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從有印象以來,那句話常盤旋在腦中,是不是從尚在襁褓中就聽過這句話了?
「阮的阿弟仔,尚乖、尚乖。」
這聲音並不是父母,是更沙啞、更蒼老的聲音,每搭配這聲音就會有支如柴細
卻溫暖的手按按我的頭。
「乖乖阿弟仔,阮的阿弟仔,尚乖、尚乖。」
父母工作的關係,原本想把我和姊姊都交給保母帶,基於經濟考量還有老家的
奶奶一直很高興有個男孫,所以把我交給了住在鄉下的奶奶、姊姊交給保母。
有意識以來,都是那熟悉的聲音,「阿弟仔,」緩慢的語調,「乖乖。」溫柔
的手。
這樣的記憶只到幼稚園,爸媽就把我接回家裡住,初回到家的我根本不知道這
才是我的家,父母對我而言很陌生,我每晚總哭著要找我的阿嬤。我不要那一個人
獨自睡的房間,我也不要和不熟識的父母睡,不曾注意那單人床組、書桌、玩具全
部是新的,更沒注意過那躲在房門外看著我的姊姊。
然而時間終會沖淡一切,在阿母耐著性子幾次拿玩具逗我,阿爸騎機車帶我去
看看完全不同的世界、感受速度和風吹,同年齡的阿姐來玩我的玩具,阿嬤已經漸
漸被我拋在腦後。
小學一年級,阿嬤過世。這消息並沒有對我造成打擊或影響,並不了解死亡,
也已經幾乎忘記阿嬤,只突然感覺這名詞又出現在我生活中,回到了熟悉的老家,
見到阿嬤嵌在巨大的木盒,阿嬤好像老師說的太空人,關在一個小盒子,閉起眼睛
的樣子隨時都會起飛,可是太空人的臉有這麼老嗎?阿嬤要飛到外太空了嗎?
道士喃喃唸著,一切的程序都有人指示,像機器人一樣,跪、拜、哭,僵硬
如石。
幾分鐘前還在掉眼淚的阿母,現在和伯母和嬸嬸卻有說有笑。
「真好喔,恁有一個阿弟,祖厝攏係恁的。」
「阮都沒生兒子,沒法度。恁尚厲害啦。」
阿母笑著笑著,沒有說什麼。
我看著姊姊和其他堂姊妹玩耍,想問「周楚」是什麼?阿嬤剛剛進到時光隧道
了嗎?為什麼現在突然都沒事情了?
「阿弟仔,乖乖、乖乖。」
◎
曾有一次逛賣場,姊姊又哭又叫,為了一個玩具,阿母說什麼都不買給他,直
罵他吵死了,你看阿弟仔有這樣嗎?不行就是不行。姊姊瞪了我一眼,紅著眼眶繼
續哭吵,最後當然沒買那玩具。
爾後某日,學校老師提起了想學鋼琴可以跟老師報名,但是要家長打電話跟老
師說。同樣那天放學,我在校門口看到了同學哭吵著「我要學鋼琴!」姿態和姊姊
一樣,那個媽媽的表情也和阿母一樣,說不行就是不行。
我回到家,書包丟了就衝進客廳找阿母:「我要學鋼琴!」
我緊握著拳頭,腦中想著我要又哭又吵又鬧,在地上打滾也在所不惜,反正最
後一定不會讓我學。媽媽卻沉默地看了我幾秒,說,她晚上會和阿爸討論。
阿爸說,「乖乖,阿弟仔,要認真學喔。」
花大錢買鋼琴,每個月繳兩千多的家教費,小學二年級、國中、高中,到大學,
鋼琴成了我人生的主要道路。
阿姐討厭鋼琴,一點也不想學,還說男生彈鋼琴是娘娘腔,我回了一句你才是
男人婆,結果就打起來了。
那天我和阿姐被罰跪在客廳,是我第一次被罰,跪了十五分鐘我就開始哭了。
◎
一直以來,姊姊都在抗爭,從小又哭又鬧的是她,國中時候交朋友在外面玩到
