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earwind (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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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自創] 【自白書】伍、後篇(完)
時間Fri Jan 7 13:04:38 2011
十一、
我的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出車禍死掉了。
爸爸說她很愛我,很愛我,總是喜歡逗逗我、抱抱我,在母親去世以前,我每
天都黏著媽媽一起睡,總是喜歡媽咪、媽咪地跟在她腳邊。雖然我對這些事情已經
沒了記憶,但總感覺幸福的。
小時後最常問,有辦法再找一個新媽咪嗎?
爸爸就笑著搖搖頭。
幼稚園的老師人很漂亮,又好溫柔,說我可以叫她媽咪也沒關係,她沒有結婚,
爹地你娶她嘛。
爸爸又笑著搖搖頭,連叔叔也笑了。
為什麼不能有新媽媽?
如果有了新媽媽,那叔叔就會不見唷。
為什麼?
之後說了什麼我想不起來了,大概就是把我抓起來玩雲霄飛車或者叫我去洗澡
之類的。
那到底為什麼有了新媽媽,叔叔會不見嘛。
我們家和別人有點不一樣,家裡頭沒有爸爸媽媽,只有爸爸和叔叔。我們很少
和親戚往來,從沒和鄰居打交道--其實我們家沒有鄰居,隔壁那房子偶爾才會有
人去住,那人每回來時總是開著很音響很大聲、引擎也很大聲的車子。唯一一次打
交道就是那人開車撞了我們家的圍牆,很吵的車子壞了,牆壁也壞了。
每天,爸爸去上班就會順便送我去學校。也是開始上學之後,我才發現我們家
和別人不太一樣。
有的同學家的房子像蜜蜂窩,好多個洞,他們住在其中一個洞裡頭。住在那裡
的人就像蜜蜂飛進飛出,房子小小的,每個門都有好多鎖。一進回到他家就是大聲
說媽,我要喝汽水。阿姨就會從不知道哪裡,大聲地回話,冰箱裡自己拿!
那天回到家我也學了學,可是家裡頭沒有媽可以大喊,只有叔叔在家,我說,
叔叔,我要喝汽水!
叔叔在上課,所以沒有回答我。我跑去冰箱打開來,沒有汽水。
還有另一個同學家,他有兩個弟弟!他一到他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弟弟從遊
戲機前面趕走,叫我過去跟他玩。然後阿姨抱著一個小貝比出現,說,遊戲要輪流
玩,不要欺負弟弟!
我回家叫爸爸也幫我買一台遊戲機,可是怎樣都找不到他家那種的,爸爸和叔
叔也不一定有時間陪我玩,我也覺得在家玩好像就沒有在那個同學家那樣好玩。
隨著長大,一切的事物不再那麼新奇。我現在已經六年級了。
惟獨母親的事,仍是我心中一直存在的疑惑。
父親說那時候太傷心了,所以母親的照片都隨著母親的遺體燒了,沒有留下任
何相關的東西,想到母親是如此愛我,所以讓她帶走所以我們的合照。
但我仍然帶著那一絲希望,也許從父親的大桌子可以找到什麼,所以趁著叔叔
出外,我一個人在家時,開始了我的尋寶活動。
黑色的大木桌有三層抽屜。第一層打開,都是工作的資料,跟他書架上的東西
