玩……」裴敬輝膩在他的肩膀,半哄半認真的,「我想跟你出去玩…
…」
徐開貴轉個身側躺,減輕增加的壓迫,「……為什麼忽然說這個?」
緊緊跟上來蹭的細髮,裸露出的髮根處要比主人陽光色的肌膚再淡些,「我想跟你去
沒有人找得到的地方……只有我們……」
裴敬輝等了很久,一直沒有聽到對方的回答,有些任性的惱火起來,於是越加往對方
微側的胸口鑽動著,「……你就是……」
「我說,現在不是,也只有我們嗎?」
裴敬輝抬起頭,看著沒半點動作,只是深看著他的那對眼睛。
「……你再說一次。」
徐開貴以為他聽不明白,「我是說,現在,不是也只有我們嗎?」
那天晚上縱情過後,裴敬輝反常的再沒有任何逾矩的行動,只是一直握著他的手,反
反覆覆的吻著他,像是小學生一般程度的貼住,然後笑著抱緊他。
天亮的時候,徐開貴睜開眼,發現那人似乎已經醒了許久,濕潤的眼珠,在微光裡像
是露水一般透澈清醒。
徐開貴對他說,想去哪裡玩?
他說,海邊,我們去海邊。
*******
在情人離別之後,之前被延後的行程,隨即填滿生活。
幾日下來,徐開貴先是按照原先預定的行程,在機場與徐家管家梅令時會合,一同去
了日本一趟。
梅令時出現的時候,和每週見到他的時候一樣,永遠是白襯衫,西裝褲,溫順的瀏海
,落地窗的光打在他身上,滿身金黃。
「徐先生,早。」梅令時走近,臉上是不濃不淡的笑意。
梅令時在徐家之外,都依著徐開貴意思,叫自己徐先生。
身分是徐開貴的管家,但主要負責照顧徐開貴放在徐家大宅裡,未成年的兩個弟弟,
二弟徐央貴與三弟徐懿貴,工作內容包括接送上下學,餐點,家中雜事處理等等。畢竟自
己要處理的事已經太多,加上兄弟間難免摩擦更甚,當時候,就這麼用了個人。
大概能瞭解他叫自己少爺的用意,只是,徐開貴知道自己真的也不是什麼少爺。
梅令時自上衣口袋取出成疊的整齊票據,自其中抽出兩分,遞過機票的同時,下頭還
多壓了幾張紙,「徐先生,這是上個月的支出。」
徐開貴接過,不過幾頁而已,標示得明白清楚,一點時間就已經看完,轉而想起另一
個懸在心上的事,「……那小子現在如何?還和那個鋼琴指導玩著嗎?」
梅令時把目光從人群中調回,「央貴先生最近專注在練琴上,一切沒什麼事。」
「比賽什麼時候?」徐開貴揉揉眉心。
「下星期。」梅令時掏出記事本,上頭接近填滿的方格裡又多了一筆,「我再E-mail
給您。」
「嗯。你說懿貴過敏,是怎麼樣的症狀?」
根據梅令時詳細的描述,徐開貴大致交代了一番,正好到了登機的時候。
一路飛機上,徐開貴因為連日來的體力消耗而勞累,一直處於昏睡。
連到母親住處的路上車程都是。
與母親的對話內容永遠只有制式化的平淡。而她的枕邊人,每回都是從角落裡低調閃
過,饒是徐開貴記人極快,也從未見過一樣的臉孔。
「……你爸待在美國做他的自由人,其實你大可以去找他,連弟弟們一起帶過去也行
。」
徐開貴維持著沒有表情的表情,「媽,我不認為他們會想離開臺灣。至少現在還不適
合。」
「那也行……就交給你負責。別又生出什麼枝節,尤其是學校方面,再怎麼不行,那
孩子都得大學畢業,畢竟徐家愛面子就是在這點上打轉,我也不想出席親戚場合時沒面子
,你懂我的意思?」
「……是。」徐開貴應著話,表情一貫的漠然。忽然驚覺懷中的手機,正不停不停的
震動,那股硬是要人回應的勁頭,徐開貴大概猜想得到,只有一個人會這樣做。
在徐開貴兩頭煎熬的冷汗裡,徐母緩慢的,「……開貴,年輕人愛玩無所謂,但不要
忘了,你是徐家的長子,做些什麼,哪怕是未來的老婆,都得注意著……」
妝容精緻的中年婦人終於抬眼,正巧對向梅令時,「……你看起來倒還算能做事,剩
下那些小朋友們你就看牢點,要是不行,我就按照當初的意思讓他們都住校去。」
像是要護著徐開貴,一旁原本安靜站著的梅令時向前幾步,微欠著身體,「……太太
,我會注意的。最近一向都沒什麼事。」
梅令時卑躬屈膝的語氣,帶著點優雅的姿態,讓徐家女主人多了幾分好感。
「……你過來,我看清楚點。」
依言梅令時走到她跟前停下,微微欠身,再微妙的抬眼,微笑,再低頭。
視訊上看不清楚的身段,倒很是令徐家女主人感到意外。
清脆的笑聲,「你倒是塊料子。真驚訝,徐開貴哪裡找到你這等人,偏偏你還願意做
個管家。」女人上上下下看了他幾次,「把你放在小朋友身邊,哼,真有他的……你自己
可得小心點,我大兒子在想什麼,連我都很難知道。」
外頭響起敲門聲,說是宴會時間到了,相隔好幾年才一次的對話就這樣落了幕。
