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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實在是過去的太久遠了,久到連腦海中的記憶看起來都像是假的。   假的。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像是一張昨天才拍的相片,可是卻叫沖印店裏的 小姐將它硬生生的洗成黃褐色,彷彿這樣,才能顯出它的可貴。一種強求來的虛 無美感。   就是那樣,他和童之間。   像是似乎曾經真真切切的發生過什麼,可究竟是什麼?他說不出來。   一切都很朦朧,悠關他倆的所有記憶。   我姓童。嗯?名字?知道名字做什麼?知道姓童就好了,反正今天見過一面也 不會再有下次,就算再有下次,妳也不可能記得我的名字,所以知道姓就好了。知 道如何稱呼,方便簡單就好不是?   稱呼,很重要的,在這個時代。   我今年二十三。認識他,嗯……不到半年吧?不是,不是!高三那年認識他的 ,可是我還沒畢業就被退學了,後來就再也沒有見到他,所以認識的時間只有半年 多一點。畢竟--這麼多年沒見面,沒有他的消息,就算以前再怎麼熟稔,如今也 已經形同陌路了吧?   想他?我笑,瞅著她的眼睛,妳很好奇這個問題嗎?   --還好,沒什麼特別的想。   我抽出一根煙,點燃裊裊煙霧,沒有告訴她,很多時候,當某個人、某件事已 然成為自己一部份的時候,所謂的「想」或者「思念」是決然不存在的,因為它已 幻化為肉身,順著血液,啃蝕進我的心骨,成為與我共存共生的寄宿體。   宿舍生活是很沉悶的,每天六點鐘起床,六點半吃早餐,七點鐘晨禱之後小考 ,八點鐘開始第一堂課,然後一直上到下午五點鐘,接著又是吃飯晚禱晚自習,如 此直迄深夜。像一本錯印的書籍,翻來倒去都是同一頁的單調。   只是這種生活悶得太可怕,他被逼要在無縫的紗網裏掙出一點呼吸的空間。   那是午夜十二點過後的自修室,拎著一本書,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偶爾一抬頭 ,他可以清清楚楚看見玻璃窗上反射出的自己。那是一種害怕孤獨的舉動。目的是 為了讓自己相信,世間廣漠,但仍有自己的一抹翦影可資陪伴。   於是他扭開桌上的燈,投射出來的燈光將他的身影籠罩成一小方清明的天地。 那是他的世界。   直到有一天,他的世界被駭然侵入。   沒有什麼特別好講的,我和他認識的經過。就是我常常晚歸,他常常替我開門 。如此而已。   去那裏?就出去玩呀,不然呢?跳舞、唱歌、打彈子保齡球把妹妹啊,沒什麼 特別的!無聊嘛。   我是轉學生,那時候剛開學沒幾天,我就遲歸。回去的時候看到那邊有燈光, 我就過去敲窗戶,叫他幫我開門,後來才知道我們原來是室友。   什麼?嚇?應該有吧,我聳聳肩,半夜三更一個人趴在窗戶上對你講話,是正 常人都應該會被嚇到吧?沒有啊,他沒有講什麼,就說門已經鎖起來了,我只能爬 窗戶進去啊。   本來就這樣,不然妳以為咧?我又笑,覺得她的想法單純的可愛,難道要一時 天雷勾動地火、一發不可收拾嗎?小說看太多了妳!   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的心裏只有一個感覺--天底下怎麼會有長得如此漂 亮的男孩子?   漂亮。是的,就是漂亮。不是帥氣、不是美麗,就是漂亮,套句白先勇的話就 是:一輪驟從海裏跳出來的太陽,週身一道道的光芒都是扎得人眼睛發疼的。   你可以想像那種情景嗎?   然而他是對自己的外貌一點也沒有自覺的人,他可以坐在舞廳裏對著一群相貌 不及他萬一的女孩子吹口哨,可是懶得每天花三分鐘的時間去照鏡子。   也許是在第一眼的印象裏就已經被他給蠱惑了吧?他想。被那一輪暗夜中炫目 無比的烈日所吸引。   那是他的悲哀。他的宿命。   妳看過他吧?看過他妳就知道,他不是那種你一眼就會注意到他的人。   因為他太安靜了,安靜到有時候會讓人質疑他的存在。   然而那種恬靜,有時候是很吸引人的。   妳知道那種感覺嗎?就好像無論你在外面做了什麼瘋狂的事,可是你知道終究 有這樣一個地方可以無私的包容你、原諒你、接納你--   一種令人安心的存在。   對於童的夜夜遲歸,他很快就習以為常,甚至,他更加執著的侵佔著那個位置 ,只為了能在夜深時分,迎接他的歸來。   一如水手之妻。   可是童只是笑,對於他的想法。   然後俐落的掏出一包七星香煙,湊近他的手,接受他自動奉上的火,那是他們 的默契。   可是這種感情的平衡點很快就被打破了。   被誰?--我也不知道,可是它就是被打破了……   也許是被我吧?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只知道有一天,我突然發覺自己竟然有一股想吻他的衝動,看著他在熒熒燈火 下努力K書的模樣--他很用功,一直都很用功,雖然他常常說他最討厭學校那套死 板的教學制度,可是他明明是適應的不得了的,不像我……   我開始顧左右而言他,因為我必得承認,在經過那件事之後,我早已學會了如 何假裝怯懦、膽小與偽裝。其實天曉得當時那股衝動來得多強烈,像是海底的一陣 浪濤翻騰覆雨的席捲而來,將我整個人淹沒在一片藍色的慾海裏一樣。   