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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囉,因為出本版某程度上有所修正,所以貼回來。 順便防爆一下。 本文獻給 每一個生命與無損於其價值的錯過 。 -------------------- 錯肩 1 看著身旁熟睡的人,徐開貴皺了皺眉,把放在自己肚子上的那條大腿向旁邊一推, 側個身再躺好。 這已經是今天晚上第三次醒來了,為什麼每次睡不好的,都是自己? 況且,這明明就是一張單人床,卻擠著兩個大男人,熱都熱死人了。 有冷氣是一回事,但有沒有流汗是另一回事。更何況……媽的,他睡得那麼熟,自己 卻濕濕黏黏的,噁心死了。 才要起身,後面那個男人一把又壓倒,「……去哪?」 「去洗澡。」 「……陪你?」 陪個大頭鬼,徐開貴沒好氣的一把推開,「不用了。」 扭開浴室蓮蓬頭,才洗到一半,在淋浴間裡早已裸身的男子,後背一下子起了雞皮疙 瘩,「你……你幹嘛?」 「想你嘛……想……」徐開貴腰一麻,被迫和那人親密無間,「……想上你。」 「上、上你媽的……滾旁邊去……你今天已經……」破口大罵的聲音忽然開始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隱隱的呻吟。 ******* 終於在清晨三點結束,才躺下,六點鐘的鬧鈴就響了。 撐著腰,徐開貴一把抓過地上的手機,狠狠的按掉。 睡得太少,所以反而很清醒。徐開貴看著仍舊佔據大半床鋪的男人,嘆了口氣。 已經清醒的人站在原地,遲疑裡忽然發現,對於面對這樣的生活……竟是有點無力。 這讓徐開貴不禁去想,與那個人……到底還能持續多久? 這是個好問題。 徐開貴看看掉在衣架之下的那件外套,嘆口氣,顯然是髒得讓自己沒辦法穿出去。二 選一,勉強於現在手邊的存在,或是棄去,再找合意的,現代生活的典型煩惱。 猶豫一會兒,憑著印象在衣櫃裡摸索,終於拿出乾淨的舊外套穿上。 開了門的同時,床上的人嗯了一聲,模模糊糊的呢喃。徐開貴頓了一下,還是走回去 ,俯下身,親了那個貌似熟睡的額頭。 才到醫院,脫下外套的時候,卻發現口袋裡頭硬鼓鼓的,徐開貴伸手一抽,卻是一封 信。 陳舊的信封,泛黃的紙,標的是很多年前的那天。 『今天是你回去之後的第二天,我想了一想,決定寫些感想給你。 和你一起在大雨中狂嘯時,我突然領悟到一件事。 藝術就好像是理性中的激情,而科學就好像是激情中的理性。 就像米開蘭基羅遊走在科學與藝術間,我一直覺得,人不應該只嚮往某個特定的領域 ,其實社會組和自然組並不是完全毫無關連,而也許國畫和西畫的分野也不再那麼重要, 你願意接觸的範圍越廣,就越能邁向一種宇宙間的大智慧,而這種大智慧,是成為一個偉 人的最低底限。 看來我的標準似乎一直都太高? 你知道嗎,每當我身處於一塊岩礁,在一望無際的海洋之前,感覺寧靜重新籠罩我身 之際,都會有種錯覺。 我想,我正站在世界的盡頭。 到底為什麼會有這種念頭,我自己也不知道。 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那一句:人,是一直在變的。 所以我們才在瞬息萬變的凡塵裡,尋找短暫而永恆的某一剎那。 謝謝你帶我以另一種角度看這個世界。 祝:順心 徐開貴 』 一時間,徐開貴有些怔了。 明明面對著的每一字每一句每一個標點,都是自己親手所書的筆跡,現在映在眼裡, 竟然是如此陌生。 或者該這樣說,面對好幾年前的自己,剩下的卻是一片茫然。 錯肩 2 一切都該回到他們再度相遇的那個時候說起。 ******* 天氣很好,今天是徐開貴展開大學五年級生活的第一天,課程依然緊湊與忙碌。 對徐開貴而言,一切都非常的上軌道。除了今天傳來的那封簡訊。 明明說了很忙,訊息裡的內容卻還是硬要拗自己一個下午的時間。 醫學系今天下午停課,原因當然是大老臨時要去開會,剩下來上課的人,一下子從座 位上全部一哄而散。 就是這樣,才讓裴敬輝在第二大樓底下堵到他。 他去查了系上的課表?真是個閒人……徐開貴看著那張臉,心裡不悅的碎嘴。 「去兜兜風?」面前的人又在彰顯他美術系獨特的風格,染了黃褐色頭髮不說,穿件 東破西破的牛仔短褲,真不像樣。反正就是全身上下沒一個地方順徐開貴的眼。 「不去。」徐開貴面無表情的回答。 「……一個小時?」 徐開貴甩開他的手,「沒空。」 「真是的,一個大人欺騙小孩。」裴敬輝一臉無辜,還有點泫然欲泣,整個就是一副 受欺凌的樣子,兼之剛才徐開貴口氣的不耐煩,旁邊走過的女生對著徐開貴,竟然都是帶 著幾分嫌棄的臉色。 「我們明明就一樣大,你胡說八道什麼!」 「那一小時。你不理我的話,都沒人陪我說話了……」 徐開貴知道自己又心軟了,只能嘆氣。 ******* 徐開貴坐上機車後座,屁股還沒穩下來,車卻已經衝了出去。這一驚讓徐開貴反射的 就抱上了前人的腰。 徐開貴衝著裴敬輝嘴角忘記藏匿的那抹笑,在對方腰際補了一拳,見著後照鏡裡鮮明 的表情,換成自己得意的笑了。 車子終於停下來的時候,卻是在一個很偏僻的咖啡店。 小巷中的小巷。 「老闆,一隻烤半雞,飲料照舊喔。」 在電視機前面的老婦人咕噥了一聲,開始點亮廚房的燈。也沒半點招呼,裴敬輝就坐 在一組老藤木的桌組前,甚至還似乎是相熟太甚的,慣性般鬥了鬥旁邊缸裡的魚。 真奇怪。徐開貴記憶裡,裴敬輝應該不是這裡的在地人,怎麼卻像是熟得很? 徐開貴眼光繞店打量,現在雖是點了菜,店裡卻連音樂都沒有,生意會好,才很奇怪 。 對面的人直對自己笑,意味不明,看在徐開貴眼裡,只能用莫名奇妙來形容。現在那 位目光未曾稍移的人,稚氣的笑容沾染了滿臉,只有眉毛像是湛藍天空裡飛得最遠那隻鷹 ,滑翔之際,從最根部的強勁,到羽翼最末的那種自在。 徐開貴有些怔住。 裴敬輝的笑容指數仍在攀高,「我新染的頭髮好看嗎?」 「……你高興就好。」 對方孩子氣的抓了抓頭髮,像是有些惱怒,但又笑得更開,「只要你多瞧我兩眼,我 就很高興了。」 「……」 老闆娘適時拖著沉重的腳步,把一隻烤半雞放在桌上,鏗的一聲。 兩人中間擺著這麼大一只盤子,徐開貴直覺的就動手要拿刀叉,不知怎麼竟恰好和裴 敬輝的手碰在了一起。 「抱歉。」徐開貴接得自然,隨即讓出餐具。 裴敬輝順勢下手奪過還有一點餘溫的刀叉,模模糊糊的停頓了一下, 「你一定很奇怪,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是有一點。」徐開貴飲著杯內的開水,聲調平平。 裴敬輝燃起一百二十萬分的熱情,「我剛好來這兒,是因為來參加研習營。」 「喔?」