回程裡頭,兩個人都靜默著。徐開貴是習慣使然,梅令時是職業道德。
奔波之後是好不容易的中繼休息,又在機場裡頭等候登機了,兩人隔壁而坐,暫時偷
到的空閒裡,忽然卻默契似的相視一眼,對上了眼光,好像是應該要說些什麼的時候。
「梅……」
「徐……」
兩人都停下來,又是一陣啞然。
首先開口的人,表情有些複雜,「梅……我……」
梅令時難得的打斷對話,「徐先生,我知道的。您說過的,沒說過的,我都知道的。
」
「……我想也是。梅……你只需要待到懿貴高中畢業,這點是不會改變的。」
「是的,徐先生。」梅令時倒是坦然,「……我當盡我所能。」
徐開貴像是要開口,又抿抿唇,幾次之後,才又發聲,「……你有沒有什麼……想要
的?你不用現在回答我……從現在,到以後,我有生之年,如果你有了想要的東西……就
來找我……」徐開貴嘆口氣,「我能做的,都會辦到……我有預感,你付出的,會超過我
實際能夠給你的。」
梅令時把手放上徐開貴的膝頭,他知道,梅令時一向不碰觸別人,也不讓人碰觸他,
他自是有那個本事。
但現在顯然是代表著他對他的信任。
「徐先生,我倒在路邊,血一直流的時候,旁邊的人都說我賤,說我不知道有沒有病
,那個時候我心裡頭想,大概就這樣結束了。意識模糊到再也不清楚時,是您幫我止的血
。」梅令時原本總是淺淺的表情,仔細看的時候,卻是個笑容,「您不但送我入院,供給
食衣,最後甚至逼著我,讓我順利完成大學學業。就憑您讓我再活一次……這樣的恩情,
就已經讓我難以回報了。」
徐開貴惦量著。幾次想開口,卻化成沉默。唯一維持著的,是對方放在自己膝頭
上的手掌。
梅,我其實不過是因為,猛然想起了現在生命裡的人,曾經的過往,所以才恍然帶上
了你。
梅,這樣的隨性,沒有什麼重要的,沒有什麼,值得回報的。
我是什麼樣的人,你清楚的。
徐開貴緩慢開口,「你……我這樣做,你先前不明白,後來也都明白吧。」一咬牙,
把剩下的也都給說了,「……現在的你,我把你放在央貴身邊……我故意這樣做,你明白
的,是不是?」
梅令時像是忘記了身分,陡然加重了手底的勁力,「我願意的,徐先生。那其實不難
。只是……」
徐開貴這時也對上他的目光,「徐先生,裴先生他……」梅令時看著徐開貴微微幽暗
的眼睛,「徐先生,我怕您會吃虧。」
而徐開貴卻避開了那目光,「梅……我想,人生裡總是要吃回虧的。如果真的嚥不下
去了……」徐開貴理理自己的衣領,「……那便是吃得夠了。」
「……我瞭解了,徐先生。」梅令時墨瞳漆黑,無底一般深邃,不再多話。
很快又是登機時間,又踏上臺灣的土地,入境前後,也沒有人再提些什麼。
在機場大廳座位耽擱了一會兒,臨別之際,梅令時掏出上衣口袋裡最後的所有,再度
遞過紙本,「徐先生,這是離島的機票預定碼。前一個鐘頭要到場劃位。」
「嗯。」徐開貴接過,眼光專注在上頭來回。
「那麼,徐先生,我先行離開,祝你有個愉快的假期。」
徐開貴看著梅令時從容的身影緩緩消失。
而坐在機場大廳附近,靠近登機門的座位上,人潮很是洶湧,一波波向著自己,不停
在相遇和錯過裡川流不息。
多麼不一樣的人,卻混雜在自己的人生裡。
如果真的有了不想失去的東西,就要牢牢捉住。不然剩下的,只會有兩種感覺,除了
錯覺,還是錯覺。望著還沒有回覆的來電記錄,徐開貴手指撫著螢幕,沒有撥出。
從行囊裡另一側,拿出了貼著便利貼的資料,徐開貴的思緒回到即將到來的真實。除
了訂機票,抵達當地之後的島上交通,徐開貴大部分還是自己安排的。他知道會花不少時
間,只能加倍的用心於作業與課業,才有多的餘裕可以打算這些行程。
裴敬輝在機場向他飛奔而來的時候,徐開貴不自覺捉緊了手裡背包的肩帶。
他坐在他旁邊的時候,他聞見今天他的身上有香水味。男用的,雖然有點過於濃郁。
「你今天很香。」徐開貴微微貼近確認了,笑笑的說。
「這……哈哈。」對方忽然害羞起來的樣子,反而讓開頭說玩笑話的人心跳突突。
「我們……」正打算說些今日的行程,對方的電話就響了。
「喂?對,我在機場。」
……
幾句話之後,裴敬輝不好意思的,「我媽媽啦。她老是擔心我坐飛機的事。」
「那也是,父母都是這樣的。」徐開貴用手梳攏著頭髮,「……更何況你是獨子。」
「我媽只有聽我的話的分,我兇起來,她可是怕我怕得……」
電話又響了。
「喂?對,是,黃老師,我在機場……」
……
掛掉電話的男人,又尷尬的解釋著,「老師要約我,問畫展的事……呃……因為我的
個展要到了……」
這邊還沒講完,手機又「嗶嗶——嗶嗶——」響得大聲。