三更半夜的是她,高中以後搬去宿舍住的也是她。
關於她愛女人這件事情我一直都知道,就像她應該一直都知道我喜歡男人一樣,
也許是雙胞胎之間的聯繫,我一直覺得我們彼此是心照不宣。
她在外面工作了一陣子後,有一天突然來學校找我,直闖我的練習室。
「你知道我是同性戀。」
「嗯。」
「你也是。」命令的語氣是她一貫霸道作風。
「甘妳屁事?」
「靠。你就是。--真想和你換身體。」
「我不想當女人。」
「我想當男人啊。沒有胸部、沒有月經,可以光明正大和女生抱抱、親親……」
「的確……下流的思考模式,你沒當男人真可惜。」
「靠,讀多點書講話就這麼賤。」
練習被打斷,我手一直無謂地拼湊和絃,不知所云地隨意演奏。
「你彈什麼?」
「鋼琴。」
「去你的。」
頭被她推了一下,我的耐性也用完了。
「妳到底來幹嘛?確認我愛的是男人?找我交換身體?不會是在外面遇到白袍
魔法師還是收集到七顆龍珠吧?」
「好好笑。」她瞪了我一眼。
那晚回到家,爸媽和平常不太一樣,明明一起吃飯,連電視也沒開,一句話也
沒說。
「你阿姊是同性戀。」這句話首先在餐桌上劃破沉默。
像宣判死刑一樣,我也被定罪了。
阿姊的抗爭持續著,而我則忙著準備畢業公演,為了順利畢業,即便對音樂已
十分無心,仍和班上幾位同學合作。
唯一的交集是嘆息的父母,像一陣微風,輕拂過過我身邊而無害,卻漸漸把烏
雲聚集。
公演毫無感覺地過了,轉眼畢業典禮,家裡的氣氛也愈來愈緊張,這時候有個
女人闖入了我的視線--她是班上少數幾個可以聊天的人,也是一起合作畢業公演
的對象。
我許下了一個很長的承諾,對她,對父母,對姊,對自己。
卻無法持守,就任它又如一陣清風,一朵雲,一場雨,一段表演,一首曲子……
◎
百葉窗簾垂著,蓋住了平時透進的外面喧鬧燈光,蓋住了陌生視線的注入。玻
璃桌整齊如軍隊排列在店內,椅子靠攏著,我站在櫃檯,暗暗的燭光也排列在玻璃
桌上。
店裡頭的餐桌上,擺滿了各樣佳餚,以及一個蛋糕。
明亮的白色流理台內,琳瑯滿目的調飲工具偶爾閃著光,台上一排蠟燭,隨著
時間流下蠟滴,燭身愈來愈短。
店中央的平台鋼琴,店內的桌椅以此為中央排列出去,很久沒彈琴了。我打開
琴蓋,觸摸那久違的琴鍵,一個音,一個和絃。
一曲彈完,之後是第二首,每首曲調對我而言都無其他意義,只是讓手指流暢
地運動,快速地、重複地活動著。
手機鈴聲打斷了琴音,原不打算理會,直等手機第三次響起才真正停下雙手。
「生日快樂!」是姊的聲音。
「妳也是。」
「現在過來公園一趟。」
「不要。」
「十分鐘內過來,不來我找人砸你店,我要放煙火!」
「女流氓……」
電話已經掛掉,對話結束。對著鋼琴發了一陣子的呆,蠟燭都已經快燒到底了,
我慢慢爬起身,輕輕一呼,燈光暗了些,再一呼聲,從四面八方反彈回來一樣的聲
音,呼聲此起彼落,當中還夾雜了些也許是換氣的嘆息,我將自己掩埋在黑暗中。
七、
圓圓的頭上舖著一片黑色的短髮,頭皮若隱若現。白白的小臉,紅紅的嘴唇,
笑起來還有小酒窩,真摯的目光,很討喜的……小可愛。
他說他是小雅那兒的員工,應該就是Judy說的那個人吧?