徐開貴從入店門到現在,總算提起了一點興趣,「什麼內容?」 「版畫……」裴敬輝一個硬來,硬生生的把刀插進關節骨,啪喀好大一聲,拉扯間雖 然能取下部分肉束,但離漂亮的骨肉分離,仍是相去甚遠,「……我們系上老師很少開這 方面的課。」 徐開貴看著對方那用力到咬緊的牙關,「還是讓我來吧。」 拾起那副剛剛已被默默棄置在盤緣的刀叉,眼角見到對方通紅的臉,只能暗暗嘆氣, 「你繼續說吧。」 「啊?」 「版畫研習的事……」遊走在骨骼和肌腱的相黏處,不過幾刀,剩下的部分已經乖乖 的躺在盤內。 碎末和整條順著肌理的塊肉,在同一個視野裡,呈現強烈的對比。 這兩個人也是。 把餐具在盤際排好,徐開貴繼續著沒有得到回應的話,「所以你是一個人來?」 「……沒有,還有我室友。我們住在學校提供的宿舍,只有兩個星期而已。」 現在面前換拿夾子,分配著肉的男人還是有著當年的容顏,白晢的皮膚和他的神情一 樣乾淨,裴敬輝邊看邊想,之前的疑慮脫口而出,「上次同學會你幹嘛那麼快就走?」裴 敬輝用手就抓起一大塊,一邊嚼著,一邊滿嘴食物的問。 徐開貴瞇著眼,停下刀的律動,皺皺眉,「我有事。」 「你趁我不注意偷偷走的……害我差點連電話都問不到……」好不容易吞下那大大的 一口食物,配上的卻是滿腹委屈的表情。 「你這不是問到了?」徐開貴正對對方,神情泛冷,卻得到一枚裝可愛的笑容。 裴敬輝吃完了自己的,竟然伸手搶了對面冷臉男人的盤內菜。 「……你都不知道你跳級那時在班上有多轟動。」 那人停住一兩秒,外人沒見到的是皮鞋裡緊縮的腳趾,臉上仍然維持著一貫的神情, 手裡繼續執刀作業,「……那還好,不是第一次。」 「我知道,所以我大三,你卻是大五……不過這在你系上好像就頗常見了吧?」 「那也未必,不一定。」 老闆娘的腳步聲再度在桌前停下,慢聲的,「小哥,甜奶茶。」 老人家一說完,又有些駝著背,正慢慢邁開腳步踱行回去,拖鞋眼見已經插進地板 年久失修的縫裡,座上的兩位眼尖,聲音都來不及喊了,徐開貴馬上起身,忙中不亂而 禮貌的,兩手抵住老奶奶的雙肩,撐住前傾的身軀。 好幾秒的緩衝後,老太太開口道謝,「感恩,兩位年輕人。」 透過中間的肉身,徐開貴對上對面的那雙眼睛。 裴敬輝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卻是緊緊抱著老奶奶的腰。 徐開貴一語直接道破,「……你放開人家吧。」 「啊哈哈。」尷尬的笑裡,徐開貴依稀覺得對方臉又紅了,但總覺得比不上之前坐 在對面的時候。 坐下後徐開貴正把其中一杯飲料遞過,裴敬輝又是一臉笑嘻嘻,「我會帶你來這裡, 就是知道你愛喝甜的奶茶,我沒記錯吧?」 因為徐開貴嗆到,接下來終於得以安靜,兩人以沉默的方式用完了飲料。 見著那名氣定神閒的人毫無動作,自己眼鏡都已經詳詳細細的取下擦了三遍了,對方 還是一副動也不動的樣子。 「……該走了。」 裴敬輝死賴著,「有那麼急嗎?」 杯子重重在桌上喀噠,厚實的一響聲,「……你不要逼我把耐性用完。」 裴敬輝知道再這麼磨下去,可能真的有人會爆發。桌上已經放著總金額一半的錢數。 「一人一半。」 「我付……」裴敬輝才開口,馬上被面前的人給擋住話頭。 「沒什麼好說的。」 徐開貴拿過對方手上的皮夾,裴敬輝只是任由掌心裡的東西被奪去,看著那男人掏出 正確的數目,同時把自己應付的塞進去,轉身,去搖醒睡著的老闆結了帳,逕自推開門, 走到了機車旁。 「陪也陪了,吃東西差不多一小時,我要回去了。」 裴敬輝點點頭表示瞭解,拍了拍後座,徐開貴神色多變的坐上車,這次知道對方的習 性,手抓著後面把手牢不可動,果然沒讓對方討到什麼便宜。 不過說實在的,徐開貴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跟一個大男人計較那麼多,平日裡和 同學打鬧,肢體接觸少不了,也不見得像現在碰觸就會尷尬。 態度。這是態度的問題!徐開貴心裡想。 眼前這個人就是態度亂不正經,才會造成這種效應。 「你……你往哪裡騎?你走錯路了!」一邊自恍神狀態回來,徐開貴開始開罵。 「我在帶你兜風啊!我超浪漫的吧。」 「你他媽……」,徐開貴用力扯著裴敬輝已經垮得不成樣子的衣領,「……愛浪漫, 自己去醉生夢死!我要回去……我……」 一滴雨打在徐開貴唇上,力道之大,後勁之威,讓接下來的話忽然從唇邊止住。 雨是一種催化劑與淨化儀,它將原本漫無邊際或有所壓抑的狂想,非常輕而易舉的推 向一個極端而純粹的意境,同時也顯露出那潛藏的不確定性。但也許這個不確定性並不存 在,只是被自己有心或無心的忽略了,為了自己心裡,那個不確定的理由。 車還是一直向前去,風揚起陽光顏色的半長髮,撲在徐開貴眼前,動中的靜謐。 ……為什麼會如此不凡? 止歇了好一陣子的雷聲並沒有再度響起,事實上有些時候出現和消失,包括中間的存 在,都短暫得叫人訝異,卻是令人無從忽視的清晰。 在此刻聽覺的暫時空白,反而將徐開貴所有的注意力凝焦聚集,放在一個無限大的景 ,景裡有天地,紅綠,光影。 和裴敬輝。 可能是因為太過專注與太不專注,以致於徐開貴竟被一滴雨所驚動。 沒錯,就算那的確是一滴突然從天而降的雨,雖然滿天的烏雲與雷鳴都是熟知的預兆 ,徐開貴還是驚訝於它出現的時機。 不知為何竟沒有察覺到天氣的異常悶熱,因為連徐開貴自己都沒有發現自己汗濕了衣 衫,直到覺得口渴。 是的,口渴。這滴雨不落在眼眉,頰面,而是唇間,緩緩的滲入雙唇間的縫隙,微微 的浸潤卻無從透解乾渴。如果為了一滴雨而驚動靈魂,那代表的是不是自長年眠休中甦醒 ?還是意味著它未曾沉睡? 先是一滴,兩滴,再來就是一整個傾盆。 「大雨大雨一直下……」這時裴敬輝竟然趁機大聲哼起歌,偏偏接下來還真的有求必 應,雨點打擊在臉上都覺得痛。 「呀呼……」耳裡聽到的是裴敬輝囂張的呼叫,在極快的車速下,冷風和雨絲的鞭笞 加倍的鮮明,徐開貴只覺得這一切真是瘋狂透了,想對那個人大吼危險,只是雨都已經這 麼大,連睜眼都花功夫,聲音又怎麼可能傳到對方耳裡? 要阻止些什麼,對那個人來說,簡直是作夢。 忽然車體一個大顛,顯然是騎進了一個水窪,髒水揚起來濺得全身都是,兩個人都是 一個髒字。 裴敬輝一直記得很清楚,在那聲重疊的髒字背後,他聽見了笑聲。 那是他多年來一直想念的。 包括雨。 ******* 徐開貴才下車想離開,想揍的人卻揪住自己吐出莫名荒唐的言語後,飛也似的瞬間消 失在眼前。一個人站在原地鐵青著臉,全身濕淋淋,徐開貴覺得垂下的衣角在這個時候彷 彿都有嘲笑自己的意味存在。 從宿舍到房間門口並不是很遠的距離,沿路滴水的痕跡並不明顯,因為水漬早已被掩 蓋在更多紊亂的腳步中。 才回到宿舍,同寢的小胖就湊過來,「你跟剛剛的我很像啊。」 