而我,也真的毫不遲疑的吻了他……      其實那是一種害怕,對於童那樣強烈的感情與需求。   他可以毫不遮掩地表達他對於你的身體的傾慕與渴望,在享受性愛的同時,不 介意發出任何放浪的呻吟聲,甚至,他迷濛得近乎銀灰深藍交融的眼眸,可以火熱 到讓每一個有正常生理需求的男人情不自禁的勃起--   然而他“必須”感到害怕!   你能體會那種心情嗎?他的眼睛彷彿隨時都要生出一個漩渦,在你不自覺的同 時,將所有人一同捲進那個肉慾的迷宮裏……   他必得逃!   那並不單純只是一種肉體上的享樂,如果是的話,我可以去找別人而絕對不是 找他--妳不知道那有多痛。不管做過幾次。   可是我知道他想要我!   我看得出來。從他的臉上、他的眼裏、他的身體。他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高 喊他想跟我作愛,可是他不敢說!   他什麼都不敢,所以只好由我來開口。   他經常帶著極深的罪惡感和他做那件事,可是在痛苦煎熬的同時,所得到是更 大的快樂。一種天堂與地獄並存的焠煉試驗。   他自覺自己是伊甸園裏單純而受了蠱惑的夏娃,在伸手品嚐那邪惡果實的剎那 ,同時感受到了決然的、背棄世俗的耽美情樂。    然而,怎麼辦?這種似仙即魔的生活,他不知道他能忍受多久?   理智與情感的天秤終有一天會趨於崩潰,而流言已經逐漸傳開--   他必須做出抉擇……   抉擇。是要傷害他們其中一個人,或者是將他們一齊帶入無底的深淵。      因為這樣,他放棄了我--   為什麼?   這問題妳應該去問他,而不是問我!   哼!我笑,真要我說,那我只能告訴妳--因為他沒種!   他怕這個、怕那個,怕做錯事、怕被人罵,他恨不得把自己變成隱形人,縮在 牆角底下,然後在心裏偷笑:這下你們看不見我了。   所以他連自己的感情都可以漠視。   我想世界上如果有那一種制度或者是方法,竟然可以讓所有的人都變成機器人 ,有著一樣的思考邏輯、一樣的外表、一樣的生活規則,他一定會毫不遲疑的選擇 那樣的生活!   可是當我真切體認到這一點的時候已經太晚了。我垂下眼睛、輕手彈著煙灰, 是的,在交了心、墮落自己直至無邊地獄之後,再多的悔恨都已無能挽回什麼,只 能嗅著那血流的甜美氣味,冷眼看著自己幻化成一堆乾枯的腐屍,飄然消逝於刺目 的艷陽之中。      有人說,他手上的血看起來就像乾涸了的巧克力糖漿,美一些的就言道,那是 散落了一地的玫瑰花瓣。可是,結果都是一樣,童自殺了--   他自殺,在我們的事情被發現後的第三天。   聽說他爸爸狠狠的打了他一頓,用皮鞭抽得他身上一條條的血痕像刀刻的烙印 ;聽說學校以猥褻的名義記了他三支大過即刻退學;聽說他手腕上的傷口深得都可 以看到鮮紅的筋肉--   聽說,都是聽說,因為他倆已經再沒有任何關係了。   訓導主任闖進來的時候,我們還全裸的躺在床上,可是他的第一個反應卻是拉 過被子蓋在我的身上,忘了他自己也是一絲不掛的。   結果主任一手把他揪到一旁,我一看見他的樣子差點笑出來,因為--嗯…… 因為他那時候還是處於極興奮的狀態之下的……   在一個女孩子面前講這種話實在是很不恰當,不過那真的是好笑極了。只不過 ,那時候的自己是無論如何也料想不到,一個小時之後,他竟然會對訓導處言明, 他是受了他的引誘才會做出那種事,他自己也是百般不願的……   我真的忍不住的笑了起來,笑得全身亂顫,抖得簡直連一根煙都點不著。   腦海中的印象無比清明的浮現出那時的影子。他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是蛇妖!   蛇妖。明明是公蛇,卻渾身散發出母蛇的妖媚氣質,誘惑著無知的同性墜入他 預設的陷阱裏。   那原本是他在床畔所說的耳語蜜言,可是如今聽來卻充滿了仇恨的毒刺-- 【之後】   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是的,王子與王子的童話終於破滅了。我好不容易止住笑,笑得流出一滴眼淚。   之後沒有任何聯絡?   我想過呀,我聳聳肩,可是沒有辦法,妳知道嗎?他避我有如寇讎。我曾經奢 望他會在我住院的那段期間來看我一回,可是沒有,一次也沒有。   然而我自己心理是明白的,知道當我在自己的手腕上劃下那一刀的時候,其實 我是不想死的。我只是在等待,等待門扉開啟後的那張臉,然而我得到的是一次比 一次更深沉的失落。   傷心嗎?   傷心?我吐出一縷煙圈,看見白茫茫的霧迷濛住她的臉,如果有心可傷的話, 或許會。然而,不幸的是,我早就是個無心的人了。   離開咖啡廳之後,我覺得渾身乏力。那需要多大的氣力啊!回憶往事。像是要 把自己從靈魂深處抽離出來,冷酷地拿著顯微鏡檢示自己的傷,然後在一次次的心 酸與憤懣中無奈的發現,這一切早已淬入骨髓,成為無能根除的痼疾。   何苦再來挑撥這一切?我已於世人無害了吧?我對望著機車後照鏡中的自己, 枯瘦的雙頰,灰敗的臉色,塵煙瀰漫的修車生活攝去了我青春的顏色,只剩下一雙 依稀可見往昔過去的瞳眸,那是他曾經讚美過的眼--   秋光水色,浸濡其中--他吻上我的眉,悄悄地、低聲的說……   這是愛吧?   這是愛。 -- 舊稿重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