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hikki52:有畫面!!! 01/09 12:02
→ Maplelight:p.27 笑容"知"溫柔 01/11 12:00
三、小雅
「欸，今天記得把衣服洗一洗喔。」
「好啦。」
「今晚要不要一起吃飯？」
「今天公司沒晚餐嗎？」
「偶爾一起吃嘛……」
「你忘記我們的目標嗎？」
我指向牆上貼的廣告傳單，那是一張房屋廣告，一棟非常漂亮的房子，在一個
安靜的社區，現代化的建築，位在郊區，相當適合生活的地方。
「真是不浪漫……」扁嘴，比我小兩歲的先生，即使近三十歲了，一張娃娃臉
永遠像二十出頭。
「請加油，我要出門了，掰掰。」
可愛的臉消失在家門後。
有句話說，人因夢想而偉大。我一個平凡人，只有一個小小的夢想，就是擁有
一個自己的家、自己的房子，結婚兩年多了，猶記得我們小夫妻的共同夢想，就是
牆上那張傳單。
其實那張傳單已經是三年前的事情了，社區房子也許早就已經賣光了，沒人說
破這件事情，「努力賺錢買一個自己的家」，一直是我們這兩年多的共同目標。省
下不必要的開支，能吃公司的就在公司吃飯，而我能省則省。
婚前那種男女朋友交往的浪漫氣氛，早就在結婚以後認清現實而消失。
「小雅姊姊，早啊。」
一走進店裡，我們店最資淺的小男生和平常一樣總是開心地跟人打招呼，他是
那種看到他就會想著世界上還有煩惱嗎、很可愛的小男生，雖然我和Judy都不說，
但其實他已經成為我們店裡的招牌。
無論男女都很捧他的場，常常指名要給他洗頭，設計髮型。
例如，有個神秘的男客人，幾乎固定每隔一天就會出現在店裡。他每次出現，
我們可愛的招牌男孩就會變得異常安靜。
說神秘其實也不是，我和Judy都知道他是誰，只是沒想到他會出現在我們店裡
而已，更沒想到我們小招牌會煞到他，－－看這情形應該是煞到他沒錯吧？從他第
一次出現在我們店裡，小招牌盯著他的眼神，一臉可惜地看著Judy要去幫他洗頭，
結果他卻突然轉頭指著小招牌，然後小招牌那眼神，用心花怒放來形容，再貼切不過。
他真的很可愛，表情雖然不是那麼明顯，但認識很久了，眼神和姿態說明一切。
這神秘客人是我和Judy的師傅，安姊的弟弟。他也許不記得我們，我們以前在
大姐那裡當學徒時都見過他，高又帥且單身，愛乾淨的他每隔一天就會去洗頭一次，
我和Judy當學徒時都有幫他洗過，後來得知他結婚的消息……也算是讓不少少女心
破碎。
我和Judy獨立出來以後，就來到附近的這間髮廊來工作，之後便較少和安聯絡了。
「高帥居然會出現在這兒。」那天下班我和Judy一起走路去搭捷運時聊天，走
出巷子，停下等紅綠燈。
「對啊。」Judy笑笑，「你還記得他啊！高帥。」
「記得啊。我以前哈他哈得要死啊。……現在都為人妻了。」
「聽說他和老婆離婚囉。又是黃金單身漢了。」
「喔？」
「而且買下了他前妻的咖啡廳。」
綠燈了，我們慢慢走過街，Judy跟我提了那間咖啡店的位置，說有機會再一起
去偷看高帥吧，哈哈哈，我這才想到高帥也不是那人的名字，是我們那時候取的共
同代號。
「小雅姊姊，我頭髮長長了。」
我看著他，對著鏡子拉拉留海，又整整鬢角，想了想，今天是高帥會來的日子。
「你要不要去別的地方剪？」