抽了幾下嘴角,徐開貴逕自換起了衣服。 這宿舍說大不大,說小也還好,很普遍的四方配置四人房,剛好一人據守一個角落, 共用一套內附的衛浴。上面是床,下邊則一邊是書桌,一邊是衣櫃,兩者相對著擺,倒也 算是有點私人的空間,若把房間橫向分成兩半,而前半和後半衣櫃對衣櫃,離得反而遠, 和自己比較密切的,其實是和自己左右相鄰的人。 渾身濕漉漉的人脫去上衣,把手伸進放衣物的抽屜…… 「媽的……」徐開貴眼鏡全是霧,在直覺的驅使下伸手連摸了幾次,卻一直拿錯衣服 ,這時把可以擰出水的外褲也扔在椅上,皮帶扣環撞上鐵椅,聲響透出,洩漏了雜在其中 隱隱的情緒,「……連內褲都濕了。」 坐在右側書桌前的學弟聞言,視線飄移兩秒,又毫無表情的回到書上。 徐開貴自己也不理會四名室友都在,毫不在意的在寢室裡替換內褲,其他人不是司空 見慣,不然就是沒閒功夫理會,各做各的事。徐開貴頭髮都來不及擦,又聽到手機「嗶嗶 」的簡訊聲。 開啟內容一看: 「我要你。」 徐開貴握著手機,頭髮上的水卻一直落下來,一滴一滴的打在螢幕上,用才剛換上的 上衣擦了又擦,確定是沒看錯,驚愕之餘,迷惑和怒意參半,刪也不是,不刪也不是。 就這樣握著手機,直到第二聲簡訊聲,看到顯示的發送時間,徐開貴一比對,差了四 分鐘。這才發現原來自己呆立了這麼久。 「越瞭解我……越遠離我…… 越遠越好。」 看到這裡,徐開貴皺皺眉,還是先拭乾淨眼鏡,找出毛巾把所有滴水的來源吸乾,吊 起該晾乾的衣服,這才坐在桌前。 看著那幾個字,對著面前的手機,手指靈活的一下打了半個螢幕,卻又忽然停下。沉 思許久,一陣暴躁,徐開貴又把自己打的字全刪掉。 「喂,開貴……」原本右對角邊的小胖不知道什麼時候靠近,揮著五短的手指,「你 的共筆借我看。」 從混亂中,徐開貴騰出一隻手遞過紙本,「……你是說這回的錯誤嗎?我有跟這次的 組頭講了,應該下週就會發訂正了。」 「第一手的總是快一點嘛。瞧你剛剛就一副不耐煩的臉……是在追女生喔?」 徐開貴這下笑了,把手機一下撇到桌角,「你是要傳授你閱人無數,收集十二星座的 本領嗎?」 「我這叫做多方嘗試好不好……」小胖一副了然的神色,「……像你只是還沒開竅而 已。」 「什麼開竅?」應話的人明明坐在徐開貴的正後方,隔得老遠,卻還是十分入戲,叼 著筆應得清晰,「你還是不要生意做太大,省得油都被榨乾。」 小胖走到剛剛的發語者背後,就是一個勒頸,「簡腳鴻你不想活啦!」 兩個人登時扭打了起來,這下新仇舊恨一起湧上來,一路拖行又回到徐開貴座位旁, 小胖爆發未竟,「……還有你接寢室電話,上次竟然對我女友英英說小美好久不見?找死 ……」簡若鴻被勒得搬救兵,「學弟……咳咳……你來評理……」 「啊?」第四名室友,整間裡頭唯一學籍小一年級的學弟猶豫的取下耳機。 「你說,小胖他網羅各地的女友是不是造成大家的困擾?叫別人怎麼可能不叫錯名字 ?」 學弟的笑倒是別有意味,「喔,是還好……因為反正打來,通常也輪不上我接。」 一邊還在鬧得不可開交,今天徐開貴卻不打算再跟他們扯些沒意義的東西。 說來說去,現在真是沒來由的心煩。 「啪。」 徐開貴洩憤的丟開手上的醫學辭典,在桌上造成震動效應,水杯裡都起了波紋。 四周頓時安靜,他本人倒是沒什麼感覺,自己抓亂了頭髮,進浴室刷牙去了。 「學長他……真的交女朋友了嗎?」學弟難得的提出問題。 小胖拍拍胸脯,「八成跑不掉……你跟他離最近,你怎麼不知道?」哼哼鼻子,「… …還是我內行。」 「你充什麼達人?徐開貴要真想玩,還輪得到你威風?你連撿都撿不到……」簡若鴻 語調忽然神秘,「……我想今天大家還是早點安息,大哥今天挺怒的樣子。」 在場的三人交換幾個眼神,立地解散,各家收拾去了。 ******* 徐開貴從浴室出來時,不知大家為何都很有默契的爬上了上鋪,剩下學弟還在底下不 知奮鬥什麼。 攀踏通往上鋪的小樓梯,才爬了兩格,手機簡訊「嗶嗶」兩聲,清脆響亮。 「幹。」徐開貴忍不住罵出聲來。 這下沒睡的都硬生生不動,醒著的就低頭苦讀,全裝作沒事,實際上全豎著耳朵等著 下一步的動靜。 發話者一邊再度爬下樓梯,徐開貴的腦裡,今天下車前的那番情景,又瞬間鮮明了起 來。 「我不說再見的。」裴敬輝對著淋雨後下車要逕自走掉的背影喊著,見到對方毫無反 應,裴敬輝動作極快,徐開貴被扳住肩膀的反射是回頭,卻和裴敬輝意外極近,就要擦唇 而過,「所以……情人節快樂。」 完全的沒有道理,連罵都來不及,引擎一發動,那個全身上下不老實的人就狂飆著消 失了,徐開貴此刻回想起來,只覺得今天真是吃了大虧。怒氣直線上升,只是自己生氣不 代表別人也要跟著受罪,剛剛到現在徐開貴已經是極盡克制的忍耐著。 望著手機上的提示,徐開貴一下子怒意更盛,都是深夜了,那個混帳東西真是他媽的 又有什麼事? 「直到你化為灰燼的那一天, 我依然獻上我最炙熱的唇, 細緻的吻痕將代我吐出, 死神都將落淚的愛戀。」 大家原本預期中的手機撞牆聲,或是再度破空而飆的髒字,都沒有出現。 就在小胖真的因為太無聊而入眠,簡若鴻也渾渾噩噩進入夢境追逐仙女時,只有座位 上的學弟,在隔著刻意調成無聲的耳機之後,聽到背後那個人,上樓梯前的最後一聲。 那是嘆息。 學長也許是真的戀愛了。這個念頭閃過學弟腦裡幾秒,馬上就被藥理學的公式取代。 ******* 隔日面對著這封簡訊,徐開貴思索了一整天。 直到吃過晚飯,頓了頓,他的理智這樣決定,手指跟著動作,簡訊終於被乾脆的刪掉 。 徐開貴坐下來,進入今天應該要打的報告中。 拚了幾個鐘頭,其實就已經弄得差不多。從中午就懶得出門,肇因就是這場從昨天一 直斷斷續續沒幾刻停的大雨,泡了碗泡麵,午餐就這樣解決算了。 在等待麵泡好的時間裡,徐開貴拿起桌前的熱茶,吹了一口,整個霧氣上來,模糊了 眼鏡。 只是視覺的茫然,加上窗外不容忽視的雨聲,忽然那幕裴敬輝在雨中亂揚的半長髮就 活靈活現的,放映一般在眼前不住晃動。 聽說雨天是個容易回憶的日子。 說起裴敬輝,徐開貴頭一個印象,只是國中美術班的一個小子。和他同班其實不過幾 面之緣,後來自己就立志讀醫,轉到了隔壁的升學班。 所以說參加同學會不過是一場意外,但是卻因此造成更大的意外∣∣從那之後開始, 他的手機就常常在不該響的時候響,弄得自己只能開震動。 最近……尤其是半夜。 自從那天之後,裴敬輝就有事沒事的傳著訊息,內容大多是自己生活的一些小事,沒 收到像上次那般語意不明的文字,徐開貴反而覺得輕鬆。 那些什麼看了展覽或是得到老師的稱讚,或是又和系主任相約去攤子喝牛肉湯,諸如 此類的瑣事多不勝數。 原本以為再怎麼打擾,也大概不過就是這類的雞毛蒜皮,結果事實往往超過自己當初 的想像。 ******* 這日終於下了課,徐開貴在系圖書館後面繞了三圈,正決定撥出這個當初對方硬幫自 己輸入的號碼,電話又開始了震動。 「喂?」看著螢幕上已經打了三次的未接來電,徐開貴終於打算開口。 「……」 「打來幹嘛不說話?」簡直是莫名其妙。 「……」 找不到一點點聲音……電話是不用錢嗎? 一直加長的沉默,卻使得電話這頭的人開始擔憂。 「……你還好嗎?」 「……」 「……你還好嗎?」像是跳針似的,徐開貴又問了一次。 「什麼你還好我很好……」語氣不善的程度讓徐開貴訝異,「你一定要這麼假?我是 你朋友耶,我不想聽這些客套話!」 「他媽的你耍什麼人?你到底是怎麼了又不說話!還嫌別人!不然你要我說什麼?」 徐開貴一手拿著電話,一手爆怒的扯開領口的扣子。 「……你這樣說我感覺好多了。」 「什麼好多了?你是欠罵嗎?專程來討罵?」 「我希望有人罵罵我……」 徐開貴頓了一會兒,對方繼續說了,「我做了需要被人罵的事,可是那個人……卻一 點都沒出聲。」 「……是女朋友嗎?上次那封你錯傳簡訊的真正收件人?」 又是沉默。 「你有什麼問題,就去好好對她說,像你愛怎麼虐己也是你們的事……偏偏還整到我 ,真是沒半點好處。」徐開貴嘆口氣,「你還悶,我下次陪你喝酒就算了。」 「……你說的喔。」 終於開始不耐煩,「我又不是你,做事有前沒後。」 徐開貴聽到話筒裡的笑聲,確定了對方應該不需要什麼抒解,就很乾脆的結束通話。 結果就是隔天看到某人大搖大擺的坐在自己的書桌前,胸前擺了半打啤酒,其他的室 友也人手一罐。 很厲害嘛。 「你回來啦!你說可以,我就來找你喝酒了。」 看著裴敬輝笑笑的臉,徐開貴不知怎麼的就是怒意難消,配合著幾天沒有頭緒的氣悶 ,還是很假風度的忍住了口裡的那個髒字。 「讓開,我的座位。」 裴敬輝也乖得很,一屁股就坐在地板,鄰著徐開貴的椅子。 由於一時氣氛熱烈,結果開始大家拚酒,簡若鴻沒一會兒就已經有先見之明,直接上 床去豪飲,熬夜之後還敢這樣灌,結果是直接趴在床上睡死,另一個室友小胖則是來回廁 所幾次,不支的倒在桌上,之後就再也沒動靜。 還好學弟今天去打校際盃球賽,早就知會了不回來。 不然所謂「學長們」的臉還掛得住嗎? 至於真正的罪魁禍首呢,按照徐開貴的判斷,已經醉到失去理智了,單由他緊抱自己 的大腿不肯放,就足以證明。 「放開……裴敬輝!」雖然徐開貴有點昏沉,但不至於到爛醉。 結果剛好相反,對方的手還越收越緊。 「不要讓我罵人……聽到沒有,你這個醉鬼!」 「唔……你、你呃……」裴敬輝手趁機反勾住肩膀,指腹還擺弄著衣服的皺褶,「你讓 我親一下,我就放開嘛……好不好嘛?」 徐開貴冷眼以對,手段強硬的要將自己抽離,哪知對方一拉,腿不巧的竟然嗑到椅角 ,腳一軟,正好落入對方的懷抱,這時遲那時快,裴敬輝下壓就是一吻。 當然,三秒鐘之後,當徐開貴終於領悟到自己失去初吻,就狠狠的補了對方一拳,然 後對方就不動了。 確定過生命跡象正常,徐開貴去把嘴刷了個乾淨,決定把人棄置在路邊,自己上床好 好睡上一覺。 翻來覆去的,怒意不僅難消,還越來越盛,幾回合之後還是嘆氣。又瞥眼地上如同爛 泥的那一坨人,好一陣子才睡著。 ******* 徐開貴在晨光中醒來。 眼角瞄瞄底下,那個路人甲已經不見了蹤影。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 悠悠晃晃的下床,今天是週末,剛好配合還留在桌上顛顛倒倒的啤酒空罐。 完完全全是現代社會亂象的經典縮影。 一在書桌前坐下來,才發現有個皮夾扔在桌上。顯然是裴敬輝的。 這個智障。 聲音把徐開貴從漫無邊際的思緒中拉回,「你不回家啊?明天母親節耶。」小胖拎起 行李,正坐在椅上穿鞋。 拿起茶杯,徐開貴一點沒放在心上,「嗯。」 「我知道,大家都回家了,所以你是留下來幫我們看家的。」 「囉囉嗦嗦的,幾點的車?不趕快來得及嗎?」 徐開貴頭也不回的直視電腦螢幕,一邊喝著剛泡的茶。 「糟糕……」 伴隨著關門聲和粗重的腳步聲之後,是有點遲滯的安靜。 徐開貴翻著自己經常拿來打發時間的讀物,不知怎麼的,總是不能集中精神,看完一 章,眼神還是會不能控制的瞄一下手機的來電螢幕。後來乾脆直接把鈴聲開到最大。 他一直在等,等著有一個人會打給他。 哪怕只是因為要拿東西這種無意義的藉口。 徐開貴等了將近一天,卻杳無音訊,藉著寢室難得沒有人,反常的,主動撥了電話。 響了一陣子,正要掛掉時,對方這個時候卻接了起來。 有些吵雜的背景音,像是酒吧。 ……他不是昨天已經喝過了嗎? 「你的東西掉了。」徐開貴開門見山。 「嗯……」果不其然,有點遲滯的反應,「……我知道。」 「所以你打算?」 「……你可以拿來給我嗎?我在……」電話那頭,裴敬輝說得緩慢,每句話頭,額頭 都要垂到桌面上確實的敲一下,才能順利的把話說完。 ******* 徐開貴皺著眉,站在門口,比對著剛剛電話裡反反覆覆說了幾次,才拼湊完整的地址 ,然後推開酒吧的門。 這間酒吧不算陰暗,看起來還稱得上明朗,只是夜深之後還會不會正派,那又是另一 回事了。 對徐開貴來說,這種地方,還是少來為妙,那些眉眼風流的,不乾不淨的居多。身邊 經過的人有些看起來就很明顯是外賣的,女的有,甚至男的也有。 儘管在人群裡,要找的那個人,卻從來都有著不被淹沒的本領。 「你來了啊。」 裴敬輝滿臉紅灼,衣服又穿得隨性,扣子開到第三顆才扣起。 一看見,徐開貴本能的就打理起裴敬輝邋遢又充斥低級誘惑力的儀容。 「……我原本……原本要早點打給你……」裴敬輝隱隱約約的感覺徐開貴在很近的地 方,就算有些噁心難過,臉上還是有笑容,「但是陪系主任……主任喝酒,才……」 徐開貴略過醉漢的憨笑,看對方的反射動作,就知道他已經喝得超過負荷,有反胃的 跡象。 「你知道現在多晚了嗎?……你家在哪裡?我看我送你回去。」一邊說,徐開貴一邊 伸手支撐著面前看似搖搖欲墜的軀體。 「……裴!」 徐開貴的聲音忽然讓裴敬輝清醒了一下,他睜開朦朧的眼,模糊的對焦,「……嗯… …你對我真好……」 「……胡說八道……你醒一醒……喂!」 徐開貴搖著面前倒臥在桌上的人,「你要先告訴我你宿舍在哪……起來……起來聽到 沒有?」 面對毫無反應的人,徐開貴只能自己決定他的下場。 最後還是扶著裴敬輝到了機車旁,一陣冷風吹過,似乎有助酒精過量的人醒酒。 「抱好!聽見沒有。」 身後的人反應遲鈍,徐開貴不得已,只好右手騎車,左手抓住裴敬輝的手臂卡在腰上 。 在紅燈的地方停下來,裴敬輝泰半趴在背上的體溫漸漸滲透過來,卻讓徐開貴有些回 到學生時代的感覺。他自己都還記得那天是校慶。 也下雨。 好不容易到了宿舍,又拖又拉的,差點沒把對方扛起來,到房間的一路上沒人看笑話 ,還得感謝大家對於母親不可割捨的孝順情懷。 