差不多,資料夾、時尚雜誌、生活雜誌毫無秩序地亂堆在抽屜中。第二層抽屜都是
紙張、圖表,A4紙張整齊地堆疊在抽屜中,我一張一張翻起來看,都是近兩年的資
料。惟獨第三層,上了鎖,我曾偷看過爸爸把鑰匙藏在哪裡,就在他大書架的最上
層,這我早就找出來準備好了。
也許真有什麼秘密在其中,我滿心期待又緊張。
抽屜打開了,一陣木頭香飄出帶著些許霉味,抽屜裡頭什麼都沒有……
我以為是空的,再一看,有個白色信封躺在底部,那是已經泛黃的一封信,收
件人是爸爸的名字。
他不是你的孩子
懷孕的時間早了一點
想拿掉孩子,卻又不敢跟你說實話
眼看孩子生下你那麼愛他,我愈來愈痛苦
如果那孩子不見那該有多好
我可以再生的,你要生幾個都好
直到在醫院醒來
突然想到還有一個方法可以解決
為什麼一定要孩子死呢
我去死就好了
想到去死,解脫的感覺我都笑出來
那個娘娘腔
比我還像孩子的媽
他愛孩子 照顧孩子
我知道
有一天連你都會被他搶走
與其活著看著一切悲劇
我還是去死最快活
對不起
再見
◎
我拔腿狂奔,並不是完全沒有任何目的地奔跑,雖然想著躲開那個人;這處境
讓我覺得像是被剝光一樣,赤裸裸的羞恥、尷尬。只有狂奔的時候腦袋是一片空白,
可以暫時忘卻那些令人作噁的難受。
腳步漸漸緩下來時,週遭仍是沒有人,我靠在一面牆上,重重地喘,最好能把
怨氣也一起吐出來……
愚蠢愚蠢愚蠢愚蠢愚蠢愚蠢愚蠢愚蠢愚蠢,愚蠢像座小山淹沒了我,怎麼從沒
想過那個人已經結婚了?一切的推理都指向合理,他既然已經開了店、且也不是同
性戀,怎麼沒想過他是已經結婚的人?結婚兩個字離我真的好遙遠。從沒加入過我
的生活。
膝蓋顫抖著,根本無法站穩,重心都依靠在背上的牆,汗水滑過額際,我隨手
擦掉,無法止住那可恨的愚蠢在腦中不斷地轉著,只要不要再想這件事情,明天又
是嶄新的一天,我要回去好好睡個覺。
然我的痛苦該從何發洩從何說起,我沒辦法止住心裡頭有個疼痛在發酵在腐蝕
我……
叔叔。
我很難過的時候,總是會先想到爸爸,但是爸爸一定會被我這模樣嚇壞,所以
就哭著找叔叔。
叔叔以前常常說,知音難尋。
我錯了一個,又錯第二個,是不是注定找不到呢。我一直都很認真,那時候也
想過要和他一直走下去,但他就是愈來愈遠了,他的生活、他的話題我都聽不懂,
也沒參與感。最後他說要離開,我也沒辦法挽留他啊……因為我已經沒有理由也沒
有立場也不知道要說什麼,愛好像就這樣隨著時間流光光了。
之後就是一個人,大部分的時候都很認真工作,偶爾的偶爾會覺得有一點寂寞,
真的只有一下子。全部都是他出現以後,寂寞感瞬間放大。當他就坐在我面前,卻
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當我就和他在同個咖啡廳,卻完全不知道他想什麼。
當他終於和我說話,四目相交,說了好多好多,我卻什麼也聽不懂……
像卡了一塊石頭在心上,卡著,很痛。
「我只是……很羨慕叔叔和爸爸……只是很簡單的一件事情……」
拿著手機,雙腳彎曲下去,身體也縮了起來。
根本……連電話都不敢撥出去……
我把臉埋在雙膝之間,漸漸感到雙眼有些疲倦,雙眼闔上,晚風有點涼,身後
是冰涼的牆,貼得發熱的身也微涼,意識漸漸漫遊在天地之間,任由時間流逝。