裴敬輝迅速接起電話,重複第三次一模一樣的開頭,「喂?對,我在機場了……」
這次起身到遠處講了幾句,掛掉了電話,筆直繞回剛剛等待著的人,一坐下,就關了
手機。
「這次又是誰?」徐開貴翻了翻手上的地圖,隨口問著。
「……一個朋友。」
裴敬輝左手偷偷在外套底下握住另一個人的手,「我關機啦。」
徐開貴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過了一陣子覺得熱,登機時風很強,卻還是吹不去溫暖,
和臉上的發燒。
飛機起飛的時候徐開貴有種暈眩感,當窗外變成藍天的時候,肩膀上多了個人。
敬輝,這裡,真的只有我們了。
他又伸過手握住他,徐開貴看著他明亮的眼睛。
「你是我唯一帶出國的情人。」裴敬輝倚在徐開貴耳邊,說得很輕。
徐開貴沒有反駁他,目的地的離島,不過只是坐個飛機,卻還是國內線。
裴敬輝的手忽然被對方握得更緊,「機票是我訂的,旅社也是我找的,我想這句話應
該倒過來說才對。」
徐開貴不好意思的撇過頭去,「你是我唯一帶出國的情人。」
裴敬輝摸著那握著自己有力的指節,說不出話,只是眼眶有點紅紅的。
落地的時候開始,兩人就一直握著手,找站牌的時候,等車的空檔,在只有兩個人的
車裡向窗外看的時候,在一起開啟房間門口的剎那。
在租來的摩托車上,再度像之前一樣,一前一後的坐著,在夕陽落下之前不停的奔馳
。
*******
「開貴,看這裡。」
在海景前迎風,無意識回過頭的人,聽見單眼相機喀嚓喀嚓的聲響。
鏡頭裡鏡頭外,捕捉著與被注視的,那原本就是相對應的存在。
中午一起擠在海洋館不高的涼亭裡吃著便利商店的飯糰,爭著喝同一罐飲料,牛脾氣
的執著於地圖上的分岔點,輸的人要親對方一下。
風一直吹著兩人的髮,糾纏在海風裡繾綣,就好像真的擁有了兩人而已的世界。
海鷗在遠處提醒著世界的流動。
徐開貴和裴敬輝在整日景點遊覽回程中的最後一站,傳說是看海面落日的名勝,兩人
面海,坐在一處岸堤旁,從夕照,到漆黑。
晚上是灣上的彩虹大橋,映在水裡。
徐開貴開口,聲音在風中顯得有點恍惚,「敬輝,記得上次你跟我說,你吻了小竟的
事嗎?」
「……」裴敬輝為對方拉緊外套的動作先是慢了,而後完全停頓下來。
「敬輝,我以為所謂的伴侶,必須要互相信任,才需要走下去。」
裴敬輝從背包中掏出水,拉開了兩人的距離,在昏暗的路燈下,頭髮底下是深深的陰
影,「……你想要我說什麼?」
「你有情,你迷戀她,並不愛她,你要回應她的張狂自有你的道理。只是,這樣的方
式,適合嗎?在我們之後?」徐開貴點上了菸,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在下風處吐出,「敬
輝,那是不可以的。」
裴敬輝搶過那支菸,學著吸了一口,徐開貴以為他會嗆到,但是他沒有,「……為何
不可以?如果我可以,她可以,吻著的時候吻著,吻過的時候就是吻過,那又有什麼要緊
?是你自己限制了自己。」
「因為,」徐開貴伸手指著自己,「我還在這裡……
「那與明天,你會一樣,她會一樣,你們都仍一樣,都一樣的認知,並沒有關係。」
裴敬輝伸手一拋,菸燃著的紅點以優美的弧線在海面消失,「……愛你,吻她,再選
擇殺了自己,要是再一次,我還是會。愛你,怎麼她,殺了自己。而且我不會說抱歉。」
剛剛手指還就著胸口那處最容易起伏的地方,現在脈動轉瞬成了疼痛的凌遲,徐開貴
只能用手壓住那突突的心跳,「……有人有著你渴望很久的,或有人願意給你你想要的,
並不代表你可以予取予求,敬輝。」
「你不明白,開貴。」裴敬輝對上另一個容顏,「因為我早就決定,是你。你懂嗎?
……那不會因為任何事改變,就算自己面對自己的挑戰……再怎麼樣,我也不願輸了你。
」
「敬輝,人和人相互靠近的時候,你只能選擇一種,我也只能選擇一種。錯了距離,
忘了定位,都是傷害,都是藉口……
「因為你知道的,我知道的,那都只是,因為我們自己。」
裴敬輝嗤笑一聲,像是輕蔑著,「我的承諾是一輩子的,只是你以哪種定位看而已。
」
過了許久,徐開貴又點了一支煙,靜靜的抽完。
「我聽過一首歌,敬輝。」
徐開貴對著全黑海面上頭倒映的霓紅色光芒,彩虹橋在水裡模糊成蕩漾的夢。
「它說,只要一直跑,那一邊就是我們的天涯海角……
「它也說,我們很渺小,躲也躲不掉,命運的心血來潮。」
徐開貴竟是笑了,「敬輝,你說如果有一天,命運要將我們分開,我們會躲得掉嗎?