「蛤？我習慣讓你和Judy弄啦。」
「要去開眼界才行。去看看最近別的店在流行什麼，才知道我們有沒有落伍。」
「嗯……萬一剪醜怎麼辦？」小招牌的嘴微微地扁了，繼續照著鏡子，拉拉衣
領，整整領子。
「學教訓啊，記得以後別幫人弄成這樣，了解顧客的心理。」
「這種事情連學都不用學啦，用想的就夠糟了。」
「附近那間有個設計師，叫做安，很有名唷。你去打探一下。」
「那不是妳們的師傅嗎？」
「很久沒連絡了，才要你去打探一下呀。」
小招牌想了一下，又露出可愛的笑容。
「早安啊。」Judy的聲音隨著開門的鈴鐺聲把話題轉開了。
「今天情人節耶……」Judy隨著繼續道，「還要上班，真哀怨。」
「努力賺錢最踏實。」
小招牌對著鏡中的我們提醒道，「閉嘴閉嘴，有男朋友和有老公的都不准在我
面前提這節日。」
「嘖嘖，是你這小可愛不想交，不然你隨便一撈那些都是你的啊。」
「下班以後要去約會的人閉嘴閉嘴。」
「你怎知我要去約會！？」
「你寫在臉上啊！」哼一聲，小招牌不講話了。
「嘖嘖，在這充滿愛的日子，我們店裡頭卻有個曠男……小雅，你和你老公有
節目嗎？」
「我剛還叫他晚上在公司吃完飯再回家。」我苦笑，忘記今天是情人節了。
「真沒情調耶妳！」
「情人節明年還有嘛。每年都有啊。」
「嘖，你就這樣到老也不會過情人節的。」
話題結束，一天的工作正式開始。Judy拿出包包裡頭的雜誌，最新一期的八卦
週刊，還有時尚雜誌，放在書架上，然後走進去拿拖把，我也拿起抹布擦鏡子，小
招牌到門口去擦玻璃。
今天是情人節啊，難怪小招牌一直在照鏡子，才能用最美好的一面見到高帥啊。
想我以前也曾如此呢，去燙了一頭新髮型，還故意換個口味所以找了別的設計師，
不是大姐也不是Judy，是個不認識的造型師，結果……
「歡迎光臨！」
來的是一個打扮入時的年輕女孩子，說要設計個新造型，聊天之後是為了和男
朋友約會，情人節嘛。
當然這天高帥果然出現了，和平常一樣來洗個頭，……嗯，有一點不一樣，他
剪頭髮了，除此之外也是一句話都不說，洗完頭就走了。
所以小招牌也不太一樣，一整天那雙眼睛都沒什麼精神，也不太在意自己的外
型有沒有問題了。
下班以後，Judy突然問我們明天要不要一起吃早餐。
為了省錢我通常是不會去吃早餐的，小招牌也沒什麼精神，然後Judy又說了店
名，我覺得有些耳熟，是高帥的店。
「好啊。」我笑笑，又拍了一下小招牌的頭，「一起去嘛，好久沒有一起聚餐
了，吃早餐比較省錢，那間店聽說不錯喔。」
小招牌看看我，又看看Judy，才勉強點點頭。
那次情人節換的新髮型非常的失敗，所以我請假沒去上班，因為怕遇到喜歡的
人。也因為那天請假在外頭閒逛，就認識了現在的男朋友。
他搭訕的台詞是，「小姐，你的髮型好特別。可以和你當朋友嗎？」逗得我當
下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他有去過我們的店裡，才會認出我換髮型。
我還不知道家裡頭有一大束的玫瑰花在等我，不過我倒是記得下班後買了一盒
不太便宜，但是老公很愛吃的巧克力。
愛情嘛。偶爾奢侈一下也是很浪漫。
四、姊姊
「隔壁過去兩個巷子有間髮廊，Judy和小雅都在那裡工作。－－就是以前在我
這裡常常幫你洗頭的那兩個小妹。」
「不要啦，讓你弟先洗就好了啊，我等一下沒關係。」