才關上門,脫了裴敬輝和自己的鞋,把人放在腳邊,正落好鎖,一回過身,發現剛剛 還攤在地上的裴敬輝坐起身來,頭仰得高高,靠在牆邊。 「怎麼了?」一下子意會過來,徐開貴馬上扶他進浴室,哇的一聲,嘔吐的聲音很響 ,沒有多待,徐開貴幫他關上了門。 他手邊多泡了一杯茶。浴室終於慢慢變得安靜。 然後是沖水的聲音。 過了一陣子,有個人又緩緩在自己腳邊坐下。 「……是你找系主任喝酒,還是系主任找你喝酒?」 裴敬輝接過微溫的茶杯,「系主任找我……和其他系主任喝酒。」 「有那個必要嗎?」吐出的話語有點冷冰冰,讓人有些分不清是哪種情緒。 「……幹嘛……」一邊說,一邊裴敬輝又作勢要抱住徐開貴的大腿,「看不出來你也 會擔心我啊……」 吃了一拳的裴敬輝揉揉肩膀,「你打我……」 徐開貴仍舊繼續懶洋洋的翻著自己手邊的共筆,頭也沒回,「茶在那,你愛喝不喝。 既然醒了,就趕快滾回去吧。」 「你還趕我走……」一轉頭,竟然發現裴敬輝流得滿臉是淚。 徐開貴這下迷糊了。 「你知道嗎?……今天是我生日……」裴敬輝麥色的臉微抬,盯著另一雙眼,「然而 我卻沒有一個地方可去……」 徐開貴要開口,卻被更迅速的打斷,「……連你也趕我走。」 好一陣子,只有裴敬輝的抽噎聲。 再怎麼說,男人流淚總是不希望別人看見自己示弱的一面。徐開貴自己就是個典型的 例子。 顧慮到這個層面,徐開貴故意的轉過頭去,死死盯著眼前的大體解剖圖。 「……你室友對你不好嗎?」 「很好……」 「那你為什麼說沒地方可去?」徐開貴遲疑的轉過身,正好對上另一雙眼睛。 「……因為你。」 徐開貴面對這個答案,很是茫然。 「因為你。」裴敬輝一下貼近徐開貴的面前,「因為你,我親手傷害了他……我是再 也回不去的了……我答應過他,一輩子的。」 「因為你……在我眼裡是那麼美……」徐開貴現在才意識到和他過近的曖昧距離,「 ……我相信,這一定是命運。」 那手在徐開貴臉上流連,「……因為我又遇見了你。」 「他?你是說……他?男的?」 「嗯。」裴敬輝點頭點得自然。 「……你……你也是男的啊。」 裴敬輝笑了笑,「你不相信啊?想要親自檢查看看嗎?」 剛剛還凝視著對方的纏綿眼神,忽然一變,裴敬輝一把勾住徐開貴細柔髮絲下的頭顱 ,對上那唇就硬是吸吮。 怎樣的反抗,拳腳相向,在力量微妙的差距裡,都變得都沒有用,徐開貴抬起眼瞪著, 卻發現明明被強吻的是自己,淚一滴一滴流的人卻是對方。 徐開貴瞬間的遲疑變成了淪陷。 一開始手上強硬,一旦意識到徐開貴只是怔怔的看著自己,裴敬輝的胸口像是有什麼 堵著沒辦法說得清楚。 所以裴敬輝手上是放鬆了,唇卻是更洶湧,是霸道,卻又夾雜著溫柔,他看著懷裡嵌 在紅灼雙頰裡的那雙瞳孔,襯著搧動的睫毛,是半分的無助,又像是半分的期盼與渴望, 原本單純希望親一下的願望,似乎變得太過幼稚。 迷迷糊糊,只覺得兩個人的體溫融在了一起,而這樣的溫度,只是更加速燃燒,徐開 貴一點也沒有發現自己被壓在椅上,上衣已經皺得亂七八糟。 裴敬輝自己雖然衣冠楚楚,但某個象徵性的部位已經一發不可收拾,動物本能一般不 可逆的反應起來。 「開貴……」徐開貴的渾沌被一句話打醒,「背就好……當作是我的生日禮物……」 徐開貴還沒反應過來,那男人的動作已經開始漸漸不對勁起來。 「背而已……我只碰你的背。」 體會到剛剛所有,徐開貴忽然之間懂了,還來不及回答,裴敬輝已經襲上他的腰際, 「……我會遵守規則的。」 裴敬輝不算纖細,甚至有些粗糙的指尖觸上脊骨的最後一節,一路向上,深深的貪婪 又淺淺的回勾,徐開貴開始禁不住的發抖。 一體認到這個事實,裴敬輝一下就吻上肩胛。 就算陌生的刺激讓自己分了心神,但是徐開貴也不至於到現在,還分辨不清楚現下的 情形。 他被一個男人非禮了。 「你這個……噁心的東西!」 徐開貴對準著舔吮頸上的頭顱,往斜上就是一肘,顯然效果十分顯著,剛剛不禮貌的 那個人,現在只能在地上摀著鼻子,唉唉哼哼的。 「……幹嘛這樣,我都流血了。」 徐開貴怒視著面前流著鼻血,卻不會自己擰住鼻子止血的男人,「你不要以為我不知 道!少在這裡借酒裝瘋!」 語氣是全然的怒氣勃發,「你自己說過的,這世上,沒有借酒裝瘋這一回事。」 裴敬輝鼻血流到這時候,雖然沒有塞起來,但是已經止住了,而這男人明顯不在意流 血這一回事,只專注對著徐開貴,「我那麼多年前說的話,你都還記得清楚……」 裴敬輝一把抓住徐開貴的手,「你沒有忘過我,對不對?」 「你放開!」徐開貴忽然暴躁起來,推開身邊的人,「不要過來!」 「開貴……」 「你離開這裡!現在。」 「我明天就要回校了……」裴敬輝還張口要說些什麼,門把喀噠幾聲,有人解了喇叭 鎖,接下來是腳步聲。 學弟進門瞬間也似乎察覺有人在裡頭,試探的喊了聲:「學長?你在喔?」一邊講, 發話的人一邊趕緊旋過身,先把亂髮用指縫理了幾回,「沒回去啊?」 徐開貴一聽到聲音,快速的把剛剛被拉出來的衣服下擺塞進腰際。 這兩邊同時動作,恰好蓋得天衣無縫。 「是啊。你比賽比得如何。」 「輸了。輸得……」學弟腳步走到座位邊,露出笑容相迎,卻對上另一個陌生的男人 ,「……很慘。這位是……?」 「他是我國中同學……急著要找我,臨時過來拿個東西。」徐開貴說話之際,手肘一 頂,「很晚了,你該回去了。」 已經把那個人推出門外,鎖上門,回到座位上,徐開貴彷彿是做錯事怕被發覺的心態 作梗,不說句話緩和緩和,就覺得自己破綻百出。 他看了幾回對面有些凝結的側面,不太熟練的搭了話:「學弟,輸球別太難過。」 「這我知道,學長。」回答自己的時候,徐開貴總覺得學弟還是化不開那分驚人的遲 滯。平日寢室的基本成員都是徐開貴的同學,和學弟互動原本就少。 但徐開貴有聽說過,其實學弟在系上也是個風雲人物,系幹部、社團、跨校籃球比賽 ,樣樣都有傳說。 要不是他自己堅持不參加系學會,可能還能找到些其他的話聊。 不至於現在要開口,卻有點沒法開頭。 還在遲疑,學弟帶著詢問的眼神進入他的視線,「……學長……我可以跟你借茶包嗎 ?」 「喔,我剛好茶有多泡……你就幫我喝完吧。」 徐開貴遞過之前就泡好茶水的小壺,「不過有些冷了。」 學弟先是一笑,但又有些落寞的神情,「沒關係,謝謝學長。我今天恰好比較想喝冷 的。」 「學長……」徐開貴正要走去廁所,聽到學弟的呼喚,遲疑的停下步伐。 學弟的目光跳躍著,再由頸側再回到他的瞳仁,「……沒事。」 徐開貴眼見就是有不對勁,「學弟,你有話就說。」 「學長……」學弟指指泛紫的部位,看見學長還是不解的神色,伸手摸出抽屜裡的鏡 子,轉了正確的角度,「……這裡。學長你皮膚白,所以特別明顯。」 「……」 徐開貴嚇出一身冷汗,這時候剛好有人敲門,尷尬的用手撫著頸,硬著頭皮在門口聽 人來報有住宿生臨時發高燒。 