收起蓋在他身上的布,拍掉髮屑、還有殘留在脖子上的髮渣,最後結帳、送客,
他又露出好看的笑容,說句掰掰。
他推門出去後隨著老婆走進店裡,我的老婆今天依舊美麗,長長的頭髮飄啊飄,
自信的微笑掛在臉上,大大的眼睛上著淡淡的妝,好聽的聲音配著漂亮的嘴型……
「剛剛那男生來剪頭髮?」
聽見老婆開口就是問別的男人,即便那是小可愛,我還是有點不高興。
「嗯哼。」
「……好啦好啦,生日快樂。大姊。」
「大姊?」
「有錯嗎?」老婆笑笑的,笑容真是美麗。
「……沒錯。」
轉頭拿起掃把整理整理,現在沒請任何助理,我的老婆很會吃醋的。
「欸,剛剛那型是你弟的菜。」
「什麼?」
「剛剛那個小光頭啊。」
老婆一說才知道原來是我不聰明的弟弟把小可愛惹得不開心,他才跑來剃頭髮
啊……短短的三分頭也是很適合那小可愛沒錯,動機卻是挺令人心疼的。
我沉思著,嗯?老婆也在沉思。我們目光是交集的,老婆現在笑了,對著我笑,
笑得讓我完全沒辦法思考,不對,從剛剛就是盯著老婆的臉沉思,老婆為什麼總是
愈看愈美啊……
「我愛你,老婆。」我傻笑。
「我也愛你啊……老婆。」
老婆最近很愛強調我也是女人這件事情,害得我好挫折,是我最近開始有女人
味嗎?用想的就快吐了……
但不管怎樣,我都還是愛我的老婆。
◎
我們小招牌居然出家了!發生什麼事情讓他這樣看破紅塵!?
一向最愛漂亮的那個小招牌,早上無故翹班,下午還頂著一個光溜溜的頭進到
店裡。一進門,他就搔搔頭對我們傻笑,「對不起,早上跑去剪頭髮還回家了一趟……」
我和Judy不顧一切地大叫,根本不在意翹班這件事情,瘋狂追問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突然把頭髮理得這麼短?爸媽出事嗎?還是重要的親人或是朋友離世?
「沒有啦……」他好像也不太習慣他的短髮,又搔搔頭,苦笑。
「到底是為什麼?」
「生日嘛。紀念一下。」
我們看著他有點腫的眼睛,雖然戴著造型鏡框仍被我們發現,……是失戀了嗎?
最後的猜測。
我和Judy交換眼神,識相地不再追問,小招牌會傷心的。新髮型很可愛,下一
春會更美好。
咦?小招牌暗戀的人--不是……?
◎
回過神時,我已經站在那間店的門口徘徊好一陣子。
平常燈火通明的店家,今晚不見一絲燈光,我懷疑是不是走錯,高掛在房簷的
白色招牌確認沒錯,卻是暗的。平時總看到諸多人影的落地窗也像睡了一樣緊闔著,
只有大門開了一側,門口放了一個立牌,寫著今夜公休。
頭頂涼涼的,我抓抓頭,刺刺癢癢的手感很好玩,只要一想到就會伸手摸一下。
「我只對重要的人才這麼多話。」那個人停頓了一下,嚴厲的語氣漸緩,「……
明天請務必再度光臨。」
是我的自作多情已嚴重到把別人的話語都自動美化嗎?他說的是「請勿再度光
臨」吧?或者是他聰明的腦袋罵人罵到出了問題,才會把話講錯?
無論如何,傳到我腦中的最後幾句話,都像是我自我感覺良好的幻聽。
現實是,被罵得狗血淋頭,像是作了場夢,被人打醒了不說,還被冷水潑得連
床都濕了還尿床一樣慘。
昨天,絕對是他說錯了。
沒骨氣的我,卻還是為了那句我聽錯或者他說錯的幾句話,再來吃閉門羹。…
…我從沒看過這間店公休……
我又抓了抓頭,還是回家吧。
耳朵收到了細細碎碎的音樂聲,我止住了腳步,再仔細聽,音符像條舒服的絲
巾一樣繞過耳邊,是鋼琴聲,循著樂音我又回頭走了幾步,發現聲音是從那店家唯
一打開的那扇門傳出來的。是那架平時只做裝飾的平台鋼琴被人打開了嗎?