「付錢的客人最大，後面還有其他預約的客人。」
玻璃門被拉開，那張常常沒什麼表情的臉又看了我一下，那是不爽的表情，然
後門關上，一句再見也沒說。
「他生氣了嗎？」
「這樣就生氣的話，這男人的度量也太小了。」
「欸你這樣講……我才想到你是個女人……」
「哈哈哈哈。」
如果真是個男人那該有多好？
一切的愛都會被合理化，我不用再因為先天上的不同被判死刑，不用再對這社
會感到不公平，不用再裝得遊戲人間的模樣為了掩飾一切內心的疲倦。一個人是無
法改變什麼的，現實。
我只能以短短的頭髮、中性的造型，來遮掩一切。逃避父母親、逃避從前的親
朋好友，一個人活著。人生本來就是孤單的一趟旅程。
從小我和弟弟一起出門時，都被當成是兄弟，他是哥哥、我是弟弟，大概是因
為身材上的差異。
我和他感情沒有特別好，也不是互不連絡，從小一起長大但從不互相牽絆，要
說唯一讓我們兩有關聯的，就是這同年同月同日生，我們兩在這世界呼吸的時間只
差那幾分鐘，我多了那幾分鐘。
大概是因為我很忌妒他吧，能夠擁有我想要擁有的身體。
開店有穩定的工作之後，父母親常常來關心我的終身大事。覺得既然有穩定收
入了，那可以開始找對象，組個家庭，像爸媽那樣，生孩子、過一生，像世界上大
部分的人一樣，跟著別人的步伐過生活。
剛開始的兩場相親我故意穿了西裝外套、襯衫、牛仔褲、靴子，可以想像對方
見到我的表情，後來我就不想去了，爸媽幫我準備的小洋裝、漂亮的高跟鞋、化妝
品，全部拿去送給我女朋友。
後來爸媽幾次到我住處來找我，幾次遇到Judy在我住處出入，他們終於發現－－
或者說終於願意正視面對這問題，關於愛的對象。
從高職畢業以後一直沒什麼聯絡的父母，突然再次闖進我的生活，找上了Judy、
甚至她的爸媽，原本只是沉默的我，在Judy被他們逼退以後忍無可忍。
幾次回家都和父母大吵幾頓，即便不是Judy我還是帶了別的女人回家，爸媽聽
不懂我說的，我也不明白他們的堅持。
直到那天，我下班以後又回到家裡去和爸媽繼續抗爭，把爸媽準備的所有相親
清冊全部撕爛、甚至打算放火燒掉房子，「全部去死一死好了！」我記得那是我腦
中唯一的念頭。
既然你們都不明白的話，全部一起去死一死好了。
「爸、媽，我要結婚。」
這句話劃破了家裡頭的不寧靜與爭戰，我和爸媽都傻住，看著我們家唯一的男
孩，我深信是流浪在外的另一半身體。
爸媽冷笑了幾聲，「……你結婚很好，是你的事情，你姊姊搞同性戀就是不行！」
這句話好像是爸爸說的吧。
「阿弟啊，對方是誰啊？是怎樣的人啊？你一次都沒有帶回來給我們看過，怎
麼突然就說要結婚啊？」
我腦中仍然一片空白，定定地看著那二十年來從沒認真正視過的弟弟，和我完
全不同的弟弟，……我印象中，從沒交過女朋友的弟弟，對感情沒什麼興趣的這個
男人，要結婚了？
接下來的一切宛如一場不真實的夢境，弟弟帶回來一個長髮，氣質非常好的女
孩，是他的大學同學，兩人已經交往了三年多了，所以決定要結婚，希望能在弟弟
去當兵前完成婚事，這是他們倆的夢想。
這真的是我認識的那個人嗎？二十多年來都是我看錯了嗎？一直以為存在身上
的羈絆是假的嗎？
婚禮那天，幫爸媽整理髮型時，赫然發現爸媽頭上的白頭髮竟已這麼多。
結婚後的兩個月，女生就懷孕了，又過了兩個月，弟弟就去當兵了。女生常常