◎
「老婆,怎麼辦?」
喘過頭,雙腳有些發軟,索性蹲了下來,隨即聽見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有點
厚的女聲,是姊姊。
「啊,怎麼辦……」
「你們雙胞胎不要一樣的表情和一樣的聲音講一樣的話,很誇張欸!」
是男孩店裡頭那兩個生著同張臉的女人,名副其實的雙胞胎,為了讓大家區分
而有不同髮型。
「一定是高帥太可怕了,小招牌居然尖叫逃跑。」
「說不定是因為剃光頭不敢讓高帥看到。」
「光頭很可愛啊,對本人的手藝有什麼意見啊妳們?」
「沒有。」異口同聲。
我仍是蹲著,他們無意義的對話不斷傳入耳中。
「你看著我。」話語的速度緩慢,優雅的聲音讓人想要紳士地對待這位淑女,
是前妻的聲音。
我慢慢抬起頭,不確定那聲音是否針對我,望了那一襲藍色連身裙的女人,順
勢看向已無人煙的街口,剛才背影消失的盡頭。
「一定是煙火的問題……」
「哈哈哈哈哈,那才不是煙火,是鞭炮。」
「又不是過年……說什麼製造浪漫……」
「唉啊,安姊是要慶元宵!」
「欸!煙火很貴,妳們倆沒出錢就閉嘴。」
啪一聲,一個響亮的拍擊聲,霎時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只有頭和身體隨著那聲
響晃了一下,緊接著熱麻感從臉部直傳大腦,眼皮微微顫抖,嘴也被牽連似的微微
顫抖,我不解地看著那長髮總是優雅的女人,雙眼閃著憤怒的光芒。
事實上,身旁原本聒噪的人也瞬間安靜下來,或許對於眼前發生的事情感到不
可思議。
我慢慢地舉起手來,撫過熱燙的臉頰,仍然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裝得一付清高、了不起的樣子。是為了你姊姊才娶我的嗎?是因為我和安在
一起才離婚的嗎?你想保護的是誰?」
「你了不起的自我滿足。真是太偉大了,犧牲了自由,犧牲了愛,讓別人可以
幸福。恭喜你,現在又多一齣,那個人拋棄你,你又是一個人了。--你根本就希
望一輩子一個人,把所有的人都嚇跑,都帶著幾分愧疚的心遠離,你就這樣自我滿
足地繼續活著。」
我只想要一個人活下去?
「一開始就該說你愛的是男人!」
雙腳還是有些痠,我後退了一步,黑暗中發亮的,是我第一次看見的眼淚。
「……算了,說不定我要說句謝謝,若不是你,我現在不會這麼幸福……」她
嘲諷地勾起嘴角,聲音顫抖著。
姊靠過來,摟住她的肩,她安靜地流淚。
這般肉麻的話語,往常的我也許會回問是在上演什麼噁心的戲碼?這麼八股的
台詞,電視看太多了。
然而……我真的要永遠用這種態度活著嗎?
十二、
「像這樣情緒化的鋼琴,即使技巧再高明,多吸引聽眾,頂多在國內當個表演
者,在永遠都只有吵鬧的小孩和睡著的大人的文化中心演藝廳,」說著,他瞥了我
一眼身旁的人,嘴角勾一個嘲笑的角度,彷彿說著那人就是睡著的其中一人似的,
「如果你只想這樣的話,你沒有任何需要改進的部分。」
「我想要出國!」
「壓迫感過重。情感過度豐富。技巧部分可以更精確一些,踏板的切換,指法
可以更順暢,至於音符……請尊重原作。」其實只有一小段,那裡的指法我太緊張
所以弄錯了,都被他聽出來,我內心的崇拜激動澎湃著,想再說些什麼,他卻搶先
