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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久之後我才明白蘇梁當時自嘲的意義。多數男人談及自己外遇時,總是洋洋得意, 而提及他們因為外遇而嫌棄他們的配偶時,則帶著一種嫌惡的嘲諷,所謂天下每個男人都 會犯的錯,另一面的意義就是他們認為自己沒有犯錯。   我也不認為外遇有錯,對我而言婚姻就是一個不盡政治正確的人生選項,你如何在一 個本身錯誤的選項上找出更多的錯?   不過事實是婚姻與我這種人本就無緣,外遇亦同。我無從評論我不曾經歷過的東西, 因此那個時候我並沒有對蘇梁的人品道德做出任何負面的評價,反而自此之後,蘇梁常會 在下班之後邀我出去小酌一番。   我想他是把我當成了知道他小秘密的朋友,只是異男深夜的邀請,雖然蘇梁如此正直 ,他的臉蛋說真的也不是我的守備典型。   我喜歡狂野一點的,帶點古怪的更佳。我第一任伴是搖滾歌手,第二任是刺青師,因 為我不肯讓他在左邊屁股刺他的名字而分手。第三任是賽車手,我和他交往最久、感情最 深,他在開瓦斯威脅我後對我徹底心死,後來到美國去發展了。   第四任我不知道算不算,因為他是自由攝影師,在和我交往後一個禮拜後帶著我的裸 照消失無蹤。   我想他只是喜歡我的身體影像,好在我遇上的不是陳冠希,真是萬幸。   我承認剛開始我對蘇梁的邀約抱持著戒心,應該說我自己有戒心。男人和男人間沒有 純友誼,這是我活了三十年的箴言。   但是蘇梁這個人有某種神奇的特質,這個特質讓即使是被稱為讓人會錯意達人的我( 我還有一個綽號叫三秒膠,但往事不堪回首),面對蘇梁那張可稱之為型男的臉,我就是 不會升起任何和他把酒說心裡話以外的邪念。   這也讓我鬆了口氣下來。我和同性成立戀愛關係的時間開始得太早,我十四歲就和經 常來我家推銷保險的業務員上了第一次床。而締結友誼的機會便相對變得太少,我想像我 這樣的人們之間,一定具備某種特定的嗅覺,只要彼此接近,就知道誰的體味適合誰的鼻 孔。   但要說我和蘇梁的關係,在那之前完全純潔,那又不盡其然。   而破戒的人總是我,畢竟蘇梁和我之前交往的對象都不相同,他沒有性感高挺的鼻樑 ,沒有一看就讓人忍不住低頭啃咬的鎖骨,沒有修長得令人移不開目光的骨感指頭,也沒 有足夠性感的人魚線,我在某次共同如廁的過程中厚顏無恥地窺視過。   但蘇梁的氣質令人著迷。在店裡的他大多數時候是安靜的,總是悄沒聲息地走到你身 後,沉默得像個潛行的幽靈。   但一但為了什麼非得出聲的時候,他又能說出一番道理來,口齒流俐地教你吃驚,像 十九世紀揭竿起義的革命鬥士。   我想那是他三十二歲能當店經理,而我只是個不稱職的專櫃櫃哥的原因。蘇梁就像隻 蟬,在不屬於自己的季節裡安靜地蟄伏,遇見了盛夏便大鳴大放。   而直到很久之後我才知道,他對愛情,亦復如此。   而一切的開始是在某個夏天,蘇梁把我叫到辦公室去。   那時候距離蘇梁離婚已經二年,他和他唯一的兒子維持一月見面一次的頻率。我從他 臉上看不出任何失婚的痕跡,他仍舊那樣沉默,那樣曖曖不明。用西裝品牌來比喻的話, 我覺得蘇梁適合Givenchy,溫柔、神秘、剛柔並濟。   蘇梁讓我進辦公室,請秘書掩上房門。然而大多數時候他穿的都是Armani,老美有句 名言,『不知道該穿什麼的時候,就穿Armani吧!』所以我想蘇梁和我一樣,只是單純懶 得為第二天的穿著煩心。   「店長想升你。」