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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多年後,雅可布拜訪挪威北海的戰爭博物館,在鐵必制號的罹 難者名單上,找到了「庫爾特‧里希特-法爾茨」,他為此而來,為 了一九四六年,那個他與克里斯.布朗步行在紐倫堡斷垣殘壁的午后。 庫爾特‧里希特-法爾茨,這個名字帶著他時光倒流,回到一九四六, 而克里斯‧布朗讓時間退回了一九三四年的紐倫堡。           一九三四年九月五日           世界大戰爆發後二十年          德國開始遭受苦難後十六年           德國開始重生後十九個月     字幕接連閃現,紐倫堡,一九三四,那些註定成為歷史的片段與 第三帝國的永恆影像向全世界放送,巨大的萬字旗飄揚,灰色的雲朵聚 攏,樂隊行進,人群高唱德意志超越一切,當期待已久的飛機緩緩降 落在紐倫堡,震耳欲聾的歡呼響徹大街小巷,行納粹禮的人群夾道高 喊希特勒萬歲,少年樂隊整齊劃一地擊鼓,帝國勞動役的青年高舉鐵 鞦呼喊口號,一幕幕永恆的影像重現歷史。   歷史由每一個個體造就,但是在當下,歷史對於個人而言微不足 道。不幸的是,大多數的人無法自外於其中。一九三四年,紐倫堡的 人以不同的方式參與了歷史,一個來自海峽對岸的十八歲青年,在那 裡經歷了一生中最純粹真實的情感體驗。   「杜宏先生,我想跟你說說我的經歷,如果你不介意,我用德文 說吧──謝謝,我想這樣比較好,那對我們來說都是另一種語言。我 在一九三四年來到紐倫堡,在那之前的一年,我在倫敦認識了魯道夫, 托比的哥哥,隔年我去慕尼黑讀書,之後我在紐倫堡渡過了一段時間。 在那之前我就喜歡德意志,一直都嚮往那片土地,在認識魯道夫之前, 我已經認識歌德,席勒,赫賽‧赫曼,托瑪斯‧曼,在更早之前,我 認識了巴哈,貝多芬和布拉姆斯;我對二十多年前的戰爭沒有記憶了; 我的父親曾經參與作戰,卻鮮少提及往事,無論是戰前還是戰後,他 最大的嗜好就是蒐集各個版本的巴哈,對他而言,作戰與聆聽敵人的 音樂並不存在矛盾。我和魯道夫很快成為朋友。魯道夫是一個非常好 的人,大方,爽朗,坦率而不做作。在紐倫堡期間,我寄宿在邁爾家, 在那裡見到了托比。托比和他的哥哥截然不同,沉穩安靜,總是沉浸 在書本中,雖然我們差了將近十歲,但是我們很快地發現彼此擁有共 同的朋友,在那一段時間,我們談論那些偉大的詩人和音樂家,我給 托比說那些他還不認識的人,福斯特和吳爾芙,托比則成了我的德文 老師,為我朗誦尼柏龍根的詩篇,我喜歡藉由他童稚而早慧的眼光看 待這個世界。那也許是我人生中最快活的一段日子,在外我與魯道夫 作伴,在家則是托比陪我度過大半的閱讀時光,一直以來我都渴望擁 有手足……」   「──抱歉,杜宏先生,你是否覺得無聊?」   「不會?是這樣嗎?希望你不介意我這麼說,事實上,我知道你 說的不是真話……請別否認,你是一個有禮貌與教養的人,也是一個 好人,你也許在想,為什麼我會說這些話,或者是為什麼我挑選你作 為說話對象……請原諒我的臆測,要是我是你,我的反應多半也是這 樣。但是,事實上,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些話,這個問題的 答案連我也不明白……很抱歉,我實在太自以為是,我們跳過這個話 題吧……是的,我還沒說完……你願意聽我說下去嗎?可以嗎?太好 了,謝謝你,謝謝。」   「剛才我提到托比,實際上,我一直想要一個弟弟,和托比相處 之後,我發現托比之所以內向,是因為他的性格早熟,和同年齡的孩 子不是那麼處得來,他需要獨處,但是也喜歡有人作伴;即使身旁有 人作伴,他也能獨處。我們一起外出的機會不是那麼多。我常常在想, 那一天如果我沒有心血來潮打算出門看電影,又如果托比不打算與我 同行,又或者是和我出門的人是魯道夫,甚至要是我帶上了雨傘,我 個人的歷史軌跡都將改變──也許這一切對我本身的命運沒有太大的 影響,但那的確是改變了一些事。