學弟知道徐開貴自己沒有發覺……平日學長行事素來直接了當,加上原本幾分陽剛的 線條,總和起來勉強稱作是不做作的威嚴感。但今天反常的異樣裡……那雙手甚至當下有 些作勢掩藏的,在白皙的頸子上這麼一搭,兼之剛剛大窘,反而潮紅撲面,總和起來看在 學弟的眼裡,不僅是溫和,甚至稱得上有些……溫柔可人的錯覺? 與學弟相異,徐開貴身為樓長,此刻當然是沒有其他思考,隨即投入突發事件的處理 中,雖然說地利之便,可以就教學醫院就地入院,但是形式上的處理還是免不了,正隱隱 覺得頭痛起來,忽然又有另一個聲音: 「樓長,不得了……」 望向發聲處,面前的人流得滿頭大汗。 「怎麼一回事?」 「有人打架了!就在旁邊!」來報的人徐開貴認出是今年大一的學弟,急得都有點 結巴,「沒、沒辦法阻止他們!」 「學長,發燒的事我幫你處理吧,你先去看看。」同寢的學弟出了聲,附送一個萬人 迷的微笑。 徐開貴向站在自己身後的學弟說聲謝謝,就趕緊出門去。 ******* 現場已經是一片狼籍,垃圾桶早就被打翻,垃圾散落在整個大廳,積在角落和圍觀群 眾的腳邊。椅子的殘骸可以看得出剛剛的激戰,現在還持續火辣辣的上演。 凡是沒回家去的男丁,大概都集在這兒看好戲,明明那麼多人,卻安靜的只聽得見扭 打的悶聲和吆喝聲。 撥開人群,徐開貴面對著互掄的兩人,「通通給我住手!」 徐開貴一手奪下即將要打中人的滅火器,同時向攻擊的一方補了一記勾腿,失衡裡, 兩個人先後都往地上倒去,但是雙方顯然積怨太深,其中一個還不作罷,恨恨的擺明又要 向對方撲去,徐開貴一聲爆喝,「夠了沒有?」 這下才真的止住了互毆的場面。 「趁現在住手,不然要通知學校了。」 徐開貴看看面前兩個狼狽不堪的男人,「你們是什麼系的?不是醫學系的啊?」 「你又是誰?」其中剛剛拿著滅火器的那個,一邊摀著自己的膝蓋,一邊有點忿忿不 平的質問著。 「我是這層的樓長。」 「醫學系就屌什麼?我們兩個也不歸醫學系管,要你多管閒事。」 「我也不想管,但這層是醫學系住的你知道吧?」徐開貴眼睛一亮,壓迫感驟然而生 ,「我是這層樓的負責人,你們現在把這兒弄得亂七八糟,妨礙了大家的生活空間,那才 是我在意的。」 顯然徐開貴之前發不得的那股悶氣已經找到可以發揮的空間,耐不住的語氣確實不善 ,「要打,去別的地方打。」 徐開貴拿了裂掉但還能使用的掃把,「我現在要收拾這裡的環境,有事沒事有傷沒傷 的,通通滾回去自己剛剛待的地方。」 眼見大家沒一個人動作,「現在!解散了。」 大家開始緩緩移動,徐開貴一邊把掃了滿畚箕的垃圾倒入剛剛扶正的垃圾桶,一邊慢 慢的開口。 「小子,其實你說的沒錯,醫學系也真的沒什麼好屌,但你也注意一點,因為你總是 會用上的。去掛急診吧。」 站都站不穩,連顛了幾下,還要啐幾個髒字,那個身影才一拐一拐的消失在樓梯口。 收攤子,徐開貴是收慣了。 意見不合是常有的事,他的名言簡單明白,「叫大家要共生協力,一體同心,人又不 是螞蟻或蜜蜂,不可能的事。」 登高一呼,全城團結,對徐開貴而言是個再好笑不過的戲碼。徐開貴行事多半獨來獨 往。 可是最好笑的是,可能是因為他相反的人生態度和持平的立場,大家反而容易在意見 相左裡,協調出一個大致的方向,就算不曾參加學生會,居中協調反而是他的家常便飯。 大家都找他幫忙。 協調久了,人人都欠他一分情。也是因為這樣,他說一句話,大家也就會自動注意些 ,儼然變成大哥一般的人物。 這幾年下來,宿舍不是沒人打過架,只是多是口角一番大家旁邊勸,也沒出過什麼大 的岔子。今天倒是在宿舍五年來,鬧得最大的一次。 但其實徐開貴也懶得再去花費心思搭理這些事,下學期要開始見習生涯,加上以後的 實習,分科分組的去跑,等於和同學間的生活會漸漸分開……這些雜事也就真的與他無關 了。 聽說徐家其實有棟房子就在附近,徐開貴心裡默默想著,不如到時正好搬了出去,省 得麻煩。 ******* 回到寢室,徐開貴向學弟問了個大概,學弟詳細的述說事情的處理,之前微微的尷尬 感,在兩個人一來一往的應對裡,漸漸的消散。 徐開貴到了位置上,也不掩飾自己想作什麼,甚至向學弟直接借了鏡子,手上拿著的 是透氣膠布,比對了好一會兒,從剛剛一直看到現在的學弟決定開口, 「學長,你用膚色膠帶貼起來,大家只是會更想看而已。」 那眉頭皺起來,「……」 第一次看到學長拿著鏡子坐在桌前幾秒就換一個神色,學弟剛剛壞透的心情似乎有點 好轉起來。 「……你說的沒錯。」徐開貴一用力,剛貼上的膠帶唰一下又被廢棄。 之後徐開貴只是一直望著鏡子發呆。 學弟知道,其實徐開貴脾氣直,解讀起來意外的可愛。剛剛幾次直白的說詞裡,學長 被說中思考點的微僵在瞬間是很直接的,只是很快便能反應過來。 徐開貴用指腹摩娑著去不掉的痕跡,嘴唇抿得緊緊,雙手指節交叉靠在桌沿,微微下 垂的眼瞼,顯示出了其實有點累,但卻又支持著,不知道是因為什麼。 學弟故意側目幾次,以為他會詢問自己在看些什麼,但發現徐開貴像是一點反應也沒 有。 像是掉進另一個空間,無人可達的深沉。 錯肩 3 那幾幕揮拳的鏡頭對徐開貴而言,並不算是陌生,從小到大,不是沒打過架。 那濺出來點點的血跡,雖然沒到像臨場見習一樣直接,但專業上也算是司空見慣的, 比這慘烈的,還為數不少。 拚了命的打法,剛剛倒在地上的那人,回過身時,露出的笑容,很像當年那個刺眼的 笑。 裴敬輝當時的那個笑。 那個時候,徐開貴只是冷冷的對著幾乎要橫在腳邊的人,「喂,你讓開點。」 而裴敬輝那年的容顏,活靈活現的就在眼前綻開—— 倒在地板上的裴敬輝,感應到有人不耐的氣息,勉強睜開眼,微微側目,一個影子 深深打在自己身上,就好像刻印在往後歲月裡,從未消失過的存在,「……我動不了。」 「你要死,也不要擋在我家門口。」 徐開貴一點也沒猶疑,雙手插在褲袋裡,只想著要跨過那門檻,偏偏今天就給人擋 著。 「……這是你家?」那副陰影裡的肩膀一點沒有示弱的感覺,連聲音都很清醒,「 我明明只是要找個擋雨的地方,沒關係,我挪挪。」 扶著門檻站起來,血痕在上面攀附的痕跡讓徐開貴皺起眉頭。 裴敬輝在失血的一片朦朧中,像是受到徐開貴目光的牽引,忽然的停下要離開的腳 步。 徐開貴瞄著那揪著腹部的手,國中的校徽已經在點點鮮紅裡發皺,開口裡,卻是毫不 關心眼前傷勢的話語,「……你笑什麼?」 裴敬輝沒有回答,凝視著那輪廓幾秒,就頹然的往下倒。 徐開貴把躺在公寓門口,蜷曲著的身軀翻過來,一時間又是一陣拉扯,鮮血又緩緩的 從校服底下透出來。 嘆了口氣,徐開貴還是動了手。 裴敬輝再次醒來時,外頭仍舊是灰濛濛的一片。 檢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看起來都被仔細包紮過,手法好像很老練,很像那麼一回 事。 