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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六 紐倫堡   雨落下的時候,雅可布將布朗留在身後。   他認為自己理解克里斯.布朗,理解他那滔滔述說的衝動和突如 其來的傷懷。這幾年他們生活在一個巨大的荒誕中,崩壞的秩序,無 能展望的未來,處於戰亂中,作為人卻喪失了生活的意義,內心深處 他們都孤立無援,日以繼夜在情感和道德的廢墟裡徘徊,在厄運中不 斷輪迴。如此,年復一年,看不見終結的時候。當一切塵埃落定,突 然間,他們對眼前展開的新秩序和也許可展望的未來措手不及,因為 他們的意識停留在昨日,目光望向那個躍躍欲試、充滿可能性的往昔 ──更久以前,那個戰爭陰霾尚未籠罩,連烏雲都明媚芬芳,朝氣蓬 勃的昨日世界。情感上他能理解克里斯‧布朗,但是他卻還太過年輕 ──無論是十八歲的布朗或者三十歲的布朗──他的視線不應該看向 過去,屬於他的大鐘仍舊停留在當下。   過轉角前他最後一次回過頭,那個充滿回憶的屋簷下站著的不是 行軍的勝利者,是那個來自異國的十八歲青年,他看不見他的表情, 正如同他看不見故事的結局。   雅可布匆忙趕到紐倫堡火車站。原先和托比約定的地點。除了那 座以馬賽克裝飾的建築,紐倫堡火車站的大部分遭到毀壞,一面完好 的牆下聚集了一些人。牆上釘一些紙片和塗鴉訊息,「路德維希‧葛 拉夫,我們在柯林舅舅那裡,請到那裡找我們」,「給克勞斯‧史坦 納,房子被炸毀了,我們暫時住在弗蘭茨的工廠」,「如果有人見到 阿道夫‧戈德斯坦,請通知紅十字會」。     火車站的大廳裡聚集了一些人,過去幾年內,德國境內幾乎看不 見那樣的人,那些年齡相仿、相互擁抱的男人顯然是放歸的戰俘。距 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分鐘,他想他等的人已經到了。   本來預定和他見面的人是托比。今天早上托比用電話連繫他,告 知自己臨時有一件重要的事必須處理,抱歉地表示他們必須推遲見面 的時間。雅可布示意無礙。托比又說,這次會面的目的是要讓雅可布 見一些人,如果雅可布願意,仍舊可以按照原訂時間抵達約定地點。   一聽見那些人的名字,雅可布當即表示自己很樂意與他們談話。   他很快見到了那個人。他的目標是年齡和托比一般的年輕男子, 雖然他們沒見過面,但是從對方頻頻張望的遲疑目光使他一眼就認出 他。那是個瘦長得不可思議的年輕男子,帶著退色的扁布帽,帽簷下 是一張經歷長期日曬的面孔,顴骨上散落大片大片色澤不均的斑點, 和那層飽經風霜的皮膚相比,那張面孔異常年輕,即便他骨瘦如柴, 雙頰仍舊飽滿豐潤,雅可布判斷他不會超過二十歲。   雅可布一走進大廳,就感受到那個年輕人的目光頻頻投向自己。 當他們目光相觸時,對方明顯感到一陣遲疑。   年輕人走上前,拘謹地脫下帽子。「請問你是杜宏先生嗎?」   「是的。你是……」   「阿,杜宏先生,很高興見到你!」年輕人高興地伸出手與雅可 布相握,手臂打得筆直用力搖晃──「托比都告訴我了,他晚一些就 會到,我的朋友都到了,請跟我來吧,杜宏先生──」   「抱歉,請問──」雅可布打斷他的話。   他看著這個年輕人,「請問,我該怎麼稱呼你?」   「抱歉、我忘了自我介紹──」他的站姿筆直得像是準備行禮, 「我是布蘭特‧曼。」   會面的地點在邁爾家。從布蘭特口中得知他們總共有三個人,目 前暫居托比的住處,當中的一個人今天中午才抵達紐倫堡。雅可布側 面打聽邁爾家的處境,得知當紐倫堡被轟炸得最劇烈時,托比的母親 離家前往鄉下尋求親戚庇護。「到去年的一月為止,托比仍舊斷斷續 續地收到母親的訊息,後來就沒有了。」對談的過程中,布蘭特的目 光幾度飄移至遍布瓦礫的街道,對著那些傾頹得特別嚴重的房子發楞。 一座屋頂垮下的大廈前堆著一落磚頭,抱著頭巾、帶著扁布帽白髮蒼 蒼的長者正在揀選堪用的建材;他們跨過一個坑洞進入轉角,迎面一 隊婦女拖著與身等高的鏟子,她們的年紀介於二十至四十歲,有著終 日勞碌的健美體態及堅毅目光,腰桿挺得直直的。