來我店裡洗頭，懷孕了還是常偷溜出來，因為弟弟不在家，她似乎很無聊。
爸媽突然沉寂了。再也沒拿結婚這件事情煩我，我回到了我的生活，煩躁的感
覺化作一陣風，只剩下一片輕盈的疑惑，輕輕地繞在弟弟的婚姻。
大概他們孩子兩歲的時候，有天弟弟一個人來店裡，和平常一樣來洗頭。
「我離婚了。」
◎
「欸欸，你弟現在還是單身嗎？」前幾天，Judy來剪頭髮，雖然分手很久，但
一直都有連絡。
「一直都是。你有好對象介紹嗎？欸、算了，好男人你只會留著自己享用吧。」
「哪有哪有，我和你弟愛的類型不同啦！我是突然想到，我們店裡頭那個小男
生很可愛，和你弟應該很搭吧？」
「是嗎？」
「真的啦。找天拐你弟到我們店裡。品質保證！」
「你的保證我不敢相信。」
「欸欸欸！」
這個上午我把所有預約的客人都排在弟弟會來的下午。
五、前妻
雙腳規律地移動著，左、右、左、右，身體自然地起伏，長髮也一陣一陣地輕
拍著背，呼吸伴著心跳敲進耳膜，空氣在體內滿溢，頭皮滲出汗滴，在髮叢中遊走，
沿著臉頰經過頸線，流星般一閃而逝的清涼，被衣服給吸收。
沒有盡頭，又長又寬，既長且遠無止境，不知道會通往哪裡，心跳仍敲打身體，
腳步持續前進，這條路，只有我一個人。
「我的夢想是開咖啡廳，在店裡放好聽的音樂，有時候請爸爸或媽媽來店裡演
奏，分享好聽的音樂，和大家當好朋友。……」
開學的第一天，大概也是大學以來少數的幾次，全班聚在一起，各組班導師上
台致詞，冗長且無聊。注意到旁邊那男生雖然是坐著，但是他的頭一直晃來晃去，
好像壞掉的節拍器，雖然努力撐起頭，卻仍不斷傾倒。
「各位同學加入本系，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古典樂壇的明日之星，無論未來要
繼續到國外深造，或者加入知名樂團，你們的未來有無限可能。……」
又差那麼一點，他就直接親吻到桌面了。我彎起嘴角，悄悄拿出手機，拍下這
畫面，但只拍到那人撐著頭的模樣，看來是個沉思的男子。
又把手機調成了錄影模式，看著手機畫面中的人繼續搖晃，內心啊了一聲，又
差點撞到桌子了，滿意地把影片存下。
「接下來是重頭戲，也是本系一貫的傳統。等一下照著座號點名，被點到的人
就上台報告你夢想畢業以後的出路，說說你四年以後希望能做什麼。」
原本安靜的教室，周圍漸漸發出竊竊私語，不安的氛圍竄動著，像小老鼠一樣，
穿梭在你言我語之間。
「欸！妳要說什麼？」肩膀被拍了一下，如夢初醒地回過神，又瞄了眼那索性
已經趴下睡的人，才帶著笑臉轉頭，還沒等我回答，那同學又繼續道：「我是夢想
參加台北愛樂，可是好像說了很丟臉耶，我那麼爛……」
國際長笛大賽台灣代表之一，剛剛說了：「我那麼爛。」
「妳呢，你之後想幹嘛？」終於說完她的事情，話題又轉回我身上。
「不知道耶。」我笑著回答，隨即轉回座位，佯裝認真聽著台上同學報告。
「開咖啡廳的話，你爸媽會哭喔，他們可是花錢栽培妳呢。」
「小孩子嘛，真可愛。」
「乖，以後就知道錢的重要了。」
「名聲也很重要唷。」
「學音樂就是這樣，學得好是名利雙收。畢竟砸重金投資啊。」
不認識的叔叔阿姨，臉上全是陌生讓我不舒服的笑容，他們說的話，我一句也
聽不懂。
八歲的我，被丟在孤獨一人的生日派對，爸媽在我讀完作文以後消失在人群中，