」
起風裡,裴敬輝一臉不屑,「我最痛恨一種劇碼,那就是兩個人明明彼此相愛,卻不
能夠在一起……」
徐開貴感覺著漸漸冷下來的氣溫,開了口卻不知道,接下來的這些,到底是在說給誰
聽,「如果對方是自己生命裡不可或缺的唯一……你只有我,我只有你,自然很難……會
真的放開手。」
在無邊漆黑的夜裡,渴望體溫的本能,使兩人靠得更近,「我想我們辦得到的,是嗎
,敬輝?」
看不見表情的時候,只有擁抱顯得真實。
*******
這一天的最後,在微茫的燈下,徐開貴洗完澡,從浴室出來,發現另一個人已經呼呼
大睡,甚至連自己的枕頭都抱得緊緊的,好像深怕有人搶走。
徐開貴伸出手,輕輕撥著,他散亂在枕上的髮絲,一遍,又一遍的。
他知道,自己想要的,不過就是這樣簡單。
有人在自己半夢半醒的時候,在自己身邊。自己可以在一個人身邊,那怕只是他半夢
半醒的時候。
*******
早上的時候,他是被裴敬輝的手機吵醒的。
桌上放著他的早餐,另一個人明顯刻意按掉的鈴聲,在徐開貴走近茶几的時候,又響
亮的叫了起來。
聽著從浴室裡傳出模模糊糊的聲音,徐開貴吃著肉包吃到了最末,正好對上從浴室裡
走出來的裴敬輝。
「早。」裴敬輝滿臉笑容,卻淡著點不安。
徐開貴笑了笑,「你倒是仍然一大早就忙得很。」將手裡的垃圾拋向回收桶中,「今
天我們的行程可緊湊著呢,船的時刻我已經看好了,我們現在就得出發。」
「走了。」他握住裴敬輝的手心,連著剛剛已經收拾好的背包,一路上車速快得在應
該是微暖的清晨,都沁著揮不去的涼意。
小船在海面上破浪,白浪滔滔裡,彷彿真的越來越接近,所謂世界的盡頭。但是船越
行越遠,面對著一片大海,就好像,其實沒有所謂的盡頭一樣。
身邊的人相機仍舊忙碌著,已經換了捲底片,對於那些海上的岩壁、枯枝,一向是他
感興趣的媒材。
徐開貴已有先見之明,吞下了暈船藥,上頭副作用都寫得清楚,現下正好在腦海裡一
一對照,嗜睡,口乾,視力模糊,手腳運動不協調……
坐在有棚搭起的小甲板上,徐開貴遠遠看著擠到船艙裡頭去,硬是要跟船長學開船的
人。同時擠在那艙內的,還有船長的女兒。
遠遠的看起來有點黑,但是大大的眼睛,靈動的表情,和在青春裡就顯得閃閃發光。
徐開貴閉上眼睛,不能再想。
好不容易結束上午的行程,中途的休憩站是一個較大的島嶼,中午跟著其他一起出海
的遊客併桌吃飯,一時也吵吵嚷嚷的,兩人用過餐,就在木屋的屋簷陰影下吹風,正中午
外頭熱的發燙,讓人感受到異樣的焦躁。
「……要不要喝飲料?」
是沒稱得上暈船,但在艙外吹風吹了一上午,頭痛開始隱隱發酵,徐開貴讓裴敬輝去
買運動飲料,自己還是坐在原地的臺階上歇息。
許久,那人還是沒回來,徐開貴不耐煩的移動到記憶中,臨下船時導遊嘴裡的販賣部
,卻在出口的後門看到正拿著手機的裴敬輝,蹲下的他旁邊擺著兩罐飲料,水珠掛滿表面
,顯然放著已經有了一陣子。
徐開貴又回到剛剛的位置,默默的,等著。
裴敬輝回來的時候,遞過了不甚冰涼的運動飲料。而徐開貴因為那人身上的酒味微微
皺眉。
彷彿各懷心事一般,兩人的沉默異常凝滯,一隻鷗鳥從很遠很遠地方飛過,聲音卻很
清晰,啊啊啊的,沙啞而帶點爆裂性。
裴敬輝忽然笑了,知道徐開貴並沒有轉頭看他,自顧自的說了起來。
「開貴,你還記得昨天我們說過的話嗎?……
「你說如果對方是自己生命裡不可或缺的唯一,自然很難會真的放開手。」裴敬輝的
臉逆著光,說不清楚是什麼表情,「你說我們辦得到的,開貴……要是我說我已經做不到
了呢?」
「你這是什麼意思?」被迫從無邊際的空白中醒來,徐開貴整理著紛亂的思緒。
裴敬輝憤然的捏扁手中的啤酒鋁罐,「就是你聽到的這個意思……他剛剛就打電話來
,問我到底是跟誰在一起。」
徐開貴知道,那個人,不是小竟。
如果真如他說的,一個吻過就是吻過的女人,就不會打電話來糾纏。
徐開貴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在想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是自己太不用心,還
是說是太放心?
可是信任自己所愛的人,又有什麼錯?
……但是為什麼人總是在犯錯?