那一天,我和托比去看電影。電影 結束,我們走在街上,天空忽然間下起了傾盆大雨。我剛才說,紐倫 堡不常下雨,其實這不是真的,這裡一年四季都會降雨,不同於倫敦, 下的是細濛濛的小雨,打在衣服上不會淋濕我們的身體,每走一步足 底都彷彿浸在水裡。可是那一天,我以為自己回到了倫敦,我們在雨 中狂奔,被淋得渾身濕透,那裡離電車和公車站牌都有好一段路,不 得已我們只好在一戶人家的屋簷下躲雨。就是這個時候,這戶人家的 女主人走出,邀情我們進屋子裡躲雨,是的,你也猜到了,那位女主 人就是法爾茨女男爵。」   「她邀請我們進屋,遞給我們毛巾,端來熱茶,吩咐僕人拿出乾 淨的衣物,一個和她一模一樣的男孩捧著一套衣褲,讓托比換上,她 喊他小庫爾特,誇獎他是個貼心善良的孩子。他的確是,不只是樣貌, 那個孩子的心靈性情和他的母親也是相似的。庫爾特對托比一見如故, 帶著他參觀自己的房間,我和女男爵在客廳談天。聽見我的外國口音, 她有些訝異,我猜想她本來以為我們是兄弟,我們不著邊際地聊了一 些關於我的國家的事,接著談起那場令我淋成落湯雞的電影,突然間, 鋼琴的聲音響起,對話被中斷了。我們靜靜聽了一會兒,她說:『小 邁爾先生的演奏很動聽。』是的,的確是托比在演奏鋼琴,她聽得出 來。忽然間,她又說:『邁爾,是安娜‧邁爾的孩子嗎?』是的,除 了法院的工作之外,邁爾夫人還是一個鋼琴家,就這樣,音樂和詩歌 開啟了我們之間真正的對話。」   少校停頓了幾秒鐘,雅可布等待他說下去。   「你曾有過這種經驗嗎?一個素未謀面,本應是完全陌生的人, 交談之後,卻熟悉的彷彿已經認識了一輩子,我坐在那裡,像是回到 了家,某種歸屬,就像我跨越了半個歐洲,為的就是見某個人一面。 杜宏先生,你是否有過這種感覺呢?」   雅可布忘了自己當時怎麼回答,少校似乎也不在意他說了些什麼。   「在那個當下,我對時間的感受是靜止的,有些東西永遠地停留 了。是的,彼時,時間的大鐘上只有一個詞──現在,然而它在不知 不覺溜走。雨早就停了,我絲毫沒有察覺,世界安靜下來,我已經無 法分邊雨聲和琴音,因為另一道美麗的聲音落在其中。下一次我登門 歸還衣物時,她詢問我是否能做庫爾特的英文家教。從此,我多了一 個學生,和一個朋友。」   「庫爾特比托比大兩歲,他很聰明,學得很快,尤其有會話上的 天份,繼承了他的母親的美妙嗓音,就像在學唱歌一般複製我的腔調, 天分出眾,但是不大愛做功課;有時候托比會和我一起,他會在客廳 彈鋼琴,等庫爾特下課,然後就是他們的時間了。她對此很包容,說: 『男孩們總是有安排不完的遊戲。』她會邀請我留下來吃飯。透過她, 我多了一些社交活動。說也奇怪,我在紐倫堡停留的一個半月,頻繁 拜訪法爾茨家,卻從未見過她的丈夫,就連休假日,我也不曾在屋子 裡見過他。甚至小法爾茨也和母親長得一模一樣,從他身上看不見父 親的影子──請你不要誤會,在我心中,他必定是個值得尊敬的人, 我很想見見他。後來,我認識了一些人,從側面得知,她那位年長十 多歲的丈夫是一個軍官,一九一九年戰爭結束後,並未退役,而是留 任國防軍。在那一年之後,隔年我再度拜訪,也從未見過他本人,只 有照片。這是一件奇怪的事,不是嗎?   「現在回想起來,後來發生的許多事,當時已經能窺見蛛絲馬跡。 我在一九三四年的夏天來到紐倫堡,那是歷史的轉捩點,也是許多事 物與價值觀劇烈變動的年代,當時的我有沒有注意到這些呢?我注意 到了,同時也忽略了,我曾經參與歷史,卻不知道自己就在其中。早 在納粹還未上台前,我就耳聞那位領導人的狂名,那沒有影響我對德 意志的嚮往。納粹黨上台後,我的父親反對我前往慕尼黑,我仍堅持 自己的想法,直到今日我依舊認為自己做了對的決定,現在回想起來, 這個決定之所以正確是建立在邁爾家那座堅固的堡壘上。九月,紐倫 堡的空氣醞釀著暴風雨和激情的氣味,當時我已經能嗅出其中的危險 與不對勁,然而,當我回到邁爾家,這一切都被隔絕在門牆之外。