蘇梁單刀直入地說。   我感到訝異,我在Garbrielle做了三年,業績向來不是第一,也沒有做出什麼特別亮 眼的成績。對男服雖然算是小有心得,也不到能夠獨當一面的程度。   櫃姐上去就是部主任,而現在的部主任長我十五歲,我唯一勝過他的地方只有髮線比 他靠近眉毛一點兒。   「店長想讓你做採購。」蘇梁又說。我這才明白,Gabrielle每個時裝部門都有配屬 採購,比較大的部門會有相應的採購,比如男裝部就有採購主任。   採購的任務是觀察時尚、負責挖掘新品牌,和新的設計師和設計商品簽約,勸退已經 退潮流的設計款,以確保店裡隨時走在時代的尖端。   「但是我對西裝……對男服的品牌,並沒有那麼多的研究。」   我老實地說,與其做上了不相稱的位置再被打槍,不如一開始就坦承以告。我對男人 的做法也是如此,與其和看不對眼的搭訕對象虛以委蛇,不如一開始就明確地拒絕,如此 一來人生可以省掉很多繞遠路的時間。   蘇梁雙手握拳,擱在L型的辦公桌上,貌似在猶豫什麼。他很少如此,工作上的蘇梁 有話直說,我從未見過他露出這種表情,可以說是躊躇,躊躇中又帶著一絲憐憫。   「不是男裝部的採購。」   蘇梁終於出聲,我發現他在觀察我的表情。   「是女裝。店長希望你做少淑女服飾部門的採購,亞涵。」   現在回想起那時候的心情,與其說是震驚,不如說是覺得荒謬。   我看著落地窗上映照的自己,一百七十五公分,修長的腿形、以男人而言顯瘦而不突 兀的軀幹,瘦而不單薄的胸肌,是最適合西裝這一種歷久彌新男服的骨架。來替她們的丈 夫購買西裝的太太們總是會詢問我身上的西裝是哪一款。   這樣的我,站在少淑女服飾的展示櫃前,逐一調查現在賣得最好的品項、窺視來訪的 少女們臉上喜悅的面容,藉以判斷哪一款的裙子長度最能打動她們的芳心。   這樣的情景我無法想像,當時的我,連想像這樣的場景都覺得屈辱。      「我猜我保留拒絕的權利?」我說。   蘇梁像是早知我有此一說,我看他舉起手指,搓揉他的眉心,像在以這種無聲的方式 抱怨上司把這樣一個棘手的差事交到他手裡。   「具體而言,你對女性服飾品牌理解多少,Albert?」   他叫我的英文名字,但這無助於疏解我的徬徨與怒火。   「一點也不了解。」我依然誠實。   「說說看,你知道現有的少淑女服飾品牌?」蘇梁沒有放棄。   我凝眉,絞盡腦汁。   「Chanel?」   蘇梁的指尖從眉心放下來,那地方的弧線彷彿在對著我嘆息。「Chanel嚴格而言並不 會被歸類為少女服飾品牌,少女服飾有個最大的特點,在於它們的消費族群限定在十四到 十九歲的女子,而這個年紀的女孩通常不會擁有太雄厚的資金。Chanel的商品即使是香水 ,價位也在四個零以上。」   蘇梁使用的語氣令我感到羞愧,我必須承認從我盯著保險業務員的腹肌猛瞧那刻開始 ,就很少把我1.0的眼力用在窺視女孩子的任何細節身上。   「NET?」我試著再接再厲。   蘇梁臉上流露的神情讓我有種被羞辱的感覺。   「NET並非針對少淑女設計的品牌,而也這類成衣業者通常有自己的銷售通路,也不 會成為我們店裡簽約的對象。嚴格說起來,我會稱呼NET為成衣業者,而非一個獨立的設 計品牌。」   我挫敗的表情全寫在臉上,如此一來Uniqlo也同樣不合格了,自從它來台北設櫃後, 我還挺喜歡到那裡買衣服的,原因是那裡的櫃哥笑容親切,臀部挺俏。   我絞盡腦汁地思索我人生中所有少得可憐、關於女性的資訊。我想到我的一位外甥女 ,說起來她並不是我真的外甥女。