停了半刻,徐開貴那望向遠方沒有盡頭的雙眸微微向下一調,再聚焦回到身旁的人,
「那你要怎麼辦?」
對方倒是又接了口,「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辦。」
聽到這種出乎意料的答案,徐開貴的眉頭擰了起來,「……是什麼時候的事?」
「你來幫我佈展前一天,最後我去整理畫件的時候,他餵我吃了一片橘子。然後……
他吻了我。我來找你之前,他又吻了我。」
「……」
面對著對方熟悉的沉默,裴敬輝一時失控,「誰叫你不接我電話!都是你不接我電話
!」
忽然想起很久很久的從前,那日像是著急的來電顯示,還有站在母親大人面前,滿是
冷汗的時刻,「只是因為……我沒接你電話?」徐開貴難以抑制眼眉間的驚訝,目光變得
遲滯。
「他接了!他就是接了,每次我找不到人的時候,我需要你的時候,他……就在我身
邊……」裴敬輝漸漸平復的聲音裡,卻是帶了點微微的哭腔,聽在徐開貴耳裡,一整個全
都不連貫,「……那個時候你不在我身邊。」
裴敬輝帶著哭音,「……你為什麼不在我身邊。」
徐開貴恍惚裡聽見笑的聲音,轉過頭來的裴敬輝換上陌生的笑容,配著高傲和多餘的
戲謔,徐開貴無法形容確實的感覺,只是說不出來的厭惡。
「你聽好了……」
裴敬輝開口時分的那種神態,徐開貴很多年以後,都還忘不掉。
那與痛無關。或許也與愛無關。
「我的生活很糜爛,又表裡不一,誘惑太多……」眉毛原本有力的角度變成一種自戀
的張狂,「大概我對別人的誘惑也太多。多金、浪漫、風趣、耀眼,什麼都有。」裴敬輝
聲音裡的堂而皇之,讓徐開貴皺起眉頭,「情人、戀人、愛人、喜歡的人、曖昧的人……
「最慘的是,每個都不是隨便的人。有身分,在心底,有地位,在現實,有感覺,真
感動。每一種我都是我。每一種生活都是我急欲想過的生活……
「但是,開貴,我把你想要的只留給你,安定的平凡的,一座小島。我為你站崗,為
你守候。」
裴敬輝抓緊了自己的頭髮,「……我置身在自我的囚籠裡,混亂卻是清明……但這是
我必經之路,你明白嗎,開貴?我……我是這樣喜歡著你的。」
徐開貴鬱極的臉色因為一個難看的笑容而變得詭異,「你憑什麼?喜歡我?你拿什麼
來喜歡我?」
「……所有。我的所有。我僅存,我能夠給的。」裴敬輝用力的捉住對方的肩,「所
有。」
徐開貴也不打斷,任由那個男人任性著,「記不記得從前說過的那個故事?我問他,
如果有一天見到我和別人上床怎麼辦啊?他說:『我會替你帶件外套,在門口等你回家。
』」
淺淺一笑,徐開貴冷然的,「說夠了嗎?裴敬輝,你現在就給我聽清楚了。我會給你
最後一個吻,並向你道別。」
裴敬輝臉色也越發不善,「我就知道。我給你我的所有,但你卻如此……幼稚!」
徐開貴握緊了自己的雙手。
總是這樣,他的話落在心裡只需要一瞬間,但是要真的放下,也許真的需要長長的一
輩子。
敬輝,陪著你走段路,即便繞遠了,我也願意。
但是,你不明白,對我來說,並不容易。
我害怕你給不起。
互相注視著的眼睛。
「你以為我給你什麼?」徐開貴的語調不能自主的有點抖,「……不也是我的所有?
」
裴敬輝看著對方臉上那一點點凌厲忽然消失無蹤,微微皺起的眉間,漾起層層疊疊的
哀傷,遠遠的模糊成一片朦朧。
徐開貴墨色的眼裡不知道因為什麼凝滯著,「可是,你沒有珍惜……那又何必呢?」
遙遠的地方開始有人搖著紅色小旗,正是召集他們離島遊的負責人,督促著大家上船
。
徐開貴想到了,那個女生曾經對他說的話,忽然向著裴敬輝笑了笑,「既然出來玩,
就要開開心心的,是不是?」
下午的船駛得要比早上急,船艙裡已經有人嘔了幾陣,被迫從艙裡出來的徐開貴坐在
破浪的甲板上,聽著駕駛艙裡,那人明顯與船長女兒的調情言語。
船長在開心裡忍不住讚道,「……你這麼會開,真是聰明。不如來當第二個船長,一
定很適合。」年輕的女孩吃吃笑著,連聲的應,是啊是啊。
船在定點停下來,他聽見的是單眼相機的聲響。
「你一定要把照片寄給我喔!」
女孩子的聲音嬌滴滴的,帶點少女特有的憧憬,「這是我的地址……你還會再來玩的
,對不對?」
他沒有聽見他怎麼回答,但他聽見她的笑聲,甚至淹過了海浪的沖刷聲。
那日,在還有點陽光的時候,他們又回到那個倒映著彩虹的水面。
「……就是那個弄華嗎?」
兩個沒有交集的眼神,仍然一起看著遠方的落日。
「嗯。」斷了好一會兒,裴敬輝的聲音再度回到徐開貴耳裡。
「開貴……我做得不好,但是……我會做得好的……
「……是不是,開貴?」
徐開貴轉頭過去,發現他流了淚,滴在仍然炙熱的岩堤上。
……這人怎麼老是流淚?