開口。
「不要以為誠懇的態度,我就會包容一切。你打擾到我休息,還重重加給我壓
力,甚至你身旁的人眼神也不甚友善,會彈琴又怎樣呢?像個小流氓似的堵著不讓
我走,給人感覺真是糟透了。」
那好看的嘴型下垂著,我雙眼望直視對上便是他的唇,明眼人都明白他的不滿
充滿於其間,身邊的人忍不住發作--「欸!你講話客氣一點!」我擋了下來,低
著頭,連瞧都不敢再正眼瞧他,「對不起……謝謝。」
我轉身,抓起身旁人的手,藉那溫暖的手讓自己平穩些,快步離去,離開了那
演藝廳,離開那唯一一次邂逅如此敲動我心的琴音……
我再次抬頭時,四周仍是一片漆黑,一瞬間什麼都看不到,但我確實是聽到那
個聲音叫我的名字,我眨了眨眼,才在黑暗中看清眼前兩條長腿,我緩緩把視線仰
高,沿著那好看的身形、那襯衫、那肩膀……
陸岳宇……名字搭配著臉一起在腦中出現。
「六月雨,他的名字真浪漫,學琴的都這樣嗎?」
「哈哈哈,那我應該去改名,叫五月天好了。」
「不好笑。」
「真沒幽默感。」手上的票輕輕往他頭上一敲。
「欸,他有一首歌跟你今天彈同一首。」接過節目單,我們同樣都只注意著鋼
琴的表演曲目。
「那你就會發現我今天彈得有多糟了。」我笑笑,「欺騙社會大眾。」
我們拿著門票跟著人群一起走進演藝廳。
社團成發結束的那個夜晚,我們便是參加了這名字--陸岳宇和另外兩個女孩
(我已忘記姓名)的聯合畢業公演。也是那晚表演結束,直等觀眾都已散去,文化
中心的管理並不嚴謹,我溜上舞台,找到了那讓我難以忘懷鋼琴聲的主人,以及和
鋼琴聲完全不同的冷言冷語。
那時候太緊張,並沒有記下陸岳宇的臉,又因為那場尷尬的對話讓我連他的名
字都從腦中努力塗抹。
當初在店裡聽到這名字時,還以為是戀愛昏頭了才會為這名字感到熟悉。直至
稍早在那間咖啡廳門口再次聽見那琴聲,記憶又再腦中浮現。
目光交錯那瞬間,時空也交錯,過去突然闖入現在,沉默地望著彼此,過去與
現在交疊。
◎
公演結束,鋼琴人生也即將結束,黑白琴鍵與靈活交錯的手指,以後將少有機
會接觸。我坐在那表演台上,人已散去,閉上眼回顧對別人而言可謂漫長的學琴生
涯,但只占我這一生不到五分之一的十多年。
母親拉著我的手,和班上的級任老師並肩走著,放學以後一起出發前往鋼琴老
師的家裡,因為是私人授課所以收費也比正統的鋼琴教室便宜,聽到這件事情母親
聲音更加親切地和老師有說有笑,話題大概都是我在學校很乖等之類的,我完全沒
興趣的話題。
東張西望地記著路,但轉到第三個彎時就記不清楚。直到那扇大門在眼前出現,
是棟很大的房子,不是打開門就會到房子裡面,外面的大門進去之後是長長的路,
像公園那樣,兩旁都是花圃,然後才是一扇大門,鋼琴老師的房子好大,他的鋼琴
有多大呢?
老師按門鈴,對著門鈴講話,門就自己開了,好像阿里巴巴說了芝麻開門。
大門打開時,第一個落入眼前的是一個小孩子,我是小孩子,他比我還要小。
頭髮剪好短,掛著一個笑臉,我想到了我畫的牙籤人,也是頭大大身體小小的,眼
睛圓圓的,笑成一個半圓形的嘴。
「小澤,不要跑出去。」隨後是一個叔叔的聲音,出現在小孩的後面,他彎腰
抱起那小孩,然後對我們笑著說歡迎,他也是笑咪咪的,他不像學校其他的男老師,
所以我在想那是鋼琴老師嗎?還是別人?