是 的,彷彿與世隔絕,不是地理上的,而是氛圍上的,那裡安逸地像是 一座城堡。邁爾先生的性格剛毅,固執保守,對於兩個孩子要求嚴格, 無論在身體或者心靈,他都比大多數人來得更強壯,他同樣要求魯道 夫和托比像他一樣;邁爾夫人是個溫和沉靜的女性,不同於邁爾先生, 她極其有耐性,還有,驚人的韌性,對於凡人可能擁有的缺點有更寬 廣的包容心與同理心,她從內部真正保護這個家。邁爾家擁有數量驚 人的藏書,初見面時,邁爾先生曾向我鄭重承諾,他擁有這些書,而 這些書同樣屬於我。我擁有隨時借閱的權力。客廳裡,他們從不談論 政治,也鮮少關心時事──表面上是如此──房子裡甚至找不到一份 報紙,當時頒布的種族法案以及不時聽聞的猶太人攻擊事件的話題從 來不會在餐桌上出現。作為一個外國人,我很清楚自己旁觀者的身分, 但是這樣的心理狀態,同時出現在生活於紐倫堡的這一家人身上,他 們身在其中,卻又從中抽離。回到了英國後,我才意識到那是一個多 麼奇異的心理狀態。隔年,我再次造訪邁爾家,發現客廳的書櫃換了 位子,少了一半的藏書,徘徊在書架邊的托比想挑選幾本書要與我分 享,翻來覆去都是那些。雖然邁爾夫婦待我一如往常,但是邁爾先生 選擇覆上一層面具,順應時勢,邁爾夫人則變得沉默。當時的我太過 年輕也太過天真,眼見曾經堅不可摧的堡壘變了樣,除了失望,只剩 下難以形容的荒涼悲哀。」   「局勢演變得太快,忽然間,凡爾賽條約不再有約束力,徵兵制 度恢復了,這個國家舉國投入瘋狂的軍備建設。除了邁爾一家,我掛 念的事物只剩下一個。我去了法爾茨家,內心深處知道這是最後一次 了。但是我沒在那裡見到她。傭人告訴我,小庫爾特已經一個月沒看 見爸爸了,她帶著他跟著人群去體育館,那裡可以看見閱兵,看見小 庫爾特的父親。傭人告訴我:要是我走得快一些,或許追得上他們。 他說得對,沒有多久,我就看見他們的背影──就是那裡。」   忽然間,布朗少校停下腳步。他指著一座灰色磚牆,牆上的塗漆 片片剝落,辨認不出原本的面貌。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小庫爾特。」   「當時我不知道,那是將是我最後一次看見他,我再沒能看見他 長大的樣子。」   「我卻沒有走上前,向我最親密、最喜愛的學生和最誠摯友人好 好道別。如果,我能再選擇一次,如果我能再一次地看見庫爾特或者 是她……」   突然間布朗少校噤聲。   一滴雨落在肩上。   雅可布抬起頭──似乎下雨了──然後是臉頰,髮梢,不是錯覺, 更多的雨點落下,斑斑水漬逐漸擴大,他沒有忽略身旁細微不安的動 靜。   「──杜宏先生,我不知道你要回來。」布朗少校的聲音變得急促, 「抱歉耽誤你的時間……那麼,我們在此道別吧,請代我向女男爵問 好──阿,杜宏先生,你不打算進去嗎?」 -- 鐵必製號 schlachtschiff tirpitz 冰血奇緣(下雪總比流血好2的博物館就是鐵必製號的紀念館) 綠底字是紀錄片《意志的勝利》開頭 請大家自行搜尋片名和導演 這部紀錄片似乎對於後世的電影具有深遠的影響 因為這部片子,這位導演的生平已蓋棺卻未定論 不知道相關學系的朋友是否可以補充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60.245.65.133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454229823.A.EEC.html
naminono: 喔喔喜歡少校敘述的語氣~ 01/31 18:59
Edyth: 雅可布有讓人告白......告解的魔力(? 01/31 21:30
akiryo: 布朗是否誤會了雅可布的身分? 01/31 21:39
tecscan: 對了,時間的大鐘那句是引用莎士比亞 02/05 2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