走沒幾步,就找到了自己的書包。 在挨揍時搶救回來,幾張應該被揉爛的紙,被人仔細撫平,整齊的夾在素描本裡。 這個地方真正的主人,在沙發上俯躺,好像睡得很沉。裴敬輝湊過去,洗到薄透的校 服上衣勾勒出那背上的起伏。 翻出素描本和折了一半的鉛筆,一時間沙沙響聲充斥室內。 從輪廓的勾勒,再來是揚與抑的衝突點,陰影的描摩,越是細看,越覺得不能自己, 從初時的興起,後來已經變成了著迷。 忽然室內電話大聲的響起來,徐開貴左手一抬,眼角下意識一斜,就接起茶几上的電 話。 「喂。」 裴敬輝倒是不受影響,一雙眼睛還是盯著那起伏細緻的背部。 「是……還有兩個月畢業。我知道。」徐開貴幾指緊抓著頭髮髮根時,因為用力,反 而使得手指到肩膀的線條無比清晰,裴敬輝此時卻是停了筆,因為那是不可以放過的瞬間 ,「我會的……媽再見。」 掛上電話,徐開貴斜眼一瞪,「你醒了?」 裴敬輝笑笑,手上的動作微斂,「沒死成。」 徐開貴幾步走到對方面前,一把拿走素描本,「誰說你可以畫我的?」 「……小氣。」 「小氣?哼,這年頭的人就是不知好歹,才會被揍……」徐開貴對著裴敬輝冷言,但 視線則凝視著畫中的自己,「……早知道就讓你在門前把血流乾。」 一個轉念,徐開貴就要動手。 眼見對方就要撕掉自己剛剛才勾勒的草稿,裴敬輝一時大急,「你別撕!我……唉唷 ……」 料準了眼前這人既然會救自己,那多半對自己還是有那麼點惻隱之心的,裴敬輝眼睛 上瞄,果真那人不再動作。 「你還是不要亂動。」 見裴敬輝只是死死盯著手上的稿紙,徐開貴故意伸手向左,眼前那搖搖擺擺的身軀就 左斜,一遞到右手,急急右傾的姿態讓人一時軟了心。 「算了,我不撕,可是我要收回來,畢竟你沒有經過我的同意。」 裴敬輝這時倒也不再爭論,坐臥在地板,乖順著點頭。 徐開貴才正想離開,剛剛乖巧的那人又開始發言,「我餓了……」 「你……」原本正想接你趕快滾回去,卻聽到裴敬輝腹中咕嚕的一聲,彷彿是說明了 自己的心胸太狹小,竟然懷疑對方只是在討便宜,補償的虛應一句,「……要吃什麼?」 沒料到徐開貴會接這句,這下可樂了裴敬輝,「我要吃……麻辣臭豆腐。」 對方果然又開始皺眉,趕緊修改,「那不然……韓式海鮮炒麵?」 像是在暗暗壓抑怒氣,喝了一口水,徐開貴緩緩的說,「也沒有那種東西,你就吃蛋 末稀飯,就這樣定了。」 廚房裡的事徐開貴不算是不熟,自己偶爾弄弄東西吃,也是很習慣的事。 徐開貴一個人離家住在這裡,從徐開貴國中開始,就一直是這樣。 電鍋跳起來之後,才把內鍋移上桌,裴敬輝已經盯著那冒煙的鍋蓋,像是餓極了。徐 開貴把碗向前一推,連同湯匙擺在那人面前。自己悠悠晃晃的又走進廚房,倒是花了一陣 子在找第二個碗。只是找來找去,只有一個碗,但現下也就只能這樣,湊合著用也就算了 。 才在桌上對坐,徐開貴就被對面那男人盯得很不自在, 「……為什麼你用小碗我用大碗?」 徐開貴開始不耐煩,不答反問,「為什麼你不吃?」 「當然要等你啊,我們要一起吃的。」裴敬輝說罷,已經開始動手拿起大湯匙,徐開 貴見狀便把兩只碗移到桌中央鍋旁,才剛盛裝完粥,兩個人手上一用勁,竟是同時握住了 那只小碗。 徐開貴拿了幾次都不動,對方肚子又是咕嚕一聲,一時間竟是大為光火。 「你舉個杓子都用力,當我是瞎子嗎?」 發言的人一手捉住對方的腕,一手趁勢移動,把大的碗擠到裴敬輝面前,「……又一 副快餓死的模樣,等等沒一會兒一定就吃完……」徐開貴眉角一抬,「就是故意要我侍奉 你,讓我一直給你盛飯,我自己反而吃得不得安寧,你是打算整我嗎?」 見到對方神色似乎有點沮喪,徐開貴登時放緩語氣,「……如果不是,就用大碗,大 家省得麻煩。」 這一回對方默默的吃了,只是不時露出意味不明的目光。 ******* 徐開貴本來就只是當作順手照顧了路邊一隻小動物,現在卻沒想到小動物變成巨大的 跟屁蟲。 「……你又來幹嘛?」 對方若無其事的拉開眼前的椅子,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打通關係的,連不同班上的人都 能打點,堂而皇之的每日中午來擠著硬是要和徐開貴吃飯。 「來跟你一起吃飯啊。」附贈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 手上的筷子頓了一下,之後撥弄飯粒的動作顯示了說話者的疑慮,「我都說過了, 那張紙我是不會還給你的。」 上提的眼神帶著幾分警惕,徐開貴繼續未竟的話尾,「你再怎麼故意,再怎麼纏著我 ,我都不會給你的。」 那原本稱得上光燦的笑容漸漸滲入一絲銳利,還帶著難以捉摸的玩味,「那也可以啊 。我會一直等著,等你……」聲音漸漸變小,周圍的人是聽不見了,但卻在兩人之間清晰 的迴蕩,「等你……自己給我。」 徐開貴一個冷笑,繼續送飯到口邊,「那你就慢慢等吧。」 之後的日子,裴敬輝天天報到。除了例假日,沒有一天不在一起吃飯的。 多半時候都是裴敬輝在說話,偶爾心情不好,裴敬輝便痛罵那個找死的人一中午,龍 心大的時候冷笑話連放,徐開貴都哼哼幾聲,沒事當作看電視一般,只是不是每天準時收 看,而是時間到了強迫放映。 「喂,我們傳說中的跳級生,明天就要畢業了,要不要跟我翹一次課?」 某天吃完飯後,自動放映節目忽然變成了現場call in。 徐開貴面無表情的把剛剛同學遞過來,鑲上金邊的學年獎狀慢條斯理的收進書包,剛 好和嘴巴上的立即反應相反,「不去。」 裴某人奪過徐開貴桌上擺著的數學考卷,嘖嘖,九十五分的成績實在是無可挑剔,「 你不是都訂正完了嗎?我分數是你的再扣四十分,都抄完可以交差了,你還在龜毛什麼? 」 「我不蹺課。」 「我包準等等全班會消失一半。」 徐開貴把桌上東西收拾乾淨,趴下姿勢準備,一副標準送客嘴臉,「別人怎麼做那是 別人的事,與我無關。」 「真小氣,你真是個小心眼的人。」一邊自戀的撥著瀏海,裴敬輝一邊嘟起了嘴,開 始亂扯著已經趴著的胳臂,「起來起來!」 繼續陷入黑暗之中,徐開貴模模糊糊的回應著,「你說的不錯。老師公認的蹺課大王 ,就麻煩你找個其他的什麼人,配得上你的泱泱大度的,也省得大家浪費時間。」 過了好幾秒,不被理會的對方都沒再有任何反應。通常這種時候裴敬輝起碼還要再吵 上三回合才會放棄……很不正常的一件事。 徐開貴勉強半爬起身,看見自己一度誤認為已經走掉的人,把下巴撐在桌上,轉頭看 著窗外的天。今天的天很藍。晴空萬里。 對著那張好像倒映著藍天的容顏,徐開貴第一次覺得對方長得似乎稱不上討人厭。 這次那雙眸子難得的沒有盯著自己說話,「你有沒有很懷念的地方?」 「……海邊。」反射性的,徐開貴自己說完,才驚訝的發現剛剛自己脫口而出的真 相。 