經過她們身旁時, 一個女孩突然間轉頭朝他微笑,布蘭特一時間手足無措。   托比的家所在的一小塊街區已經半毀,少數的房子還稱得上完整, 大多數的建築不是完全傾倒,就是只餘一堆瓦礫。「小心腳下──這 裡,請跟我來……注意那面牆,它隨時會垮掉……別踩過瓦礫堆,還 未拆除的未爆彈埋在底下。」他們繞過四周大大小小的彈坑來到邁爾 家門前,布蘭特用了一番勁才推開被威力震得變形的門。   邁爾家的外觀尚稱完整,內部陳設卻蒼白簡陋,擺飾寥寥無幾, 很有被洗劫一空的態勢,在眼前這座充斥著強盜、宵小、騙徒的城市, 托比至今能保有房子的主權,大概有賴布朗少校的庇護。在美軍的安 排下,這間房子還收留了一個在廢墟裡工作的母親與她的三個孩子, 他們暫居主臥房。   他們走進客廳,那裡有一些簡單的家具,置物架、椅子、圓桌, 桌上擺著一台收音機,令人意外的是地上鋪著地毯,地毯上有兩張沙 發背對著他們。布蘭特說:「杜宏先生,請隨意坐──啊、」,當他 們走近,兩張布滿灰塵的沙發早就被占據了,兩個蓬頭垢面的年輕士 兵正躺在上面呼呼大睡,他們都沒有穿軍服,但是其中一個臉上蓋著 德軍的灰綠色毛呢帽,另一個連軍靴都沒有脫下。臉上蓋著帽子的青 年像顆蛹般蜷縮著,膝蓋抵著胸口,側背均勻地起伏,另一個四肢大 張,頭歪向一側,年輕的面孔滿是汙垢,塵土覆蓋下幾乎要看不出本 來的膚色。   他們對其他人的到來渾然不覺,依舊睡得香甜,鼾聲此起彼落, 布蘭特顯然認識他們,只見他滿臉尷尬,接著一個箭步上前試圖搖醒 兩人。   「醒醒、醒醒!克勞斯、醒醒,漢斯、醒醒──」渾身汙垢的青 年紋風不動,劇烈的搖晃間,他只蹬了一下腿,又翻過身繼續睡;另 一個蓋著帽子、身子蜷縮的青年呻吟一聲,動了動身子,似乎要醒了, 布蘭特一把脫下蓋在他臉上的布帽──不一會兒他睜開眼,掙扎著坐 起。   「漢斯,」布蘭特說:「這位是雅可布‧杜宏。托比提到的記者 先生。」那個名叫漢斯的青年完全醒過來了,騰地站起身。   「我……我失態了,」漢斯結結巴巴地說,本來惺忪的睡眼逐漸 轉為清明,他們四目交接的時候,雅可布發現對方有雙非常有感染力 的眼睛,蘊含豐沛的情感,雅可布只消看上一眼就明白這是個十足的 女性寵兒,雖然他不高大也不特別強壯,那張些微靦腆的面孔卻能討 她們喜歡。   「你好,杜宏先生,」他伸出手,「我是漢斯‧拉爾。另外這位 是──呃……」   「──克勞斯、克勞斯!」布蘭特仍在試圖搖醒另一名青年,青 年依舊紋風不動,只見布蘭特一個用力──「碰」一聲,克勞斯從沙 發上滾下,不多時便聽見地上傳來陣陣咒罵,克勞斯掙扎著爬起。雅 可布忽然理解了他的情況,布蘭特說過他們當中有一個人今天中午才 抵達紐倫堡。   克勞斯好不容易從地上爬起,當他抬起頭,雅可布從他皺成一團 的面孔發現,他臉頰上的大片汙垢其實是大片的塊狀斑點,顯然受過 嚴重的凍傷。克勞斯摀著重摔在地的肩膀,掙扎地爬起,說也奇怪, 當他站起時,卻彷彿對眼前的一干人等視若無睹,頭也不轉,逕自大 踏步罵咧咧地走出客廳。   布蘭特見狀想要攔住他,雅可布明確示意無妨。   「或許該讓他休息一會兒。」雅可布說,「似乎他很久沒有好好 睡過一覺了。」   「很抱歉。」漢斯說。   「杜宏先生,請坐。」布蘭特讓雅可布坐在沙發上,自己從壁爐 旁拉過兩張椅子,和漢斯一起坐下。布蘭特坐得直挺挺的,眼神肅穆, 他的皮膚黝黑粗糙,像個終日勞動的工人,漢斯雙手交握,掌心翻來 覆去,神色要憔悴許多;他們最多只有二十歲,面孔都飽經風霜。克 勞斯離去的方向,隔著一道牆,響起嘩啦嘩啦的水聲。   「杜宏先生,」漢斯的雙手緊緊交握,開口道:「中尉……阿德 勒少校會被絞死嗎?」   雅可布頓了頓,轉頭看著他,沒來得及說話,一旁的布蘭特立即 道:「你在說什麼呢?漢斯,審判的情況很有利。」   「可是……我看了報紙,上面寫著……」漢斯結結巴巴的,「他 們有證人。」   「那些都是舊聞了。