音質很好、音也很準,用看的就知道那台不便宜,聽到聲音更知道收藏者有好
好保養,善待鋼琴。
傳出來的樂音更不用說,流暢、犀利,可以想像那人的雙手像魔法一樣地變幻
著,那雙手是如何靈巧,彈的人多麼用心……
我慢慢地靠近那店門口,仔細地聆聽這鋼琴,一度要走進那門。
「他很久沒彈琴了。」一個女人的聲音,突然出現在身後,嚇得我倒抽一口氣。
定睛一看,是個長髮氣質熟女。
「音樂系畢業以後,他閃電結婚,之後再也沒聽過他的琴。」
「妳說的是誰啊?」
「這間的店長。」姊姊微笑,真是個美女--
然而我沒心情欣賞,也沒心思搭訕對方。
結婚二字好像從天而降的大象,把我踩扁扁,四分五裂……
◎
晚間十一點半,暗夜的公園總帶著詭譎氣氛,從入口處到公園中央的人造湖只
有一條步道有路燈,其餘的地方都豎立著暗沉的樹,肅穆地立在黑暗中,帶著蟲鳴、
還有偶爾風吹過,樹林中到底還有什麼呢,沒人知道。除了亮著的那條路,其實旁
邊還穿插著幾條小徑,都是通往公園深處。
高大的男人完全沒東張西望,跨著自信的步伐,更多的是不耐煩的心情,直挺
挺著朝著他的目標前去,人造湖。
湖上有座橫跨整個湖的橋,接到對面步道通往公園的另一個出口,這條路把公
園平均地分成兩半,正門與後門並中央的人造湖連成一線。
男人走上橋,注意到還有個人也在橋上,看不清那人的臉,因為那人像是掛在
橋邊似的,頭低垂的讓人簡直懷疑他下秒就會跳下去。這湖很淺的,有常識一點就
知道跳湖很難死,男人沒心思去關心別人此時此刻在這裡對於生命的思考,於是背
對著那個人,靠在橋的另一側。
橋中央的兩個人背對著背,各有所思,互不理會彼此。
一陣風從湖面吹來,男人背後那低著頭的人感覺頭頂涼颼颼的,看著什麼都沒
有的湖面,閃著路燈的光,頭愈來愈低,他很想看水裡還有什麼,但那片平時翠綠
的湖水在黑夜底下完全不見底,夜空搬到水面了。
碰!一聲,遠方的水面傳來爆炸的聲響,同時間,咻咻咻、配著接連的巨響,
是沖天砲嗎?他困惑地抬頭,只見眼前一閃一閃的火光,隨著砲聲一閃而逝,看來
是從岸邊發射的,這就是小雅和Judy打電話連忙叫他過來的驚喜嗎?不解地搔搔頭,
今天才剪的頭髮,搔頭卻已成了反射動作。
啊,一支像小雜草一樣的花火綻放,兩支,三支,數著零落的煙火,穿插著沖
天砲聲,他微微的勾起嘴角。
這時他才發現,身旁不知道何時站了一個人,他轉頭看過去,馬上和對方四目
相交,那人完全不受湖上火花影響,只盯著自己瞧。
這眼神是什麼涵義,他無法猜測。
剛剛身後傳來一連串巨響,高大男人轉過身,在花火底下看到那原本毫不相關
的人的臉,竟是他今晚等待已久的……
對方剪了頭髮,但見到了臉馬上就確定無誤了,他望著那髮型、那張臉,遲疑
了一下,開口要叫出就在眼前那人的名,然而那瞬間交錯的目光是驚愕,隨即對方
甩過頭、--逃跑。
甚至還摻雜著一聲慘叫。
「喂!」他追了上去,以為身高優勢可以輕易在漆黑公園中抓到人,但那人速
度快得有些出乎預料,一下橋就閃進一旁昏暗的小徑,馬上就消失在黑暗中。
他慢下腳步,隨即又聽到不遠處的樹林發出叫罵聲。
「幹拎娘!」
「呀啊--」
男人、女人、樹叢、慌亂的腳步,找到了方向,追上去後,推開擋住去路的裸
體男女,目光緊隨著那人,追逐了好一下子,最後看到了公園的出口,那人眼看就
要跑出去了。
他只好豁出去,用盡全身的力氣,像是要把他生命也耗盡似的,大喊了那名字。
「許敬澤!」
整片公園宛若都聽得見那名字,這是他第一次開口叫那名字。
那人也感受到那能量了,有一瞬間他真的要停下腳步,然而身體還有個力量在
拉著他,他只放慢了速度……
只猶豫了幾秒鐘,許敬澤突然又加快腳步,一個閃身,就消失在那門口了。
公園的門口空蕩蕩的,一盞路燈豎立著,高大的身影停在那底下,彎下身喘著,
以目光追著那持續愈來愈遠,最後又一個轉彎在街底不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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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官居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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