我母親收養了一位香港籍的乾女兒,她是那位乾女兒的 女兒,本身開朗健談,有點男孩子氣。現職職業越野車手。   我想起幾次陪伴她去百貨公司Window Shopping的經驗,在模糊的記憶中搜尋可用的 影像,最終我擠出一粒渣漬:   「GOZO?」   我第一次覺得蘇梁的臉像是訓導主任,讓站在他面前的學生隨著他五官線條變化猜測 自己的命運。   「GOZO是英利生出品的彷日品牌,是台灣本土的自創品牌,不過確實他的首席多數都 是日本設計師就是了。罷了,至少你還有基本的Sense。」   蘇梁吐了口長氣。我意識到他有結束談話的打算,如果我現在轉身離去,他就會把這 個荒謬的工作交到一個只認識GOZO這家少女品牌的男同性戀手裡。   「我無法接受,蘇梁。」   我直呼他的名字,而他正拿著擱在桌上的Parker鋼筆,抬頭看我,我猜測他打算拿那 隻筆簽署我的職務移動命令。   「至少給我一個理由。我不適合男裝部門的理由,或是我適合少女服飾的理由。」   蘇梁看了我一眼,擱下鋼筆,又拾起鋼筆。我從他的動作判斷出他心中的焦燥不亞於 我,我想那是因為他心裡把我當成朋友,朋友受到不公正的待遇,而他卻找不出一個說服 自己的理由,這對正直的蘇梁來說肯定十分痛苦。   他最終還是放下了鋼筆,對著我嘆氣。   「我聽說,只是聽說。」   他強調著他的消息來源,我聳聳肩,「有人看見了你的工作狀況,就在你在西服專櫃 站櫃的時候。他因此強烈建議店長,把你調去少女服飾部門,但因為少女部門只剩採購主 任有缺,他們只得把你調去那裡。」   「誰?」   我腦袋混亂,疑問成山,只能抓住最先冒到唇邊的問句。   「那個人是誰?」   蘇梁顯得猶豫,「一位設計師。」他說。   「設計師?」   我學著蘇梁皺緊了眉。我的人生一向平庸,即使在Gabrielle這樣時髦的店工作,下 班回家的娛樂也只是打開電視,看看最近當紅的綜藝節目。設計師在我的私交名冊裡是連 關鍵字都搜尋不到的行業,而且在我粗略稍嫌失禮的印象中,這類人多半性格古怪,私生 活混亂,喜歡穿窄管的七分褲,而且都是Gay。   我確認自己不曾得罪任何一個設計師,讓他在我人生過得如此愜意平順時,從背後捅 我一刀。   「哪個設計師?」   「DaoMau的簽約設計師,DaoMau是我們店裡專屬的簽約品牌。你如果看過我們店裡女 裝部的業績分布,就會明白那個男人對我們店裡的重要性。他的本名是Pham ThangKhanh ,是位越南籍的設計師,但通常我們不用這個名字稱呼他。」   越南籍?我承認我在霎那間失望了一下,我對那個面積是我們九倍大的東南亞國家只 有三種認知:越戰、過橋米線還有越南新娘。   「他是華僑,正確來說,他的父親是越南人,母親是台灣人。」   蘇梁擅長從我臉上的表情讀取我心裡所想,從過去數次交談的經驗,我知道他是一個 多麼細膩的男人,細膩到我有點怕他的地步。   我自認是個能把心事藏得很深的男人,但蘇梁只要用那雙憂鬱的眼睛看我一眼,我就 有種被層層剝光的悸動感。   我曾想過如果蘇梁上了我,那會是什麼感覺。蘇梁的手指渾厚柔軟,我在一次店裡尾 牙的酒拳中偶然得知,那種手指撫在小腹上有特殊的觸感,容易讓人勃起。男人勃起的時 間取決於同伴的床技,而床技又和手指的技巧息息相關。   我曾經想像蘇梁用那雙手撫摸我,從大腿到鼠蹊、從鼠蹊到髖底。那種想像讓我處在 勃起的邊緣,最終只能靠自己補全。   但想像終歸是想像。蘇梁是個直的,截直取彎這種天方夜譚,我從十四歲以後就不相 信了。   