今天證人出庭了,結果所謂的『證人』不能 證明什麼,」布蘭特顯然和雅可布出席了同一場審判,他的信心和那 些律師一樣膨脹得像顆氣球,「那些指控的罪行顯然無法成立,檢察 官最終會撤銷告訴。」   「是這樣嗎?」漢斯仍舊緊張,扭著自己的手指「杜宏先生,是 這樣嗎?阿德勒少校不會被定罪?」   「今日阿德勒少校的律師團打了漂亮的一仗……是的,情況是有 利的,然而,審判尚未定讞,」雅可布保守地說,「仍舊有一些事實 必須求證。」布蘭特和漢斯都看著他。   布蘭特說:「阿德勒少校沒有犯罪。」   「據我所知,」雅可布說:「他從未開口為自己辯護。」布蘭特 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漢斯插話:「這是真的嗎?布蘭特,少校 怎麼說?」   布蘭特說:「少校為人正直,那些指控都是子虛烏有。」     打開公事包,雅可布取出一張剪報。「一九四一年七月十五日, 一列火車載著一群法籍囚犯前往麥琴根,列車途經羅特魏爾時發生脫 軌意外,導致多人死亡,同時多名囚犯藉機逃脫。意外發生後,軍方 召集當地NAPOLA的學生追捕犯人,阿德勒少校──那時是阿德勒中尉 ──是NAPOLA的教官,負責指揮追捕行動,」雅可布攤開另一張剪報, 剪報上的照片是穿著囚衣的阿德勒。「阿德勒被指控在行動結束後下 令槍殺脫逃的囚犯。這是這一輪指控中最嚴重的罪刑。只要能證明阿 德勒中尉沒有下令槍殺囚犯,就可能被宣判無罪,甚至直接撤銷告訴。 剩下的就是無關緊要、罪證不足的指控,像是虐待戰俘──」   「這個部分,身為他的僚機,我可以證實這完全是不實的指控。」 布蘭特說:「少校為人正直,他也不會容許這樣的事發生在他的管轄 範圍裡,他沒有做那些事。同樣的,以我對他的認識,我相信他沒有 下令屠殺囚犯。」他的眼神篤定,看著雅可布,又看著漢斯。漢斯似 乎想說些什麼,瞟了雅可布一眼,最終沒有開口。   「……僚機?」雅可布看著他。「你是空軍?」   「是的。」   「據我所知,你們都是NAPOLA的學生。」雅可布看向漢斯。   「是的。」漢斯點頭。   「一九四一年七月十五日,羅特魏爾的逃犯事件,你們曾聽說過 嗎?」   「那個時候,我已經轉學了。」漢斯低下頭。   「很不幸的,我也離校了。」布蘭特說,同時卻注意到雅可布以 一種探詢的目光盯著他。   「……是的,托比都告訴我了。」──和托比說的一樣,他們的 確都離校了──「我們仍舊有一些事可以求證。」   雅可布取出托比的信件,日記,和一疊照片,他將照片一一攤開。 「事實上,托比已經把他所知的一切全告訴我,你們可以佐證他的說 法,請你們告訴我,這當中是否有你們認識的人?」   漢斯和布蘭特一一檢視照片,他們的表情有了戲劇性的變化,漢 斯振作了精神,布蘭特的眼神有些吃驚。「這些是托比的照片嗎?這 些都──阿,這是四年級模擬演習的時候……」   當他們逐一審視照片,回想起更多事,看見了更多熟悉的人,他 們也在其中。   「布蘭特,」漢斯抽出一張團體照,指著其中一個人,「這是你 嗎?」照片的背景是室外游泳池,觀眾都穿著厚重冬衣,池畔的選手 光溜溜地預備跳水。   布蘭特取過照片。   「這是五年級的游泳比賽,」他的表情顯得十分吃驚,「四零年 十二月份的時候,我拿了第二。我都快忘記了。」   「也有我的照片,」漢斯抽出另一張團體照,那顯然是合唱團的 合照──每個定格的學生手上都捧著一本樂譜──他指著伴奏的鋼琴 手,「實際上,我只在學校待了一年。」   雅可布問:「你們認得其他人嗎?」   「托比,埃里希,」布蘭特檢視另一張打靶的照片,「這也是托 比。」   「京特‧溫舍,埃爾溫‧韓德爾,托比──」漢斯頓了頓,「阿 德勒中尉,我當時很怕他。」   「京特,托比和克勞斯。」布蘭特指出其中一張照片裡穿著夏季 制服的克勞斯,當下他們有默契地同時朝克勞斯離開的方向看過去─ ─當然,克勞斯不在那裡──在牆的另一面,水聲已然停止。