後來就確定了這個叔叔是鋼琴老師,原來也有這樣的老師,不會兇巴巴的,也
不搞笑,也不會讓人緊張。
每週四固定來到這大房子到國小畢業前都沒改變,對我而言,學琴生涯中的這
段回憶最單純,每個禮拜一次的鋼琴課都比學校的任何正課還吸引人。
國中確定上音樂班,老師說我可以不用再去他那兒學習了,未來會有更厲害的
老師教導我,那是第一次感受到離別二字竟是如此沉,班上一片畢業在即的分離的
愁雲慘霧也淡淡罩上我的心,最後一堂課,老師要我彈一首我最擅長的曲子,老師
知道我最擅長的是哪首,但他還是要我自己選擇一首最喜歡彈的。
就是剛剛公演上最後一首。
記得那天離開大房子的時候,第一次見面還是小孩的小孩,已經長到跟我第一
次去上課時同樣的年紀了,他正在客廳看電視,平常我們並沒什麼交集,那日老師
卻抱起他,「這個哥哥以後要讀音樂班囉,不會再來家裡了。小澤,跟哥哥說再見。」
小孩似乎還對電視眷戀不捨,時不時回頭,匆匆地說了句掰掰,便趕著要老師
將他放下,他又跑回客廳,專心地瞧著電視。
往後的鋼琴生涯,像是鋼琴機器一樣,被教育、培訓,朝著他們眼中專業的演
奏者、音樂家前進,鋼琴課的課本不再單純是音符和練琴,樂理、副修樂器(我選
了大提琴)、表演工作、作業,讓人煩躁又倍感壓力,連鋼琴課也不再那麼期待,
只有配合大家不斷地走下去。
到如今,結束了,真的可以結束了。已經完成了這個階段的使命。我低下頭,
看著這琴鍵,下次再碰它時,期許是最自由的方式來演奏。
「拜託你,請你聽聽我的鋼琴!」
伴隨著這句話,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理著三分頭的男孩,一雙眼單純而執著,
可以想像他的鋼琴會如何。我盯著他瞧了一下子,又看看他身後的男孩。
大房子的影像在腦中浮現,那時候不明白,爾後回想起來總讓我能繼續堅持到
如今的溫柔聲音,還有老師總是溫柔地抱著的小孩……
竟然已經長得這麼大了,主觀的腦後知後覺時間的流逝,改變的不只對方,他
已認不出我是誰。
我站起來,沒有說話便慢慢往台下走,實在疲倦得不想和任何人打交道。
鋼琴聲就在此時霸道地闖入我耳中,我踏著下舞台的台階,他取代了我的表演
位置。盡情而奔放地演奏。
我則早該離開那舞台。
他離去的方向,公園這條路的盡頭之後左轉,我知道他就在那個文化中心。他
就是消失在那個方向。
我不確定地走著,慢慢地走,離去前姊問我要去哪,我答不出來,沒自信回答。
黑夜的文化中心看不出來和從前有何不同,太久沒過來,站在入口處猶豫了一
下演藝廳的方向。
建築物如伏在黑暗中休憩的巨獸,一個縮得小小的身形,是巨獸守著的獵物?
就蹲在那也許會發出沉沉呼吸的口鼻旁,走近一看,確定了不是流浪漢,聲音從乾
燥的喉間發出。
「小澤。」
他動了下,那小動物的雙眼在黑暗中閃閃發亮,對上了我的目光。
◎
夜空只有一顆星,若仔細看會感覺到幽暗中的暗流在空中飄動,隨著飄動的速
度加快,週遭的樹亦跟著清風搖擺。
午夜十二點,安靜得像全世界都睡著了,不見任何人影,唯有路燈陪著他們,
讓他們不至於看不見彼此。即便看不見,他們仍感受得到彼此的溫度。
許敬澤和陸岳宇,兩人並著肩坐在一起,手臂的碰觸讓他們確定對方的存在。
穿短袖的許敬澤感覺較強烈,肌膚直接碰到對方的襯衫,只要是他的東西,存在感
總特別強烈。
兩人的對話十分靜謐,和這夜的氣氛一樣,誤會同著一陣風吹散,月亮在天邊
若隱若現,是天空的一抹微笑,怕被他們發現,他們會害羞,掛得低低的、有些遮
掩的。
許敬澤對於身旁的人小時後曾是叔叔的學生,毫無記憶。乍聽之虞,奇妙的感
覺讓他起了雞皮疙瘩,人和人真有這樣的機遇?
陸岳宇對於讓心上的人這麼打擊,感到非常沮喪,人的性格竟是如此無可救藥,
傷害一層又一層,即便解釋了,下回不難保會再傷害到對方?