他們不喜歡我的作文嗎？爸爸和那個伯伯握手，媽媽和不認識的阿姨說笑，眼睛熱
熱的、鼻子酸酸的，我隨即蹲下來揉眼睛。
「哭了……」
「糟糕……」
派對終止在我無法止住的嚎啕哭聲，從我懂事以來，至少在那時有意識的短短
人生裡，未曾如此失控過。我不斷地大聲哭著，幾近哀叫，爸媽慌忙地前來安撫我，
媽媽把我抱起來，也並沒有讓我安靜。爸媽已經消失了，消失在人群中。
從此我一個人，奔跑在這段路上。
夢想的內容千百種，形式卻千篇一律，無聊地繼續發呆，一秒一秒地數著時間
經過。
「無業遊民。」
讓人感到緊張的一片沉默隨著這句話蔓延開，有人偷瞄教授的表情，有些人小
聲地交頭接耳，果然是壞掉的節拍器……丟下這句話，站在台上睥睨搬上所有人的
表情，好一會兒之後他才回到座位。下一位同學上台，不安如霧散去，又回到原本
的班級。
◎
「我喜歡你。」
心裡暗自吃驚了一下，雖然是不認識的聲音，好奇心仍忍不住把我拉往那聲音
來源。
「你認識我嗎？」
熟悉的聲音還有跩得一樣無可讓人反駁的語氣和那沒什麼變的背影映入眼簾時，
成了不得不窺探。
「恭喜畢業。我想跟你說些話。雖然接下來要說的事情十分愚蠢，聽起來也像
天方夜譚，甚至有可能造成你的不舒服，但請不要覺得我是變態或是跟蹤狂，一旦
陷入愛中，誰都會變得有點痴狂。我內心總會有點期許著彼此能夠有一樣的感覺，
但我知道被愛矇蔽時是很容易犯傻的。無論如何，還是要將我的感覺傳達給你。」
「我想不起來是何時，也許是大一報告同組、也許是某堂課產生的共鳴，或者
導生聚餐那天聊天聊得十分開心、還有畢業公演時合作的默契，我不知不覺不知不
覺……」
「喜歡上你了。」
一開始我是鼓足了全身的力氣，講到後來卻愈來愈感到洩氣，大概是他那總是
猜不出心思的臉，和我總是沒自信的心，最後五個字，說得很小聲……
我輕輕嘆氣，無法再繼續直視他的臉，雖然內心早就告訴自己千萬次沒什麼好
期待的，但現在的失望之情，說明了我根本沒有做到。
他接過我遞出去的花束，說了聲謝謝。
我只能努力克制著眼淚不要衝出眼眶，否則實在失態又造成彼此困擾和尷尬。
彼此沉默已經說明一切了，以落荒而逃的姿態轉身逃離這畢業前最後的兩人時光，
雖然悲傷，至少沒了遺憾。
「妳……願意嫁給我嗎？」
我停下腳步，他在開玩笑嗎，在跟別人說話嗎？這是我的第一個念頭。也許是
病到無可救藥產生了幻聽。
「張翎。」
我又止住了移動的腳步。
他慢慢走到我身邊，我聞到了那束花的芬芳香氣，「你連我喜歡什麼花都調查
得清清楚楚。」
記得、我當然記得，只要是你在課堂上的討論和報告，我總是希望可以一字不
漏地全部印到腦中。
「嫁給我好嗎？」
我隱約看到了終點線，卻興奮得不敢貿然靠近，只緩緩地移動。
點頭之後，開始用盡全力朝終點狂奔。
經過了他的父母、姊姊，我的爸媽、妹妹，阻止的聲浪穿越祝福的耳語，兩人
共同的時光、相擁的時刻，婚紗、西裝，訂婚儀式、結婚、流水席、……懷孕、他
去當兵、生下孩子……，我的腳步又慢了下來。
常常，常常，一個人抱著孩子，看著他安逸的睡臉，一個下午又過去了。
有的下午，會帶著孩子去安那兒坐。
「心情不好嗎？」我很喜歡安的手在頭頂按壓的感覺，十分舒服。
我對她笑笑。
「笑得真慘。」
瞬間，眼淚不受控制，讓我想起了八歲那年。
「喂、喂，剩下幾個月他就回來了啦。怨婦！」