「他有個英文名字,叫Nick,Nick Pham,據說是領養他的親人替他取的,時裝界現 在多半都稱呼他為范老師。」   蘇梁還在說明著,沒有半點查覺我對他的意淫,這令我稍微解氣了些,算是一種精神 勝利。   「他非常堅持讓你移動的少女部門的採購,而且我聽說,他告訴雨蘭,假若我們仍然 讓你待在男裝部門,他就解除Gabrielle DaoMau專屬設計師的簽約。」   雨蘭是我們店的副理,店長的左右手,以人畜無害的溫柔外表與雷厲風行的行銷手段 馳名於時裝界。   「他做過男裝?」   「不,他堅持只設計女裝。」蘇梁說。   「為什麼?」我感到迷惑,並努力回想,自己在坐櫃時有沒有任何穿著七分窄管褲的 男人經過我身旁,「為什麼是我?」   「我不知道。我說過了,一切只是聽說。」   蘇梁拿出了官腔,我便知道我從他這裡得到的資訊到此為止了。蘇梁這個人就是這樣 ,條理分明,一但他在你面前畫了條線,你就算擁有奧運跳高選手的實力也無從跨越。   他想了下,打開抽屜,從裡頭抽出一張名片。我看他抽開鋼筆,在我的調職令上簽了 最後一個簽名,本來最後一個簽名不該是他,我想他基於我們的情分做了某程度的抗爭, 這才讓他成為向我說明原委的那個倒霉鬼。   「店長說,那個叫Nick的設計師說了,如果你對他的建議感到不滿,可以去找他。」   他把名片連同調職令推給我,我無心細查,現在的我滿懷鬱悶,也滿腔怒火。   「蘇梁,你這是在逼我。」我耐著性子,想從蘇梁緊湊的眉間找到一絲轉寰的可能性 。我甚至開始後悔先前為何如此與上司僅守分際,如果我和蘇梁有多那麼零點一公分的交 情,或許我就能在此時找到可乘之機。   但我心底明白那終究是不可能的。蘇梁公私分明,沒有人比他更精於這兩者間的楚河 漢界。就像他明明如此思念他與前妻的結晶,卻仍然遵守法律給予他和親生兒子間劃下的 那道界線。   「Albert,你站櫃也站三年了。」   蘇梁平靜地說服我:「總不能一直這樣走馬看花下去。採購是深入了解你過去所經手 商品箇中意義的重要職務,好好做,你會頗有所得。我從前也幹過採購助理,相信我,那 對你而言會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但至少也應該是男裝。」   我看著蘇梁那一身Armani,連我平常最喜愛的細條紋款式,看起來也像是在刻意惹火 我。   「我對女裝一無所知,也沒有管道讓我親近它們。這不是我擅長的領域,你難道…… 你難道不覺得店裡用人應該適才適性嗎?」     我考慮這時候出櫃,讓蘇梁改變主意的可能性。但先別說蘇梁會不會因為我是個Gay ,就對把我調到少女部門的事產生疑慮,就我所知多數女裝設計師都是男同性戀,異性戀 者反而是少數。我想那是因為只有在你對衣服下的東西毫無半點興趣的時候,才會專注在 衣服本身。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42.71.113.206
catchsunshin:推~ 09/21 22:37
blacksummer:推~~ 09/21 23:03
elmush:推 09/22 00:24
idrilann:到底~ 09/22 01:15
wyc1025:推最後一句~也可能是他們幻想自己能穿上女裝的樣子 09/22 02:27
skyflying72:p15 "仿"日品牌。 09/23 07: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