靜默,兩人對話已結束,靜靜感受著彼此手臂間體溫的流動,透過那件薄襯衫,
情意也流動著。
「可以……牽你的手嗎?」
是陸岳宇提出的想法,許敬澤愣了一下,點頭,然後慌忙搖頭。
「我流手汗。」
那人嘴角勾起一抹笑,完美的弧度,笑得讓人心醉……許敬澤發愣,手突然被
抓了過去,他反抗,但對方抓的是他的手腕,所以就沒有徹底拒絕了。
「手掌攤開,比較不會流汗。」
「喔……」順從地讓手五指張開,許敬澤又默默低下頭,肌膚和肌膚的接觸,
兩人感覺更親密了。
心裡頭想問,流手汗不好彈琴吧?設想對方或許會笑著回答對啊,有時候會滑。
想起以前大學同學,也有人為了此事動手術,或許你可以考慮。……不行,陸岳宇
內心搖頭,不知不覺又變成了說教……
心裡頭想要說,現在的科技很發達,手汗的毛病不是什麼不治之症,他過陣子
就要去動手術。不好,許敬澤內心停頓,不要一直講自己的事情啊……
「你的手好細。」
「你的手好大。」
幾乎同時,兩人脫口而出,都只是想關心對方,兩人又望著彼此,許敬澤笑了,
陸岳宇也勾起嘴角。此時此刻,無論什麼事情都可以讓他們發笑,手的接觸讓幸福
感倍增,共同的默契讓彼此真想就這樣……一直傻笑也沒關係。
「抓到你了。」
「嗯……」
許敬澤愣住,抓到了,但真的是抓到了嗎?他忘記一件事情。他的夢想,……
他今天回家時,叔叔告訴他的好消息,作為他的生日禮物。他的申請的音樂學校上了。
是吧,就是這天大的好消息才讓他從白天的消沉稍稍振奮一點,決定繼續去上
班,繼續努力過日子,然後又徘徊到那店的門口,也許看個最後一眼道別也不是什
麼壞事……
因為他要離開這個地方,他要離開這個島,要離開這個國家,他要飛到遠方去了。
「我申請的學校上了,所以……我下個月就要出國。」顫抖的聲音。
陸岳宇愣住,出國?
看看眼前仍低著頭的男孩,是啊,他說過,他的夢想是出國。
「是不是神不喜歡我們在一起,所以我們一直錯過?」男孩無辜地望著自己,
除了無辜,還多了幾分悲傷。
陸岳宇內心泛起了不滿,卻更無法抑止的溫柔盪漾著,他另一手蓋上了那個短
短刺刺的的頭,「錯了。是神希望我們在一起,所以我們一再相遇。」男孩低下了
頭,地上印了兩個水滴印子。
原本只是抓著手腕的手,改成了握住那掌心,那有些濕潤但溫暖且柔軟的手。
「如果是距離的關係讓你這麼悲觀,該怎麼做你才會比較放心?」
許敬澤原本有些發顫的身體頓住,然後耳邊聽到一句小聲的恭喜,那聲音有些
沙啞,他瞪大眼望上了那柔情,才發現紅的不只是自己的眼睛,那雙黑暗中閃著光,
許敬澤心裡一揪,不哭了,他只想要付出一切代價,叫那人不要、不要……
「不去!我不去了!」
眼看那人,皺起了眉頭。
許敬澤不顧一切繼續道,「如果去了以後你又不見了那我怎麼辦!」
「如果注定無法在一起,就算你就在我身邊,我們也一樣會走散。人海茫茫,
我們終究會散去。」陸岳宇以掌心又滑過那短短的髮稍,「如果能在一起,就算天
涯海角,我們都會再相遇。」
「你過來好了!我們一起去……」
「又開始了。」
「什麼?」
「你自溺的性格若再不改,想必到國外也不會有何發展,好啊,那就哪裡都不
要去好了,留著,不過我們也可以不用再見面了。不要老想著自己的事情,一股腦
的想做什麼就衝動做什麼,然後呢?」
「可是我……」
「你愛我?你捨不得我?你捨不得的是什麼?是得來不易的愛情?是你內心的
那份愛情,不是我和你的愛情!說實話,我們才剛認識。即便以前幾過幾次交集看
起來很浪漫,但事實是我們才剛認識。」
語畢,陸岳宇內心有些懊悔,慘了,不小心又生氣了。唉。氣話歸氣話,若真
今晚後再也沒連絡,……他可是沒把握讓自己痊癒,過回自己的日子。他可以選擇
更多種表達方式,但就是忍不住……。眼前男孩兩條眉毛都快黏在一起,眉頭皺得
緊緊的,嘴角垂得要把陸岳宇給拉下地獄,他只怕男孩的手這時真的會抽走,收緊
了握著不放。
好一會兒,男孩的眉頭才又見平坦,他說,「要等我。」
鬆了口氣的感覺讓陸岳宇自然而然地輕笑,男孩好像每次看到自己的笑容都會
有些發傻,他的笑容有這麼糟嗎?收起笑容,他回答,「我等你。」
「如果我們今晚才認識,四年後我們就認識四年了。到時候不准再趕我走。」