安說要是不習慣自己住的話，可以先帶著孩子去她那兒，或者回娘家，回婆家
住也都沒關係。
婉拒了一切的好意，帶著孩子又回到那小套房，餵飽他，他躺在他的小床上又
睡著了，一張肉肉的小臉，十分安靜。
而後，電話聲劃破了寧靜。
「是我。」
「嗯。」
「最近好嗎？」
「嗯，你呢？」
「還可以。」
「寶寶睡了。」
「嗯。那就這樣。後面還有人，再見。」
「掰。」
話筒那端傳來嘟嘟聲不知道響了多久。話筒濕了，手也濕了，臉是溼的。
關於生活，時間，所有的觀感都消失了，我墜入一個我不知道的世界，虛無、
縹緲。
在醫院醒來時，父母和婆婆的臉，擔心的神情，一下子映入眼簾。我和孩子關
在家裡頭一連兩天都沒進食。
安排了我做多樣的檢查，最後是諮商師、精神科醫師，醫生說是產後憂鬱症。
爸媽說要把我接回家住一陣子。
「我住小姑那兒就好了。」
他們很放心地把我交給安，我也把自己交給安。他們不知道安是怎麼回事，我
原本也不知道，在結婚的那天我都知道了。
「到了今天，只有一件事情請求你們諒解。姊姊愛的是女人，希望你們明白這點。」
怎麼知道當我開心去看我的新郎準備得如何時，卻聽到了小姑的消息。然後公
公說什麼「以為你娶了女人姊姊就可以繼續無法無天愛女人嗎！？」、「你繼續護
著她也沒用的！」
最後一句，公公說，「不會連你愛的都是男人吧？」
他那時的沉默讓我頓時毛骨悚然。
他退伍之後，我沒搬回家，這段期間在安的協助下我的店開張了。我們只有在
店裡碰面，帶著大毛到店裡讓他見見爸爸。
公公知道這事情之後完全無法接受，他像隻為了保住驕傲仍不斷引喉高啼的老
公雞，安問我要不要回家，我拒絕。
那年冬天，公公中風。沒多久，一陣風吹過，燈火熄了，生命的線絲斷了。
喪事結束的隔天，回到那小套房，我和他簽離婚協議。
◎
「我只對重要的人才會這麼多話。」
那人囉唆起來的功夫還是一樣了得，我笑了笑，那男孩會怎麼反應呢，一拳揍
過去嗎？哭著跑走嗎？
「欸欸，你看這影片。」下課之後，我把手機遞給隔壁的同學，嘻嘻笑著。
「你有時間拍這東西，不如拿來好好想自己的人生規劃。」
我剛剛上台報告的夢想說，我要當老師。
「完美的身家，優良的學習環境，一路走到現在也算是理所當然。若是無心於
此，還是別再浪費爸媽的錢吧？我聽過你的演奏，真是了不起。但你一下台，像傀
儡一樣的身形也讓人難以忘懷。」
內心有什麼東西爆炸了。
碰一聲，沒多久，手傳來一陣熱麻，木桌敲下去的感覺竟是如此疼痛，一向愛
護雙手的我沒這樣過。
「我要開咖啡廳。」
他勾起嘴角，「很適合妳。」語氣之誠懇，笑容知溫柔……
◎
「明天請務必再度光臨。」兩人對話到這裡結束。
男孩離開的速度之快，如火箭、如閃電，我這才慢慢移動腳步到他身旁。
「欸，明天會來嗎？」
那人轉過頭來，這是我第一次見他如此失神的模樣，雖然看著我，目光卻毫無
焦距，過了好一下才突然回過神，「妳來幹嘛？」
我微笑，決定換個問題。
「……你覺得，他明天會出現嗎？」
「不知道。」他輕輕嘆息，然後才一臉責怪我為什麼偷聽的表情。
「我覺得不會。」我對他漾起一個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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