那雙眼睛調回來,閃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光芒,稱不上是溫暖,還有點瘋狂,「那我們 就去海邊。」 徐開貴啞然失笑,「你大白天說什麼夢話?」 「我是認真的。」話才落頭,掛在桌旁的書包被一把抄起,那個瞬間徐開貴伸手抓過 卻是落空,眼見那個傢伙卻是已經越跑越遠。 消失總是只在一瞬間。 身後的腳步聲急急追趕,跑過轉角的時候,裴敬輝冷不防回身攔腰一抱,比對方小一 個頭的徐開貴差點跌倒。只是徐開貴連斥責都還沒說出口,手心一陣溫熱,對方已經拉著 自己的手又跑了起來,「公車快發車了,快點快點。」 好不容易停下來喘氣,徐開貴立即臉色鐵青,「我沒說要跟你一起去。」 裴敬輝站在牆邊,忽然就是這麼一句,「你想不想要你的書包?」 在徐開貴點頭的時候,自己的書包已經隨著一記漂亮的飛拋,掉到圍牆的外面。 「你他媽……」一手已經揪起領子,正想把對方拿去掄牆時,裴敬輝好心開口,「快 點出去拿喔,不然等等被人撿走,你臉就丟大了。」 徐開貴臉上一陣陰晴不定,最後罵個髒字,一下靈活的越出牆去。 前腳剛到,隨即跟著落地的罪魁禍首,又牽了徐開貴的手就拚命的跑,到了站牌候車 ,徐開貴終於一把甩掉握住自己的手,「你……你搞什麼?男生……男生握什麼手?噁心 死了。」 兩人喘得差點連話都說不完整的當下,公車咻一下的開到面前,等到徐開貴心跳和理 智都平復的時候,車已經緩緩的在路上開了。 徐開貴沒有再說些什麼。 會坐上這車,有一半是被逼的。 徐開貴發現坐在身旁這人不只很會哄騙,威脅利誘無所不能,急了就不惜成本,反正 跟賭博一樣,就看這一手。 簡直什麼都不放在眼裡。 毫不瞻前顧後,又不理會旁人的耍賴,明明是不成熟的典範,但是卻又隱隱的讓人嚮 往那個性裡的,無法可治無理可循,張狂的自由。 徐開貴看著眼前的風景過去,一邊慢慢的思索起來。自己理智裡的另外那一半,也許 是渴望叛逆的。 夏天炎熱的午後,制式化的生活,一點一滴被人家規劃著的運行。 這樣的青春,總覺得少了什麼……到底是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 幾種思緒的衝突裡,徐開貴索性什麼都不再去想。臉上是一成不變的表情。 「……我們要去哪裡?」徐開貴終於支著下顎靠在窗邊,看著路上漸漸變少的車流, 回頭問著在旁邊翻漫畫書的傢伙。 「去世界的盡頭。」 「呿。」徐開貴不屑裡還是堅持禮貌,硬生生忍住不轉頭,眼光飄走之後終於還是回 過來,裴敬輝甜膩又帶點孩子氣的笑容,在午後由車窗透進來的陽光裡,變得閃閃發亮。 有點讓人移不開目光。 注視對方的同時,一道疤痕在微微瞇起的眼裡蜷曲。 裴敬輝知道徐開貴在看自己額際上的傷痕,「前幾日給人砸的,辯稱說是因為喝了酒 才鬧的事。連父母都登門道了歉。幸好在髮際,也不明顯,不算傷到我的臉……不過就算 傷到了也不怎麼樣,我還是那麼風流瀟灑。」 徐開貴挑了挑眉,正要開口,裴敬輝伸手就按了下車鈴,然後又是一個勁的要拉他, 只是徐開貴這次有所提防,手硬是翻到了背後,裴敬輝順手拉了他的書包肩帶,還是扯個 沒完。 「就是現在!下車!」裴敬輝的聲音和動作一樣強勢,徐開貴被他打亂了所有的反應 。 下了車門一個沒防備,又被拉住手腕就是猛跑,幸虧徐開貴反應快,不然差點連人都 撞上了。 徐開貴就這麼被一路拉著,馬路旁的樹遮去了大部分的炎熱,但是一點緩解的功效都 沒有,一大段看似沒有盡頭的爬坡讓被牽著的人沒法思考,連連喘著氣,但肺裡的窘窒卻 連想問還要跑多久都沒有餘裕,只能一直被牽著跑。 徐開貴撞上前面那人的背脊時,原本抓著自己的手腕一緊。 他揚起另一隻自由的手,對著剛剛撞過來的人這麼說,「你看。」 這裡靠海是徐開貴原本就知道的。但剛剛明明都還是馬路,兩側不過是看起來有些年 代的行道樹,但卻在某一處樹叢的背後,出現這麼一個景象。 另一個世界一般。 外凸的地質和原始的路面沒什麼不一樣,但往下一瞧,黑色的礁石縱切冷峻,完全像 是懸崖,再底下,是貨真價實的浪花。 海的味道。 裴敬輝覺得,身邊那人,好像隱隱約約的笑了。 天知道,裴敬輝觀察他這麼久,他笑的次數用指頭都數得出來。 兩人就這麼坐在岩石上,現在正是太陽快下山的時刻了,整個眼裡,黃的紅的藍的橘 的,是原色打造出的,一種貼近生命原始的顫動。 如同今天下午一直往前跑著,腦裡卻一陣空白的那個青年,單純而深刻的心跳。 徐開貴在緩緩的落日裡,有點被震攝住了,離不開目光。 連身旁的少年躺平了,貪婪的注視著景中的人兒,也毫不知覺。 等到鮮麗的紅色就要融入無邊的底線,海風一吹拂,徐開貴才發覺竟是有點發冷。 手上忽然給人塞了一罐飲料,徐開貴在微光中仔細端詳,微微皺了皺眉頭。 裴敬輝瞄了瞄那把玩著鋁罐的人,「你沒喝過酒?」 「我當然有。」徐開貴頓了一下,下定決心似的放下鋁罐,聲音在石頭上清脆的響, 「只是不要忘了,你前幾天才因為這個東西和人打了一場。傷都還在。」 「那你就該知道……」裴敬輝貼近徐開貴的耳際,壓迫性的距離裡,酒味透過鼻息擴 散在嗅覺中,徐開貴眉頭皺得更緊了,「這世界上……沒有借酒裝瘋這回事。你記清楚了 。」 正要說些什麼,逐漸朦朧的光線中,那個男人自顧自拍著有點發皺的褲腳,聲音一點 都不容妥協的霸道,「走吧。天氣也冷了,該回去了。」 回程的時候,裴敬輝反常的話也不說,甚至之前頻頻犯規的小動作,都沒再發生。徐 開貴直覺以為可能是裴敬輝剛剛被自己挑了些話頭,不高興也是正常的。 搖搖晃晃的車窗透出去的風景,變成黑暗和人工燭光的互相角力。一陣一陣的車燈, 或是路燈,光和黑暗交錯在眼裡,催促著成為讓人陷入夢境的前提,徐開貴開始模模糊糊 的打起瞌睡。 後來的那些,細細回想,都其實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尖銳的煞車聲。女孩子的尖叫。被九十度翻轉的暈眩感。 然後什麼也記不得。 只好像有點疼。 在那一刻,徐開貴好像護住了身邊那個人。 沒有理由的。 ----------- 會分批慢慢貼的^^ -- 永遠都不會有一樣的風景。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70.108.21
aprilwater:\(*〞▽〝)人(〞▽〝*)/推 04/27 09:27
manyd:~( ̄▽ ̄)~(_△_)~( ̄▽ ̄)~(_△_)~歡迎回來~~~ 04/27 15:42
tincta:>///< 04/28 02: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