所有的 照片裡幾乎都有托比,他們將照片按照時序排列,總共六十多張照片, 記錄了NAPOLA的生活;布蘭特認識其中大部分的人,漢斯認識部分的 學生和所有的教師。雅可布一一記下他們提到的人名,同時在心裡將 這些人名與托比的日記、先前訪談紀錄作比對。   「這也是托比和克勞斯。」   「法比安,京特……」   「京特,托比,弗朗克……」   雅可布停下筆。   布蘭特指著一張照片,那是一張團體照,穿著工作服青年們站在 滑翔機前。雅可布的視線在幾張面孔上來來回回。「他叫作弗朗克? 你記得他的姓氏嗎?哪一個是弗朗克?」   「伯恩……或者是波爾?我記不清楚,弗朗克‧伯恩?弗朗克‧ 波爾?這個,最右邊的高個子,他是41年的新生,我認識他不過幾個 月,托比向你提過這個人嗎?對了,他們是室友……」   「我有印象,那個男高音。」漢斯似乎想起來了,「弗朗克‧伯 恩?」   「或者是弗朗克‧波爾,我也記得他──肯定是他,」布蘭特說: 「離開學校後,我曾見過他一面。」   「你見過他──何時?何地?現在呢?他在哪裡?」雅可布問: 「你知道他的下落嗎?」   布蘭特搖頭:「他……」一陣腳步聲打斷了對話。他們同時回過 頭,遊魂一般的克勞斯‧哈特曼披著濕漉漉的頭髮,突兀地現身,整 個人像是被當頭潑了一桶洗澡水,水珠沿著頭髮滑下臉龐,閃著光亮 的濕潤水氣使得他臉上的斑塊顏色淺了一些,沿著脖頸一路向下,落 在地上,滴滴答答,地毯被印上一個又一個水漬。   然後,布蘭特說:「我們聽克勞斯怎麼說吧,他們是室友,他必定記得 那是弗朗克‧波爾或者弗朗克‧伯恩。」   克勞斯坐下後,他們向他解釋照片的來歷,也不曉得他究竟聽進 去了沒,只見他瞪大眼,來來回回盯著桌上的照片,彷彿眼前的事物 極端不可思議。   雅可布讓他看那張團體照,指著最右邊的青年,問他是否記得這 個人。        好半晌,他終於有了反應。   「我記得他,當然,」克勞斯說:「我當然記得他,弗朗克‧鮑 爾,他在42年離開學校,去了史達林格勒。」 -- 過年前的最後一更 年假期間不會有更新,這段期間要努力生存稿 大概兩星期後會復更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60.245.65.133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454681424.A.084.html ※ 編輯: tecscan (60.245.65.133), 02/05/2016 22:17:29
Edyth: 啊啊啊你竟然把月月丟去東線!!!(尖叫 02/05 22:31
tecscan: 沒事的月月毛很厚(不是那個問題好嗎 02/05 23:19
pmtinameow: 打史達林格勒之役太殘忍了QQ 02/06 00:07
月月不太走運ˊ_ˋ
yum17: 啊啊啊弗朗克QQQ 02/06 00:15
在那之前還有一段好時光(拍拍 ※ 編輯: tecscan (122.147.26.85), 02/06/2016 00:45:24
Edyth: 不過看見活著的人真是太好了。對了月月是完整的回來吧? 02/06 01:20
tecscan: ......請定義"完整" 02/06 01:21
pmtinameow: 幫樓樓上問,肢體感官都還有正常功能嗎? 02/06 13:26
tecscan: 生活上面沒什麼問題XDDD(重點是他們的愛情很完整 02/06 14:04
Edyth: 沒有缺有斷腿少眼睛什麼的...東線玩殘太多人了 02/06 21:15
Edyth: 所以月月沒有不ㄐ(ry ...阿,會不會害T大劇透? 02/06 21:17
tecscan: 會劇透喔哈哈,拭目以待(? 02/06 21:35
tecscan: 大家都好關心他們的性福喔 02/06 21:36
begoniapetal: 生活上沒什麼問題,好抖啊~ 02/07 23: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