唇裡吐出的還是那句話,然而早晨的挖苦,在這個時候,淡成一種無奈,與心裡頭的
黯然交雜,「不是說了,要開開心心的嗎?」
這下對方淚流得更兇,弄得徐開貴胸口明明早已幾近潰堤,就要炸開的衝動,也被浸
濡得不知所措。
「……開貴,你不要逼我好不好?開貴……」哭出來的人沒有辦法停止,「我很痛,
我會受不了的,開貴……」
變成全黑的夜色裡,孩子氣的那個聲音,在風裡輕飄飄的,只是喚著一個名字,「開
貴……」
有些淚,滴在看不見,也沒有人可以到達的地方。
伸出手擦去裴敬輝濕潤的痕跡,他有些艱難的開口,「別急……」
伸手抱住哭泣的人,徐開貴聽見自己的聲音,「孩子,你慢慢來。」
就算被對方抱得那麼緊,他知道,有東西碎了,他不知道,是不是能夠拼回去。
再緊一點,敬輝,再用力一點。
這樣即使會疼,至少不會冷。
徐開貴忽然這麼說,敬輝,我唱首歌,給你聽吧……
『那一天 那一座陽光燦爛的跨海大橋
你說只要一直跑
那一邊就是我們的天涯海角……
『人之初……初……』(註)
徐開貴唱啊唱的,聲音卻漸漸沙啞下去,越是往後,就越是斷續。
試了幾遍,到天色漆黑,他們離開之前,他一直,沒有唱完。
是日晚上,他們才關了門便是瘋狂的擁吻,衣服散落得凌亂,脫得太慢,性急的一方
索性撕了那礙事的布料,室內的空調無法降低兩人的燃燒。
先是從沙發上歡愛至浴室,到床上的時候什麼都放開了,那個背脊彎曲的男人應允了
所有被要求的姿勢,像是世界末日那般毫不顧忌。
所以流了血,也算不了什麼。
渴的時候那馳騁的人就以口渡水,接連而來的是更炙人的舌尖挑弄,在頂顛相契的時
刻除了律動還是律動,彷彿要把眼前的所有烙在腦海裡才足夠,承受與掠奪一次又一次的
加重,卻誰也沒停手。
「我還要。」
這是壓在徐開貴身上的男人,唯一說的話。
清晨的時候,他們一起醒來,吃了早點,一起等著永遠不準點的公車。
牽著手的模樣,與來時似乎別無二致。
還留著的,是只有徐開貴才知道的,微微站不住的雙腿。
在回航的班機上,他看見他把一張寫著地址的字條扔在回收袋裡。
他們的手握得很緊很緊。
離開登機門,到達臺灣本島的時候,一切又回復成他們原來生活的世界。
手就在無言的默契中放開了。
徐開貴看著接駁巴士相駛漸行漸遠的方向,那是相對的遠離,兩倍的距離。
徐開貴知道,不說再見的他,他明白。
車經過一個小小的隧道,黑暗裡,有點涼,讓徐開貴懷想起剛失去的溫暖。
知道嗎,我其實捨不得,敬輝,好捨不得。
但是那是只有一方,無法辦到的事。
註:歌詞引自〈人之初〉,演唱:劉若英,作詞:陳沒。
錯肩 6
徐開貴的作息看起來跟以往沒有什麼差別,但是所有他身旁的人都知道,他失常了。
依然會在上課時候到,但是翻著的課本常與黑板的內容兜不上邊;見習的時刻,不像
從前那樣積極的爭取機會;中午吃飯飯量只有從前的二分之一;回程的時候,會走向相反
的方向牽車。
還有走路會撞到人。
「……學長?」
面對那張臉孔,徐開貴還楞著,對方又補了句,「……學長你好像瘦了?」
徐開貴笑了笑,說聲是嗎,他甚至沒有欲望去想起那到底是誰,就這樣又走了。表情
與回答綜合在一起,讓人無法判定是禮貌或是不禮貌。
那人追過來,語氣不濃不淡,「……學長你不舒服嗎?」
「我……我不舒服嗎?我……」徐開貴想了一下,「……應該沒事了才對。」
「學長?」
對方瞅著自己的大大眼珠,俊朗而不陌生的外貌讓自己明白這人是見過的。徐開貴大
腦漸漸發揮功能,認出了這是以前同寢的學弟,「蘇……」
「我是元醒,學長。你還好嗎?」
徐開貴這回禮貌的笑了笑,「我還好,就前陣子發了點燒……」聞言自己便下意識的
摸了摸臉頰,「……所以你可能覺得我瘦了。」
「學長你……」蘇元醒頓了一下,「沒事就好。」
旁邊高跟鞋聲音響亮,顯然有人從遠處追了過來,裙擺散開的時候像是春初的花,帶
點香氣,「元醒學長……共筆的事……」
出現在視野中的女孩子穿著粉紅色的上衣,頭髮小捲著,面容白皙。
有點慌張的樣子倒使得她令人感到可愛,但隨著話語中斷的主題而轉變的,也包含了
驚訝的神情,「……抱歉我不是故意打斷你們……啊你是……徐……開貴?」
徐開貴今天楞了第二下,這次自己可沒有失神,怎麼還是有點轉不過來?