「如果你那時還願意留在我身邊。」
男孩的自信不知道哪裡來的,肯定的點頭。然後又想到什麼,道:「你還欠我
一句話。」
「等那天,我會大聲說給你聽。」連想都沒有想,陸岳宇知道男孩說什麼,兩
個人的關係要能開始,就是男孩率先說的那句話。
原本只停留在掌心和頂上的溫度,將自己整個人都包住了,身體和身體緊緊貼
合,溫暖的感覺讓悲傷漸緩。許敬澤愣愣地停在那胸懷中,好一會兒才伸起雙手,
用力地擁住這溫暖,緊緊的。
(全篇完)
【一個自圓其說】
故事寫到一半時,很焦慮大家會不會看不懂我到底寫什麼,我要不要好心地在後頭
附上說明說這個故事其實是怎樣怎樣怎樣……構想全盤脫出時,也表示我這個作者
多不會說故事……
性急如我還是急著把故事貼上網跟大家分享,結果當然是刪又重貼。感到幾分歉意
之時又無可奈何。總是如此,寫到後面,又想到前面有地方要調整了,寫完這段貼
出去以後又重讀,手癢癢再修改。雖然字句還是相當生澀,只怨自己讀書不多,累
積的東西還是不夠厚,每每寫完都有掏空之疲倦。
如今故事說完了,結局大致如此。收錄在書內的應該會再多一些後話,希望別讓人
回去看了是狗尾續貂,更謝謝包容以上一切缺點讀到如今的你。已經把自己掏空了,
雖有不滿,但也無法再更動。
這故事預定於CWT27寒假場會作成小小書,是對自己空白了一年的一個交代和回顧。
2010經歷了許多事情,也做了諸多調整,嗯,再次開始寫故事的感覺也改變,至於
以後還會不會有,人生事情很難說,但我希望可以繼續寫下去,能撐下去。
最後,很湊巧的,廣播播放了張學友【好久不見】,這故事想要說的大概就是這種
感覺,「也許,一天再相逢,說聲好久不見」,好友看了故事卻說他想到的是陳奕
迅的好久不見,都是一樣寂寞的曲調;我終究很怕寂寞,所以結局無法寫得太寂寞。
我還是做了自我說明,希望這番自圓其說之詞,不會有強辯之嫌。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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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官居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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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eralii:~ 是神希望我們在一起,所以我們一再相遇。~ :)))) 01/07 14:01
推 dwugufei:我也要推上面那句!很棒的一句話! 01/07 15:19
推 killus:蠻喜歡這個故事的 但是穿插很多角色的主觀意識顯得整篇文章 01/07 19:10
→ killus:有點凌亂 建議可以加一下是誰的視角來說故事 01/07 19:11
→ killus:因為要藉由文中其他角色去推敲每一短篇中的"我"是誰的話 讀 01/07 19:13
→ killus:起來會比較吃力~以上是我的看法 01/07 19:13
→ killus:另外 小澤是娃娃臉吧? 陸先生是高帥? 有點擔心我看錯人... 01/07 19:15
→ veralii:沒看錯。前妻那部份的句子 過去式跟現在式 顏色不是很明顯 01/07 19:24
推 lazzier:推一下~ 很好看的故事 但是人稱真的有點混亂 01/08 09:00
推 Maplelight:同上 很好看 但是要看好一段才能知道現在是誰的視角 01/11 11:57
→ Maplelight:現在跟過去的分隔只用空幾行來區隔不明顯 反應不過來 01/11 11:59
→ Maplelight:p.11 一"付"清高、了不起的樣子 01/11 12: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