女孩子正要開口,「我是……」
「陳慕蓉。以前小時候你住在我家對面。」徐開貴揉揉額頭,希望自己沒說錯。
「……真沒想到原來你也在這裡唸書。」
蘇元醒笑著擦擦鼻子,「看來大家真有緣。要不一起去吃個飯吧?這樣這樣,前幾天
我聽說飲食街旁邊有間賣粥的新開店面,生意很不錯。」那手還很順的搭上肩膀,主動得
熱切,「走吧走吧。」
看著學弟興致勃勃,大概猜想得到可能是想交女朋友了。
一旦真的明白愛情,嚐到的滋味,就忽然明白美好的開始也不容易。想到這裡,就覺
得如果能幫上忙,也許就該做些什麼。
徐開貴摸摸臉頰,意識到兩個人的殷殷目光,「那……麻煩了,學弟。」
點菜的過程中氣氛漸漸融洽起來,徐開貴這才知道,從前同寢的學弟其實十分健談,
從過往到最近的醫院芝麻事,一點一點的疏通,竟也使得徐開貴心裡黏滯的氣息漸漸流動
,到了末了,竟還演變成約定下次一起為蘇元醒的中秋歌唱比賽加油,互換了手機號碼。
在門口的時候,自然是英雄送美人,蘇元醒載著公主,機車已經發動,仍然是轉過了
頭,「學長,你保重。」
徐開貴低頭笑了笑,抬起來的時候在路燈下,眼角有些散不去的皺折,應了聲嗯,聲
音聽起來沉穩,不適的沙啞淡到聽不太出來。
*******
慢慢騎著車,徐開貴回到屋裡,算算日子,今天正好是第二十天。
那個人說接下來便是要去大陸遊學,自然想也知道老師們帶的團,一定是以寫生山水
名勝入畫為教學宗旨。
只不過為期二十天,對於分別的他們而言,除了不安,還是不安。
沒有說出口的思緒,在徐開貴腦裡,混亂成一團。
不想便得不到解答,然而想了卻是更明白,這是無解的習題。
抽菸和忙碌讓人得以生活。
至少讓徐開貴能再找回有條有理的生活。
從那人回到臺灣的隔天開始,他每天,都會接到裴敬輝打來的電話,少則兩通,多則
五六通。
內容有時只是他要去紙廠,或是他和老師要去喝牛肉湯,或是要和同學們去哪裡胡鬧
,又或是撿到貓等等。
而隨著見習生涯的展開,徐開貴變得非常忙碌,到各科見習的壓力只是越來越重。
然而,他還是會想盡辦法,要接到他的電話。
為了他曾經的那句話。
今晚在徐開貴入睡前,再度接到他的電話。
「……我現在都睡在朋友家。我前幾天,發現明分又幫我洗了衣籃裡的內褲,晾在浴
室裡。」
「……」
「他還說,我會等你的。」
「……」
「但是我大聲對他說『你不要動我的東西。』然後我就出了門騎車,只想去找你。」
「……」
「我很殘忍,是不是,開貴?」
徐開貴頓了頓,好像想開口,但終究沒說什麼。
「……我可以去找你嗎?我現在每週三完到下星期一才有課。」
徐開貴仍然想不出要說些什麼。
「我有在努力,你看見的,是不是?」
「……嗯。」徐開貴總算找出了一個字。
「所以我可以去找你嗎?……去玩的照片也洗出來了,一起看好不好?」
徐開貴頓了一會兒,「……什麼時候?」
「現在……你方便來載我嗎?我在車站。」
徐開貴從床上跌下來,然後開始穿褲子。
先在路上買了東西讓上車前喊餓的人吃飽,並且趁著那人去洗澡的時候把應該讀完的
資料整理結束。
和想像的沒錯,那人緊接著就要和自己一起看相片。
抓抓頭皮讓自己打起精神,徐開貴取了椅子,坐在他身旁。
「這張……你看,海。」
海風裡的燈塔,在陽光裡遙遠而閃亮,就像他們曾經的那個世界。
他們的天涯海角。
另一張是裴敬輝站在船頭,回過頭的時候,髮絲亂成一團,逆光的時候,連輪廓,都
不太清楚。像是他們的感情,見不得光,沒有辦法解讀的紊亂,獨自品茗的歡喜與哀愁。
連著好幾張風景,刻意模糊的記憶又漸漸清晰,當時他的相機是如何的在陽光下閃耀
,而徐開貴自己,頂著要讓人蒸發的陽光,在鏡頭之外的何處或站或蹲,或是失神的看些
什麼去了。
「我都不知道你什麼時候照的這張。」
快門裡頭裴敬輝吃著大碗冰,一邊嘟嘴一邊瞇眼。
那是徐開貴幫他照的。
那時裴敬輝直喊熱,硬是找了間路邊的冰店,等了好一會才輪到自己,等待的期間他
就一直拿著手上的地圖搧啊搧,皺摺的地方都被磨得乾淨。
裡頭的點滴,既甜蜜。
又疼痛。
卻怕捉不牢。
是誰說過的,雖然是難得的快樂回憶,但是卻是個不能被人知道的祕密,事後回想起
來,只是更加傷心而已。
敬輝,如果失去了回憶裡的快樂,不能被人知道的現實也構成了另一層脫不去的苦衷
,回想的本質,仍然是傷心。
那麼,你可以不讓我傷心嗎?
你不要傷我的心,好不好?
翻動著,下一張是他們一起站在白天的橋邊,風吹起自己的瀏海,觸在他的眉間。身
後是拱型的橋面,就好像他們的世界綿延在一起,再一起綿延。
「……怎麼好像少了幾張?」
徐開貴印象中,他還陪著他,在夕照的時候拍著橋背光的剪影。
當時裴敬輝興奮的扛著相機,甚至趴在地上,拍了快一個鐘頭,中途還要他幫忙找多
的底片。
裴敬輝這時候從背包裡掏出底片,黑色的膠捲。
「那時候底片就斷了……」他的話裡帶點失望,「……不過最美好的東西,都是留不
住的。永遠……都不可能留在我身邊。」
裴敬輝轉過頭,「所以,那些時刻,你得替我好好保管。我最珍貴的,總是不能放在
自己身邊。」
他們當天入眠以前,誰也沒提起那些心裡的糾結。
*******
隔天徐開貴從醫院回來的時候,那人挨過來,「……開貴,你明天忙不忙?」
徐開貴放下手裡的原文書,腦子裡大約排了排作業和報告的順序,抬起頭對對方笑了
笑,「……還好。怎麼了?」
「我有個神秘的禮物喔。」
「你……」
裴敬輝從背後抱住對方,用吻緘封住追問,「……祕密。」
昨夜到今天膠著的氣氛,在一個嘴唇相親的動作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對視幾秒,理智
上無形的不被允許在逾越之後是更加挑人的衝動,徐開貴的扣子被人從背後打開,接下來
在胸前的騷亂裡他艱難的開口,「……敬唔……窗簾……窗簾……」
「不會有人看的。」
原本在裴敬輝懷裡的扭動忽然強烈,「……不行!」
把人往床上一放,伸手散了窗簾,上床的時候紅著臉的人已經被迫脫到剩內褲,徐開
貴一下被拉開大腿,「……你不要……等等……我還沒洗……」
「洗什麼?我就喜歡你的味道。」
所有的姿勢都算是見識過了,但是面對面的時候,徐開貴蜷縮的緊握,徐開貴止不住
的嗚咽,徐開貴那一點點難受的神情,徐開貴薄但是因為被吸吮而泛紅性感的嘴唇,才是
最令裴敬輝難耐的。
知道他忍耐的原因,其實自己搬出來住的徐開貴,根本連同層的人都不認識一個,裴
敬輝笑得瞇了眼,「……你怕誰聽?真可愛。」
旁人聽到也沒關係,因為只有自己才是讓他沉迷的人。
故意在身上留下深色的痕跡,證明著這個人是我的,屬於我的,裴敬輝在所有見不得
人的地方逗留,然後宣示著。
那晚他們兩人都沒有吃飯。
跟在遙遠的外島相比,明明都只在同一張床上,明明都還是同一種姿勢,激動與平息
又復激動,常常只是靠著唇齒相接,停下來的時候,似乎看見了清晨的微光。
這樣的縱欲與情動,是兩人前所未有。
醒來的時候也不想看錶,徐開貴抓住被子捂在赤裸的胸前,看著那人在自己不算大的
房間裡忙碌著。
艱難的起身去廁所打理自己,不想出聲叫人顯得自己勢弱,卻幾乎是需要扶著牆才能
過去,背後肌肉熟悉的酸痛感提醒著自己的放縱,更別提腰部延伸到腳底的酸澀。
徐開貴剛又回到床上安置好自己,裴敬輝隨即挨近,「……你醒了。我餓了。」
挨到身邊,裴敬輝的神情顯得容光煥發,相較於自己緩慢的動作,徐開貴就有點不甚
高興,拿起手邊的枕頭就扔了過去。
裴敬輝笑嘻嘻的,又湊過去,親了一回。
推推黏在自己身上的人,徐開貴看著對方握在手心裡的一包粉末,「……這是什麼?
」
裴敬輝把準備好的水桶拿了過來,「這是牙科鑄模用的粉,我還以為你知道耶,害我
擔心半天你學醫會不會早見識過,不覺得驚喜……你看,先把粉和水加到裡頭混?……」
又靠到徐開貴耳邊的呢喃,讓人心思浮動,「……開貴,你握著我的手。」
配合著將水桶移動到床邊而坐,交握的雙手沉入,在冰涼的黃色泥狀物中,兩人小心
的一動也不敢動。
一起等待著,一起看著,鼻尖都貼在了一起。
「……凝了嗎?」徐開貴盯著眼前的黑影,腳邊那隻越爬越近的螞蟻。
「……還沒。」裴敬輝在對方要踩下去前一刻咬了對方的耳垂。
「你幹嘛!你不要害我亂動!」徐開貴看著鑽到床底下消失的蟲影,一時憤然。
「可是我腳麻了嘛。」看著戀人的頸子,裴敬輝忽然間覺得剛剛一口咬上去其實不夠
。
「你……」那關腳麻什麼事,徐開貴忍不住想罵,卻默默的伸過另一隻手,繞過束縛
的肢體,在對方的小腿搓揉著。
裴敬輝的臉忽然就紅了起來。這回真的悄悄的移動上身,啄在對方頸上。
徐開貴僵硬了一下,「……我覺得好了,你說呢?」
「我覺得永遠都不會好……」
「……那就是好了。」
隨著一方的動作,手從其中抽離之後,兩人開始又將石灰粉加水,倒進凹陷的痕跡裡
。
「你說,我們會成功嗎?」過了半?,徐開貴忽然這麼問。
裴敬輝輕摸著對方的臉,一點沒有遲疑,「……我們會是最成功的。」
完成的石膏像,比想像中的完整,交疊的雙手,深刻的輪廓,弧度來自緊握不放的力
道。
「我有預感,我會站上藝術界的頂尖,而你會是醫界的翹楚。沒有人會不知道我們,
也沒有人真的知道我們。」裴敬輝這麼說,
「但你知道我的……你會相信我,所以我會做得好的。我一定會做得好的……
「所以我們看到的世界,沒有言語可以形容。」
徐開貴抱住他的時候,心裡一點一點堆疊起來的激動,透過脈搏,和對方融在一起。
儘管是很多年之後,那一句話,徐開貴都還記得清楚。
忘也忘不掉。
你知道嗎,敬輝,在我心裡,你也真的,沒有任何言語可以形容。
而那時候的他們,真的,沒有任何言語可以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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